作者:熱心市民阿四
第001章 新的開始
八月秋高風怒號。
沈秋歌望著外邊的場景,拳頭攥了又攥,“這就是你說的好地方?”
在她身旁,白漆鐵皮圓頭圓腦的機器人發出嗡嗡帶著電流的聲音,“您沒有其它選擇。”
“......鐵皮崽種,你不誠實,你騙人,壞小孩。”沈秋歌一拳砸到機器人的頂蓋上,鐵皮肉眼可見的凹進去一塊,隨即又復原。
機器人的球形眼睛閃了閃光,把沈秋歌從空間裡踹了出去,“這將是您的新開始。”
耳邊傳來的哭聲逐漸變得真切,沈秋歌無奈地歎口氣,準備接受現實。
現實就是,她死了,又活了。
俗稱穿越。
這種事這年頭太普遍,普遍到她壓根不覺得意外。
實驗室插頭冒電火花的一瞬間,她就猜到自己八成是要死了,還忍不住想能不能趕上穿越的大巴車,再活一輩子。
機緣巧合之下,腦殼裡響起機械的聲音,說可以。
於是她遇到了這個圓頭圓腦怎麼看都不聰明的機器人。
機器人自稱“零號”,來自哪兒不知道,只是據她觀察,它的功能強大,卻一肚子壞水,不太靠譜的樣子。
就像之前。
上輩子結束後,零號不知道為什麼出現在她這裡,給她指了條明路——
進入眼前這個門,就能去個好地方,再活一次。
她沒怎麼想,進了門。
畢竟人活著嘛,當然是活著最重要。
結果門後是個三岔路口。
零號指著左邊,沈秋歌指著右邊。
還沒等她走上右邊的路,零號出聲提醒,只有左邊是正確出口,中和右都是死路,走上去她就徹底結束人生旅途,選擇權在她手中。
所謂聽人勸吃飽飯,她走上了左邊的路。
應該說零號沒有騙她,這條路走到盡頭,確實讓她獲得了重生。
但“好地方”這三個字,只能說像個彌天大謊。
她本以為會穿越回十幾年前,那個時候的世界,空氣還清醒,人間也美好。
沒想到也許是用力過猛,穿回千年前了?
又或者是另一個時空?
說不準。
不過她這人,沒別的,就是心態好。
管它什麼地方呢,既然都來了,那就走一步算一步。
新生活要開始咯。
“別哭別哭,先安靜會兒,讓我緩緩,腦瓜子好疼。”沈秋歌眼都不睜,只平淡出聲。
沒必要睜眼,這茅屋草舍實在沒什麼值得觀賞的地方。
旁邊三個孩子聽到聲音,被嚇得齊齊一抖。
稍大的一個立即伸手把弟弟和妹妹拉到懷裡,警惕地望向草床上躺著的沈秋歌。
“我死了你們要哭,活了你們害怕,這不行啊。”沈秋歌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依舊沒有睜眼,“去幫我倒碗水來可以嗎?走了好長時間的路,嗓子要冒煙了。”
這舉動,把弟弟妹妹嚇得又是一抖。
沒聽到動靜,沈秋歌歎息道:“再沒水喝的話我可就又要死了哦。”
大一點的男孩子輕推弟弟和妹妹,“春霖,夏堯,去給姐姐倒水。”
沈秋歌勉強睜開眼,還是覺得腦殼疼得厲害,忍不住揉了揉。
兩個小的跑了出去,剩下那個大孩子走到桌邊,擰了毛巾,遞到沈秋歌面前。
“謝謝你。”沈秋歌接過冒著熱氣的毛巾,往眼睛上一蓋,頓時舒服了不少。
沈冬銘安靜地站在一旁,看著死了又活過來的姐姐,心裡相當不舒服。
但並不是因為姐姐的復活,而是因為奇怪。
就剛才那幾句話,不像他熟悉的大姐能說出的。
“我知道你在疑惑什麼。”沈秋歌隔著毛巾揉眼,“你姐確實死了,我是別的地方來的。”
沈冬銘聞言低下了頭,心情複雜。但並不是悲傷,而是松了口氣,加上那麼一丟丟的慶倖和欣喜。
好消息是人活了,壞消息是裡子換了。
又或者,有那麼一點可能,壞消息是好消息。
畢竟現在他們兄妹的生活,沒有那個大姐,可能會更好過。
沈秋歌長舒一口氣,“不過你也別擔心,我不是壞人,只是需要借你姐姐的名頭用用。另外有一件事要告訴你,這具身體是我的,不是你姐姐的,我和她長了張很像的臉而已。
“她的遺體葬在了那座山,以後,我會代替她,成為你們的姐姐。不用怕,我不會傷害你們,也跟她完全不同。”
聽到這話,沈冬銘莫名舒服了一些。
雖然感情不深,但真要殼子裡換了個人,依舊會感覺彆扭。
“知道了。”沈冬銘乖巧地點點頭。
沈秋歌揭下毛巾,側目望瞭望這個十幾歲卻一副苦大仇深模樣的孩子,有點意外。
仔細一想,倒也合理。
她所借身份的這個女孩子跟她有同樣的名字,同樣的長相,在走上那條路時零號已經將這個女孩的詳細資訊展示給她。
眼前這個孩子,是原來的沈秋歌的大弟弟,家中長子,叫沈冬銘。
出去給她倒水的那兩個,女孩叫沈春霖,是次女,男孩叫沈夏堯,是次子。
一家孩子,從大到小的排列順序是秋、冬、春、夏。
比較有趣的是,這家是重組家庭。
大女兒秋,跟冬完全沒有血緣關係,跟春和夏同父異母。
沈秋歌的親娘死後,爹娶了後娘。後娘來時就帶著個兒子,改了名字叫冬銘,之後才生的春霖和夏堯。
沈秋歌的爹心疼女兒親娘過世得早,對其極為溺愛,把人養成了個囂張跋扈的性子,尤其看不起自己的後娘和幾個弟弟妹妹,動不動就打罵,把他們當下人一樣使喚。
而幾母子逆來順受,毫無家庭地位可言。
這種環境,鑄就了長子沈冬銘悶葫蘆的性格。
這小孩兒雖然話少,但人並不笨,心思細膩敏感,想悄無聲息瞞過他以頂替原來的沈秋歌,無異於癡人說夢。
畢竟兩個沈秋歌差距實在太大。
加上之前那人名聲太差了,沈秋歌其實不是很想被人說成跟那個是同一個人。
到這裡前,她已經想好對策——坦白。
如果這孩子夠聰明,他就知道該怎麼選。
事實證明,沈冬銘沒讓她失望。
不用說她也明白,沈冬銘心裡肯定還有非常多的疑問,但是沒有問出口,光這一點就值得肯定。
知道得太多並不是一件好事,她也沒必要跟個孩子解釋自己的來歷。
“現在什麼情況了?”沈秋歌揭下毛巾,順手一甩,精准落進桌上的盆子裡。
“你昨天被好心人送到家,今天該和爹娘一起下葬,午時就會有人來。”沈冬銘答道。
“行,那我先想辦法把人應付了。”沈秋歌捶捶酸痛的腰,“還有,你依舊可以喊我姐姐,沒區別的。老實說,我比你們大得太多。按照你們這邊的年齡來算,我都可以當你們娘了。”
沈冬銘微微點頭,“......嗯。”
心裡暗暗腹誹這個姐姐好像有點......不會說話。
等水端來,沈秋歌噸噸噸喝掉,表情跟吃了苦瓜一樣。
這水的口感真是叫人害怕。
春和夏兩個孩子小心翼翼站在門邊,不敢說話也不敢動彈,生怕哪裡做得不好,又被大姐找藉口打一頓。
“都中午了,咱們吃啥呀?”沈秋歌翻身下床,趿拉著鞋往外走,“你們的親戚把你們從好房子趕到這破茅屋來就算了,不會連家裡的糧食都順走吧?做事真絕啊。”
沈冬銘走到外邊,從灶裡扒出兩個黑乎乎不知道是什麼的疙瘩,放到桌子上,“這個。”
沈秋歌愣了一下,隨即向兩個小的招招手,“你倆先湊合吃著,我出去搶點飯回來。”
然而兩個小的並不敢動彈。
“這麼怕我?那暫時還是你安排吧。”沈秋歌拍拍沈冬銘的肩,把門一踹,大搖大擺走了出去,“孰能無過孰能無過,熟起來了就沒有什麼過節了。沒事,再過兩天你們就不會那麼怕我了。”
屋子裡三個人望著她的背影,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春霖,夏堯,來。”沈冬銘把兩個黑炭塞給弟弟妹妹。
“哥哥......”沈春霖要推回去,“不能吃,你知道姐姐的性格的,她總是這樣,喜怒無常。嘴上說著讓給我們,可她回來後,就會動手。”
沈冬銘揉揉妹妹的腦袋安撫道:“這次應該不會了。”
“為什麼不會?”
面對妹妹的疑問,沈冬銘認真想了想該怎麼幫這個從天而降的姐姐打掩護,很快就找到個好藉口。
“姐姐這次出事,受了點傷,性子大變。剛才她跟我說,以前的好多事情都不記得了,所以別太害怕。”
兩個孩子將信將疑,靠在大哥身邊。
外出搶飯的沈秋歌找了塊順眼的地,望著滿地的蘿蔔苗,樂呵呵跳進去,揪住葉子一拔,扯起個兩指粗的蘿蔔。
又不動聲色的把蘿蔔摁回坑裡。
“鐵皮,你出來。”
機器人立馬就以只有她才能看見的形式出現在她面前。
“給點吃的。”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機器人在空中投屏出一個架子,上邊擺著商品,標著價格。
沈秋歌抬頭一看,右上角明晃晃的餘額一百深深刺痛了她的心。
“我錢呢?我不是記得我死的時候,還有小幾十萬沒花完的錢嗎?還是說你帶我來這邊是收費的?你當時也沒跟我說啊?”
在聽到零號解釋說這個商店的貨幣是一套獨立體系,並講清楚這個世界的錢和商店貨幣的兌換比例後,沈秋歌抹了一把不存在的心酸淚。
上輩子白乾,這輩子要從零開始了。
她花點錢買了大米和菜,看著危險的兩位數餘額,焦慮得不得了。
零號察覺到她的負面情緒,在她面前拉了個橫幅:
不要灰心!勤勞致富!
沈秋歌抬腿把零號的鐵皮外殼踹得凹進去一塊。
也沒有什麼仇不仇,反正機器人一秒鐘就能復原,正好給她當個洩憤沙包使。
“沈冬銘,出來燒火。”沈秋歌到家,大大方方使喚起了便宜弟弟。
被使喚慣了的沈冬銘也沒覺得哪裡不對,走到外邊的破灶台,擼起袖子幹活。
沈秋歌低頭,不經意看見了沈冬銘胳膊上青一道紫一道的痕跡。
“......你姐打的?”
沈冬銘一怔,快速把袖子移下去,擋住胳膊,沒有回答。
“哇,她真下得去手。你也是,就挨著?大男孩子家家的,下次誰打你你就打回去。”沈秋歌邊淘米邊叭叭,“咱們人活一輩子,爛命一條,大不了就是死,十八年後又是個好漢。”
見沈冬銘沒出聲,她琢磨著也許是自己說的這個話不像好話,遂改口。
“沒事,以後跟我混,只要不是滔天大錯,我不打你們。有人欺負你們也跟我說,我幫你們報仇。”
沈冬銘還是沒有接沈秋歌的話,默默燒著火。
以前挨了大姐的打,他還手,在屋外跪了兩天,連帶著弟弟妹妹也受罰。
能怎樣呢?
不過現在還好,一切都過去了。
瞥見這孩子的委屈神情,沈秋歌有點難受。
因為一些原因,她對這種懂事得早的孩子總會忍不住生起保護欲,也更加偏愛。
尤其是這孩子的名字......
真熟悉啊。
“你叫......冬銘?哪個冬,哪個銘?”
沈冬銘愣了愣,低下了頭,輕聲答道:“......冬天的冬,刻骨銘心的銘。”
“好。”
“那......姐姐你呢?”
“晚秋的秋,悲歌的歌。”
“我是說,你自己的名字。”
“對啊,就是這個,恰好和你那個死掉的大姐同名。有點晦氣。啊,我不是說我的名字晦氣,我是說她晦氣。”
“......”
飯菜的香味從小院裡飄出去,好在這是村尾,周圍沒有鄰近的人戶,不會引起注意。
一旁的沈冬銘連連投來的疑惑目光讓沈秋歌實在扛不住,“別看了,剛才我就說,出門去搶吃的,你以為我是在開玩笑?”
沈冬銘這才說話,“不能這樣。”
“好小子,都快餓死了,還在乎這種道德問題啊?”沈秋歌挑挑眉,“前幾天你們爹娘死了,噩耗剛傳回來,親戚就急著上門搜刮遺產。
“那麼多村民看著呢,平時個個好心,關鍵時刻沒一個幫你們說話。現在我搶點東西,你還批評我。”
“這是兩回事。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你小子,倒是個好人啊。”沈秋歌笑起來,“好好好,還是你有良心。不是搶的,我找別人買的,安心吃吧。話說你還知道這句話?是念過書嗎?”
沈冬銘再次沉默。
第002章 夜雨
等到沈秋歌將白米飯和一鍋黃燜雞端上桌時,春夏兩個孩子的表情居然是驚恐。
她微微一動腦就明白了,這是怕她在裡邊下毒,要毒死他們。
有肉有菜有米飯,是很誘人。但要這頓是斷頭飯,就沒那麼誘人了。
沈秋歌朝沈冬銘使個眼色,使完自己率先端起碗,埋頭乾飯。
沈冬銘很為難。
倒也不是沒看懂沈秋歌的暗示,可對大姐根深蒂固的恐懼沒那麼容易拔除。
就算他知道眼前這人不是大姐,看著那張相似的臉也會覺得有些膽寒,更何況完全不知情的弟弟妹妹。
三個孩子坐是坐上桌了,哪怕肚子叫得震天響,咽口水的聲音都聽得見,依舊不敢動筷子。
甚至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沈秋歌深感這個沈秋歌造孽,不說別的,往碗裡扒了些肉和菜,澆上一勺湯汁,端碗起身。
走到門邊,又扭頭朝沈冬銘叮囑,“吃完飯你把碗洗了啊。”
等到她關上門離開,三兄妹才敢望望那盆香得嚇人的菜。
沈冬銘給弟弟妹妹夾了肉,端起碗吃飯,扭頭從破爛的漏風窗戶往外看去,看見沈秋歌蹲在院子裡,毫無形象地啃著骨頭。
“哥哥。”沈春霖將碗裡的雞腿夾給了沈冬銘,“你吃。”
“春霖吃吧。”沈冬銘又夾了回去,“夏堯也吃。”
“姐姐她變得好奇怪......”沈春霖小聲說話,生怕被聽見。
“是奇怪了......跟以前的姐姐相比,你們喜歡之前的,還是現在的?”
兩個孩子想都沒想,齊齊回答,“現在的。”
想起挨的打和驚嚇,沈冬銘也點點頭,“現在的姐姐,比以前好,所以不要那麼怕她。爹娘已經不在,爺爺奶奶的態度我們也清楚,所以姐姐是我們唯一的親人了。”
說到已逝的爹娘,兩個孩子的眼淚就出來了。
“別哭,吃飽飯,下午才有力氣去送爹娘。”沈冬銘揉揉弟弟妹妹的頭。
“嗯嗯。”沈春霖連連點頭,給弟弟夾了菜,又大口吃飯,“哥哥,下午怎麼辦?伯伯他們要來幫忙送葬,看見姐姐又活了,會不會......”
“沒事,就說姐姐回到家時只是昏迷不醒,沒有死。”
“好。”
心事重重的沈冬銘這頓飯並沒有吃得很香。
爹娘死後,家裡全部的錢都被姐姐拿出去還債,連房子都沒了,被迫住到這個茅屋裡來。
那時誰也不敢想能吃上這種煮幹的白米,家裡糧食也被拿走,剩的糙米黑面都得省著吃。
而且大姐總嫌弟弟妹妹人小不會做事,吃飯也是白吃,更加不願給他們吃飽,動不動發脾氣,打罵他們都是常事。
現在他不祈願這個姐姐能對他們兄妹仨多好,只要不像之前那個,就已經是天大的好人。
無論如何,能分給他們一口吃的,這份恩情,值得牢記。
至於這些東西哪裡來的,他不想多問。心力交瘁之下,哪怕這個姐姐是妖怪,只要不傷害他們,他也認。
門外的沈秋歌把兄妹的話聽得一清二楚,連連感歎這幾個孩子挺乖,也挺可憐。
她吐掉雞骨頭,用菜葉子裹起澆了湯汁的米飯送進嘴裡,感受著溫暖的陽光,慢慢眯起眼,想別的事情。
只要不搗亂,肯聽話,她很樂意帶著他們生活。
反正幾個小孩兒,吃穿住花不了幾個錢。
從身份上來說,就算自己一個人逍遙去了,也不會有什麼問題,畢竟被她頂替身份的這個人德行就那樣,做出什麼都合理。
但眼下的情況,還真讓她狠不下心。
再說,身邊多點人,總是熱鬧的。
以前當獨行俠當慣了,或許現在試著當當媽也不錯?
吃完午飯後有剩餘,沈冬銘將剩菜和米飯裝起,放到最裡邊的屋子,拿乾淨稻草隔開,竹篩蓋上,又抱去被子覆到竹篩上。
確定不會有味道飄出後,他開窗開門通風,然後帶上弟弟妹妹洗碗。
正是秋風起時,殘留的香味很快散了,土牆還是那個土牆,茅屋還是那個茅屋。
下午,村長找來抬棺的幫手們到了,看見完好站著的沈秋歌,都被嚇得不輕。
沈秋歌正要說話,被沈冬銘拉住。
沈冬銘站在人前,像模像樣朝那群人行了個禮,才開口道:“謝謝各位伯伯。”
“嗨,這孩子,說的什麼話,都是一村的,該幫這個忙。”
“唉,你們兄弟姊妹......這以後的日子,可該怎麼過。哎對了,不是說大妞她......現在怎麼樣了?是個什麼情況?”
“謝謝叔關心,爹娘在天之靈保佑,我們都以為大姐......沒想到大姐能在今天早晨醒來。但是她傷到了腦袋,很多東西記不清楚,像變了個人。不過只要還活著,以後慢慢會想起的。”
沈秋歌站在一旁,心裡瘋狂給便宜弟弟鼓掌。
太棒了這小孩兒。
直接給她找好臺階,鋪好墊子,把話兜住了說,讓這群人背後想找點話茬都找不著。
來到山上,把爹娘葬下後,姐弟幾人回家。
路途太過遙遠,五歲的沈夏堯走得搖搖晃晃,小臉煞白,其他兩個臉色也不是很好看。
沈秋歌看著沈夏堯快暈的樣子,伸手過去,“夏堯,來。”
從沒享受過這種待遇的沈夏堯一瞬間腦子都清醒不少,連連往哥哥身後鑽。
大姐,是恐怖可怕的,比山裡的精怪還可怕。
但是看著神情溫和的大姐,又想到中午哥哥說的話,他還是捏了捏小拳頭,鼓起勇氣小心翼翼靠過去。
沈秋歌抱起沈夏堯,心情複雜。
實在太輕了,根本沒有什麼肉。抱著他,就跟抱著一捆小樹枝似的。
都一樣硌手,但他還沒小樹枝重。
此時的沈夏堯害怕極了,毫無安全感,瑟瑟發抖。
而在兩人身後,兄妹倆也很緊張,生怕沈秋歌突然將弟弟往下一砸。
“夏堯,你是不是很怕我?”沈秋歌語氣輕鬆,沒有給人帶來一絲壓迫感,“別怕,我不會再打你們的。有我一口飯吃,就有你們一口飯吃。”
“嗯......”雖然不信,但沈夏堯還是囁嚅著應答。
“把這個吃了,會舒服一點。”沈秋歌從兜裡摸出一顆糖,遞給沈夏堯,又轉身給身後兄妹倆遞了。
怕三人懷疑有毒,她還特意自己吃了一顆。
沈冬銘望瞭望沈秋歌的背影,慢慢剝開手裡的糖,放到妹妹嘴邊。
沈春霖接過,又把自己的糖給了哥哥。
糖果,對付大部分小孩的利器。
獨角獸
一顆糖吃進嘴裡,沈夏堯的恐懼消下去不少。
“怎麼樣?這糖好吃吧?”沈秋歌樂呵呵邀功,“我做了善事,山神爺賞的。你吃了這糖,以後你也是受過山神爺獎賞的人了。”
“謝謝姐姐。”沈夏堯奶聲奶氣道謝,眼裡都多了一絲亮光。
“一家人,有福同享嘛,不謝。以後山神爺給新的獎賞,我還分給你們。”
“山......謝謝山神爺。”
“好孩子,山神爺會聽到的。”
沈冬銘牽著妹妹跟在沈秋歌身後,聽她講那些山野裡的神仙志怪,說得天花亂墜。不知不覺聽入了迷,路上的疲憊也被拋到腦後。
到了家,兄妹仨還意猶未盡。
眼看天色漸晚,沈秋歌決定先恰飯,恰完再理理頭緒,考慮接下來該幹些什麼。
夜裡,砸到臉上的冰涼水滴把她弄醒。
她坐起來,仰頭看屋頂,又被漏進屋子的雨滴砸中。
再往被子上看,被子已經沁了水,只是她睡得死豬一樣,沒感受到。
窗外是嘩啦啦的雨聲,伴隨著呼嘯的風,有點寒意,很快就把她吹清醒了。
這屋外下大雨屋裡下小雨的場景讓沈秋歌略感無奈,下了床摸黑出門,想查看弟弟妹妹們的情況。一開門,看到黑暗中一個影子,冒著大雨跑到柴房,搬了什麼東西又跑回去。
“都沒事吧?”沈秋歌來到兄妹幾個住的房間,敲了敲門。
沈春霖給她開了門,打了個噴嚏,“姐姐,沒事的。”
沈秋歌揉揉她的腦袋,往屋子裡望去,滿地接雨的碗盆。地面有些水,和成了稀泥,難以下腳。
跟這裡比起來,她的房間還是過於安全結實了。
“走走走,跟我去那邊。”沈秋歌連忙抱起縮在角落的小弟弟,牽住妹妹,“冬銘,別忙了,去我那屋。”
聞言,沈冬銘放下了手中的木盆,跟在沈秋歌身後。
但走到門口,他就不動了,只找了個屋簷躲著雨。
沈秋歌把兩個小的放進屋裡,又出來拎著他的後脖頸,把他強行提進去。
是真的提。
沈冬銘兩腳離地,被大姐提住往屋裡走時,突然想起下午路上聽到的一個力大無窮的怪物。
他小心地仰頭望望這個便宜姐姐,忍不住懷疑會不會她真的是個妖怪。
但不管是不是,只要不會傷害他們就好。
更何況跟從前那個沈秋歌比起來,他真的還蠻喜歡現在這個沈秋歌的。
看起來情緒穩定,而且說話也平緩,不尖銳不刺耳,不大呼小叫。
“都在這裡呆好啊,別亂跑。”
沈秋歌囑咐了一句,出門跑去柴房,找到些乾草和柴回來。
看見這個架勢,沈冬銘就知道她要做什麼,連忙阻止,“不行,萬一走火......”
“這破房子,點了再建,怕什麼。”沈秋歌把柴放到地上,推開窗,“雨全漏床上了,被子也濕著,你們三個也濕著,不燒火,拿正氣烘乾?明天感......染風寒,可就夠你們喝一壺了,很難受的。”
沈冬銘望望身邊瑟瑟發抖的弟弟妹妹,也不再說什麼,在屋子中間找了塊地,蹲下生火。
窗外是還在下的連綿秋雨,屋內不遠處漏進的水滴答滴答,落到盆中。燃著的火堆發出溫暖的光,燒著的木頭偶爾劈啪作響,炸出些細小火星。
沈秋歌坐在火堆旁,懷裡抱著最小的弟弟,一左一右蹲了兩個孩子,左邊的妹妹已經伏在她膝頭睡著,右邊的沈冬銘強打起精神守著火堆,生怕不小心著火把屋子燒了。
這牆漏風頂漏雨的破茅屋,已經是幾人最後的容身之處,有不得一點閃失。
“沈冬銘。”
聽到呼喚,昏昏欲睡的沈冬銘清醒了一些,轉頭看向沈秋歌。
“你睡會兒。”
沈冬銘搖搖頭。
“死倔的小子。”沈秋歌伸手把他拎到旁邊,“我守著,不會燒起來。你這狀態,一會兒打起瞌睡來能守什麼。”
沈冬銘不肯,坐在旁邊抱住自己的膝蓋,望著火堆,一言不發。
然而沒過多久,他眼睛已經快要閉上。
沈秋歌見他意識不清醒,輕輕攬住他的肩,把人帶過來。
迷迷糊糊中,沈冬銘覺得自己的位置有了點變化,能猜到應該是沈秋歌做了什麼。
但他實在太累了,不想再考慮別的事情,也就沉沉睡過去。
火光中,沈秋歌望著枕在自己腿上睡著的兄妹倆,心裡有些疼痛翻湧出來。
那年病毒爆發擴散,感染整個城市。她獲救後加入了救援組織,穿梭於危機之中,無數次從怪物的尖牙利爪下逃脫,救出了無數人。
卻沒能救出自己唯一的親人。
弟弟為了掩護她跌落進怪物堆的那一幕,成了她上輩子怎麼也走不出的陰影。
第003章 討債
後來的太多個深夜,她從噩夢中驚醒。房間安靜,夜也安靜,仿佛全世界就只剩她一個孤家寡人。
在弟弟死前很久,她就已經沒有家人了。
望著搖曳的火堆,沈秋歌忍不住想起,那時還很小的時候,也是這樣的火堆旁,弟弟在她懷裡趴著,迷迷糊糊問她,姐姐,爸媽和妹妹去哪兒了。
她無法告訴年紀尚小的弟弟爸媽和妹妹去世的消息,只能哄著他,說明天出去找找。
可一眨眼找了好多年。
弟弟也許已經找到了爸媽和妹妹,她卻沒能找到。
她還在世間苟活。
就孤身一人。
她的處境和過往,跟此時睡在懷中的這幾個孩子相比,其實沒什麼區別。
正因為淋著雨長大,所以在看到跟自己一樣的他們時,就想給他們撐把傘。
雖說無法讓他們大富大貴,但至少,保他們平安長大吧。
沈秋歌望著炸出的火星,輕輕拍著孩子們的背,思考接下來該做些什麼。
這個世界對她而言是陌生的,但這樣的陌生,讓她安心。
更何況,她是本體穿越,以前有的本事一個沒少。
自身的情況就已經離譜到像個外掛了,還帶個助手掛,想死都難。
......
Uni獨家
清晨天光亮起,篝火已熄。
有些冷的沈冬銘睜眼醒來,看見自己趴在沈秋歌懷裡,嚇了一跳,連忙往後縮。
驚魂未定之時,突然想起此大姐非彼大姐,並不會抄起刺藤條打得他渾身是傷。
轉頭看去,這個大姐懷裡抱著一個,另外一邊摟著一個,靠在土牆上打盹。
她頭髮有些淩亂,垂下來擋住半邊側臉。
這一刻,他莫名有了種想哭的感覺。
拋開他自己不談,眼前這位姐姐,不是弟弟妹妹的親姐姐,也沒有任何血緣關係,卻願意照顧他們。
而有血緣的那些人,卻狠得下心丟棄這兩個孩子。
為什麼?
“醒了啊?”沈秋歌微微抬眼,打個哈欠,“去柴房看看什麼情況,還有沒有乾柴。有的話,把火燒起來吧,先洗漱完。”
沈冬銘收起思緒點點頭,往外走。
稍稍清醒點後,沈秋歌眉頭一皺,總覺得自己抱了個火球。
低頭一看,沈夏堯小臉通紅,瑟瑟發抖,不住地往她懷裡鑽。
沈秋歌摸摸他的額頭。
壞了。
“冬銘!沈冬銘!”
聽見這呼喊聲,沈冬銘愣了愣,隨即扔下手裡的活匆匆往裡屋跑。
看見他出現在門邊,沈秋歌囑咐道:“別忙了,你過來,照顧好夏堯和春霖,我出去一趟。”
“姐......姐姐......”沈春霖精神也不太好,搖搖晃晃站起來,“我沒事......”
“乖乖跟哥哥待著。”沈秋歌揉揉沈春霖的頭,把人交給沈冬銘,跑進柴房燒起水,打算踩著小雨出門。
沈冬銘已經猜到她要做什麼,攔住了她,“姐姐。”
“咋?”沈秋歌轉過頭看向他。
“等等。”
沈冬銘跑進屋子,不大一會兒,出來遞了兩塊小小的碎銀子給沈秋歌。
“......可以,記你大功勞一件。”沈秋歌拍拍他的肩,“看著弟弟妹妹,我很快回來。”
走出屋子很遠,沈秋歌忍不住又把沈冬銘誇了一遍。
根據零號給她的資料,前段時間沈冬銘爹娘出意外去世的消息傳來,他爺爺奶奶等人就找上了門,說他爹欠了不少錢,要他們現在趕緊還,不還就不給辦喪事。
那時尚在世的這個沈秋歌看見這陣仗,對外唯唯諾諾的她信了謊話,把家裡的錢一股腦送出去,對方說不夠,收了那三間屋子和土地,搬走家裡很多物件才甘休。
沈冬銘在做不了主的情況下能偷偷藏起來這麼些錢,只能說心眼子點滿,盡力了。
而這筆錢,還真來得關鍵。
“零號,出來。”
圓頭圓腦的機器人出現在沈秋歌身邊。
“給你,換成商城幣。”沈秋歌把兩小塊碎銀子遞過去,“你注意點昂,我盯著呢,敢少一毛砸了你。救命錢,別耍花招。”
“零號是誠實的機器人。”
機器人眼睛閃了閃,隨後沈秋歌看見商城幣餘額變成了六百多。
沈秋歌痛心疾首,卻無奈,又揍了零號一拳,“你是真黑,哪怕多個零也行。退燒藥和感冒藥呢?說明書也得給我。”
沈冬銘在門邊踮腳張望,等待去請大夫的姐姐。
然而大夫並沒有請來。
到家的沈秋歌一頭鑽進柴房,舀兩碗出門前燒著的開水,放藥進去攪和攪和,端起走到裡屋。
“去,這個喂給夏堯。”沈秋歌把退燒藥遞給沈冬銘,“大夫不來,只能買點藥,喝了就好了。要是到時候不好,我帶上他們去找。”
沈冬銘點頭,接過碗,去抱起弟弟,小心地喂著。
他看了看碗裡的黃澄澄透明的藥,於以前見過的完全不同,很是新奇,但什麼也沒問,沒說。
“春霖,來,把藥喝了。”沈秋歌端著碗,摸著不算燙手,遞給妹妹。
沈春霖沒昨天那麼害怕沈秋歌,只是聽到要喝藥,還是忍不住微微皺起了臉。
“甜的,不苦。”沈秋歌捏捏她的臉,溫聲安慰道。
半信半疑中,沈春霖小心地抿了一口。
在發現這藥真的不苦,反倒像糖水後,她捧起碗咕嘟咕嘟喝了下去。
沈秋歌轉頭望望那邊兄弟倆的情況,看見沈冬銘極有耐心的一點點喂著弟弟,朝他豎起大拇指。
喂完弟弟,沈冬銘松了口氣,身邊投下一片陰影。
他抬頭,看見沈秋歌端著碗,“你也得喝。你是個大孩子,如果不配合,我就動手強行灌了。”
沈冬銘沉默了三秒,接過碗老實喝藥。
“不錯,識相的孩子。”沈秋歌拍拍他的頭。
早晨十來點,這雨才逐漸停下。
一場秋雨一場寒,雨停後,風一吹,沈秋歌自己是沒什麼感覺,但看見兄妹仨打了寒顫。
把屋子翻了個底朝天,她也沒找到什麼厚衣裳。看著弟弟妹妹縮在火堆旁的模樣,感覺實在可憐。
午飯時,她扒著飯,突然有了個大膽的想法。
“冬銘,爹娘欠了什麼錢?那天那些人來說了些什麼,你都還記得嗎?”
沈春霖有點疑惑,那時錢是姐姐親手交出去的,現在反倒問起她們,多少有點奇怪。
隨即想到昨天哥哥說,姐姐腦袋受了點傷,以前的事不太想得起來,又釋然。
“他們說,爹欠了大伯和二伯的錢,當年借這筆錢是為了娶娘,說好完婚後還,但是拖到了現在。”沈冬銘垂下頭 ,“總共欠了二十兩,家裡的錢全部拿出去也不夠,他們把屋子收走,我們沒有住的地方,只能搬到這處茅屋裡來。”
沈秋歌吃了口飯,表示明白。
這茅屋的陳設太過簡陋,東西不全,一看就是沒住多久。
“那爹娘真的欠他們錢嗎?”
“......我只記得,那年娘嫁給爹,是帶著財物嫁過來的。”
“行,我曉得了。”
又吃了會兒飯,沈秋歌突然抬頭,用只有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問道:“一邊是你爺爺奶奶,生活了好幾年的地方。一邊是不熟的人,也就是我。給你個選擇,你要帶上弟弟妹妹在這裡過日子,還是跟著我?”
沈冬銘並沒有遲疑,“跟著你。”
“謔,這麼相信我?”沈秋歌眉頭一挑。
“只是不信他們。”
“......倒也不必這麼誠實。”
午飯後,沈秋歌在院子裡找了根順手的棍子,提著就往外走。
“姐。”沈冬銘叫住她,“你去哪裡?”
“要錢啊。”沈秋歌把手裡的棍舞了一圈,虎虎生風,“那麼多錢,難不成白白給他們?在家等著昂,我跑一趟,回來你們就有厚衣服穿了。”
沈冬銘怔怔地看著沈秋歌,不由自主地心跳加快,有了一種詭異的感覺。
這個姐姐......好像有點帥?
“我一會兒就回來了,你帶好弟弟妹妹,有人來就裝不在家。”沈秋歌關上門。
“零號,去沈冬銘他爺爺奶奶家往哪兒走?”
很快,沈秋歌的眼前就出現了遊戲裡常見的指路標示。
她一路去到河對面,確定是這家後,毫不客氣地抬腿朝門一踹。
“哪個沒娘養的!要死啊!不知道喊人啊!”
屋裡的人帶著罵罵咧咧的聲音走出來,一看,院門已經倒了,勃然大怒,抬頭要罵。
然而看見門前站著的人,當場色變,“沈......沈大妞!”
“誒,是我。”沈秋歌甩甩棍,咧嘴一笑,“還錢。”
曹氏顫顫巍巍指著她,驚恐萬分,“你......你不是死了嗎!”
“我上輩子是個窮死鬼,所以這輩子不甘心,惦記著你們搶走的錢,又活了過來。怎麼說?還不還?”
“嚷嚷什麼!大中午的,要死啊!”屋裡走出個滿臉凶相的老太太。
“娘!”曹氏連忙跑到曹老太身邊,“沈大妞!她沒死!”
曹老太定睛一看,差點被嚇得魂飛魄散。
幾聲哀嚎後,原本杵在屋內的其他人也走了出來。
一大家子,連帶著小孩兒,十來個人,都看著沈秋歌,神情像是見了鬼。
“看夠了吧?”沈秋歌靠著門,“看夠就把錢還了,快點,我趕時間。”
本來驚慌的眾人在聽到錢後,都來了神,你一句我一句輪著罵她。
曹氏手往腰上一插,唾沫橫飛,“你爹娘找我們借的錢,把你幾個賣了都還不夠還!小賤蹄子,放你一馬你還欺到頭上來了!”
“自古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孝道為先。你倒好,我們這一屋都是你的長輩,見了長輩你就是這麼說話的?教養呢?”沈冬銘的大伯沈大富,怒指沈秋歌的鼻子斥責道。
沈秋歌笑了起來,“這麼大把年紀了,一點臉都不要。這個時候是長輩了?前段時間爹娘出事的時候,是哪些人落井下石,把姐弟幾個趕出去的?那個時候怎麼沒拿出點長輩的慈愛和關懷來?”
她這模樣和語氣,讓曹老太等人十分詫異。
真奇怪。
這完全不像是她們認識的那個沈秋歌。
“不識好歹!你們一家子白吃白住我的,到死都沒給我上到幾個孝敬錢,我和老頭子還得給這不孝子收屍,你這當兒女的不感恩戴德反倒說出這種話!就不怕天打雷劈下地獄!”曹老太雙手叉腰,眼睛都瞪得快從眼眶裡掉出來。
當時,她得知沈秋歌的爹沈大樹有這麼大一筆錢時相當憤怒。
三兒子家那邊都已經周轉不開,當弟弟的不知道為哥哥做點什麼,防她們一家跟防賊一樣,都不告訴她們有錢,瞞得死緊,讓眾人非常不滿。
在她眼中,這筆錢本就該交給她,由她來分配,而不是私自藏起來。沈大樹這種行為,不是大不孝是什麼?
不管怎麼說,都是她們占理。
“你可閉嘴吧老東西,要下地獄也是你先去。”沈秋歌拿棍子敲敲門,“今天我只是來討債的,之前的恩恩怨怨我管不著。把前幾天騙走的錢拿出來,其他我懶得跟你們計較。”
“好你個囂張的死丫頭!欠了錢還了債還反咬一口!”曹氏推推沈大富,“當家的,走!咱去報官!”
沈大富愣了愣,有點心虛地望著自家媳婦。
沈大樹實際上並沒欠他們錢,反而是他們欠著沈大樹的錢沒還。這一報官,官府查起來,不是自己挖坑埋自己嗎?
第004章 解惑
曹氏看見他這模樣,恨鐵不成鋼,朝他胳膊上擰了一圈,“走啊!報官!我倒要看看,沈大妞這欠債不還錢又來上門鬧事的,是怎麼個判法!”
“哦,哦,走!報官!”沈大富後知後覺,往外走去。
鄉下地方沒人見過官,只要提提官差的名頭,裝個樣子,基本就能把人嚇住。
沈秋歌把棍一甩,挑起石頭,精准打中了沈大富的膝蓋。
“哎喲!”沈大富慘叫一聲,摔倒在地。
“你......你這小賤蹄子!還敢動手打人!”曹氏抄起門邊的掃把,“沒爹養沒娘教的喪門星!老娘今天就幫你爹娘教訓教訓!”
望著曹氏朝自己招呼來的掃把,沈秋歌眼也沒眨,一棍打在她胳膊上,又抬腿把人踹得倒飛出去。
她在一片倒吸冷氣聲中走到哀嚎不止的曹氏面前,揚手一巴掌,曹氏的臉立刻高高腫起。
“嘿喲,這小嘴兒叭叭得。”沈秋歌拿棍子抵在曹氏的頭上,“你再罵一個我聽聽?”
“你敢打長輩!”曹老太氣得發抖。
沈秋歌棍子一轉,直指曹老太。
“長輩?不還我錢就是神仙在這兒我也打。還報官,你們但凡心裡有點數就知道鬧到官府吃虧的是誰。報不報隨你們便,但是現在立馬把錢還我,不還你們別想有一個人能豎著從門裡出去。”
這種囂張態度,無法無天的模樣,看得屋子裡的人牙癢癢。
可她剛才那簡單一招的威力眾人都看在眼裡,又不敢以身試險。
“爹娘沒了,我們姐弟的救命錢糧還被你們這群歹毒豺狼搜羅走,橫豎都是死,死前怎麼都要拉你們墊背。”沈秋歌莫名想到這句話,順口說了出來。
可說出口又覺得不吉利,而且不太符合自己的人設。
如果不是老天爺刻意要制裁,以自己這個戰鬥力,在這個地方,怕是死不掉。
至於墊背......墊什麼背?
殺人償命?
她沒事不會殺人,真要殺了,放眼這個時空,應該也沒人能讓她償命。
沒法,開掛是這樣的。
然而這句話,卻讓曹老太為首的一眾人明白了她今天為什麼是這個作風。
人都快餓死了,這一急眼,哪兒還會顧及其它,殺人放火都是正常。
但真要這麼把一大筆錢還回去,一家人又都不願。
“小丫頭片子,你......”
開口的人話沒說完,沈秋歌的棍子已經揮了過去。
哀嚎聲中,她慢慢將目光移到事件主謀者曹老太的身上。
“你......你想幹啥!”曹老太被沈秋歌眼中的陰鷙嚇得往後退,“你這是不孝!要斷子絕孫!下地獄!”
“我數到十。”沈秋歌語氣冷下來,棍子的一端指著曹老太,“共計十二兩銀子,不還我我現在就送你們去見閻王。”
這時的她,身上散發著濃郁的殺氣,像是快要凝固成實質。
得益于以前游走在惡人和怪物堆中,她沒能成為一個善茬。
說要殺人,是真的敢殺。
而且一旦下決心殺,就不會有任何心理負擔。
沈家這些人,說白了不過是些普通的小老百姓。他們欺壓人或許可行,但終究沒殺過人。
氣勢上,兩者間天差地別。
肝膽俱裂的一家人不敢再鬧,老老實實找出錢交過去。
要到賬後,沈秋歌秒變回之前樂呵呵的模樣,掂了掂錢袋,滿意地轉身離開。
走到門邊聽見雞叫,她挑挑眉,環視一圈,在眾人的注視下跑到雞圈邊,抓了兩隻老母雞,仰天大笑出門去。
等她走了,敢怒不敢言的一家人才放聲大哭起來。
“走!走!”曹老太激動地抄起笤帚,“去找裡正主持公道!這遭瘟的小賤蹄子!就該被千刀萬剮!”
曹老太這一提醒,被嚇呆了的兩對夫妻才想到上頭還有個村長。
回家路上,零號的球形眼珠不停閃光,“您的做法並不好。”
“我知道。”沈秋歌叼著根草棍,“入鄉就該隨俗,是吧?還是說你打算給我安排任務,讓我用委婉的方法跟他們相處?醜話說在前頭,真要這樣我就拒絕跟你合作。要麼你直接弄死我,要麼我想法子弄死你。”
“零號沒有任務安排給您。”零號在沈秋歌身邊跟著,將她所說的每個字都記錄下來,“零號只想知道您的想法。”
沈秋歌瞅了瞅零號,“你在學習?”
“是的。面對同一件事情,不同人的應對方式和思維都值得零號記錄並學習。”
“你這機器人,不會想造反吧?”
“零號只是一個意識,沒有實體在這片時空,您不必擔心。”
沈秋歌拍拍零號的腦袋,“行,那我跟你說說我是怎麼想的。首先,我思維不受這個時代的約束,所以不在乎別人的看法。你的意思我明白,剛才,我應該先等人,裝委屈,用語言跟他們過招,博同情,等那些看戲的朝我這邊倒。是這樣麼?”
“這是最常用的方法。”
“你這種方法,我稱之為讓別人來替自己主持公道。確實,這是最常見的法子。但我不需要別人來幫我主持公道,因為我自己,就可以是我自己的公道。”
大概是因為這句話確實狂妄了,零號沒有接茬。
沈秋歌繼續道:“其次,我用的是我的身體,我的意識,連名字都是我的,與這裡的沈秋歌沒有任何關係。”
“您在借用她的身份。”
“但我不用她的身份也能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啊。你給我的資訊上,她先死,我才死,所以更提不上佔用她在這個世界的位置。你要是覺得我這麼說有點冷血,我認。重點是,她的長輩對我沒有養育之恩,要他們首先尊重我,我才會去尊重他們。”
“那您為什麼願意照顧她的弟弟妹妹?”
“因為我樂意啊。”沈秋歌看了看天色,“我沒有牽掛,而且自保能力強,所以這些條條框框我不在乎,又沒人能威脅到我的生命安全。再說,大不了就是一死,反正我本來也是個死人。嘿,沒辦法,就是這麼狂妄。”
“這些都是您的真實想法嗎?”
“是的。何必當好人呢?退一步,現在我跟三個崽子,在這村子裡可是最弱勢的一戶,不兇狠點,可就要被吃得渣都不剩了。三個孩子挺乖,我喜歡,樂意護著他們。”
“零號尊重您的想法,並感謝您的解惑。”零號舉起機械爪,做了個敬禮姿勢。
沈秋歌笑著,又一巴掌把零號的鐵皮拍得凹進去一塊。
沈冬銘有些擔心外出的沈秋歌,每忙一會兒就要到門邊看看大姐有沒有回來。
沒過多久,他在柴房收拾潮濕的柴和乾草時,聽到門外傳來敲門聲,立馬跑去開門。
剛開門,兩隻咯咯叫的母雞懟到他眼前。
“給你。”沈秋歌揪著母雞的翅膀,“拿去養著,過兩天就有蛋吃了。錢要回來了,十二兩,我就勉為其難的收下,畢竟養家也是需要本錢的嘛。嗯......對了,我在他們家找到了這個,是你的東西吧?還給你,以後要收好。”
說著,沈秋歌把一塊墜了珠子,銀底金絲的牌子遞給沈冬銘。
“......謝謝。”沈冬銘鼻子一酸,連忙接過東西捂在心口。
這是他親生父親留給他唯一的東西,那天有人上門討債,大姐要拿這個充數,他不肯,挨了打,胳膊和腿上的鞭痕就是那時留下的。
沈秋歌揉揉他的頭,“別哭,把雞提下去,一會兒有人要上門找茬呢,你得護好弟弟妹妹。”
沈冬銘立馬抓住了重點,抬頭望著沈秋歌,眼神裡的意思不言而喻。
“我把你大伯他們打了。”沈秋歌燦爛一笑,露出兩排大白牙,“不出意外的話,一會兒會來很多人。不過別擔心,我打得過,也罵得過。”
第005章 上門鬧事
“......”沈冬銘大駭。
“瞧你那沒見過世面的樣子。”沈秋歌把棍子放到一邊,“我不是個好人,他們也不是好人。無論是我打他們還是他們打我,都是平常事。一會兒有人動手的話,指不定我要連村長一起打。
“到時候咱可就徹底在這裡呆不下去了,要不要帶上弟弟妹妹跟我走?有飯吃有衣服穿哦。”
沈冬銘很糾結。
曹老太等人跟他沒有親緣關係,卻跟弟弟妹妹有。現在弟弟妹妹已經沒了爹娘,如果離開這裡,就將失去與親人們的最後聯繫。
可說是親人,這一家子從未給過他們什麼關愛,反而處處打壓虐待。
看見他皺著眉頭,一副小大人模樣,沈秋歌笑起來,“逗你玩而已,別想太多了,我都沒考慮好能去哪裡,不會那麼冒失。行了,把屋子收拾收拾吧。”
“好。”沈冬銘點點頭,拎著母雞去了柴房。
一想到即將到來的麻煩,他有點慌。可透過窗看到外頭沈秋歌糊泥牆的身影,又心安不少。
雖然並不知道這個姐姐的來頭,可是他隱約有種感覺——
她是個很強的人。
......
村子名叫上河村,村長姓林,是村子三大姓中人數最多的林家的人。
林裡正正在家悠哉喝茶,外邊的哭嚎聲由遠及近。
“我不活了啊!我這麼大年紀,累死累活養大幾個孩子,處處幫襯,沒想到今天讓不孝的白眼狼打了!嗚啊啊啊!老天爺啊!這讓我的老臉往哪兒擱啊!”
聽見這聲音林裡正就煩。
村東頭的沈家,那曹老太婆的赫赫威名,早就傳遍了整個上河村,其人胡攪蠻纏不講道理,愛占小便宜,一身毛病數也數不清。
但年輕時候能生,一口氣生了四個兒子,現在四個兒子都已經成家立業,三兒子家還有個孩子在鎮上讀書。
這種地方,能養出個讀書人,那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事。也因為這層原因,曹老太驕傲得從不正眼看人,事事都以老三家為先。
大兒子二兒子並不出挑,平平無奇。
唯獨值得說的,是小兒子。
曹老太對小兒子的態度,就好像其不是她親生的一般,從沒賞過好臉色。對么媳婦和老么家那幾個孩子,更是只打罵,當下人使喚。一有哪兒沒遂她的意,就不給母子幾人吃食。
曾經有人看不下去,勸曹老太做事別太絕,容易遭報應,被曹老太從村頭罵到村尾。
從此後也就沒人願意管他們沈家的家事。
自家的飯都吃不飽,何必湊上去費力不討好。
前段時間,沈大樹夫婦倆上山遭了意外,一夜間家就剩了個待嫁的女兒,一個兒子娃,帶著倆年紀尚小的孩子。兒子還沒成年,由大女兒當家,日子頓時難過起來。
跟沈大樹的大女兒沈秋歌有婚約的那家人聽到這消息,生怕沈秋歌帶幾個累贅嫁來,連忙把人休了。
門都沒過就被休這種事,幾個村都是頭次聽聞。沈秋歌一夜間成了掃把星,各種議論是停也停不下來。
所謂屋漏偏逢連夜雨,這時候,曹老太和大兒子沈大富找上門,要幾個孩子把爹娘生前欠的錢還清。
當家的大女兒愣是不知道從哪兒搜出十二兩銀子交出去。然而這還沒夠,因此又被收走了房子和地。
姐弟四人無可奈何,搬到了很早以前住的村尾破茅屋裡,日子過得艱難。
沒兩天,沈大樹夫妻倆的屍體被找了回來。
可能日子實在過不下去了,沈秋歌把家裡的糧食搜羅到一起,拋下弟弟妹妹跑了。
當時大家都以為她只是進山撿柴,有人看見,但沒人注意。直到當晚她弟弟沈冬銘等不到姐姐回家,跑來找林裡正。
林裡正帶了人進山,找了一段時間沒找到,也就回來了。
誰想第三天,沈秋歌被好心人送到家,屍體已經涼了。
本來要跟父母一起下葬,結果昨天幫忙的人說沈秋歌沒死,活了過來,在村裡還引起了軒然大波。
今天這曹老太鬧這出,八成是因為沈秋歌做了啥。
但讓林裡正有點疑惑的是,沈秋歌這姑娘他知道,長得倒是行,但性格不行。
這姑娘對自家弟弟妹妹和後娘動輒打罵,對別人卻唯唯諾諾。尤其在她奶奶曹老太面前,那是一丁點脾氣都不敢有。
今天聽曹老太嗷這幾嗓子,說沈秋歌大逆不道。就沈秋歌那樣子,能怎麼氣著她?
打那多半只是誇張,哪家子孫敢動手打長輩,那可是要被人戳脊樑骨罵不孝,遭眾人唾棄的。
林裡正實在不想管這家的爛事,但奈何都鬧到了家門口,真不聞不問,對他的名聲不好。
“哭嚎什麼!”林裡正推開門走出去,大聲呵斥,“有事好好說!”
曹老太和大兒媳曹氏婆媳倆被人連拖帶扶都扶不起,看見裡正,腿腳立馬利索了,撲過去就嚎,“裡正啊!你可得為我們一家子做主啊!”
“講清楚點!別沒事找事!”林裡正皺起眉頭。
“裡正,你看我這臉!”曹氏指著自己腫得老高的臉,“沈大妞那小賤人打的!”
曹老太鼻涕眼淚一把抹,“我老太婆活到現在,一把屎一把尿把孩子拉扯大,沒想到有一天能被孫女打!”
“還有我家大富和二弟,更是被沈大妞打斷了腿!她不止打人,還搶我們的東西!你說說,這種無孝無德的人,不該教訓嗎!”曹氏立馬接上話。
圍觀人群則是發出驚訝的聲音,“曹大嬸子,我沒聽錯吧?大妞打的?她怎麼敢啊?”
“就是啊,你說大妞打她弟弟妹妹我還信,這大妞在你們面前,都夾著尾巴,真會動手打你們?”
“你們別是在哪兒摔了,要敲竹槓吧?那姐弟幾個日子已經不好過了,這可是要遭天打雷劈的啊。”
“放你娘的屁!”曹老太轉頭就罵起了說最後話的人,扯下鞋就要招呼過去,“你......”
那人一看這情形,立馬撒丫子跑了。
這老太婆,纏不起。
“閉嘴!”林裡正煩躁得不行,“走!去村尾!”
一群人浩浩蕩蕩來到村尾時,沈秋歌正跟幾個弟弟妹妹收拾家,把剛才在附近撿來的柴折斷劈好,搬到柴房。
抬頭看見曹老太婆媳為主的一行人時,沈秋歌朝屋內努努嘴,“冬銘,帶弟弟妹妹進去。”
沈冬銘也發現了外邊的動靜,有些擔心,“可是......”
“沒問題。”沈秋歌走到牆邊,拿起早晨那根順手的棍子,“不是我吹牛,他們再來多少人都打不過我。一群烏合之眾而已,沒什麼好怕的。”
看著沈秋歌的身影,沈冬銘怔怔的,心裡莫名生出了些崇拜的感覺。
“沈大妞!小賤人!還不出來!”
沈秋歌扛著棍子,叼著根幹茅草,開了門,不緊不慢把棍往前一豎。
“這不是曹老不死的和曹大嬸子?怎麼著?中午沒挨夠巴掌,上門來討?”
這樣的態度,這樣的稱呼,這樣的扮相,把眾人驚住了。
村子裡那些混不吝的,也就這個扮相了。
第006章 火力全開
“你......這......”林裡正瞳孔地震。
就在幾天前,他們看見的沈秋歌還是個端莊的姑娘,連走路都要注意步子,生在農村卻小姐做派,穿裙戴釵,十指不沾陽春水。
而現在這個,不梳髮髻,反倒紮著不倫不類的高馬尾,在這麼多人面前袖口和褲管都高高移起,毫無女兒家的形象可言。
......尤其是不知道為啥,總覺得她好像短短幾天,長高了不少。
要不是臉沒怎麼變,林裡正甚至以為這是換了個人。
沈秋歌拿棍子往地上一戳,斜倚著,掃了眾人一圈,把頭一昂,“沒錯,我打的,還搶了錢,抓了他家兩隻下蛋的母雞。怎樣?有膽的告我去。”
她的囂張態度,令眾人都非常不爽。
“你怎麼能對長輩這麼說話!你爹娘教你的禮義廉恥呢?”
“這麼不懂禮數,沒有教養,難怪沒過門就被人休了回來!”
“光天化日動手打人還搶東西,目無王法!該打!”
眼見眾多人都在指責沈秋歌,輿論風向一邊倒向自己這邊,曹老太婆媳倆嘴角都快翹到了天上。
面對這些罵聲,沈秋歌面不改色,“我跟沈家的恩怨,關你們屁事?那倆賤東西都沒開口,你們先吱哇亂叫了。在這邊主持公道,爽,是吧?我的建議是先想想自己飯吃得飽不。”
此話一出,罵聲更大,甚至有激動的說著就擼袖子。
沈秋歌見狀招招手,拔起棍子掄了一圈,“別在下邊罵了,跟我過兩招。看你們這蠢蠢欲動的,光罵倒是顯得我不尊重人。來,我讓你三招,順便也讓你體驗體驗,我是怎麼打的她沈家人。”
此話一出,罵聲瞬間小了。
大夥都是過過嘴癮,沒人真想上去試試沈秋歌會不會真動手。
“沈大妞,你這話成何體統!”看著時機成熟,林裡正咳嗽兩聲,站出來主持大局,“眼前這些,哪個不比你大,你怎麼敢跟長輩說出這種話?”
沈秋歌上下掃視著林裡正,搖搖頭,“幾天前他沈家人上門砸東西打罵我姐弟幾人,你身為一村之長,在旁邊看,哪怕裝模作樣勸解一聲都沒有。
“我問你,老王八,你算什麼東西?你也配開口?哪裡來的臉擺譜呵斥我?你拼了幾個媽,怎麼敢跟我說出這種話?”
“你......”林裡正一下哽住了,臉漲成豬肝色。
當時他確實就在圍觀的人群裡,目睹事情的全部經過。但考慮到曹老太這些人罵得難聽,反倒是幾個孩子,管不管都沒問題,管事還會惹來一身騷,也就沒說什麼。
可被一個後輩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罵,他面子上相當掛不住。
“助長恃強淩弱的風氣,現在還帶人上門欺負我孤苦伶仃的姐弟幾人,裝大頭蒜?拿身份壓人?長輩?村長?真是蝌蚪紋青蛙,你在秀你媽。”沈秋歌還是笑著,話裡甚至沒有怒氣。
聽見還有人嘀嘀咕咕,她提了提嗓門。
“見風使舵是吧?只會欺負弱小是吧?落井下石是吧?這麼牛逼,怎麼不上天?在這裡指點我委屈你們了,不如去幫官老爺治理民生?明天我就進城,向縣令舉薦你們。
“好好幹啊,指點不明白,三族都給你消了。一個個的都是什麼東西,長了嘴能開口說話就自以為是個人了?”
炮轟在場所有人的行為,讓沈秋歌把仇恨徹底拉滿。
但這仇恨值仍然不夠,為了接下來有安寧的生活,她繼續火力全開,轟炸全場。
“小蜜蜂摸電門,麻了個bee的。一幫畜生,仗著多活幾年就愛不分青紅皂白對人指指點點,還專挑小輩下手,也不看看自己那德行配不配。
“當時她沈家人打罵這些孩子的時候你不張臭嘴不主持公道,生怕挨這老不死的罵,現在就不怕挨我的罵?蝙蝠身上插雞毛,你們算個什麼鳥?
“在那兒叫是叫得凶,讓出來跟我切磋切磋又不敢。這種行為,跟隔牆狗吠有什麼區別?真是一個人拜把子,你算老幾。
“曹老太婆是給你們錢了還是怎麼?好端端的要上門來討我一頓罵?長在頭上的嘴巴不用來說話非要用來拉屎是吧?回家多刷刷牙,奶奶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家糞池炸了,門口這麼臭。
“愣著幹什麼?說話啊,怎麼還沉默呢?不是對罵麼?不是主持公道嗎?不開口怎麼主持公道?怎麼著?這公道主持得爽不爽?
“講話!愣,愣你馬呢?這點本事都沒有就敢上門招惹我?你們冒著糞氣的臉我都記清楚了,下次見到我全都繞路走,聽清楚沒?不然老娘抄起棍子讓你知道痛字怎麼寫。”
雖說遠親不如近鄰,得罪人不是好選擇,可她就樂意這麼幹。
這些人除了會在她背後嚼舌根之外,為她提供不了任何幫助,將來還可能隨時吸她的血,吸不到反目成仇搞破壞,不趁早斬除留著觀賞麼?也沒有那價值。
猴戲倒是有意思,但看多就枯燥了。
沈秋歌對著人群一頓狂噴,奇妙歇後語和小名言不要錢一樣往外冒,妙語連珠,唾沫橫飛,把人全罵懵了才停下,歇口氣。
“不妨直接告訴你們,我沈秋歌去了趟閻王殿,閻王爺他老人家不收我,說我還有日子可活,我有冤,賜我一身本事來有冤報冤有仇報仇,你們不怕死就來。”
這套鬼神理論相當駭人,曹老太和曹氏當時冷汗就下來了。
“聽好了,老東西。”沈秋歌望向林裡正,“第一,我們沒欠他沈家的錢,是他們欠了我們,還反咬一口。第二,我打人是報仇,搶錢只搶回了本屬於我們的錢。
“第三,你膽子大就去報官,我有理,不怕你們。第四,敢私下對我弟弟妹妹動手,我就去報官,到時候官府查到你些什麼就不關我事了。你家那大屋子,我可是眼饞得很。”
說著,沈秋歌忽然一笑,“你家那大屋子,我可是眼饞得很。等你一家子全死了,我就帶著弟弟妹妹搬進去。”
這次,林裡正不再說多的話,氣得轉身就走。
但別人都沒注意到他藏在袖口下顫抖不止的手。
他本想用別的辦法來懲罰沈秋歌,以此立威,但沈秋歌這話一放出來,他就打消了念頭,只能硬吃這啞巴虧。
因為確實心虛。
身為村長,他的家境是最好的,甚至能養兩個讀書人。而同村其他人,辛苦勞作一年所得也不過勉強飽腹。
縣裡下發的資助,並沒有多少能真的均分到每戶人家頭上。其中的貓膩,自不必說。
沈秋歌怎麼知道的他不清楚,但當代皇帝對這種事抓得相當嚴,一旦被查就是殺頭抄家。
他不過一個平頭百姓,沒啥地位,更談不上官官相護,所以賭不起。
平時村子裡都是安分的小老百姓,從不會有人能想到這方面,對官能避就避,更不敢與權和階級對抗,沾都不去沾。加上他做得也不是很明顯,就沒怕過。
誰知道沈秋歌這一醒,就像換了個人。
裡正這帶頭一走,眾人也都不敢再杵著,個個見了鬼一般快步離開。
轉眼,剛才還熱鬧的門口只剩了曹老太婆媳倆。
“怎麼?討到你們要的公道沒?”沈秋歌拎著棍子,朝兩人靠過去,“也沒事,公道沒有,棍子是有的。”
“你......你......別過來!”曹氏嚇得連連後退,扭頭就跑。
看見沈秋歌滿眼的兇惡,曹老太也魂不附體,嗷嗷叫著逃竄。
門前安靜下來後,沈秋歌撇撇嘴,轉身進屋。
這一轉身,才發現三個弟弟妹妹站在院子裡,怔怔地望著她。
“怎麼了?”沈秋歌棍子丟到一旁,把沈夏堯抱起來,“正吹風呢,外邊冷,都進屋去。”
沈冬銘和沈春霖都呆了。
在此之前,他們從沒見過像沈秋歌這樣剽悍的人。
男人沒有,女人更加沒有。
“嚇著了?”沈秋歌拍拍兄妹倆的頭。
“姐姐......”沈春霖握緊拳頭,不知道該怎麼表達。
娘教育她們不要罵人,她不會罵,也不喜歡罵人,可剛才看見的和聽到的,居然讓她莫名覺得爽。
特別是最後,奶奶和大嬸被姐姐追著打的那一幕,簡直太過解氣。
“有時候人就得罵,知道吧?”沈秋歌捏捏沈春霖的臉蛋,“特別是這種欠罵的,一旦給他們點好臉色,他們就要蹬鼻子上眼。尊重,那是給同樣尊重自己的人的。”
說完,沈秋歌毫不心虛地誇了一波自己能文能武。
武就不必說,至於文......
這樣的條件,她當然不願意過憋屈日子。
什麼公道不公道,公道從不在別人的嘴皮子裡,只在自己的武力之中。
道理是要講的,而武力,是為了能更好地給人講道理。
沈冬銘不太理解沈秋歌的做法,但他也覺得解氣。
被爺爺奶奶這一大家子欺負了不是一兩年,現在看見他們在姐姐的棍棒下狼狽逃竄的樣子,突然覺得以往兇惡不可反抗的那些人,貌似也不過如此。
......
晚上,沈秋歌指著鍋裡清可見底的淘米水,質問沈冬銘,“這啥?”
“米粥。”沈冬銘拿起碗盛飯。
第007章 技能和麵板
“......我昨天拎回來的那袋子米呢?就沒了?”
“要省著吃。”
“省著吃就是喝淘米水啊?”
沈冬銘沉默了一會兒,把碗放下,“那我去給你煮。”
“哎哎哎,別,我去,我去。”沈秋歌連忙把沈冬銘摁在板凳上,“我動手哈,這點小事不勞煩您老人家。”
她能猜到讓沈冬銘重新做一頓是什麼後果。
無非就是再煮濃稠一點的粥,給她一個人,然後他帶著弟弟妹妹喝淘米水。
這誰頂得住。
沈秋歌到柴房,從袋子裡舀出一碗白米。
門邊站著的沈冬銘表情異常精彩,欲言又止。
“小老弟啊,糧食就是拿來吃的。”沈秋歌往灶膛裡塞了一截柴,“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你看看你,再看看春霖和夏堯,你們仨這瘦骨嶙峋的樣子,不好好吃飯還能活下去嗎?身體重要啊弟。”
沈冬銘把自己的指頭捏得白了又紅,抿緊唇,一言不發。
道理他都懂,只是現在的情況不允許。
節省會讓他們繼續以前的饑餓,但能讓他們多活一段時間。
看他的神情,沈秋歌已經能猜到他內心的想法,向他招招手,“你過來。”
沈冬銘有些緊張,有點怕走過去沈秋歌會揍他一頓。但名義上這是家中長姐,忤逆不得,還是聽話靠了過去。
沈秋歌看了看他,揉揉他的腦袋,伸出手,手心放著幾顆軟糖,“別的不敢說,但是既然跟你們走到一起,我就會努力。大富大貴還太遠,不過讓你們吃飽飯活下去還是沒問題的。”
沈冬銘望著眼前的糖,不敢抬頭,生怕憋不住眼淚就掉下來。
“真的。”沈秋歌站在他面前,指尖抹掉他眼角的淚珠,“我保證。”
沈冬銘不說話,只沉默著掉眼淚。
“哎喲,小男子漢家家的,怎麼還掉金豆豆。”沈秋歌笑著調侃他,心裡卻是無盡的心酸,“別哭了別哭了,一會兒讓他倆看見了還以為我打你呢。好不容易對我印象變好點,可別又把人嚇到了。”
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自己此時的心境。
這世間悲苦之人千萬,各有各的慘。她曾見過無數,懷著憐憫之心向那些弱小的人散去光芒,在她自己也同樣弱小的時候。
直到後來挨了社會和人性的大逼兜。
但她依舊沒有成為冷漠自私的人,永遠揣著一顆溫熱的心,向陽而開。
要不怎麼說她好人有好報。
上輩子的遺憾,這輩子能彌補了。
沈冬銘有一雙漂亮的眼,跟弟弟極像。
巧的是,她的親生弟弟,名字就叫沈冬明。
哪怕深知眼前這個不是弟弟,也總是忍不住想多偏愛一些,好像這樣,就能彌補她所失去的東西,得到早已沒有的親情。
這時,她突然想到之前零號跟她說的話——對她而言,這裡會是個好地方。
或許好地方不是指環境,而是指心境。
豁然開朗。
一夜之間,沈秋歌火力全開炮轟村民的事情傳遍了村子,有人怒斥其德行敗壞,有人一笑置之。
還有極少數人,跟著她一起罵。
下了一場秋雨後空氣裡的燥熱又消除幾分,沈秋歌抬頭望望萬里無雲的天,思索著今天得進山一趟。
她全身家當就搶回來的十二兩銀子,對這裡的物價也不瞭解,需要找個日子去趟鎮上,並買些生活必需品回來。
零號自帶的商城裡物品應有盡有,什麼都能買,也能向它出售物資,以獲得商城幣。
但讓沈秋歌無語的是,要手續費。
一個物品,正常賣能得到一塊錢,賣給零號,就只能得到八毛五。
問它這些手續費去哪兒了,拿來幹啥,零號的大眼睛忽閃忽閃,不予回答。
無奈之下,沈秋歌只能考慮在這個世界掙了錢,然後用錢一比一跟零號兌換商城幣,不然每一百塊就要損失十五塊,這誰頂得住。
“姐姐。”沈冬銘擦了擦額上的汗,“你要進山嗎?”
“是啊,去割點茅草回來修屋子,再看能不能打點啥獵物。”
“那我們跟你一起去吧,我帶春霖和夏堯割茅草。”
沈秋歌看了看沈冬銘身後站著的兩隻才跟筐差不多高的豆丁,搖搖頭,“山林裡危險著呢,怕你們走丟。”
“不會的,我們不亂跑。”沈春霖牽著弟弟的手。
“這樣,冬銘跟我進山,春霖在家照顧弟弟,你倆還生著病呢,進山不好。”沈秋歌蹲下來摸摸她的腦袋,“等你們倆好了,下次我帶你們倆去找野果,怎麼樣?”
“好的。”沈春霖乖巧地點點頭。
走到門口,沈秋歌又不免擔心起來。
八歲的沈春霖和五歲多的沈夏堯在家,家裡又沒別人看著,實在讓人難以放心。
這樣一想,那還不如帶著上山,至少在她身邊她能確保他們的安全。
正糾結時,零號出現在沈秋歌的面前,大眼睛閃了閃光,“零號有一些您能使用的功能。”
“什麼功能?我看看。”沈秋歌翻著零號的面板。
打開功能欄後,映入她眼簾的除了商城外,還有個顯眼的技能欄。
總共八個,第一個,也就是她現在能使用的,叫電磁盾,後續的技能都是灰色未解鎖。
“嘩,好外掛啊!”沈秋歌眼睛一亮,“真厲害啊零號。你這技能怎麼用?後邊的怎麼解鎖?”
零號在空中投出一塊螢幕,上邊技能的使用方法和解鎖方法寫得清清楚楚。
解鎖需要技能點,使用則很方便,只要直接安排零號就好。
“行,我看懂了。”沈秋歌琢磨了一下,捏捏自己下巴,“這電磁盾給他們仨扣上,能持續多長時間?”
“取決於您。”零號又投出一塊螢幕。
而這塊螢幕上,是沈秋歌的個人詳細資訊,以資料的形式將她的力量速度等記錄得清清楚楚。
在力量一欄下方,就是藍條,零號所說的取決於她便是看藍條長度。
使用這些技能會持續耗藍,藍條長度由她其他資料綜合分析後得到,可升級。
沈秋歌細細打量著面板,心中思緒萬千。
雖說開掛是穿越者的宿命,可她這掛開得......
這種配置,之後的劇情走向該不會是她千秋萬代,一統天下吧?
有一說一,也不是不行。
但仔細一想,當皇帝太沒意思了,還是算了吧,不如這樣平淡種田。
什麼爾虞我詐,哪有去碼頭整點薯條快樂。
路上,沈秋歌始終保持著面板開啟,以此觀察藍條的資料變化,分析技能消耗。
讓她意外的是,本以為很耗藍的技能,實際上消耗相當小。十分鐘過去,同時開啟三個電磁盾,也不過才耗藍三點。
“這就很有意思了......”沈秋歌望瞭望零號。
第008章 進山
“因為您很強。”零號咕嚕咕嚕冒出句話,“零號沒有實際的攻擊能力,只是您的輔助工具。”
“錯了,不是工具,是好兄弟。”沈秋歌照著零號圓滾滾的腦殼拍了拍,“咱倆天下無敵!”
進了山,沈秋歌深深呼吸一口新鮮空氣,被嗆得只咳嗽。
“怎麼了?”沈冬銘跑到她身邊。
“沒......沒事......嗆著了......”沈秋歌擺擺手。
她死之前,那個千瘡百孔的世界早已經沒有這樣令人舒適的空氣,體質不行的,外出甚至需要戴上防毒面具。
“話說,冬銘啊。”沈秋歌轉身望著山下的田地,“秋收時候不對吧?現在才十月,可我看地裡已經空了很久了”
沈冬銘邊割茅草邊回答,“今年春夏有旱,莊稼收成不行。但是因為去年的收成也不好,好多人沒糧食了,就在莊稼剛能收的時候搶收了。娘說,這是逼不得已,不這樣做很多人家中老小都要餓死。
“我們村這裡還好,有一條大河給地續著命,能比別人多撐一陣子。但今年,大河的水位跟去年相比下降得太多。如果再旱下去,可能後年就跟外頭差不多了。”
“連著兩年這樣......”沈秋歌借著零號的組合鏡向遠處望,看見一些地方已經有龜裂的土地。
她歎口氣,收起組合鏡。
這個時代沒有水利設施,吃飯靠老天爺賞賜。風調雨順的年裡交完稅剩餘的糧也僅夠一家人糊口,遇上旱澇,面臨的就是生死危機。
生是苦,死也是苦。
走到樹木更茂密的地方,沈冬銘就停了下來,“姐姐,別往裡走了,爹娘說深山裡很危險。”
沈秋歌砍了一截樹枝下來,“但我這次進山的目標,還就是你說的危險。”
“不行。”沈冬銘表情嚴肅,“我知道你很厲害,但是據說林子裡有野豬有大蟲,它們跟人不一樣,生性兇殘,不會手下留情的,碰上會死。”
扭頭看著眉頭都要揪在一起的沈冬銘,沈秋歌也表情一變,嚴肅起來,望著他,“沈冬銘。”
“嗯。”
“你說得對,那咱們回去吧。”
“......”
望著沈秋歌向外走的背影,沈冬銘總覺得哪裡奇怪,但又說不出來。
沈秋歌用餘光瞥了瞥跟在自己身後的沈冬銘,不動聲色地拐了個彎,調整角度,表面上是在往山外走,實則慢慢向更深的森林裡推進。
一直覺得不對勁的沈冬銘,在踏入不見天日的密林裡時終於反應過來。
他剛要說話,被沈秋歌捂住了嘴。
“你看那是什麼?”沈秋歌指著不遠處晃動的草叢,“我能站在這裡打中它,你信嗎?”
沈冬銘不說話,也沒有動作。
“那你看著。”沈秋歌鬆開沈冬銘,從背簍裡抽出剛才路上削的樹枝,手腕微動,那支長約四十釐米,兩端都被削得尖銳的樹枝已經飛出去。
樹枝沒入草叢,草叢中的東西似乎掙扎了兩下,就不再動彈。
“成了。”沈秋歌拍拍沈冬銘的頭,“去吧,看看是什麼。”
沈冬銘仰頭望望沈秋歌,莫名覺得安全感十足,也就大著膽子走向草叢。
趁著他轉身看不見的空檔,沈秋歌打開零號的儲物欄,取出了自己的好夥伴——雪燼。
雪燼是一把刀,用特殊金屬鑄造而成,且融合了她們組織的一項特殊科技。
由於沈秋歌此人性格很怪,她的刀隨了她,也就很怪。
簡單來說,雪燼是刀,但又不完全是刀。
有時候它是菜刀,有時候是一條線,有時候是魚竿,甚至偶爾還能是叉子。
現在,它是一根平平無奇的半米長的樹杈。
沈冬銘來到草叢前,扒開刺人的灌木和草,看見兩隻野兔整整齊齊被串在一起。
他瞳孔一縮,不可置信地拎起兔子,轉身望著正向他走來的沈秋歌。
還沒等他表達自己的驚訝,沈秋歌就把背簍放在他身邊,緊盯某處,一閃身跑了出去。
沈冬銘只覺身邊一陣風起,再睜眼時,沈秋歌已經出現在十米開外的樹下。
他突然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
沒過多大會兒,沈秋歌拎著兩隻活兔子回來,順著抽出幾根沈冬銘背簍裡的茅草,把兔子捆了,塞進他的背簍底下,“這倆帶回去給春霖和夏堯玩。”
“姐姐,你......”沈冬銘咽了咽唾沫。
“沒錯,我是妖怪。”沈秋歌豎起大拇指,眨眨眼。
她知道自己表現得不像個正常人,但也無所謂。
因為她本就不是個正常人。
她是組織的四號實驗體。
這個實驗能賦予普通人突破人類極限的力量,雖然死亡率相當高,但她還是幸運地成為了少數存活下來的實驗體中的一員。
沈冬銘受到了很大的刺激,一時間不知該高興還是該恐懼。
“別怕,我們妖怪不吃人。”沈秋歌揉揉他的腦殼,“其實很多妖怪脾氣很好,跟人類區別不大,也要吃飯睡覺曬太陽,而且會像人類一樣生老病死。退一步來說,如果不暴露的話,妖怪跟人也沒什麼區別啊,對吧?”
她這話只是在忽悠沈冬銘,但沈冬銘還真的認真思考起來這個問題。
生怕他想著想著就思考起哲學問題,沈秋歌連忙打斷他,“咱還是抓緊時間辦正事,我說這些只是逗你玩的,哪有妖啊,我比較厲害而已,不要想太多。等你們身體養起來來,我教你,你也能變得像我這樣。”
聽見這話,沈冬銘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他怔怔地望著沈秋歌,心裡升起一股巨大的渴望。
如果能像姐姐這樣厲害,那豈不是意味著,從此以後不會再被人欺負?
積壓了數年的委屈和憤怒,在這一刻與欲望碰撞,炸開成燎原烈火。
“不要激動。”沈秋歌捏捏他的臉,背起背簍,“前提是身體養起來,還早著呢。你這細胳膊細腿的,哪怕隨便練練,骨頭都要折。這飯得一口一口吃,路得一步一步走。步子邁大了,容易扯著蛋。”
沈冬銘沒聽懂最後那句黑話,但也明白前邊的那些道理,點點頭,跟在沈秋歌身後。
繞了大半個小時,雖然沒能遇到體型稍大的動物,只有些個野山雞野兔這類,但也還差強人意。
她本想靠自己,減少對零號這外掛的依賴,可仰頭望望天,這麼大片林子,靠她這瞎貓亂摸,指不定得什麼時候才能找到目標。
沈秋歌歎口氣,“零號,開啟掃描,半徑五十米,用紅藍白三種顏色標出我身邊的可用資源。”
但凡涉及到與零號相關的東西,都會自動被遮罩,別人無法聽到看到,所以她並不擔心身邊的沈冬銘會聽見。
零號立即出現在她身邊,放出個圓球升上天空,以俯瞰視角對周圍進行掃描。
沈秋歌仔細地觀察著光幕上的資源分佈,很快鎖定下幾個地方。
她手裡的樹杈削鐵如泥,切開面前的灌木草蔓,連切面都整整齊齊。
沈冬銘注意到了,但並不說些什麼。
“冬銘,來。”沈秋歌招招手。
沈冬銘走過去,看見林下草叢中的一截枯樹樁上,扒著幾簇紅棕色的東西。
第009章 輕描淡寫
“這是......”沈冬銘好奇地看著這又像木頭又像蘑菇的東西。
“靈芝啊。”沈秋歌搓搓手,“咱走了好運,要發財咯!”
沈冬銘愣了愣,蹲下屏住呼吸,望著樹樁上泛著光澤的靈芝,很是興奮。
他在小時候就見過靈芝,但那些早已採摘下來存放許久,並炮製好。如此新鮮的,這是頭次見。
原來靈芝並不像母親說的那樣長在地上,而是長在倒塌腐爛的樹樁上。
“你來摘,沾沾喜氣。”沈秋歌指著靈芝。
沈冬銘猶豫了一會兒,搖搖頭,“這麼珍貴的東西,要是被我弄壞就不好了,姐姐來吧。”
“這東西可沒那麼容易壞,就算壞了,也還是能賣得上價,別慌。”沈秋歌出聲安撫,“山裡這麼大,還能找到很多好東西,沒事的。”
“可是......”
“這麼大的男孩子了,怎麼磨磨蹭蹭扭扭捏捏的。好了,這山裡還大著呢,附近肯定還有不少好東西,趕緊動手,我們去找別的,早點回家。”
沈冬銘被沈秋歌說得小臉一紅。
他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伸出手,才驚訝地發現靈芝並不像他想像中那樣脆弱易碎,反而像木頭,但比木頭軟一些。
“這不就好了。”沈秋歌拍拍他的頭。
沈冬銘抽出茅草,把靈芝裹成個草球,再放進背簍中。
兩人在林子裡四處搜尋,沒用太久,還真找到了些好東西。
沈秋歌教沈冬銘認了幾種藥材,讓他在這附近慢慢挖,自己則去往地圖上標了紅點的地方。
至於安全問題,她絲毫不擔心,並告訴沈冬銘,只要不出這一片區域,就不會有危險。
雖然這個說法聽上去很不靠譜,但沈冬銘還是信了,真就不再害怕。
電磁盾能將沈冬銘完全護住,且一旦被攻擊,檢測到威脅,還能第一時間發信號給她。
沈秋歌再次感歎了一句零號這大外掛真牛逼,隨後拿著她的樹杈走向森林深處。
地圖上的紅點,是體型稍大一些的野獸。
在這個世界這個時代,人類相對于山野百獸,還是弱勢的一方。
山林受破壞小,生態環境良好,能養活很多大型野生動物。
有時這些野生動物,對依山而居的人們來說還是威脅。因此在這裡,只要有本事,捕獵這些動物不但不會蹲大牢,反而要被人誇牛批。
她追著移動的紅點來到林間,看見幾隻較為經典的山林野獸,野豬。
這些野豬體型較小,不如成年野豬,但也能湊合,更何況她只是想先打一頭試試水。
畢竟不是所有人都會去腥,如果這個時代沒有去腥三件套,這野豬還真不一定賣得出去。
賣不掉只能留著自家吃,但她們人少,吃不掉,醃制又費鹽,不值當。
沈秋歌順手砍下幾根樹枝,削尖兩端。
這東西對她的捕獵起不到任何作用,只是走個形式,一會兒需要用它們打個掩護。
沈冬銘正專心挖著藥材,小心抖落掉泥土,長出一口氣,突然聽到傳來奇怪吼聲。扭頭循著聲音找了找,最終確定這聲音是從沈秋歌離開的那個方向傳來。
他沒多想,站起來就沿著已經開出的路跑。
當他氣喘吁吁來到沈秋歌所在的位置時,被看見的一幕震撼得久久回不過神。
沈秋歌身形靈巧地躍起,躲開衝撞來的野豬,握緊樹杈,落地後一扭身,極速揮刀,帶出一條細細血線。
做完這事,她沒再幹別的,慢吞吞甩了甩手中的樹杈。
一抬頭,就看見沈冬銘扶著樹大喘氣,目瞪口呆望著她。
“......不是說讓你待在那兒嗎,跑來幹啥,不怕野豬拱你啊?”沈秋歌挑挑眉。
然而此時沈冬銘已經聽不見她在說什麼了,滿腦子都是剛才她拿個樹杈,隨手一揮,野豬沖出去一段距離後轟然倒地的場景。
看他沒什麼反應,沈秋歌也不急,砍了幾根樹藤,把豬大致捆了捆,拖著走過去背起放下的背簍。
“回神了小子。”沈秋歌拿樹藤敲敲沈冬銘的腦袋,“走,這個任務完成了,我們去割茅草。”
沈冬銘跟著沈秋歌走出去很遠,才找回丟了的魂。
“你啊,走之前我跟你說別擔心,我搞定了就去找你,結果你還是跟來了。”沈秋歌歎口氣,彎腰把地上的藥材撿起,放到沈冬銘的背簍裡,“沖不衝動我不說你,但是這一路跑丟了不少東西。”
“我......”沈冬銘心情複雜。
“沒事,不用說我也懂。走吧,回去的路上順帶撿撿。這些東西,洗了晾乾全是錢嘞!”
沈冬銘抬頭望著前方沈秋歌的身影,腦子裡一片混亂。
面對這樣無法反抗的力量,本該覺得恐懼,但他現在不僅不恐懼,反而對眼前這個姐姐升起極大的崇拜。
不知道這合不合理。
同時也無比擔心別人看見這樣的沈秋歌,會認為她是鬼怪,要傷害她。
俗話說雙拳難敵四手,如果十個人打不過她,百個還打不過,那千個,萬個呢?
能煽動人心的流言蜚語最是可怕,以這姐姐前幾天的那些做法來看,接下來說她壞話的人肯定不在少數。
當這些人合起夥來造謠,說她是妖怪,要對她動手,又該怎麼辦?
沈冬銘的喜悅,頓時轉化成了沉甸甸的心理壓力。
“你......是在怕我?”沈秋歌沒有回頭,輕聲問道。
“並不是。姐姐很厲害,我不害怕,還很高興,只是......”
“你能因為這個高興,那我也挺高興。”沈秋歌望著遠方,神情平淡,“既然不是,那我猜,你是擔心我這樣,會被別人針對吧?”
“嗯。”沈冬銘低著頭,“要是......他們每個人都說你是妖怪......”
沈秋歌停住腳步,轉頭朝沈冬銘露出個笑,“那就隨他們說啊。”
“......”
“難不成他們上下嘴皮子碰碰,一開一合,就能決定我的生死嘛?”沈秋歌繼續走著,“既然不能,那我在乎這些,就是徒添煩惱。至於說拿這個當藉口要殺我,就更不用擔心了。”
說完,她望了一眼拖著的野豬,淡淡道:“殺人,比殺豬還簡單。”
看見沈冬銘抖了抖,沈秋歌哈哈一笑,“別擔心,我這人很講道理的,他們不對我動手,我也不會對他們動手。”
“以......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嗎?”沈冬銘紅了紅臉。
沈秋歌說這些話,讓他覺得帥的同時還忍不住有些興奮,有些嚮往。
“不是,是禮尚往來。”
“哦......”
“話說,你怎麼跟春霖和夏堯長得不太像啊?按理來說都是一個娘,不至於吧......而且你......白淨瘦弱的,我總覺得你穿上我的裙子會比我都像個女孩子。”
沈冬銘短暫地愣了一下,隨後沉默著,不搭理沈秋歌。
走了一段,沈秋歌發覺他半天不講話,停下來轉過頭去,“喲,生氣了啊?”
沈冬銘搖搖頭。
“不好意思,不該那麼說你的。”沈秋歌嘿嘿一笑,“但是你這一氣,更像了。我認識的幾個女孩子就是這樣,生氣就不說話,問氣沒氣就是沒氣。”
“......哦。”
“好了好了,開個玩笑呢,別往心裡去。”沈秋歌扯了扯手中的樹藤,“我的意思是,你太沉悶了,缺少孩子該有的朝氣。”
第010章 守家
“我不小了。”沈冬銘好奇問道,“朝氣又是什麼?”
這一問,沈秋歌反倒還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了,只能概括著說,“就是......像個孩子一樣,每天都很開心,不要愁眉苦臉,也不用......”
話說到一半,她不說了。
因為越想越覺得自己這些話愚蠢,還頗有種何不食肉糜的感覺。
這樣的時代,這樣的環境,情況又不好,像沈冬銘這麼大的孩子,是沒有資格無憂無慮的。
他要負擔起重任,照顧弟弟妹妹,再之後匆忙成個家,再照顧老婆孩子,操心弟弟妹妹的事情,操心孩子的事情。
沈秋歌代入自己,想想那個畫面,都覺得喘不過氣。
她岔開了話題,不再跟沈冬銘說這些事。
兩人走出山林,沈秋歌望望天色,決定再跑一趟。
“冬銘,我先把這些東西全帶回去,你就在這片地方割茅草,沒問題吧?”
“好。”沈冬銘點點頭。
眼見沈秋歌要把他那個背簍一起帶上,他擔心重量問題,連忙阻止,“這個不重,一會兒我來。”
沈秋歌知道他在想什麼,把樹藤在手上繞了幾圈,單手一拎,野豬離了地。
“......”沈冬銘再次目瞪口呆,目送沈秋歌遠去。
不少村民看著從山上下來的沈秋歌,眼都直了。
“那不是......沈大妞嗎?”
“她拖著個黑乎乎的啥?”
“我看看......好像是......野豬?!”
當即人群裡就爆發了驚呼。
“不可能吧!她能獵回來一頭野豬?”
“不可能不可能,野豬兇殘,獵戶遇上了都夠嗆,她一個好吃懶做,桶都提不動的,哪來的那本事。我看啊,是運氣好,碰巧撿到了。”
“這......這運氣也太好了吧?進山能撿到嗎?而且看她還帶著那麼多東西,是咋把豬弄回來的?”
“過去問問?”
“我不去我不去,你們去吧。聽他三嬸說,昨天沈大妞發瘋罵人,啥髒話都罵得出口呢,我可不想去觸這黴頭。”
有些在山邊砍柴的也看見了沈秋歌,當認出她拖著的是什麼東西時,個個眼睛瞪得像銅鈴,嘴能塞下雞蛋。
回到家,沈秋歌推開門,看見院子裡的沈春霖正從籮筐裡抱出一捆草,放到地上,雙手拿著刀剁草,不遠處的沈夏堯正把撿回來的細柴棍整理了放到一起。
這些東西走之前家裡沒有,一看就知道是他們出門弄回來的。
看見她回來,兩個孩子連忙跑過去要幫忙拿東西。
跑過去沒看見沈冬銘,沈春霖有些擔心,“姐姐,哥哥呢?”
“他還在山上割草呢,一會兒我去接他。”沈秋歌把野豬往院子一角丟過去,砸在地上,濺起一陣灰塵。
兩個孩子都看傻了,被嚇得連連後退。
“別怕,是野豬,已經死了,不會拱人的。”沈秋歌放下自己的背簍,“春霖和夏堯喜歡兔子嗎?”
沈春霖想起之前有個夥伴,叫小花,小花她爹是獵戶,從山上打了窩兔子,給了小花一隻,後來小花把兔子抱出來給他們看,羨煞了不少人。聽到沈秋歌這麼說,她眼睛一亮,但還是很克制地點點頭,“喜歡的。”
“那這個送給你們。”沈秋歌揪出兩隻不大的雜色兔子,“等明天忙完了,我給你們搭個養兔子的小圍欄。”
“兔子!”沈夏堯激動得小臉紅撲撲。
沈秋歌摸摸兩個孩子的頭,“那家裡就得麻煩你們倆再看著啦,我還得去一趟山上接哥哥。”
“好!”沈春霖高興壞了,仰起小臉朝沈秋歌笑,“謝謝姐姐!”
“不謝。”沈秋歌輕輕捏捏她的臉蛋。
沈秋歌剛拿著繩子出門,後腳就有人起了歹心。
不少人都看見她帶了滿滿當當的東西回家,有些隔得近的,甚至看見了她背簍裡的野雞野兔。
而她們家裡,除了她只剩三個半大孩子,趁著她不在,哪怕能摸到一隻雞回來,那也是肉。
抱著這種想法,有人慢慢向破茅屋靠過去。
沈春霖在沈秋歌走後就立刻把門栓上,沒過一會兒,門外就傳來了敲門聲,“冬銘!在家嗎!春霖!”
她腦子轉得很快,當聽見這人先喊的是哥哥的名字不是姐姐的,就猜到可能是壞人看見了姐姐帶回來的東西,也知道姐姐不在家,所以想來佔便宜。
她向沈夏堯做了個噓的手勢,沈夏堯立馬抱著兔子進了屋,輕輕關上門。
村尾這破茅屋哪裡都不好,唯獨好的是院子的牆,厚實又高,一般人翻不上去。
沈春霖環視一圈,看見捆野豬的樹藤上紮著幾根長長的削尖的棍子,踮著腳走了過去,使勁扯出兩根,拿斷下來的樹藤把兩根錯開一些長度綁在一起,以能夠著牆頂。
她警惕地望著圍牆,只要看見牆上有手伸出來,就拿尖棍狠狠紮過去。
果然,沒過多久,門外的人沒聽見動靜,以為家裡沒人,更加高興,扒上牆頭就想翻進院子。
沈春霖雙手握住尖棍,盯住扒著的那只手,毫不留情刺上去。
“啊!!”
門外響起砰一聲,聽上去是人從牆頭摔了下去。撕心裂肺的慘叫傳來,把沈春霖嚇得一顫。她第一次幹這種傷人的事,有點恐懼,雙手抖個不停,卻將尖棍握得更緊。
姐姐和哥哥都不在家,要是被人翻進來,不僅院子裡的東西保不住,說不定家裡僅剩的米麵都要被搶。
而她很清楚,她們沒有爹娘,爺爺不疼奶奶不愛,村子裡的人都是冷漠的,哪怕東西被搶,也不會有人幫她們說話,討回公道。
被紮的人朝著門狠踹幾腳,罵了不少髒話,憤憤離去。
聽著腳步聲遠了後,沈春霖才松了口氣,跌坐在地上,望著棍尖的血,滲出一身冷汗,顫抖不止。
歇了幾分鐘,她抹抹溢出的淚花,扶著牆站起來,努力把裝滿藥材和獵物的背簍一步步挪著拖進柴房。
來到山上,沈秋歌跟沈冬銘割了很多茅草,估摸著差不多了,沈秋歌停下來,“冬銘啊,可以了,不夠再來吧。你把茅草捆了,我剛才看見那邊林子裡像是有幾棵松,搞不好有松子,去找找,很快回來。”
“好。”沈冬銘乖巧地拿起繩子捆草。
踩著枯葉和掉落的松針走了一段路,還真讓沈秋歌看見了一片稀稀拉拉的紅松林。
仰頭一望,樹上掛著果子。
這種松果的採摘很危險,算得上高空作業,但對她來說沒什麼問題。
只要隨便有點能借力的地方,她就能像武俠小說裡的那些大俠一樣飛簷走壁,輕功無敵。
但今天天色已經不早,回到家還有別的事要做,不好耽誤,只能做個標記,明天或者後天再來。
看這裡的環境和樹上滿登登的果子,附近的人應該不知道這東西能吃,倒也不擔心有人搶。
在地圖上做好標記要離開時,沈秋歌敏銳地發現不遠處的灌木叢裡有動靜。
她本以為又是野雞野兔,沒太在意,直到掃了一眼地圖,看見灌木叢的標是個綠色圓點。
綠色圓點,標記的是人類。
沈秋歌挑眉,手裡還是握著樹杈,走了過去,一樹杈給灌木叢剃了個平頭。
灌木後的草叢裡,躺著個滿身傷痕奄奄一息的女孩子。
第011章 江瀟瀟
她一身衣裙儘管被刮得破破爛爛,依舊能從布料和繡花上看出價值不菲。露在外的胳膊上一道道血痕,與白皙皮膚相襯,看起來更顯得嚴重。此刻她雙眼緊閉,嘴唇乾裂,頭髮上粘了落葉和草末,淩亂無比。
沈秋歌捏著下巴認真思考了半分鐘要不要救她。
說不救,其實有那麼點想救。
說救,又擔心救不活,埋人挺麻煩。
而且從衣著來看,這人非富即貴。
雖說她不在乎也懶得管這時代的權貴階級之類的東西,但救了這個人,怎麼都會跟階級沾上邊。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走出去一段距離,沈秋歌站了一會兒,拍拍不安寧的心,歎口氣,去灌木從裡把人撈了出來。
“姑娘,還活著沒?”沈秋歌出聲問道。
“零號檢測到她還有生命體征。”機器人咕嚕咕嚕冒出來,“她急需補充水分。”
“給我瓶礦泉水。”
“四個商城幣,謝謝惠顧。”
“奸商!”沈秋歌咚一拳把零號半個腦袋砸扁。
她扶住人,擰開瓶蓋放入軟管,軟管一端浸了水,遞到這姑娘唇邊。
本來還有些擔憂不好喂,沒想到此人求生欲極強,一碰到軟管就噸噸噸喝起來。
“......好強大的求生欲望。”沈秋歌忍不住感歎。
等她喝完水,沈秋歌把她往肩上一扛,出去跟弟弟匯合。
沈冬銘已經捆好茅草,坐在旁邊等人。
“冬銘。”沈秋歌從林子裡走出,“我撿個人回家,沒問題吧?”
“沒有。”沈冬銘好奇地望瞭望姐姐肩上扛著的人,想問點什麼,又憋了回去。
“那就走吧,咱回家。”沈秋歌另一隻手抓住草繩,把茅草捆輕輕鬆松拎了起來。
這東西看著體積大,但說重也不算重。
姐弟倆沿著山路回了家,到家時太陽已經快要落山。
聽到門外傳來的是姐姐跟哥哥的聲音,沈春霖才去開門。
一開門,看見兩個人像是被困在了草堆裡。
沈秋歌把草丟進院子,伸手接過沈冬銘背著的草一併扔了過去,吩咐道:“春霖,燒點熱水,多燒點。”
直到這時,沈春霖才看見姐姐肩上還扛著個人。她沒問多的,也沒急著告狀,跑去柴房燒水。
進了屋子,沈秋歌把撿回來的姑娘放到床上,看著那一身傷直搖頭。
開窗通風,從黑心商家零號這裡買了些紗布繃帶,碘伏之類的藥品,她看著極速縮水的資產,忍不住又揍了零號一頓。
“姐姐。”沈春霖敲了敲門,“水開了。”
“好。”沈秋歌起身,出去找大木盆倒水。
......
江瀟瀟感覺自己做了個好長的夢,黑漆漆的夢。
夢裡自己一直在找什麼東西,找不到,所以只好拼命跑。
到後來,在找什麼已經記不清楚。聽到個聲音,也聽不真切。
只記得一定要往前跑。
跑著跑著,突然瞧見了遠處的亮光。
短暫地愣了愣後,她開心地奔向那邊。然而越靠近,越睜不開眼,還覺得渾身都疼得厲害。
當實在受不了,咬牙睜開眼時,周圍徹底天光大亮。
江瀟瀟迷迷糊糊醒過來,腦子還很迷茫。
但被身上的疼痛一刺激,頓時清醒不少。
“咦,醒了?”
耳邊傳來的聲音讓江瀟瀟頓了頓。
她抬頭,隔著氤氳水汽,望見個模糊的面容,似乎在看著她。
這時,她反應過來自己的處境。
一聲尖叫還沒來得及發出,再次眼前一黑。
沈秋歌心有餘悸地收回手,“對不起了小妹妹,你還是暈著吧,這分貝的聲音,真的太嚇人了。”
埋怨完,她繼續給泡在水裡的江瀟瀟洗澡。
屬實是意外。
她把人放進水裡了,才想起來傷口浸水好像不太好。
但放都放進去了,她一尋思,反正死不了人,乾脆給江瀟瀟洗個澡,省得後邊麻煩。
把人擦乾後,沈秋歌按照印象中的步驟清理傷口,上藥,包紮。
其他具體的細節已經記不清了,自從參與實驗並成為成功的實驗體後,她就跟受傷二字絕緣。
上藥過程中,江瀟瀟又疼醒一次。
生怕她發出恐怖尖叫,沈秋歌連忙把人再次打暈。
最終,這場挽救生命的大功德行動順利完成。
因為沈秋歌要去造浮屠塔,晚飯就由沈冬銘來做。
這次他很努力,然而顫顫巍巍的手死活也無法從袋子裡舀出一整碗白米。
晚上,沈秋歌心情複雜地喝著稀粥,望瞭望沈冬銘,欲言又止。
旁邊的兩個小傢伙卻相當滿意。
能喝上這樣的粥,對他們來說已經是很大的幸福。
沈秋歌暗暗歎了口氣,喝掉碗裡剩下的稀粥。
夜裡有月光,吃了晚飯,沈秋歌帶著弟弟妹妹坐在院中給茅草紮束,以便修補屋子。
這時,沈春霖才跟她說了下午發生的事情。
“春霖很棒!”沈秋歌向她豎起大拇指,摸摸她的頭,“真厲害,守住了我們的東西不說,還保護了自己和弟弟。”
被誇的沈春霖小臉緋紅,把下午心驚肉跳的感覺拋到了腦後,有了幾分小小的驕傲。
沈秋歌抽幾根茅草繞著,手上的活不停,眼睛瞥向院子角落的野豬,“明天我去把野豬和那些小的處理了,給你們做點肉吃,剩下的拿去集市,看看有沒有人要。”
沈夏堯費力紮好一捆茅草,獻寶似的遞到沈秋歌面前,“姐姐,你看!”
“嘿,紮得這麼好啊!”沈秋歌笑著接過來,“夏堯棒!明天姐姐給你做肉吃,怎麼樣?”
“好呀。”沈夏堯吞了吞口水,又靠在姐姐的旁邊紮茅草去了。
沈秋歌把茅草束立在身邊,擋住吹向沈夏堯的風,抬頭望望月亮。
這種清靜的生活,她很滿意。
除了零號太黑,弟弟太摳,自己太窮。
拋開事實不談的話,其實也還算幸福。
......
被打暈的江瀟瀟不知道什麼情況,可能是太疲倦,也可能是別的原因,總之睡了一整個晚上,沒有醒過。
第二天醒來時,她在迷蒙中睜眼,看見與自己相隔不到五米的地方,有個人站在那邊捆頭髮。
這種髮型,上次見到還是在大哥身上。
迷茫的江瀟瀟頓感大事不妙,一低頭,自己的衣服不見了,滿身纏著白布條。
她又抬頭望向那邊捆頭髮的人。
一聲超高分貝的尖叫聲響徹整個村尾,餘音繞梁,徹日難絕。
這一嗓子,差點把沈秋歌的魂都給震出來。
她頭暈目眩還耳鳴,顫抖的手保持著紮頭髮的姿勢,僵硬地轉過身,懷疑自己穿過來的這個世界其實不在種田頻道,在武俠。
而眼前的姑娘,是流落江湖的高手,會一門絕世武功,叫做獅子吼。
“妹妹......你看看清楚......我是女的,不至於......”
江瀟瀟的淚珠子在眼眶裡瘋狂打轉,雙手緊緊扯著被子擋住身體,上上下下掃了沈秋歌很多遍。
就在沈秋歌覺得事情已經解決,如釋重負時,江瀟瀟哇一聲就哭了出來。
沈秋歌低頭,沒想到順暢地望見了自己的腳尖,沒有任何阻擋。
她默默移開視線,“......不要別被表像所蒙蔽,我確實是。”
然而江瀟瀟還在哭,越哭越大聲。
“......零號。”
“早上好。”
“我突然有點後悔,現在把她丟回去的話,你能把我昨天買藥買繃帶的錢退給我嗎?”
被哭聲吵得心煩意亂的沈秋歌十分無奈,走到床邊,拉起江瀟瀟的手,往自己前胸一貼。
江瀟瀟的哭聲戛然而止,當場傻在原地。
第012章 河邊殺豬
回過神後,她把手一縮,臉頰飛紅。
見她眼淚又要往外掉,沈秋歌連忙安慰,“你再哭我就動手把你打暈了啊。”
江瀟瀟被嚇了一跳,緊咬嘴唇,裹在被子裡,無聲地掉著眼淚。
“別急,你現在很安全。我叫沈秋歌,昨天在山上看見你,把你帶了回來。”沈秋歌解釋道,“也不知道你是哪裡的人,要是記得回家路,就回去吧。
“如果你惦記著我的恩情,在家裡燒香的時候念念我名字,給我攢點功德就行。”
等了半分鐘沒等到江瀟瀟說話,沈秋歌也沒往心裡去,“那你歇著,我得殺豬去了,有事就叫一聲,我妹妹和弟弟在家。”
江瀟瀟看著沈秋歌的背影,滿腦殼都是問號。
殺豬?
還有女孩子當屠夫的嗎?
哇,好厲害。
院子裡,沈冬銘神情複雜,對剛才的那聲尖叫同樣心有餘悸,“那位......”
“估計是膽子小,在陌生的地方被嚇到了,不用管她。”沈秋歌把盆扣在背簍上,背起背簍,拖起野豬,“走吧,去河邊。”
沈春霖拿著破鐵鍋,沈冬銘抱著柴火,三人往河邊走去。
江瀟瀟擦著眼淚,打量自己所在的這間屋子。
土牆茅草頂,只有一扇窗戶,窗戶還破了個洞,往屋裡漏風。
陳設極簡,總共一張桌兩把椅,半個櫃。
不知道為啥角落裡還放著根長棍。
敲門聲傳來,聽上去還很小的孩子禮貌地喊了一聲,“大姐姐,我能進來嗎?”
江瀟瀟拿被子把自己裹得嚴實,“請進。”
沈夏堯推開門,端著一碗水小心翼翼走了進來,沒看江瀟瀟。由於踮腳也夠不到桌子,他把水放到了板凳上。
“姐姐說你要喝水,我放在這裡啦。”
放下碗後,沈夏堯沒說別的,邁著小短腿跑了出去,細心地關上門。
等了一分鐘,門外沒有動靜,早就有些渴的江瀟瀟才下了床,捧起碗喝水。
又歇一陣子,狀態好些後,江瀟瀟縮在床角,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這床板實在太硬,環境也差,草屋頂,黃土牆,空氣都是灰濛濛的,仿佛處處飄散著塵土。
如果能說出心聲的話,她的心聲是,有點嫌棄。
她無比想念家裡寬敞明亮的房間,檀木紅漆的桌椅,軟且舒適的床。
甚至想屋角的那盆蘭花,桌上香爐的嫋嫋薄煙。
可是那些東西都不再屬於她。
倉皇出逃,逃到這窮鄉僻壤,運氣不好就要在滿是塵土和髒亂的地方過一輩子。
說不定還會像娘親那些話本裡寫的那樣,嫁給個又凶又無能的男人,整天打罵她,動不動就扇她的耳光。
而她不但不能反抗,還得給這種人生孩子!
想到這裡,江瀟瀟又哭了一場。
娘哎!這日子可怎麼過啊!不如死了算了!
她恨不得一頭撞死在牆上,可又怕疼。
除了怕疼,更怕這一頭會把看起來搖搖欲墜的牆撞倒。
不僅沒能報答恩人的恩情,還恩將仇報把人家房子給拆了。
提到報恩,她又想到另外一個話本裡寫的。
萬一這個恩人看她有幾分姿色,就要把她賣到那種地方去怎麼辦?
能當屠夫的姑娘,肯定有一把子力氣。她這連搬桌子都費勁的,根本逃不掉。
就算逃掉,萬一被抓回來,屠夫姑娘惱羞成怒,把她剁碎了包進包子裡呢?
死就算了,死了連全屍都沒有!
江瀟瀟哭得更大聲了,淚眼朦朧望著牆。
實在不行還是給自己個痛快的吧。
......
河邊,沈春霖放下東西,幫忙架起鍋就回了家,沈冬銘則燒火燒水。
現在的雪燼是一把鋒利菜刀。
沈秋歌挽起褲管,光著腳踩在冰涼河水中,俐落的手法,開膛破肚,處理野豬。
晨起要進山和勞作的村民們隔了大老遠就看見有人在河邊幹啥,一大片紅水,伴隨著血腥味飄下來,便好奇地跑去圍觀。
看見沈秋歌在殺豬時,眾人都驚呆了,紛紛討論起眼前這一幕。有的人好奇豬從哪裡來,有的人好奇沈秋歌怎麼看上去那麼熟練。
說熟練,沈秋歌擺擺手,直呼不敢當。
她是殺怪的,不是殺豬的。
看上去熟練,無非是覺得割肉很絲滑,沒有停頓,所以像個在大X發殺了十年豬的老師傅。
實際上只是因為雪燼字面意思上的削鐵如泥,切開骨頭完全不費吹灰之力。
有人想搭話,但是考慮到沈秋歌罵人難聽,周圍這麼多人看著,怕丟了面子,只能換個目標。
“冬銘啊。”幾個婦人帶著笑,走到燒水的沈冬銘旁邊,“你家這野豬......”
“不知道,問大姐。”沈冬銘淡淡應答。
這些年,他見過村子眾人的太多冷漠,鄰友之誼遠談不上。但母親向來教導他,不能直接跟人撕破臉,面對不喜歡的人,也要學著笑臉相迎,禮數不能落下。
遠親不如近鄰,得罪了身邊這些人,將來需要幫助的時候就沒人回應,孤立無援。
他雖做不到笑臉相迎,但也沒失過禮數,該有的表面功夫都有。
再經前些天那場鬧劇洗禮後,他對村民們算是徹底心寒,也看清了人性的冷漠自私。
往日裡跟父親稱兄道弟,喝酒談天,受過他家中不少幫助的人,站在人群中,望他的眼神裡甚至帶著莫名其妙的嘲諷。
要是之前,他或許會想強撐著將表面關係維繫下去。可在聽了沈秋歌的那些話後,他只覺得這樣的做法費力不討好,還累。
沈秋歌給了他很大的底氣,也是勇氣。
她早猜到今天早晨會有人來問沈冬銘事情,也跟沈冬銘交代了,只要有人問,就把事情推過來。
其一是她有這樣的實力,不怕紅眼狼。其二是知道她厲害的人越多,他們越安全。
在聽到沈冬銘給出的答案時,周圍人都沸騰了。
沈大樹家的大女兒沈大妞,誰不知道那是個眼高手低,除了臉外一無是處的姑娘。
活一點不幹,家裡的忙一點不幫,脾氣又壞,小姐做派,最在意自己的容貌,幻想著能靠臉和身段嫁入高門貴戶。
可這次醒來,卻完全變了個人。
不僅不再打罵弟弟妹妹,也不再像以前一樣招嫌。之前跟別人說話都會掐著嗓子擺造型爭取溫聲細語,現在雙手叉腰唾沫星子橫飛罵得眾人如狗血淋頭。
而且不知道從哪學來一身功夫,罵人又凶打人又狠。
甚至能從山裡獵回來一頭野豬!
他們見得不多,只覺得沈秋歌變了,但殼還是那個殼。
唯獨沈冬銘,第二天就發現了這個姐姐和那個姐姐的區別。
乍一看,她倆長得很像,實際上只要多看幾眼就能看出,這個沈秋歌的面相比那個和善了不是一星半點。
或許是氣質的影響,望著兩個人時,他的心境不一樣。
看一眼那個,會下意識皺眉頭,莫名覺得不舒服。
而看一眼這個,只會覺得整個人都輕鬆了不少,內心安寧。
沈冬銘還發現了另一個點。
那個沈秋歌會將鞋底墊得很高,以此來營造自己的高挑纖細。而這個沈秋歌,不穿鞋身高也比那個墊著鞋底的要高。
且不是一星半點。
從淨身高來說,那個至少比這個矮了整一掌。
只是他們跟村子裡別的人很少往來,加上這個年紀還能長個,就沒人太在意。
破鐵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冒泡,沈冬銘忽略了四周嘰裡呱啦的聲音,從茅草蓋著的背簍裡提出野雞,放到木盆裡,把開水舀進去。
這些東西的出現,又讓人群的議論聲更甚。
沈冬銘端著盆走到沈秋歌不遠處,邊拔雞毛邊問,“姐姐,兔子該怎麼處理?”
“那個要剝皮,一會兒我來,你把雞毛拔了就好。辛苦了。”
兩人都在忙著,無暇顧及別人的議論,也懶得聽。
然而沒過多久,人群裡傳來一個尖銳刺耳聲音。
“沈大妞,你這兔子和雞,偷來的吧?”
第013章 證據
“是啊。”沈秋歌欣然應答,“我偷的,怎樣?”
這話就像一枚炸彈,丟進了平靜水面,暫態炸起水花。人群安靜了幾秒,隨後爆發出更大的議論聲。
“難怪!她一個弱女子,怎麼可能進深山,獵回來那麼多好東西,村子裡的獵戶都沒法單獨打回來一頭野豬,她憑什麼能?”
“就是,難不成說人家祖祖輩輩的手藝,打了幾十年,還比不過她個小丫頭片子?我看啊,這東西來路確實有點蹊蹺。”
“而且她剛才都不敢理咱們,只讓她弟弟開口,開口也就一句話,八成是怕說漏嘴了。”
議論和流言蜚語像一盆盆髒水,從背後潑到頭上,然而沈秋歌不為所動,樂呵呵幹著自己的事,完全沒受影響。
沈冬銘有點生氣,就要站起來理論,被沈秋歌拉住。
“沒必要,老實拔毛。”
“可是他們......”
沈秋歌笑呵呵的,心情沒有受到絲毫影響,“他們並不是在講道理,只是找個藉口發洩自己的不痛快。你要是回應、爭辯,他們會說正是因為說中了,你才會氣急敗壞。”
“那面對這種情況,就只能忍讓嗎?”沈冬銘緊攥拳頭,實在不明白,這日子各過各的,怎麼會有人非要來找茬。
難道讓別人的日子難過了,他們自己的日子就能過得好嗎?
“嗯?忍讓?”沈秋歌看了沈冬銘一眼,“不是啊,忍讓沒用的。你要是不回應,他們會說是因為你心虛,才悶聲不作響。”
沈冬銘有點懵,“回應也不是,不回應也不是,那該......”
沈秋歌露出兩排牙齒,燦爛一笑,“殺雞儆猴嘛。所謂財物動人心,一會兒看誰想要這潑天的富貴咯。”
“......”沈冬銘若有所悟,老實拔雞毛去了。
聽著身後的聲音,沈秋歌計算著大概還需要多久,她要當面殺的那只雞才會來。
答案是十分鐘不到。
幾個好事村民簇擁著一個滿臉怒色的漢子走了過來,兇狠的眼光落在正剃豬毛的沈秋歌身上。
“沈大妞!”那漢子一聲怒吼,驚得周圍本來嚷亂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老子就說,昨天在林子裡打的肉去哪了,原來全被你這小賊偷了!好生不要臉皮!”
“是鄭獵戶,難怪。”有人交頭接耳,“他可是咱村最厲害的獵戶了,據說還差點打死一頭大蟲呢!可惜讓那大蟲跑了。”
鄭獵戶朝旁邊啐了一口,“昨天老子打了野兔山雞,看見頭野豬,就把野兔山雞都放在一邊,想著獵完豬回來再撿,誰料這回過頭,卻怎麼也找不到。又把豬放那兒,在四周找雞兔,一眨眼,豬也被人拖走了!原來是你這狡猾無恥的!”
沈秋歌抬頭道:“等大半天,你這一路隻編出來這麼個謊話?不合格,趕緊再編一個。”
這話把對面的鄭獵戶說得一愣,感覺很是詭異。
和他想像中的劇情發展完全不一樣。
沈秋歌聽到他說這些,不是該自亂陣腳,氣急敗壞要證明自己麼?
這樣他就可以借勢,用別的手段把髒水潑下去,沈秋歌這虧是吃也得吃,不吃也得吃。
但眼前的走向......怎麼不太對勁?
鄭獵戶穩了穩心態,“怎麼跟長輩說話的?昨天我和我兄弟同去打獵,他恰好路過,親眼看見你和沈冬銘偷走我的獵物!這還能有假?看在你們日子也不易的份上,現在把這些獵物還我,我就放你們一馬,不跟你們計較!”
“對!我親眼看見的!”剛才簇擁著鄭獵戶的某個人大聲嚷嚷,“昨天我還疑惑著呢,鄭大哥啥時候雇了他姐弟倆來幫工。剛才聽人提起,才知道鄭大哥那東西是被這倆偷了!”
“好啊!一家子人,一大一小兩個小偷!”人群裡立馬有人起哄,“這麼大了,也不嫌害臊!要是臭民聲傳開了,這別的村還以為我們上河村專養小偷呢!到時候哪還有姑娘敢嫁過來,哪還有漢子敢娶咱的姑娘啊?”
“必須給個交代!我們可不是小偷,也不跟小偷一夥!”
聲音越來越大,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憤懣與驕傲,就像替天行道,懲治惡人的正義之士,渾身上下盡是浩然正氣。
聲勢造起來了,鄭獵戶底氣足了,不用再說別的,村民們都站在他這邊。
他眼底閃過貪婪,難以掩蓋的喜悅往外冒。
作為獵戶,他比沈秋歌更清楚這些東西值多少錢。
能把野豬搞到手,已經是大喜事,現在村民們齊聚,個個都幫著他助威。趁著局勢一邊倒,不把所有東西全撈走,那就是白癡。
至於欺負不欺負,良心不良心的,有什麼要緊。
反正就幾個沒爹沒娘的娃,還能反了天不成?良心這東西,換不來錢換不來糧食,更是沒用。
“拿過來!”鄭獵戶得意洋洋地向沈冬銘伸手。
沈冬銘手裡拎著拔了一半毛的雞,往旁邊躲開,沒有搭理鄭獵戶。
這讓鄭獵戶覺得自己不受尊重,在這麼多人的眼前丟了面子,怒火中燒。
“小兔崽子,叫你拿來你就拿來!”
他伸手要摁沈冬銘,下一秒,卻臉色一變。
“拿?”沈秋歌眯著雙眸,捏住鄭獵戶的手腕。
隨著她虎口收緊,周圍傳出骨頭哢哢的聲音,“你說這些野味是你打的,你又有什麼證據?拿出來看看?”
手腕上傳來的疼讓鄭獵戶咬牙。
他力氣很大,然而此時被細胳膊細腿的沈秋歌捏住,卻無論如何,使出全身的勁兒也掙扎不開,動彈不得。
“小兔崽子,你說這些不是你偷的,那你的證據又在哪!”鄭獵戶吼道。
“證據?”
沈秋歌鬆開他。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一聲清脆聲音響起。
“啪!”
鄭獵戶被這一巴掌打得耳鳴,腦子嗡嗡響。
“證據?”沈秋歌左手握著菜刀,右手揚在半空,神情平淡,“可以,給你看看我的證據。”
“啪!”
“第一個證據。”
“啪!”
“第二個證據。”
這一耳光扇去時,鄭獵戶兩邊的臉都已腫起,嘴角滲出了血絲。
“第三個證據。”
鄭獵戶被打得後退幾步,一顆牙飛了出去。
“小......小雜種!”鄭獵戶惱羞成怒,目眥欲裂,“老子今天打死你!”
他雙眼猩紅,彎腰撿起一個大石頭就向沈秋歌沖去。
看著失了理智的鄭獵戶,沈秋歌不慌不亂,抬腿一踹。
鄭獵戶當即飛了出去,撞在田埂上,捂住腹部嘔吐不止。
“來,打死我。”沈秋歌拎著刀,在眾人的注視下走過去,一腳踩到鄭獵戶胸口上,“怎樣?這些證據夠不夠?不夠我再給你來點。”
她平靜的模樣,令人難以置信的力氣,狠狠震驚在場所有人。
見鄭獵戶短時間內說不出話來,她轉身掃了一圈剛才對她和沈冬銘大肆辱駡的村民,“殺你們還沒殺這頭野豬難呢,你們在吠什麼?”
她腳尖一挑,一塊有兩個拳頭大小的石頭飛起,穩穩落在她手中。
哢嚓哢嚓的聲音響起,石頭的體積肉眼可見的迅速縮小,石屑粉末隨著她指尖的轉動撒向地面,紛紛揚揚,像一場青灰色的雪。
第014章 屠夫姑娘
一整塊石頭全化作粉末,眾人鴉雀無聲。
沈秋歌甩甩手,抖落石屑,“誰骨頭有這石頭硬的,出來讓我試試,看我能不能給你也碾得這麼碎?”
見這些人沒了反應,她挑挑眉,“愣什麼愣,拿出剛剛罵人的氣勢來啊。不會這麼多人,有一個算一個,全是廢物吧?”
已經有人站不住,頭皮發麻,生怕下一秒就被這喪星找上門,連忙撒丫子跑了。
湊熱鬧他們愛湊,但沒人想引火焚身。要是前邊有人頂著,他們置身事外看好戲,在人群裡嚷嚷幾聲,那無所謂。
但這種情況,跟自己又沒利益牽扯,何必參與其中,又拿不到好處。
“這就跑了?老子筋骨都沒活動開,你們怎麼就跑了?”沈秋歌看著見鬼一樣跑了的村民們,雙手叉腰,轉換狀態,“一個個剛不是還牛嗎?張嘴閉嘴小偷的,老子大仇都沒報,你們跑什麼!”
說著她彎腰撿起些小石子就往人身上砸,“這麼點本事還他媽上門找茬,真是光著屁股打老虎,不要臉來不要命!我呸!以為我們姊妹好欺負是吧!誰再敢沒事找事老子頭都給你扇下來!”
人已經跑遠,她還在罵。
沈冬銘呆愣愣地看著姐姐,再次被震撼。
等到周圍見不到其他人,徹底安靜後,沈秋歌放下手,呼了口氣,轉頭望向傻在原地的沈冬銘,哈哈一笑,“怎麼樣,解氣吧?”
沈冬銘很想點頭甚至歡呼,但母親多年的教育和自身修養不允許他做出這樣的舉動。
“得了,這次能讓這群人消停一段時間了。”沈秋歌走回河邊,繼續清理著豬毛,“沒事,你也不用怕我,我這人沒別的,就是脾氣好。”
“不怕。”沈冬銘也去忙自己手裡的事,“他們說話很難聽。”
“這才到哪兒。語言是有攻擊力的,他們這點攻擊力,去了鑽甚至護不住他們爹媽三分鐘。我曾在那地方苦修多年,至今仍舊上不了檯面。”
“鑽?”沈冬銘有些疑惑。
“一個地方。”沈秋歌舀出一瓢滾水,“文明祥和有禮貌,整潔安靜素質高。”
沈冬銘聽不懂這些詞彙,但點點頭,隱約感覺不錯。
把獵物全處理好,姐弟倆人收了東西回家。
“冬銘。”沈秋歌放下背簍,“你再跑一趟吧?跟春霖一起,把河邊燒剩的那些黑疙瘩也撿回來,還能用。”
“好。”沈冬銘拿了竹簸箕,也沒要妹妹幫忙。
沈春霖已經喂好了雞,正在劈柴。沈夏堯從門外采回來不少草,喂著兔子。
看見姐姐回家,沈夏堯跑了過去,“大姐。”
“哎。”沈秋歌把他撈起來抱著,“怎麼啦。”
“我給那個姐姐送了水啦,還有粥,但是她不喝......”沈夏堯也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只是有點擔心,“她不餓嗎?”
“沒關係,我去看看。”
實際上,不看沈秋歌也能大概猜到撿回來的那個小姑娘為啥不喝。
沈冬銘幾兄妹一天只吃兩頓,她也沒有吃早飯的習慣,就沒做。今天端給那姑娘的粥,應該是昨晚煮了剩下的白粥。
在家的春霖夏堯怕姑娘餓著,給熱了熱。本來粥就稀,再加點水熱,就更稀了。
錦衣玉食的小姐大概還是沒餓急眼,所以沒法紆尊降貴喝下去。
房間裡,江瀟瀟很餓。
只是看著桌上那碗沒有賣相的粥,缺了口的碗,她心理這關實在過不去。
僵持了一段時間,心中兩個小人打了一架,最終求生欲戰勝,活命的想法驅使她接受這一切。
她到桌邊,皺著小臉咬碎銀牙,才狠了心捧起怎麼看都算不上太乾淨的碗,喝下第一口粥。
進食過程已經非常艱難,然而更艱難的,是喝到一半,外邊傳來些動靜。
大概是屠夫姑娘回家了。
她連忙縮回床上,擦掉嘴角的米粥痕跡。
“姑娘。”沈秋歌敲了敲門,“我進來了啊。”
門吱嘎打開,江瀟瀟蜷得更緊了,警惕地望著沈秋歌。
餘光瞥見少了半碗粥,沈秋歌不動聲色。
她拉了板凳坐到桌邊,沒散發什麼壓迫感,“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江瀟瀟。”
“江瀟瀟啊?好,知道了。”沈秋歌很淡定,伸手丟了顆糖出去,“瀟瀟姑娘,你家住哪裡?”
飛過去的糖精准砸到江瀟瀟的額頭,她眨眨眼,淚花打轉,不明白屠夫姑娘為什麼要打她。
是發現她喝粥所以不開心?還是她名字犯了什麼忌諱?
沈秋歌心情複雜。
她高估江瀟瀟了。
而且丟糖的時候她沒用勁,只是隨手一拋。
按照她的理解,但凡是個正常人,都能接得住。哪怕接不住,也會下意識躲開。
“別哭啊,我不是打你,是給你吃糖。”沈秋歌指指掉在床上的糖。
江瀟瀟低頭一看,面前有顆奇形怪狀的黃色東西,外邊還裹了個不知道什麼材質的殼子,殼子上有看不懂的鬼畫符。
她緊咬下唇,眼淚就要憋不住了。
活到現在,她見過各種各樣的糖,面前這個明顯不是糖。
肯定是毒!
而且八成是吃了就會暈過去的迷藥!
等她暈了,眼前的屠夫姑娘就會把她綁起來,賣到青樓去。
“哎,你這......”沈秋歌扶額,“我錯了,對不起,不該砸你的,別哭行不行?咱們好好說話,不要耽誤時間,你看在我為你花了不少錢的份上配合我一下。”
江瀟瀟迅速地抓住了重點。
屠夫姑娘說為她花了不少錢。
難道在她暈倒的時候,已經有別人救了她,然後把她帶到奇怪地方賣了,屠夫姑娘正巧看見,覺得她可憐,就花大價錢把她買了回來?
她已經不記得早晨沈秋歌跟她說過些什麼了。
“你......你不會賣掉我嗎......”江瀟瀟聲若蚊蠅,小心翼翼地望著沈秋歌。
沈秋歌認真想了想,搖搖頭,“這世道,人賣不上價,你還沒我那頭野豬值錢,不會有人買的。”
這話讓江瀟瀟有點不太開心。
“好了,說正事。我們這裡是村子,你一看就不像我們村的,所以我猜你可能是附近鎮上的人。過兩天我要去一趟鎮上,你可以跟我一起走,回你自己家。”
江瀟瀟連忙擺手,“我不是這鎮上的!我不去鎮上!”
沈秋歌不說話,盯著江瀟瀟看了足足三分鐘,心裡七上八下。
這富貴人家的大小姐不會就此賴上她吧......
她可不想給人當奴才。
村子裡人家戶四歲的娃都能幫著幹活了,自己家裡五歲多的弟弟也會割草撿柴,眼前這大小姐細皮嫩肉,怎麼看都不像是幹過活的人。
萬一這大小姐脾氣再爛點,留在家中,把整個家攪得雞飛狗跳怎麼辦?
沈秋歌突然覺得,自己昨天還是太衝動了。
第015章 財神
實在不行給這大小姐再扔回山裡去?
“我不是壞人!”江瀟瀟生怕沈秋歌把她送到鎮上,“我是......我是......逃出來的!”
“嗯?”沈秋歌盯著她的眼睛,“我不信。”
“我有一個很壞的親人,要把我嫁給年邁的老頭子,所......所以我......逃了出來......”
江瀟瀟有點心虛,這套說辭,是她看的某個話本裡的橋段。
但她並不算完全撒謊,因為她確實是逃出來的。
如果沈秋歌將她送去鎮上,找不到她家,接著就會把她送往縣衙。
縣衙一查,就知道她的底。好不容易逃到遠離家鄉的地方,再被送回那個壞人手裡,她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沈秋歌明白她在說謊,但也懶得揭穿,想看她接著要怎麼編。
江瀟瀟看沈秋歌很平靜,能猜到她不信自己這個藉口,有點糾結,“那......那我不記得自己家在哪裡了......”
“換一個。”
“那......我被相公拋棄了,娘家不接納我?”
“再換一個。”
“分家產時因爹娘偏愛,我多分得幾間店鋪,惡毒姐姐設計害死爹娘,把我關起來對我又打又罵。我難以忍受,一怒之下,趁著月黑風高逃出了家?”
“還有別的嗎?”
“我本是劍道天才,師父衣缽的傳承人,然而師弟師妹們嫉妒我的才華,合夥擠兌我,下毒害我,讓我內力全失,最終被趕出了師門?”
沈秋歌啪啪鼓掌。
鑒定完畢,是個傻妞。
“行,那你再想想故事後續,我得做飯去了。”沈秋歌站起身,把桌上的碗收了收。
“哎?”江瀟瀟覺得似乎不太對,很快就明白過來哪裡不對,“屠夫姑娘,等等!”
“......哪個故事裡的屠夫姑娘?是負心相公,還是惡毒姐姐,或是劍道天才?”
“你......你不是屠夫嗎......”江瀟瀟捏著被角,聲音漸小。
沈秋歌摸摸下巴,“如果範圍不局限於殺豬的話,那我也算吧。”
江瀟瀟首先想到了殺羊殺雞。
她看了看破破爛爛的屋子和桌椅,想到兩個孩子,又仰頭看向沈秋歌。
這時,她有了個好辦法,但忍不住鼻子一酸。
屠夫姑娘看上去也就才跟她差不多大的樣子,身為女子,不拿繡花針卻拿起屠刀,一定是生活所迫。
好可憐。
而她卻壞壞的,想利用屠夫姑娘的貧窮這一點,來達成自己的目標。
實在是罪過。
“我......我是想說......”江瀟瀟有點哽咽,“能讓我在這裡住嗎......我會給你錢的,不白吃飯......”
聽到前半句時,沈秋歌不為所動。
錢一冒出來,她立馬點頭,“可以,你有多少錢?”
一看有戲,江瀟瀟也無暇再顧及形象,爬去床頭拿自己那件已經破爛的衣裙。
只要先抱住屠夫姑娘的大腿,有個地方住,不被那邊找到,什麼都好說。
翻了好大一陣,才在裙子裡摸到凸出的那塊布料。
手邊沒有剪刀,她就使勁扯,扯不開急了上牙撕,也沒撕開。
“我來吧,你牙要崩掉了。”沈秋歌伸出手。
看見沈秋歌輕輕鬆松撕開那條布料極好的裙子時,江瀟瀟心裡狠顫了一下。
屠夫姑娘力氣是真的很大!
撕開了沈秋歌就把裙子遞給江瀟瀟,沒自己摸索。
萬一本來能敲詐,一千塊住一天,結果大小姐看她沒見過錢的樣子,拿錢狠狠拿捏她怎麼辦?
總不能為了尊嚴就不要錢吧?
江瀟瀟從裙子裡翻找著,好半天才把東西翻出來。
找到錢,她眼睛變得亮晶晶,連忙把一把銀票都遞過去,“給!”
這是她目前所剩的全部財產。
逃出府前,她做事謹慎的貼身丫鬟把錢縫進了她最愛穿的這條裙子,好讓她不至於在外吃苦。
帶出來的錢只有一小部分在她這裡,剩下的母親拿著。現在她跟母親失散,身上沒有別的錢財。
首飾倒是值點錢,但是在山裡跌跌撞撞弄丟了。
望著沒有一點防備心就把錢全部交出來的大小姐,沈秋歌有點慚愧自己剛才的想法。
以大小姐這智商來看,什麼拿錢拿捏別人,實在是太過高估她了。
沈秋歌接過一把票子,暗暗吸了口涼氣。
這些銀票每張面值五十兩,隨便抽一張,都是農民們一輩子也攢不出來的錢。
沈冬銘家的遭遇,到底還是他爹娘留下的巨額遺產,引來了別人的眼紅。
在人們連幾塊錢都捨不得掏的地方,沈冬銘的爹娘留下了一大筆錢,和四個沒有親友幫襯的孩子。
怎麼攢的錢沒人在乎,這幾個孩子的死活更沒人在乎。
爺爺奶奶帶頭起貪念搶錢,這時有沒有欠錢已經不重要。
給了,姐弟四人等著餓死。不給,不忠不孝不義三口大鍋,隨便一口都能把孩子砸死。
有辦法嗎?沒有辦法。
他們不像她,有囂張的底氣,更有自由的思想和資本。
沈秋歌毫不懷疑自己的到來改變了這幾人本該有的命運軌跡,但既然改變了,她就想順著變化,走上另一條未知的道路。
不管哪條路,錢這個東西,總是多多益善的,心虛並不會影響她收下大小姐的錢。
沈秋歌動著指頭開始數錢,“一張,兩張,三張,妹妹,好妹妹,姐姐,好姐姐,親姐姐......”
十五張。
沈秋歌狠咽了一下唾沫。
剛才她還是個窮鬼,半分鐘後,她已經是大富翁。
她開始思考起要不要把江大財神供起來。
“不夠嗎......”江瀟瀟有點忐忑。
從小到大,她要什麼來什麼,有人伺候,很少親自動手花錢,對金錢沒有概念。
看見沈秋歌變化的表情,以為她是嫌錢少,不由感到慌亂,“我......我只有這麼多......要是不夠,我幫你幹活好不好?我不會吃太多的......”
“......嗯......”沈秋歌上下掃了江瀟瀟一眼,裝模作樣歎口氣,“勉強夠吧。行,那你就跟著我們。但提前說好,我們可不是下人,也不可能伺候你,你的事你自己做。”
“嗯嗯!”江瀟瀟連連點頭,一開心,淚花又溢了出來,“謝謝!謝謝你屠夫姑娘!”
“沈秋歌。”
“謝謝沈姑娘!”
沈秋歌避開江瀟瀟投來的崇敬感激目光,很是心虛,“咳咳......那我去做飯了。你這裙子沒法穿了,我找一套我的衣服給你吧。”
“好。”江瀟瀟仰頭甜甜一笑,“謝謝你。”
“......應該的。”
沈秋歌出去後,江瀟瀟握緊拳頭,雄赳赳氣昂昂,誓要努力適應新環境,保護好自己,像話本裡那樣,靜靜潛藏,等待一飛沖天重回大殿之日!
翻譯成人話,就是老實待著,等娘來找。
第016章 天才
沈冬銘把炭撿了回到家,走進柴房,看見姐姐理所應當的舀出一整碗白米,心痛得快要不能呼吸。
他說不出重話,只能在門邊使勁盯著沈秋歌。
沈秋歌真的很想裝沒看見他,但那雙眼裡迸出來的熾熱光芒已經快把她燒出洞來了,實在無法忽視。
深思熟慮後,沈秋歌默默吸上一口氣,轉頭笑著朝門邊打招呼,“喲,冬銘啊,這麼快就收拾好了啊?”
同時立即把米倒進了鍋裡。
“......”沈冬銘捂住心口,眉頭都皺到了一起。
“怎麼了這是?”沈秋歌拿筷子刷刷攪著鍋裡的米,“身體不舒服?不舒服就別在這裡站著了,快去休息。”
“......姐姐。”
沈秋歌知道他下一句要說什麼,連忙掏一顆糖砸過去,“知道了知道了,去休息吧。”
沈冬銘接住糖,默默離開了柴房。
他也不是不喜歡吃煮得幹甜的飯,主要家庭條件擺在這裡。
總共就半袋子精米,多米少水是一頓,多水少米照樣是一頓。
更何況那是精米。
村裡誰家有錢能經得住這麼吃。
萬一吃了這頓沒下頓呢?
沈冬銘深感無奈,但也自覺沒有發言權,畢竟現在這些吃的,全是姐姐帶來的。
他愁得不行,搬了個板凳到院子裡繼續紮昨晚沒紮完的茅草。
江瀟瀟在屋子裡琢磨了半天這衣服該怎麼穿。
以往她都是丫鬟伺候,穿的裙子很是繁複,而這類制式的裙子裡邊是一套貼身裹裙,用布片纏幾圈,將腰以下的身子裹住。
褲子穿得比較少,而沈秋歌給的這種褲子……沒見過。
明明有兩個褲管,可這褲管又寬又大,往兩邊一提,看起來就像兩條裙子被人粘一起了似的。
仔細想了一陣,她望著兩條筒子,拿手比比劃劃,隱約悟出了點門道。
這搞不好還真不是褲子,而是裙子。
江瀟瀟一拍手,恍然大悟,觸摸到了真相。
好不容易穿上這怪怪的裙子,更讓她難受的,是裙子布料很差,穿著不舒服,蹭到皮膚有火辣辣的感覺。
好在身上還纏著很多白布條,直接跟衣服布料接觸的地方沒那麼多。
江瀟瀟有點疑惑,腦子裡一頭霧水,不明白為什麼這衣服自己穿上就很彆扭,跟屠夫姑娘有那麼大差距。
她拍拍臉,在心裡對自己進行了一番鼓勵,推門走出去。
不能再像以前一樣了,現在的她不是江府小姐,而是在小村子裡生活的人,不能那麼嬌氣羞澀。
要面對現實!
要像屠夫姑娘一樣大方又厲害!
然而剛到院子,四道目光就投到她身上。
沈秋歌看了十來秒,朝江瀟瀟豎起大拇指。
她第一次見到這麼牛逼的人。
褲裙不好好穿,一個管裡塞兩條腿,另一個褲管當腰帶在腰上系一圈。
這不是天才是什麼。
要曉得她是考慮到了大小姐的愛美之心,才特地找出的褲裙,沒想到被這麼穿。
這種穿法讓她想,腦袋爆炸她也想不出來,江瀟瀟倒是給她開了個大眼。
江瀟瀟並不知道他們幾個為什麼盯著自己看,還以為是臉上有髒東西。
但屋子裡沒有銅鏡,她也沒辦法。
而且她不會梳頭發,只能披著,哪怕這樣會看起來很淩亂。
沈冬銘自知盯著女孩子看很不禮貌,笑出聲更不禮貌,瞥了一眼,就低下頭咬住舌尖。
沈春霖和沈夏堯也沒笑出聲,一個埋頭紮乾草一個拿青草喂兔子。
看見江瀟瀟迷茫中略帶點委屈的神情,考慮到這位是大金主,沈秋歌解釋道:“你很漂亮,小傢伙們害羞了,不敢看是正常的,別往心裡去。”
“是......是嗎......”江瀟瀟紅了臉,“謝謝,過獎了......”
她挪著步子走到沈春霖身邊,下意識要撩起裙擺。手揮到一半,才想起來沒穿裙子,放下手,蹲到茅草堆前,跟沈春霖搭話,“我能跟你們一起嗎?”
沈春霖愣了愣,轉頭望向沈秋歌。
沈秋歌點點頭。
“請問,這個是做什麼的呀?”江瀟瀟學著樣子抽出小半把茅草。
得到了允許,沈春霖大膽介紹起來,“我們的屋頂會漏雨,所以要把這個捆起來,用來修補屋頂呢。”
“小妹妹能教教我怎麼做嗎?”江瀟瀟朝沈春霖笑笑,“我想幫忙。”
“好......好的......”沈春霖紅著小臉,“要這樣,用這幾根......”
幹茅草很撓人,草杆彎折的地方有尖角,笨手笨腳的江瀟瀟忙活了兩分鐘,除了手被紮得發紅之外沒有任何收穫。
她委屈地皺著眉頭,略感挫敗。
看起來無比簡單的事情,然而到了手上才發現自己做不好。
她很忐忑,怕沈秋歌看見她笨拙的模樣,就不給她飯吃,毀約把她趕出去。
所有錢都已經交出去,要是被趕走,情況好點變成叫花子,情況不好被人賣進奇怪的地方,或者嫁給老頭。
很明顯,錢就像潑出去的水,潑出去了哪還能收回。
她後知後覺意識到,應該悄悄留一點點,不要全部給屠夫姑娘。
仔細一想,萬一留的時候被發現,引得屠夫姑娘不滿,當場搶了她的錢還打她一頓呢?
無論怎樣,結果都是慘的。
越想越難過的江瀟瀟淚花又要往外溢。
歷時五分鐘,化傷心為動力的她終於紮好一小束幹茅草,忍不住激動起來,遞到沈春霖眼前,“是這樣的嗎?這個可以嗎?”
“嗯嗯!”沈春霖也配合地點點頭,“姐姐好厲害!”
江瀟瀟松了口氣,不再像剛才一樣提心吊膽,拍了拍自己的心口,安撫自己。
幾人各忙各的,沒多久,廚房裡飄出一股辛辣香味,正在紮茅草的幾人肚子同時咕嚕嚕叫出聲來。
“夏堯,來。”沈秋歌在廚房喊了一聲。
沈夏堯放下手裡的東西,顛顛地跑去柴房,“姐姐,怎麼啦?”
“幫我嘗嘗這肉怎麼樣。”沈秋歌夾起一塊兔肉。
考慮到弟弟妹妹可能吃不了辣,她將一大半兔肉不加辣椒單獨盛出。
將肉咬住吃到嘴裡,沈夏堯眼睛亮了,仰頭朝沈秋歌笑,“姐姐,好好吃!”
“那就好。”沈秋歌揉揉他的腦袋,把碗遞給他,“去讓哥哥姐姐都試試,一人一塊。”
沈夏堯邁著小短腿跑走,沈秋歌夾起半個辣椒丟到嘴裡嚼著。
江瀟瀟被香味吸引,忍不住轉頭望向柴房,咽了咽口水。
江府很有錢,加上在吃這方面爹娘從不摳門,很下得起大本,因此她吃過很多種美食。
然而沒有哪種,能像現在聞到的這個味道一樣。
有點嗆,同時又很香,說不上來的感覺。
“姐姐,是肉。”沈夏堯端著碗先到江瀟瀟面前。
“謝謝你哦。”江瀟瀟朝著面前的弟弟笑了笑,才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
這一口下去,她餓得更凶了。嚼著嚼著,差點把自己的舌頭一起嚼,好在被痛感及時阻攔下來。
但是這肉實在捨不得咽下。
她帶了幾分期盼望向低矮破爛的柴房,暗戳戳打探情況,想看看什麼時候才能開飯。
第017章 午飯
等了很久,直到江瀟瀟感覺自己快要餓暈時,沈秋歌才從柴房裡探出頭,朝幾人喊道:“洗手,吃飯。”
早就被飯香饞得頭暈眼花的幾個人當即丟下手裡的活跑去洗手。
江瀟瀟自從吃了那塊肉後就一直在摸魚,魂不守舍,本來效率就低,後來效率更低。
儘管如此,坐上桌時她的手還是疼得發抖,使不上力氣。
午飯是標準的三菜一湯——麻辣兔丁,炒青菜,土豆絲,以及蛋花湯。
剛才,沈夏堯撿到個雞蛋,還沒捂熱乎,就進了鍋。此刻他踮腳看著那碗有綠有黃的雞蛋湯,又饞又難過。
那個蛋,本來他是要拿去問問沈秋歌怎麼才能孵出小雞的。
沈秋歌會錯了意,看見他捧著個雞蛋過來,以為他是想午飯吃這個,接過磕一下,打進了湯裡。
沈夏堯當時就想哭,但不敢。
現在越看越難過。
江瀟瀟盯著菜看得眼睛發直,實在不明白,只是簡簡單單的菜,為什麼屠夫姑娘能把它們炒得那麼好看,還那麼香。
特別是那盤有綠有紅有黃的菜,切成細絲,冒著熱氣,油亮光澤。
“大小姐吃飯用眼睛嗎?”沈秋歌調侃著,將米飯遞過去,“我個人認為,用眼睛吃不出味道。”
江瀟瀟小臉一紅,雙手捧過碗,肚子咕嚕嚕叫個不停,但並不動筷。
直到沈秋歌也坐下來,大家都齊活了,她還是沒動。
沈秋歌指指碗,示意她可以開始吃飯,“你不餓嗎?”
“不用等伯父伯母嗎?”江瀟瀟有些意外。
話一出口,氛圍突變,三個孩子齊齊低下了頭。
“伯父伯母沒了。”沈秋歌語氣平淡,夾個辣椒嚼起來,“這家就我們四個。哦,現在還多個你。”
江瀟瀟一頓,連忙道歉,“對......對不起,我不該說的......”
沈秋歌把幾個弟弟妹妹的頭挨個拍了拍,“沒事,初來乍到,我忘跟你說了,是我的問題。你們幾個,別想了,好好吃飯吧,總得活著嘛,肚子填不飽怎麼活。”
兩個小的悄悄抹眼淚。
江瀟瀟愧疚極了,又不懂該說點什麼才能緩解幾人的難過。
跟親人永別的滋味她沒有體會,但能想像到。
望向對面波瀾不驚吃著飯的沈秋歌,她升起了無邊的敬意。
屠夫姑娘真的是厲害又堅強。
“好了,都抬頭吃飯,多的也別想,咱姐弟幾個還活得好好的呢。把日子過好,爹娘泉下有知,也會開心的。”沈秋歌扒了口飯,“吃了飯,下午我們進山。”
三個孩子都是早早懂事的人,年紀最小的沈夏堯也明白死就是永遠回不來。
聽聞爹娘去世時,最初也最猛烈的悲傷就像大火燒灼身心,而他們從灰燼裡走了出來。
畢竟還活著,日子總得一天天過。
沈冬銘給弟弟妹妹夾了菜,望望沈秋歌,低頭吃飯。
之前的日子是看不到頭的悲苦,但這個姐姐,卻像一道從天而降的曙光。
生活有了盼頭,當然不該沉浸在過往的傷痛中。
他比兩個弟弟妹妹更早經歷過失去親人,背井離鄉的痛苦,也更容易走出陰影,很快就調整好了情緒。
江瀟瀟想轉移話題,夾了一筷紅黃綠的菜,放到碗裡,好奇地問道:“沈姑娘,這是什麼呀?”
“土豆,從林子裡扒回來的,你嘗嘗。”沈秋歌簡單應答。
家裡沒人的好處之一就是好糊弄,她從商城裡買的菜大大咧咧放在柴房,完全不怕弟弟妹妹問。
沈冬銘知道她奇怪,看見這些東西就算疑惑也不會說什麼,頂多認為她是妖怪,東西都是她變出來的。
兩個稍小的弟弟妹妹也好騙,隨口一說他們就信。
至於對面的大小姐,更是無所謂。
從某些方面來說,大小姐的見識還沒八歲的沈春霖廣,相當好騙。
江瀟瀟帶著好奇嘗了嘗土豆絲,結果一吃就沒能停下來,大家閨秀的飯桌教養也逐漸消失。
沈秋歌挑眉,看著原以為吃不了辣的弟弟妹妹將筷子伸到面前這盤麻辣兔丁裡。
結果沈春霖和沈夏堯沒多大會兒就跑出去喝水了。
她哈哈一笑,在沈冬銘驚訝的眼光中吃了個炸得脆脆的幹辣椒。
一不小心,江瀟瀟就吃撐了。
餓了太久,這頓她一個人吃了整碗米飯和半碗土豆絲,青菜和兔肉也吃了不少,喝掉半碗湯。
飯後,她悄悄摸了摸自己的肚皮,無比滿足。
早晨她還以為以後的日子飯都沒得吃,只能喝粥,啃沒有餡兒的白麵坨坨——話本上是這麼說的。
現在她更佩服沈秋歌了。
屠夫姑娘年紀輕輕卻這樣堅強,還會殺豬,會做好吃的飯。這放在話本裡,肯定特別招人喜歡。
別人喜不喜歡倒是說不準,但是她很喜歡。
“大小姐,你過來。”沈秋歌招招手,把江瀟瀟喊到了房間。
“我要做什麼?”江瀟瀟睜著大眼睛看沈秋歌。
“......”
沈秋歌只覺得她的眼裡,有一種清澈的愚蠢。
在告訴了江瀟瀟褲子不是這麼穿的,並示範一遍後,江瀟瀟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呀!我明白了!”
“......”沈秋歌轉過頭去。
更蠢了。
穿好褲子,沈秋歌又給江瀟瀟簡單紮了個馬尾,一邊梳頭發一邊感慨這發量這發質,真是羨煞旁人。
由於沒有鏡子,江瀟瀟也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模樣,但是腦殼上有種無法言說的感覺。
以往髮髻的重量沒有了,不壓腦殼,取而代之的是總覺得有人揪著她頭髮往下拽。
她拍拍臉,甩甩腦袋,攥緊拳頭,目光堅定,心裡反復告誡自己,一定要努力適應現在的生活。
沈秋歌看見她莫名其妙的舉動,沒說什麼,只咂咂嘴。
或許大小姐也沒自己想的那麼嬌氣。
休息了半個小時,沈秋歌拎起背簍,“春霖夏堯,走了。”
聽到姐姐的呼喚,兩個孩子小跑出來,拿起各自的工具跟著。
“大小姐,你也一起。”沈秋歌指了指地上的竹籃,“走吧,我們家不養閒人,你就當歷練歷練了。”
這話說出來,她是有點心虛的。
哪有人收了錢,還跟金主說別吃白飯,來幫忙幹活的。
也就是大小姐實在不聰明。
但沈春霖那天說的情況也值得重視,把大小姐一個人留在家不太安全。萬一有人翻牆進來偷東西,東西丟了事小,主要是會嚇到大小姐。
哪怕給她套個盾,身體不會受到傷害,心理驚嚇總會有的。
而且大小姐這姿色,難免被豺狼虎豹盯上,更不安全。
“嗯嗯!”江瀟瀟撿起竹籃,不懂怎麼挎,只會拎著。
哪怕沈秋歌不說,她也打算主動跟著去。
好奇是一回事,除此外,這個家庭實在太可憐了,她也想盡力幫幫忙,不管做什麼。
五人走在崎嶇蜿蜒的山路上,江瀟瀟連連感歎風景漂亮。
感歎了沒多久,歎不動了。
“這就不行了啊,路才走到一半呢。”沈秋歌毫不留情笑出聲,“話說,大小姐體格這麼差,是怎麼跑到那片山林裡的?”
“我......我......”江瀟瀟扶著石頭大喘氣,“我不知道......”
她當時在山林裡非常害怕,只覺得必須要向某個方向一直跑,跑出山林,才有活下來的機會。求生欲的驅使下,再累也沒法產生累的感覺。
第018章 松塔
“那歇會兒。”沈秋歌揮揮手,三個弟弟妹妹就在旁邊找了位置坐著。
她望望乖巧坐著的孩子們,越看越喜歡。
江瀟瀟不忍心一直耽誤時間,歇了兩分鐘,就提出繼續走路。
還沒到天氣轉涼的日子,日頭正高,熱得人心煩意亂。看見江瀟瀟額前的頭髮濕噠噠沾在臉龐,沈秋歌心虛得慌。
要是沒收錢也就罷了,收了錢,那麼多錢,還讓人吃苦,她始終感覺良心過不去。
哪怕大小姐鬧點脾氣使點小性子,她都不會這麼心虛。
沈秋歌伸出手向江瀟瀟招了招,“你過來。”
江瀟瀟聽話地走過去,“怎麼了?這個要給我背著嗎?”
沈秋歌沒回答,彎腰一攬,勾住江瀟瀟的腿彎,單手把她抱起來坐在自己胳膊上。
突如其來的位置變化把江瀟瀟嚇了一跳,她差點往後仰倒,連忙抓住沈秋歌的肩。
剛坐穩,她把頭搖得停不下來,要往地上跳,“不用!我可以自己走的!這次我不歇了!”
“你走得慢,等磨到林子裡就天黑了。”沈秋歌另一隻手指指山,“走吧,事還多著呢。”
“這樣不好......”
“哪有什麼不好,昨天我就是這樣把你扛下山的。”
“這樣很累啊。”
“累?”沈秋歌挑眉,“那一會兒我累了你再下來走。”
眼見說不過沈秋歌,江瀟瀟也只能儘量不添亂,打算一兩分鐘後就下來。
然而沈秋歌以這樣的姿勢抱著她,走在陡峭山路上依然健步如飛,把她都看愣了。
一分鐘過去,三分鐘過去,十分鐘過去,沈秋歌依舊臉不紅心不跳氣不喘,悠哉悠哉,就像沒事人一樣。
江瀟瀟感覺她又厲害又可怕,簡直不是個正常人。
走到斜坡上,江瀟瀟早已把拎著的籃子放進沈秋歌的背簍,騰出兩隻手,抱住沈秋歌的脖子看風景。
“他們在幹什麼?”江瀟瀟指著山腰處冒煙的地方。
沈秋歌轉頭一看,隨口答道:“燒炭。”
“什麼是燒炭?”
“就是把木頭燒成黑的木頭。”
江瀟瀟眼睛一亮,“那能燒出別的顏色嗎?青色紅色!”
“......我也不知道。”沈秋歌順著地圖的標記走,“改天你自己燒了試試,實踐出真知。”
“好啊好啊!”
一路來到松林裡,沈秋歌把江瀟瀟放下,朝平頭灌木叢努努嘴,“喏,我昨天就是在那兒撿到了你,這又回來了家門口,不去坐坐?”
一下沒反應過來的江瀟瀟,等反應過來後,站在原地捂著嘴笑個不停。
“......”沈秋歌默默移開視線,把背簍籃子放下。
大小姐實在是怎麼看都不聰明。
“冬銘。”沈秋歌仰頭看向樹上掛著的果,“你帶弟弟妹妹往後退,我去樹上把果子打下來,打完你們再撿。稍微走遠點,這東西從這麼高的地方掉下來砸中人,會沒命的。”
“好。”沈冬銘抱著弟弟,示意沈春霖向那邊走。
雖然心中疑惑為什麼姐姐要打這種不能吃的果子,但也沒問,只當是有什麼藥用價值。
江瀟瀟也聽到了沈秋歌的話,拎起籃子跟著沈冬銘。
剛站好,她一轉身,就看見屠夫姑娘提了提氣,步伐輕盈,唰唰幾下踩著樹幹飛速上了樹。
這一手,把江瀟瀟當場看呆。
她看著穩穩當當走在樹上的沈秋歌,腦子裡只剩了一種想法。
屠夫姑娘是退隱江湖的大俠!
自己所看到的,正是話本上的輕功!
她突然對沈秋歌生出幾分貨真價實的崇拜。
“沈姑娘!”江瀟瀟激動得雙手做出個喇叭狀,朝樹上大喊。
沈秋歌拿著一米長的雪燼樹杈,盯准了枝頭的松塔。聽到江瀟瀟的呼喚,還以為有什麼大事,低頭看過去,“咋了?”
“你好厲害!”
沈秋歌愣了愣,不動聲色挪個位置,手一揮打下個松塔,隨口應道:“那是。”
位置太高,沒人能注意到她稍稍發紅的耳根子。
誇讚之詞,她可聽得實在太多了,那些人引經據典,誇她誇得天花亂墜,詩詞穿插成語,老師聽了直點頭。
但不知道為什麼,都沒眼前這小姑娘一句樸實無華的厲害來得動聽。
那雙漂亮眼睛裡不加掩飾的崇拜和喜歡,是超過一切讚美之詞的存在。
忙碌了一陣,她將這棵樹上的松塔打得差不多,留下一些沒有動,下了樹。
沈春霖站在沈冬銘身旁,好奇問道:“哥哥,還有些果子掛著,姐姐為什麼不打了?”
沈冬銘揉揉妹妹的頭,“除了我們,有很多小山獸也需要吃的東西過冬,或許這些就是它們過冬的食物之一。留下幾個果子,我們不會餓到肚子。但把果子全打了,它們就要餓肚子了。”
“說得好。”沈秋歌從兄妹身旁路過,拍拍兩人的腦袋,“去撿吧,我打下一棵樹去。撿的松塔堆到一起,一會兒我來處理。”
弟弟妹妹們好奇地撿起地上的松塔,看了又看,沒看出什麼名堂。
這果子外殼硬得嚇人,扒也扒不開,不像能吃的樣子。
沈秋歌打果子的速度很快,四個人才撿到第三棵樹時,她已經把周圍的松樹都打了個遍,回頭幫忙撿松塔。
松塔全堆到一起後,望著眼前的小山,沈秋歌捏捏下巴,“你們說咱們剩下的時間,是撿點菌子呢,還是原地敲松子呢?這兩件事倒也都不麻煩,我是想著明天去鎮上多帶點東西。”
沈冬銘拿著個松塔看了看,仰頭說道:“姐姐,你們去撿菌子吧,只要告訴我松子怎麼敲,我來敲就好。”
經他這麼一提點,沈秋歌也有了主意,“這鐵疙瘩不好弄,我來敲,你們去撿菌子吧。走,到旁邊,我告訴你們要撿哪些。”
雖然幾個孩子都是能吃苦不喊累的,但撿菌子的活相對沒那麼累,沈秋歌也不願真為了幾塊錢把人累慘。
要曉得在現世,三個娃的這點年紀,被家人捧在手心當寶都不夠。
背靠富婆,她們吃穿已經不愁了,現在主要是找點事做,裝個樣子,把錢變現。
沈冬銘帶著弟弟妹妹在附近撿菌子,沈秋歌在松塔堆前扒開個位置坐下,手拿樹杈敲松塔。
江瀟瀟在她身邊蹲著,滿是好奇地看她拿樹杈砸一下,本來堅硬得啃不動的松塔紛紛被切開了口,鱗片似的口子裡露出來些小小的瓜子。
她也學著沈秋歌的樣子,拿著棍子敲,但無論怎麼敲,松塔也沒有一絲要裂開的跡象。
第019章 收穫
沈秋歌看著她拿根小拇指粗細的棍子,一下一下反復地砸著松塔,差點笑出聲來。
“為......為什麼敲不開......”江瀟瀟捧起大松塔,左右轉動,仔細查看。
“你力氣小。”沈秋歌拿走她手裡的松塔,砸了一下,鱗片盡數裂開,中間還多出個整整齊齊的切口,“要是想幫忙,你就抖松子吧。像這樣,尖朝下,在籃子邊緣磕一磕。”
“噢。”江瀟瀟點點頭,接過沈秋歌遞來的松塔,相當驚訝,“顏色變了!而且變成了熱的!”
“正常啊,我這麼敲你一下,你也會裂開變燙,還會變個顏色。”
江瀟瀟縮了縮脖子。
沈秋歌哈哈一笑,扒過面前的小山,繼續敲著。
她手裡的樹杈沒有露出真實樣子,不然就能看見,紅色的刀刃正散發著光芒。
敲松塔的過程,其實是雪燼用高溫燒裂松塔外殼並對其降溫,而後切成兩半的過程。
一般情況下對松塔的處理方式,要麼是曬乾要麼是火燒,再手動扒出裡邊的松子。但沈秋歌嫌費事,於是想到了這個辦法。
好處是很方便快捷,壞處是松塔里的松子靠抖並不能完全抖出,會損失一些松子。
但她不是很在意。
這些殼子和沒能扒出的松子,一會兒都撒在這片林子裡,有的會被小動物吃掉,有的埋進土壤,或許能長出松樹來。
能產松子的松樹種類不多,集中分佈在東北,而且這種松要很多年的時間才能結出松塔,這片林子裡只有稀稀拉拉十來二十棵結了果的樹,更顯樹的珍貴。現在隨手栽一栽,對環境好的同時也算是在可持續性發展。
沈秋歌的速度要比江瀟瀟快很多。
她左手扒來個松塔,右手樹杈一敲,對著籃子嘎巴嘎巴捏幾下,隨手一抖,一個松塔就算是剝完。
雖然她的那個籃子裡木鱗片和碎屑比較多。
江瀟瀟就半個半個費勁地抖著,速度很慢,沈秋歌剝七八個她才能抖完一個。
但她面前的籃子裡,松子很乾淨,基本見不到有碎屑。
松塔的松子產量不高,帶來的四個籃子正好夠用,不夠的沈秋歌打算用用零號的儲物空間。
這外掛都開了,又安全,不會封號,不多加利用實在可惜。
沈秋歌的籃子滿了,她拎過來一陣抖,木鱗片冒出,堆在籃子表面,再抓起丟掉。
至於更細小的碎屑,則是一隻手拿一個籃子,左手把裝松子的籃子揚起,趁松子滯空時,右手的籃子將松子裝進去,即可高效分離。
一套絲滑連小連招,雜耍似的,把江瀟瀟看得一愣一愣。
最終,她滿滿一籃子,只篩出了半籃松子。
但好在速度快,用這種辦法並不費多長時間,效率也不低。
等沈冬銘和弟弟妹妹三人回來時,沈秋歌的松塔已經剝得沒剩多少。
江瀟瀟胳膊很酸,沒有力氣,沈秋歌找了個藉口,讓她去旁邊坐著,把剝好的松塔撿了仔細看看,有沒有沒扒出的。
這個辦法很好用,江瀟瀟抱著籃子,把松塔鱗片一片片扒開找遺漏的松子,不費勁且耗時間。
直到將松塔全部敲完,沈秋歌伸了個懶腰,站起來檢查這個下午的收穫。
松子有三籃子多一點,沈冬銘兄妹仨撿回來兩背簍的菌子,以雞油菌松樹菌等常見的居多,還有很少的雞樅。
沈秋歌吹了聲口哨,朝三兄妹豎起大拇指,“厲害啊你們三個,找來這麼多。好!今天咱滿載而歸!明天去鎮上,把這些賣掉,換錢買糧食!你們想去鎮上嗎?”
“去鎮上很遠。”沈冬銘搖搖頭,“一般大家都會找田二叔,坐他家的牛車,一來一回五文錢。人多了,東西多了,要收的錢更多,我們就不去了。”
“鎮上會有很多好東西啊,不想去看看?”
三個人都望著沈秋歌,神情猶豫,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那就到時候再說。”沈秋歌揉揉沈夏堯的腦袋,“走,回家吧。”
兩個稍小的背簍由沈冬銘兄妹背著,沈秋歌背最大號的,把籃子全塞進去,空出來的一個籃子裝著從背簍裡取出的菌子,沈秋歌本想自己拿,但是江瀟瀟非要幫忙,也就任她去。
反正一會兒走不動了,她還是得被人扛著走的。
然而這次,江瀟瀟拎著籃子,走了很遠的路都沒喊累,只是說不出話,擦著額頭上的汗水。
“可以了,已經有很大進步了。”沈秋歌接過籃子,將江瀟瀟抱起,“沒剩幾步路,馬上就能到家。”
江瀟瀟靠著沈秋歌,喘了大半天氣,喉嚨火辣辣的感覺依然消退不下去,頭暈目眩,“對......不起......”
沈夏堯跑到前邊,把竹筒舉起,“姐姐,給。”
半筒溫水下肚,江瀟瀟才緩過來。
“大小姐家是什麼樣子的?”沈秋歌突然問道。
提到這個,江瀟瀟就多了幾分精神,“有大大的房子,庭院裡種了很多樹和花,還有個池塘,夏天會有粉紅的荷花......”
沈秋歌不插話,安靜地聽大小姐從門口講到後院,說她家的書房,說書房外邊的梅花,再說到花白鬍子的管家,頭上禿了一塊的護院。
又說起小時候,她半夜餓了爬起來去廚房,巧遇老爹,於是父女倆背著老媽偷吃老媽不讓吃的菜,老爹給她喝了一小口酒,把她辣得直哭。
她的所有回憶都是美好的,哪怕離開家,跟母親走散,也始終有最樂觀的心態,堅信自己可以活下去,無論在哪種環境。
沈秋歌默默想著,也許這就是傳聞裡所說的,美好的親情和童年,能治癒並一輩子護住人的心。
但她也只是感慨一下,畢竟她的童年並不悲慘,有父親疼有母親愛。雖小有遺憾,但早已忘卻,也無執念,灑脫淡然。
說著說著,幾人已經走出了山,能看見不遠處的屋子。
江瀟瀟意猶未盡,但也知道該結束了,從沈秋歌懷裡跳下來,堅持拎起籃子。
回到家,把東西放下,沈秋歌拿出竹篩,把松子倒進去均勻鋪開後又要出門,“你們歇一會兒,我去砍點竹子。”
“我也去。”沈冬銘跑進柴房取柴刀。
沈秋歌阻止了他,指著背簍裡的菌子,“砍不了幾根,我去就行。你們歇會兒,然後看看能不能把菌子分一下,大朵的完整的放到一處,沒那麼大朵的放一處,剩下的堆在旁邊。”
叮囑完後,她就出了門。
在竹林裡砍了竹子,捆好要拖下山時,身後傳來個聲音。
“大妞?”
沈秋歌差點都沒反應過來是在喊她,愣了兩秒,才回過頭去,看見個扛著柴刀的精壯漢子。
第020章 精怪附體了
那精壯漢子見沈秋歌愣這一下,歎了口氣。
他這段時間不在家,今天中午回到家中,才聽媳婦說起沈秋歌家的事情。
一夜之間爹娘跌落山崖慘死,大女兒也摔了一跤,人都沒氣了,不知怎的活了過來,這一活,好像磕到了頭,變了個人。
從剛才的情況來看,確實是變了個人,估計也記不得自己了。
沈秋歌望著零號螢幕上給出的資訊,仰臉喊道:“志廣叔,回來了?”
這次輪到宋志廣愣了。
“這次的活計幹得咋樣?有沒有被東家扣錢?”沈秋歌彎腰把竹子捆得再緊了些。
資料顯示,眼前這個男人叫宋志廣,是沈冬銘的爹生前很為交好的友人之一,也是這村子裡為數不多的正直人。
宋志廣的老婆劉正芳懷了第三胎,眼看再過不久就要生娃,家中卻拿不出錢,也沒什麼餘糧。
為了讓家裡的日子好過一點,宋志廣東奔西走幹活攢錢。
前段時間找了個活計,工錢很高,但不在本地,還跟沈冬銘的爹娘商量過值不值得去,最後還是打定主意去了。
沒想到這一走,跟沈冬銘的爹娘就是永別。
那時得知噩耗,劉正芳挺著大肚子也要上門幫忙。見姐弟幾人的日子過得艱辛,說什麼也要把欠沈冬銘爹娘的錢還了。
劉正芳是個明白事理的,知道錢到了沈大妞手裡不會有好去處,就暗地裡把錢給沈冬銘。
後來他們被趕出來,沒剩什麼糧食,也是劉正芳拿了自家糧食接濟。
這夫妻倆算得上是好人,沈秋歌也樂意對他們禮貌一點。
“還成,錢拿到手了,沒有被克扣。”宋志廣滿臉憂愁,“節哀。你們姊妹幾個,這日子可該......”
“沒事,人還活著,就有出路。”沈秋歌笑了笑,“爹娘沒了,我還在,弟弟妹妹還在,日子嘛,慢慢過,總能過下去的不是?”
宋志廣瞪大了眼,看沈秋歌的眼神跟看見了鬼一樣。
這變化屬實是把他嚇著了。
離開家前,他和媳婦都不太看得上沈秋歌,怎麼看怎麼不順眼,一身爛毛病,對弟弟妹妹和後娘態度差勁到極點,頤氣指使的模樣惹人煩。
剛才主動搭話,也不過是惦記著情分,想問問近況。
然而沈秋歌這番話,說得他都懷疑眼前這個不是沈秋歌,而是長了這麼張臉的陌生人。
這就不像沈秋歌能說出的話!
“志廣叔,我得先回家了,還得修屋頂,改天我該做的做了,再去跟您和嬸子嘮嘮嗑啊。”沈秋歌向宋志廣揮揮手,扯住捆竹子的藤蔓,走下了山。
“哎,好。”宋志廣呆愣愣地望著沈秋歌遠去,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等人都看不見了,他猛一拍腦門。
那一捆竹子,怎麼可能是個姑娘家能拖動的!更何況走出沒多遠,沈秋歌就把竹子給扛在了肩上!
宋志廣試了試,他這樣的體格,想扛起這麼多竹子都極為費勁,沈秋歌不但扛起來了,還走得穩穩當當。
他隱約覺得,這姑娘怕不是在山裡被什麼精怪附體了......
還是白天,可宋志廣感覺心裡毛毛的,背後吹來的風都多了些陰涼。
扛著竹子回了家,沈秋歌在院子裡哢嚓哢嚓把兩根竹子劈成短截的,又把短截竹子挨個劈成竹條,削尖其中一頭。
“姐姐,要做什麼?我幫你。”沈春霖過來圍觀。
“昨天答應你和夏堯的,今天沒事了給你們的兔子做個圍欄。”沈秋歌揉揉她的腦袋,“那兩隻兔子是一公一母,要是照顧得好,到時候它們還會生小兔子。”
沈春霖望著姐姐,眼睛裡幾乎要冒出星來,“真......真的會生小兔子嗎?”
“對啊,但是它們現在還沒法生,所以你和夏堯還得好好喂它們一段時間。”
“好!我每天都去割草喂它們!”
劈好了竹條,沈秋歌在院子一角把竹條釘進地裡,圍出個一平米的圈欄,順便搭了個簡單的小棚子。
圈欄做好後,沈春霖和沈夏堯開心極了,把兔子從柴房裡抱出來放進去,又想辦法拿木柴圍了個進食區,放進青草。
沈秋歌把弟弟妹妹們分好的蘑菇分層放進背簍裡,中間鋪乾草隔開,隨後去炒松子。
松子開了口,一股奇異香味從柴房裡傳出,把院裡休息玩耍的幾人饞得不行。
但想到那是明天要帶去鎮上賣的,誰也沒開口要。
沈秋歌猜到了他們的心理,拿出個碗裝了一碗出去,放到桌上,“都嘗嘗,看味道怎麼樣。別的話不用說,知道你們都是善解人意的好孩子,只是咱也不差這麼一點東西。都聽話啊。”
說著,她掰開殼,丟了幾粒嚼起來,“嗯......好吃,確實不錯。”
幾人猶豫了一會兒,把一整碗松子分著吃完,發出同樣的讚歎。
晚上休息,江瀟瀟淚眼汪汪望著自己起了水泡的腳,腿疼,胳膊也疼,疼得躺都不太躺得下。
沈秋歌在地上打了地鋪,端著熱水進來,就看見江瀟瀟在抹眼淚。
“疼吧?”
“沒......沒事。”江瀟瀟哽咽一聲,“大俠說,凡事都需要用些日子去適應,適應了就好。我也能做到的。”
“那真是很厲害啊大小姐。”沈秋歌揉揉她的腦袋,從兜裡摸出顆糖,剝開糖紙,遞了過去,“聽說吃點甜的,好的快。還有,你身上的繃帶要換,一會兒你洗個澡,洗完了我給你換藥,換完就能睡了。”
江瀟瀟望著跟早晨那顆一模一樣的糖,警惕心也沒了,張嘴接過來,一陣從沒吃過的甜香在舌尖綻開,還真讓她的疼減少了不少。
她洗完了澡,趴在床上,沈秋歌往她傷口上抹著藥,見她呲牙咧嘴,又給她喂了顆糖。
“我......我的傷......很嚴重嗎......”江瀟瀟嘶嘶吸著涼氣。
“還好,不算嚴重,上藥是怕留疤,而且好得快。”
“噢......”
借著昏暗的燭光,沈秋歌看見江瀟瀟沒被繃帶隔開的皮膚發紅,有的地方還起了皮,不由得感歎大小姐實在細皮嫩肉。
上完藥,江瀟瀟縮進了被子,望著吹燈的沈秋歌,有些不好意思,“沈姑娘,你不用睡地上,可以跟我一起睡的,我不嫌棄你。”
沈秋歌連連擺手,“不用,我就好睡地上。”
她可不想再跟江瀟瀟擠了,昨天晚上,一個夜裡江瀟瀟踹了她無數次,有兩次直接把她踹得掉下了床。
要不是看江瀟瀟確實是無意識的,她恨不得當場把人丟出去。
黑暗中,江瀟瀟試圖找話題跟沈秋歌聊天,“沈姑娘,你是在哪裡學的輕功呀?”
“一座山上。”沈秋歌仰面朝屋頂,雙手枕在腦後,閉著眼睛,“我修的劍道,是劍道天才,然而被師弟師妹們嫉妒,他們就合夥害我,最終我被逼無奈,回家殺豬。”
江瀟瀟覺得這話似乎有點耳熟。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聊著天,早就困得睜不開眼的江瀟瀟很快睡著。
沈秋歌聽著平穩的呼吸聲,閉了眼,再睜開,天已經亮了。
第021章 出發
她伸個懶腰起床,走到院子裡準備洗漱,卻看見三個弟弟妹妹已經起了,各忙各的。
“起那麼早幹嘛。”沈秋歌打了個哈欠,“你們再回去睡會兒,小小年紀覺睡不夠,可是會長不高的。”
“姐姐,我煮了粥,你喝點吧,路還遠。”沈冬銘向柴房走去,“等你喝了粥,我和春霖把東西送去田二叔家。昨天我問過了,去鎮上的人不多。”
“啊?你什麼時候去問的,我怎麼不知道?”
“在你砍竹子的時候。”
沈冬銘望瞭望沈秋歌,剩下的話沒有說出口。
昨天他去田家時,田家那邊已經有別的幾戶人家在,也是商量去鎮上。在聽到他問能不能帶上沈秋歌時,周圍的人都譏諷地笑了起來。
有的說沈大妞那張嘴這麼凶,怎麼不靠嘴去鎮上,還要來坐人家的牛車,有的說她怕不是要去鎮上給別人當媳婦,賣人。
語言難聽至極。
當時他就冷下了臉,勸這群人積點口德,張嘴造謠不得好死。
以往沒見過沈冬銘這模樣,眾人還有點愣住。想到沈秋歌罵人打人的手段,又怕沈冬銘回家告狀,那瘟神找上門來,最終憋了口氣,沒再說什麼。
田二本來不想搭載沈秋歌,但聽到沈冬銘說要帶的東西多,他又願意了。
畢竟跑一趟能掙很多錢,就算看沈秋歌不順眼,也不願跟錢過不去。
洗漱完畢後,沈秋歌端起米粥喝完,攔住要出門的兄妹倆,“不用麻煩田家,我走著去鎮上,能省不少時間。”
“可是聽他們說,我們這裡到鎮上很遠。”沈春霖滿臉擔憂,“姐姐還要帶東西,會很累的。”
“嗨呀,春霖別擔心。”沈秋歌摸摸她的頭,“昨天我那樣你不是看見了嘛,姐現在可厲害了對吧?那時候夢裡一個老頭教的。別說這點路,哪怕再走兩趟,也不累,真的。”
沈春霖仰頭望著姐姐,能聽得出這個藉口並不合理,但沒有把心裡的話說出口。
她一直都知道,知道從那天起,姐姐已經不再是以前的姐姐。
以前的那個大姐,或許真的死在了山上。而眼前的這個,確實實在在陪伴她們身邊。
是妖怪?還是山精借屍還魂?
她不知道,只知道這個姐姐不會傷害她們,溫柔又能幹,她們都喜歡她。
眼看沈冬銘要發言,沈秋歌連忙開口,“好,就這樣決定了,其他的都別說,我早去早回。”
沈冬銘把沒說出的話又憋回了肚子裡。
他一向嘴笨,說不明白一二三四的道理,而且也深知自己的勸阻沒有意義。
不管怎樣,現在大姐才是當家人,與其發表意見勸大姐該怎樣做,不如做好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沈秋歌背上背著東西,手裡還提著,看上去實在辛苦,讓人忍不住心生憐憫。
然而在這裡,不會有路人有多餘的心來真正憐憫,最多只是順口感慨一下。
生在這樣貧窮的地方,爹娘去世,她又未嫁,帶著三個弟弟妹妹,沒有親友照拂,辛苦是必然,是宿命。
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從古至今都不是調侃,而是一句真實又心酸的話。
沈秋歌不去坐田二家的牛車,還真不是怕跟人起衝突,而是嫌牛車慢。
等她帶好東西,要走出家門,沈冬銘叫住了她,將裝滿水的竹筒和包起來的兩個饅頭放進她的口袋。
“姐姐,路上小心。”沈冬銘拿出十來個銅板一起放了進去,“要是不願吃饅頭,到了鎮上就買包子吃。”
沈秋歌邊感歎沈冬銘做事的細心,邊捏捏他的臉,“知道了,不過你能不能別老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多笑笑,有點朝氣。才這麼點年紀的孩子,怎麼比那些老大不小的還成熟?沒必要。”
被這麼一捏,沈冬銘立即紅了臉,說不出話來。
他不是很清楚為什麼沈秋歌總說他年紀小,村裡跟他差不多大的,都要娶老婆成家立業了。
而這個妖怪姐姐,不但不搞那套男女大防,對他還像對弟弟妹妹一樣,揉腦袋捏臉,堅定地認為他是個小孩兒。
所以妖怪姐姐到底多大?不會是百歲老妖吧?
“哎喲,害羞了?”沈秋歌哈哈笑起來,兩隻手一起捏沈冬銘的臉,“沒事,別害羞,我可比你大太多了,心裡是拿你當兒子看的。”
“我......我不是小孩子......”
“好好好,你不是,我是。那我走了啊,大孩子記得照顧好她們。”
沈秋歌拎起東西,推開門,想了想又扭頭道:“別去叫大小姐,讓她多睡會兒,昨天累到了。另外,她可能不是很喝得來粥,你中午做飯試試再煮得濃稠一點。我看她挺喜歡吃土豆絲,多炒點。”
“嗯。”沈冬銘點點頭。
交代完事情後,沈秋歌帶著東西離開家,打開零號的儲物空間,把東西放了進去。
零號規劃出路線,沈秋歌提了提氣,沿著箭頭指的方向出發去鎮上。
在這個地方,也不是她吹牛批,任何一種交通工具的速度都沒她快。
當時組織的實驗旨在通過極端手段突破人類的力量極限,而這個極限是全方位的,力量、速度、耐力等,每一項都有覆蓋。
與其說她是個人,不如說是一個保留了完全人類意識和特徵的機器。
也因此,她是組織裡最為完美的幾個實驗成品之一。
倒也有一個不完美的地方,只是她並不在意。
在極為誇張的速度面前,上河村到水泉鎮這點距離實在算不上什麼。
沈秋歌走後,沈冬銘取了柴刀要上山砍柴,讓沈春霖去跟田二說一聲,姐姐不坐牛車了。
沈春霖點點頭,去了田二家。
田二正在給牛套上車,見沈春霖來了,問道:“咋啦二妞,你也要去?”
“不是的。”沈春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銅板,“田二叔,我姐姐說不坐牛車了,她走著去。實在對不起,給你添了麻煩。”
聽到這個消息,田二不太高興。
雖然他確實看沈秋歌不順眼,但沈秋歌不坐這趟車,他少得至少五個銅板。
沈冬銘兄妹倒是會做事的,知道毀約還給了點補償。
“行吧。”田二接過銅板,略煩躁地擺擺手,“下次不坐就別亂開口,你們不坐還有別人要坐呢。這說了又不作數,白占個位置。”
沈春霖也沒爭辯什麼,話和錢送到,轉身回了家。
來之前哥哥已經告訴她,他們可能會說難聽的話,但別接別管,不然她一個小姑娘家,容易吃虧。
沈秋歌到鎮上時不過八點,卻早有離鎮子近的人在集市支起了攤子。
她在城外就已取出東西,交了入城費,帶著東西走進集市,找個順眼的地方鋪上乾草,擺出貨物。
早市人不多,擺好東西她就坐在旁邊撐著下巴,觀察來來往往的行人。
旁邊的攤位上,後來的大娘見這麼大的小姑娘獨自擺攤,搬過去板凳,跟她攀談起來。
“小姑娘。”大娘帶著笑,“你這是一個人來的啊?”
沈秋歌換張笑臉出來,“哎,嬸子,早上好啊。”
“喲,我見你這麼多東西,一個人咋搬來的?”
“我家人幫著的。”沈秋歌哈哈一笑,“只是他們還有自己的事,就先忙去了。”
大娘也笑眯眯地稱讚起沈秋歌,“不容易啊,你一個女娃家。這是第一次出來支攤子吧?”
“嬸子咋看出來的?”沈秋歌故作驚訝地回應道。
“我瞅你這有肉。”大娘指指一條條整齊鋪著的肉,“這年頭肉不便宜,想賣出好價,得去那邊,那邊人多。咱這塊地,都是賣些菜啊小零小碎的,肉擺在這裡啊,賣不上價。”
第022章 集市
“原來是這樣,我明白了。”沈秋歌拿出個饅頭,“謝謝嬸子的指點,沒帶別的好東西,就請你吃個早飯吧。”
大娘一看,不得了。
平時候大家吃的饅頭都是黑面揉的,顏色發黃,而這小姑娘掏給她的,是個白麵饅頭,胖乎乎的樣子好看得不得了。
“這要不得,小姑娘,你留著自己吃。”大娘連連擺手。
沈秋歌側頭望瞭望大娘攤上的東西,“那這樣,我跟您換把菜吃,成吧?”
最終大娘還是接下饅頭,拿了一把野菜給沈秋歌,兩人繼續聊起天。
沒聊多久,攤位來人,大娘忙著照顧生意,沈秋歌百無聊賴,在攤位上磕松子。
現在集市的人還不多,她懶得開口吆喝,邊吃邊在懸浮框裡列一會兒要買回家的物品清單。
托財神大小姐的福,現在她有很多錢,商城裡的基礎商品看上的都能買。
但也不能太過分,過於脫離時代背景。
例如說衣服這個東西,商城裡的衣服是現代樣式,拿出這個,不太好糊弄。
正列著清單,她攤位前來了個婦人。
“小姑娘,你這是什麼菌子啊?”婦人彎腰拿起一朵雞樅,“怪哩,以前咋沒見過這種?”
沈秋歌立馬端正了態度,滿臉堆笑,朝婦人豎起大拇指,“嬸子,您可是個識貨人。這種菌子難找,我在林子裡找了兩天,也就只找到您面前看見的這些。”
“這麼難找?是不是有啥妙用?”婦人好奇地打探。
“那可不。這俗話都說,物以稀為貴,一點不假。”沈秋歌掰了一小塊菌蓋,遞到婦人眼前,“我們隔壁村那老大夫,那天就是在山上找這個,被我撞見了,他跟我說,吃這菌子啊,身體倍棒,不容易得病!您就說這厲不厲害吧。”
“喲,大夫都這麼說啊!”婦人雙眼放光,“那確實是個好東西,咋賣?”
“這堆大朵的好看的,十二文。旁邊的十文,再旁邊那堆,八文。東西不多,就這麼點,您全要的話再送您一斤松樹菌,就是這種。這個可要賣到四文一斤的嘞,現在白送您。”
“這麼貴!”婦人咋舌,“買一斤都不便宜了,全要誰要得起啊。再便宜點,小姑娘,你再便宜點我買點回去嘗嘗。”
“話不能這麼說啊嬸子,找這東西費時費力的,而且功效擺在這裡。”沈秋歌依舊笑臉相迎,“您仔細想想,現在花這麼點錢就能補身子,可不比去藥鋪幾兩幾兩的花錢抓藥來得好嗎,您說是吧?”
婦人聽到這話,還真的思索起來。
費勁忽悠一番後,婦人掏錢買了一斤。
沈秋歌稱了一斤放到婦人的籃子裡,再撿了幾朵品相一般的雞油菌放進去。
這個舉動,把婦人逗得心花怒放,對沈秋歌大加讚揚,笑眯眯的離開攤位。遇見熟識的人,還幫忙做了個宣傳。
沈秋歌把銅板拋起又接住,聽著銅板碰撞的聲音,不由得感歎城裡人真有錢。
婦人剛走沒多大會兒,之前圍觀的一個老大爺上前跟沈秋歌問起物價。
又是一番語言藝術,先誇大爺這歲數身子骨還這麼健朗,再推銷一下自家攤位上的產品,重點宣傳強身健體延年益壽。
大爺從衣著來看家境比前邊那位婦人更殷實,沈秋歌順帶著推銷松子。
她掰開幾粒松子,取了仁出來遞給大爺,曰先嘗後買。
一入口,滿口的清香以及之前聽到的忽悠話,讓大爺陶醉了,當即拍板買下兩斤松子及兩斤雞樅。
沈秋歌抹了個零,只收大爺一百文,照舊送了點雞油菌。
對於這個世界的物價,她確實沒什麼概念。定這個價格,只是剛才坐著發呆觀察行人衣著打扮,大致猜的常人能出得起的價格。
掙多掙少無所謂,對她來說,這些都是無本買賣,到手的錢等於白來。
同集市裡也沒有出售一樣貨物的人,不怕亂定價擾亂市場。
跟大爺介紹宣傳松子和雞樅的時候,集市上已經湧入了不少人。看見她這個年紀的女娃獨自做生意,模樣生得不差,雖說裝扮怪了點,但也俏麗,且話說得好聽,就都圍了過去。
她那番吹捧和倒豆子似的誇讚自己攤上貨物的話,起到了很好的宣傳作用。
加上主動抹零,以及送東西,讓人有種占到了便宜的感覺。
佔便宜這事,嘴上不說,但大多數人都是樂意的。
很快,帶來的松子和各類菌子一斤半斤的都賣了出去,甚至還有人賣走了野雞和兔子。
樂呵呵的好心人們還告訴她,鎮上有兩家酒樓收野味。
沈秋歌謝過熱心市民後就帶上東西去了酒樓。
這家酒樓客人不多,掌櫃坐在櫃檯邊,一手打著算盤一手拿筆寫著什麼,滿臉愁容。
“掌櫃的。”肩上搭個帕子的夥計走進來,“有客官來賣野味,您看......”
“快請進來。”羅掌櫃連忙放下筆,站起身整理衣裳。
水泉鎮獵戶不多,他的酒樓又是做的野味生意,因此對前來賣野味的獵戶態度很好。
畢竟得罪了人,人家下次就不來了,轉頭把東西賣給他的對手,那就得不償失。
出了門看見前來賣野味的是個姑娘時,羅掌櫃腦子都變得有些遲鈍。
轉念一想,估計是哪個獵戶的女兒,替爹送貨來了,也就松了口氣。
“姑娘請坐。”羅掌櫃客氣地做出請的手勢,吩咐夥計上壺茶,“姑娘是來賣野味的?以前可來過我這酒樓?若是沒有,那我再將價格跟姑娘說道說道。”
“倒是沒來過,那就麻煩掌櫃說說了。”沈秋歌禮貌回應道。
瞭解了基礎價格後,沈秋歌點點頭,“那請問掌櫃,處理好的又是什麼價格?”
羅掌櫃還是第一次聽說有人把貨物處理好了拿出來,頗感好奇,“姑娘的意思是?”
“您看。”沈秋歌把蓋住背簍的乾草掀開,“都是去毛洗好的,別人可能會懷疑是濫竽充數,但以掌櫃您的見識,想必沒有皮毛也能分辨得出這是何種野味。”
這馬屁拍得羅掌櫃哈哈一笑,“不敢當不敢當。”
在看到分割得整整齊齊的肉時,羅掌櫃還是不可避免地驚訝了一下。
這筆生意最終談成,沈秋歌多得了十六文錢,搖搖頭走出酒樓。
對別人來說可能挺值,但對她來說不值。
有清理的時間,完全可以再打出一倍的獵物,可以說這十六個銅板就是辛苦費。
這些東西賣出後,她帶上沈冬銘采的藥材去了藥鋪。
做完這些,也不過才中午。
在街上閒逛時,她路過一處小攤,聽幾個人湊在一起講著什麼八卦。
倒也不是她想聽,主要是傳進了耳朵。
“聽說了嗎,鎮西的楊家老爺,最近在鎮上四處找獵戶,要買大蟲呢!”
“大蟲?買那做甚?”
“說是有老先生指點,用大蟲骨泡酒,能治個啥病來著,還有楊夫人,鬧著要拿大蟲皮做衣裳。”
“這哪能買得到!那大蟲都在深山裡呢,又會吃人,兇惡得很。打大蟲,那不是拿命掙錢嗎,還掙不到!”
“所以說啊。偏偏楊老爺還不信邪,加了不少錢呢。”
沈秋歌挑挑眉。
天底下竟然有這種專業對口的好事。
她仰頭望望天色,思索著要不要趁著天色還早,去把老虎打了,就當帶娃之餘兼職賺點外快。
沒辦法,自身條件實在太好,這趟穿越穿得跟度假似的。
身為一個沒有太大報復和理想,對生活品質要求不高的人,哪怕啥也不幹,靠混,她都能把日子混得舒舒服服。
沈秋歌沒考慮太多,一路打聽到鎮西,確認有這麼一回事後,出城進了山林。
錢呐,多多益善。
沈冬銘砍了柴回到家,吃完午飯又去了山上。
江瀟瀟精神好了很多,想幫忙,最終被安排在家紮草束,順帶喂兔子。
沈春霖則是拆了被子裡的乾草,帶上被罩和衣物去了河邊。
她蹲在河邊慢慢洗著衣裳,望瞭望不遠處正在河裡摸魚的孩子,眼中冒出些許羡慕。
但很快就低下頭,專心自己手裡的事。
她只是羡慕,但不敢任性,也不會真的跑去玩。
換了個姐姐後,現在家裡的日子很好過,姐姐不打他們也不罵他們,而且總是能吃飽飯。
如果她不乖不勤快一點,萬一把這個姐姐氣到了,丟下他們不管,到時候哭都沒地方哭,也對不起哥哥跟弟弟。
沒過多久,幾個孩子在打鬧之餘,看見河邊洗衣服的沈春霖,紛紛走過來,把沈春霖圍在中間。
“沈二妞,你在幹啥?”為首的趙洪,小名二虎,踹了一腳河灘上的被子,“你聾嗎?剛才我們喊你你沒聽見?怎麼不跟我們一起玩?看不起我們?”
“二虎哥,我要洗衣服,沒時間,你們去玩吧。”沈春霖抓住被子,扯過團成一團,放到身邊,警惕地望著這幫混子。
帶頭的男娃叫趙二虎,十五歲,家境跟其餘孩子相比要好得多,時不時就有好吃的,因此村裡眾多小孩都是他的小弟。雖年紀不大,作風卻跟街溜子靠得很近,頗有幾分老大意味。
看見沈春霖這舉動,趙二虎感覺自己的威嚴遭受了冒犯,生起氣來,“你什麼意思?誰稀罕你的破布!我又不打算搶!你護什麼?”
第023章 河邊鬥毆
旁邊另一個叫林娟娟的女孩子附和道:“二虎哥還不知道吧,沈二妞可會裝模作樣了。我們都在玩,只有她不玩,你猜為啥?”
“為啥啊?”趙二虎諂媚地問道。
林娟娟生得不錯,爹娘疼愛,又是家裡最小的,很受寵,不怎麼幹活,因此要比村裡其他小姑娘看上去更水靈。
他今年十五,在大閻,十五的男娃就可以定親,而後視女方情況而定要不要娶親成家。
如果女方年紀不到十五,定完親後得等女方十五才能辦婚事。如果定親的女方年紀到了,定完親後就可以在當年直接去迎親。
原本家裡給他定的是另一戶人家的閨女,但他覺得那女孩兒不及林娟娟一星半點,所以每天無所事事就跟林娟娟玩在一起培養感情。
“因為她就愛裝,想要被別人看見她努力幹活,以為這樣就會有人瞧得起她,誇她!我家隔壁的嬸子那天罵自家孩子,就說他們又懶又饞,能不能像沈二妞一樣懂點事。呸!沈二妞最會裝模作樣了!”林娟娟盯著沈春霖,眼裡燃燒著怒火。
被罵的並不是隔壁家的孩子,而是她。
自從被姑姑說了一次後,每每看見沈春霖,她就厭惡得不行。
明明是這死丫頭活該勞苦一輩子,幹點活難道不是應該的?她又不是勞累的命,不幹活怎麼了?憑什麼要說她不對,還反過來誇沈春霖?
沈春霖知道跟這些人講不了道理,默不作聲,加快了速度洗著衣服。
“沈二妞!”
沒得到回答,幾個孩子很生氣,趙二虎雙手叉腰,一腳把木盆踹倒,“我們叫你呢!你沒聽到嗎沈聾子!”
沈春霖還是不理會,把盆扶正,撿過掉出來又沾了些灰的衣裳泡進水裡,再次洗乾淨。
這副愛搭不理的樣子讓林娟娟氣急了,她跑過去隨手拿起衣服,使勁甩,丟進了河,“叫你不說話!”
沈春霖心頭一驚。
雖說都是些打著補丁的破舊衣服,可家裡就這麼些,萬一弄丟了,姐姐肯定會生氣。
她來不及多想,站起來撲進河裡撿衣服。
這條河的河水,對於大人來說並不算深,但她人還小,加上常年沒飯吃,個子沒長跟上,往河裡一站,河水已經淹到了腰,且水越往中間走還會越深。
好在不算太湍急,抓住衣服時,河水已經淹到了脖子。
沈春霖仰著頭,只覺得被什麼東西壓著胸膛,呼吸困難,腦袋發昏,眼前也陣陣發黑。
好不容易摸索著走到河岸上,她全身衣服連帶著頭髮都已經被水浸濕,絆了一跤,摔在河邊,嗆得直咳嗽。
“真不要臉!”林娟娟有樣學樣學著她娘指著沈春霖罵,“這麼多男娃看著,一點都不知道檢點!”
“又不好看,誰稀罕看她啊。”趙二虎大笑。
“你就跟你姐姐一樣!我娘說了,你姐姐嫁不出去就是因為不知道檢點,跟別的男人不三不四,才會沒過門就被休!”
本來一直沒多大反應的沈春霖聽到這句話,猛然抬起頭,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林娟娟。
“看什麼看!哪句說錯了?”林娟娟不屑地哼了一聲,“你娘也是賤人!一把年紀了,還帶著個孩子嫁人,不是娼婦是什麼?”
趙二虎附和道:“我想起來了,沈大妞和沈啞巴既不同爹也不同娘,沈大妞前腳定親,後腳爹娘剛死,就因為不檢點被休。沈啞巴今年也不小了......”
剛開始林娟娟沒有繞過彎來,等想通之後,她驚呼出聲。
“是啊!沈大妞瞧不起村裡的男人,說他們都是醜八怪,長得還沒沈啞巴好看。沈大妞跟沈啞巴只差兩歲,該......該不會他倆......天啊......”
“你放屁!”沈春霖怒極了,沖上去扯住林娟娟的頭髮就打,“不准侮辱我娘和哥哥!”
“你幹什麼!”林娟娟疼得嗷嗷叫,“小賤人!放開我!二虎哥!打她!”
趙二虎扒住沈春霖的肩,把人狠狠往後一扯,一巴掌打了過去。
沈春霖被掀倒在硌人的石灘上,摔得站不起來。
趙二虎比她大了七歲,又是男娃,這一巴掌下來,她耳朵嗡嗡作響,被打得發懵。
“讓你打我!”林娟娟捂著被撓的胳膊,朝地上的沈春霖踹去,“你就是賤人!你娘是,你姐姐哥哥都是!不要臉攪在一起,姦夫□□!死得好!你們一家都早點死完才好!”
沈春霖聽不清楚林娟娟在說什麼,只模模糊糊看見嘴皮子張合。
她也在說話,但聲音太小,被淹沒在了其餘人的辱駡嘲諷聲裡。
張小晴去沈春霖家找小姐妹玩,沒找見人。
問了問在家的沈夏堯他哥哥姐姐的去向,知道沈春霖去河邊洗衣服了,便掉頭去往河邊。
然而看見趙二虎等人在河邊時,她感覺情況不好,連忙調頭往山上竹林跑。
“冬銘哥!冬銘哥!”張小晴在竹林邊扯開嗓子大喊。
聽見呼喚,沈冬銘直起腰,走到竹林邊,“小晴?”
“快,快回去!”張小晴緊張得不得了,扯住沈冬銘的袖子,“趙二虎和林娟娟他們欺負春霖!我爹娘和大哥都不在家,就跑來找你了!”
沈冬銘深知那幾人是什麼作風,嚇了一跳,跟張小晴往河邊跑。
挨了林娟娟踹在胸口的一腳,瘦弱的沈春霖眼前逐漸黑下來,又很快亮起。
躺在地上稍稍喘了喘氣,她腦子裡已經沒有別的想法,雙眼血紅,盯著林娟娟和趙二虎,站起來又打了上去。
有身後的幾個人撐腰,林娟娟絲毫不怕,這次有了準備,沒有吃虧,跟沈春霖打在一起。
她比沈春霖大了五歲,家境不差,有飯吃,有個子有力氣。瘦弱得跟小雞仔似的沈春霖完全打不過她,被她連扇好幾個巴掌。
但沈春霖跟失去了痛覺的瘋子一般,完全不知道疼,被踹倒就再站起來撲上去,野獸似的撕咬著。
她腫著臉和眼,披頭散髮,嘴角滲著血絲,雙目猩紅的樣子像野獸一般,把在場的孩子嚇得越來越不敢動手。
“怕她幹什麼!”趙二虎大吼一聲,壯了壯膽,“沈二妞這種不服氣的就是要打!打了才會學乖!就打!打死也不怕!反正她沒爹沒娘!她爺爺奶奶早就想把她賣了!”
“趙二虎!狗東西,住手!”
聽見聲音,幾人轉頭,看見跑來的張小晴破口大駡著他們,身後是臉色陰沉的沈冬銘。
“我呸!”林娟娟雙手叉腰罵道,“張小晴你也不是個好東西!跟賤人混在一起!今天就連你一塊兒打!”
張小晴一塊石頭甩過去,“臭不要臉的!你才不是個東西!賤人!你動手試試!”
沈冬銘到河邊,看著沈春霖的模樣,耳邊一陣嗡鳴。
他對母親所說的禮儀和教養之論產生了深深的懷疑。
面對這種情況,禮儀與教養,真的有用嗎?
他看著沈春霖長大,當然知道沈春霖是什麼樣子,絕不可能無故動手,一定是被刺激到了。
天底下哪有你不惹人人不惹你這種道理,總有那麼一群,是天生的壞種。
對這種人,禮儀道理行不通。
那天下山路上,沈秋歌跟他說過自己的理念——對禮善者禮善,對不善者,以暴制暴。
“找幫手來了又怎樣?你們敢動手?我們人多!”林娟娟語氣裡充滿不屑。
下一秒,清脆的巴掌聲響起。
林娟娟捂著臉,瞪大眼睛盯著沈冬銘,“你......你敢打我!”
沈冬銘也失了理智,抬腿就踹,沒有任何風度可言。
“沈啞巴,你大男人打女人,真不要臉!我們遲早去跟裡正爺爺告狀!”趙二虎連忙扶住林娟娟。
怒火上了頭的沈冬銘聽不得這種話,抄起旁邊的洗衣棍就打。
趙二虎和另外兩個男娃跟沈冬銘扭打起來,剩下的兩個女娃去打張小晴和沈春霖。
張小晴護著已經神志不清的沈春霖,拿剛才下山的時候撿的棍子抽林娟娟和另外一個女生,邊抽邊心疼得掉眼淚。
“林娟娟小賤人!你不得好死!賤人!一大把年紀跟這麼多人一起欺負春霖一個小姑娘,等我爹回來我就讓他去報官抓你們!”
“早就看你不順眼了!死丫頭,我不但打沈二妞,還要連你一起打!”
“賤人!你來啊!”
沈春霖仍舊在迷茫,聽著耳邊好像有什麼聲音在響。僵硬地抬頭,看見自己身前站著個女孩子。
平時的沈冬銘很少說話,在一眾大人眼裡風評好,相當多的人都以為此子聽話乖巧。至少打架這種事,是不會的。
多數孩子也這樣認為,畢竟他那張臉看起來就不像個狠人。
趙二虎一向瞧不起不愛跟他們玩的沈冬銘,嫌其話少拳腳還不如他們,就給起了個外號叫沈啞巴。
直到現在打了一架,對沈冬銘柔弱的印象消散得一乾二淨。
另外兩個被打倒地不敢再上前後,沈冬銘盯著趙二虎的腿彎打。洗衣棒斷掉,他把棍子丟開,揣倒趙二虎,壓上去揪住趙二虎的頭髮,把其腦袋往石頭上磕。
此刻他理智全失,早就把殺人犯法的事忘到了腦後,只想弄死以大欺小把妹妹打成那樣的人。
“沈啞巴!小野種!”趙二虎奮力掙扎著,疼得眼淚鼻涕一起冒,“跟你繼姐不三不四,姦夫□□!天打雷劈!”
這話讓怒氣值沖天的沈冬銘頓了一下。
他沒怎麼見過世面,對男女之情也沒感觸,因此沒反應過來趙二虎的意思。
這樣的停頓,讓趙二虎以為觸摸到了真相,沈冬銘心虛了,說出來的話更加惡毒,“就算不是親的,沈大妞也是你姐!把你姐壓在床上弄,你倆都賤!”
這時,沈冬銘才反應過來趙二虎說的是什麼,拿起旁邊的大石頭就要往趙二虎後腦上砸。
第024章 刁民!
“冬銘哥!”遠處傳來張小晴的驚呼。
這聲呼喚將已經氣瘋了的沈冬銘拽住,他手背上胳膊上額頭上的青筋全在突突直跳,用僅剩的一點理智拼命勸自己收手。
流言不知道從何而起,要是殺了趙二虎,自己償命還好說,可潑到姐姐身上的髒水該怎麼辦?
或許所有人都會以為事情是真的,趙二虎拆穿,他才會動手殺人。到時候他一死了之,姐姐又該怎麼辦?是被逼迫著也去死,還是忍受這種莫須有的□□罪名過一輩子?
以前的大姐不配跟他有牽扯,可現在的大姐,是他們兄妹仨的救命恩人,容不得玷污。
好不容易冷靜下來後,沈冬銘深呼吸著平復心緒,丟了石頭,手卻沒停,仍跟趙二虎打在一起。
另一邊,張小晴則毫無顧忌的拿竹竿抽著林小娟。
她不怕惹禍,一家人的疼愛給她帶來的底氣不是一星半點,因此出手相當狠,專往林娟娟和另一個女孩子的臉上抽。
林二虎的兩個小弟緩過氣來,沒再管大哥,生怕也落得個如此下場。
扭打了一陣後,發覺沈冬銘攻勢減弱,趙二虎費力推開他,爬起來嗷嗷叫著撒腿就跑。
沈冬銘被推開,摔在一旁。
他實在沒有力氣再追上去,只能躺著慢慢喘氣。
恢復了一點體力後,他才站起來,向那邊還在打的幾人走去。
林娟娟兩人聽到身後的動靜,轉頭看見沈冬銘朝她走來,同樣披頭散髮,同樣雙眼猩紅,跟他妹妹如出一轍的野獸模樣。
但沈春霖是姑娘家,加上年紀不大,個子矮力氣小,沒什麼威脅,沈冬銘就不一樣了。
再瘦骨嶙峋,終究是個幹慣了活的男娃,還比她們大。真要動起手,她們的下場或許跟沈春霖差不多。
扭頭沒看見趙二虎三人,林娟娟背後直冒冷汗,“沈啞巴,你......你敢打我,我就叫我爹......”
話音未落,她挨了結結實實一巴掌,連帶著她身後的小姑娘也挨了打。
沈冬銘絲毫不顧忌這是兩個姑娘,下手又重又狠。
林娟娟被打得耳鳴,嘴角滲著血,牙也丟了兩顆,哭嚎著逃走。
“你爹來了我們也打!狗東西!你們一家子都是畜生!大畜生和你們這些小畜生!”張小晴撿著石頭追著她們罵。
周圍安靜下來,沈冬銘蹲下,輕輕揉了揉妹妹的腦袋,“春霖,沒事了。”
已經懵了的沈春霖聽到哥哥的聲音,轉過頭,眼神裡盡是呆滯。
當她眼神終於聚焦,看清眼前的人時,鼻子一酸,挨了多重的打都沒掉出的眼淚唰一下掉了出來,“哥哥......”
“對不起。”沈冬銘聲音顫抖,把妹妹擁進懷裡。
還在跟茅草鬥智鬥勇的江瀟瀟聽到敲門聲,起身走到門邊,“誰啊?”
“瀟瀟姐。”沈冬銘的聲音傳進來。
江瀟瀟開了門,看見沈冬銘衣服碎成布片,皮膚上青一塊紫一塊,臉上幾條還沒完全風乾的血痕,懷裡抱著情況更慘的沈春霖走進來,當時愣住了。
“這......這是......怎麼了......”她心裡一緊。
“跟人打起來了。”沈冬銘向屋子裡走去。
剛把沈春霖放下,要去找藥時,門外一個大嗓門怒吼,“沈秋歌!小賤人,你給我出來!”
江瀟瀟非常不爽,本來守在柴房等水燒熱,聽見罵聲就跑到門口,“你是誰呀!幹嘛罵人!有話不能好好說嗎!”
“你又是什麼東西!”林吳氏唾沫星子飛濺,“沈秋歌呢!喊她出來!”
“你才是東西呢!長了嘴是不是不會說話呀!要不要教教你呀!沒有一點教養的!亂闖別人家還罵人!”
“教養?你們配說教養?看看沈冬銘把我家娟娟打成什麼樣了!”
江瀟瀟瞪著林吳氏,“你瞎說!冬銘弟弟脾氣可好了,不可能打人!就算打也肯定是你們先動手!你這當娘的都這麼沒禮貌,你女兒肯定更沒禮貌!沒教養的刁民!呸!”
“喲呵!哪裡來的死丫頭!滾一邊去!”林吳氏說著就要伸手打人。
“放肆!”江瀟瀟雙手叉腰,站直了不動,“刁民,你敢動手打我,我就去報官,把你一家老小全抓進大牢!不信你就打打試試!正巧我大哥在縣衙裡當差!”
林吳氏愣了愣,收住了手。
“來呀!打呀!”江瀟瀟往前走了兩步,“本小姐來這裡拜訪沈妹妹,沒想到能遇上你這種刁民鬧事!你說是我弟弟打的你女兒,證據呢?沒有證據張口誣陷別人,按我大閻朝律法,當杖十,罰五......百兩!”
“是不是聽不懂啊刁民?本小姐再講得通俗易懂點,就是把你一家都打一頓,還得賠五百兩銀子給冬銘弟弟,不賠就去蹲大牢!”江瀟瀟面不改色心不跳現場瞎編。
她既沒背下律法,大哥也不是在縣衙當差,但她會吹牛。
別的不敢說,拿捏住分寸唬唬人還是沒問題的。
“怎麼沒有證據!當時幾個孩子都看見了!你說你是縣衙的,那縣衙的人辦事也得講道理!”
“證據是要拿出來的!你喊個人張口說句話就是證據,那還要大理寺幹什麼!難不成你喊幾個人說陛下有罪,就能給陛下定罪了?臭刁民!上門朝我弟弟潑髒水!我要讓我大哥砍了你們!”
江瀟瀟叉著腰跟膀大腰圓有她兩個寬的林吳氏瞪眼,絲毫不慫,滿臉憤怒。
以林吳氏的體型,一巴掌下去搞不好能把她掀飛。她確實有點害怕這女人不講道理亂動手,可她轉念一想,要是敢動手的,早就開打了,哪裡還會被她三言兩語鎮住。
既然這樣,那就掄圓了吹。
“我告訴你刁民!沒有證據,沒有完整經過就造謠生非,這叫誣陷!誣陷可是大罪!誰也不知道是什麼情況,就算真是我弟弟打的,肯定也是你女兒先動的手!到時候查起來,我就跟大哥說你還打了我!敢打皇親國戚,你一家老小全砍頭都不夠我洩憤的!你打呀!本小姐站在這裡讓你打,你敢嗎!”
雖然她初來乍到,但她始終不信沈冬銘會動手打人,問就是直覺。
林吳氏的手停在半空,猶豫著不敢打下去。
對眼前這姑娘的身份,她相當懷疑。這麼多年,他們沒人聽說過沈老四和媳婦兩人在外有啥當大官的親戚。
但這姑娘偏偏有一種與他們這些泥腿子完全不同的氣質,像個實在的有姿態的小姐,那一身傲氣,沒有多年的薰陶和長輩寵溺,是養不出來的。
而且話說得條條是道,要真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小老百姓,哪裡能說出給皇上定罪這種大逆不道要誅九族的話來。
賭這一下,她不敢。所謂民不與官鬥,萬一真是什麼官宦人家的小姐,這一巴掌下去,生死難料。
林吳氏潑辣,但不是沒腦子。這種事情,哪怕只有一絲可能,也冒不得險。
最終,她只能惡狠狠甩下一句話離開。
“你們等著!一會兒請裡正!”
“請就請!誰怕誰!那什麼裡正要是不給出個公正決斷,我就讓我大哥砍了他腦袋!還有你們!砍了你們全家!”
順利打完虎掙到錢的沈秋歌在鎮上買了東西,帶著東西踏上回家路。
其中最貴的當屬那些衣服。
她精通砍價之道,人家喊六百,她張口問三百賣不賣,被直接趕了出去,站在門外感歎原來這招也是有時代局限的。
老闆根本不會追出來大喊行行行我虧本你拿走。
因此只能老老實實花錢。
其他雜七雜八的東西,能在商城買的她都在商城買。雖然零號有點黑,但品質有保證。
掙了筆兼職費的沈秋歌樂呵呵走到家,敲了門。
“刁民!”江瀟瀟隔著門大罵,“你還敢來!”
“刁民沈秋歌,求見江大小姐。”
聽到是沈秋歌的聲音,江瀟瀟愣了愣,連忙跑過去開門。
門剛開,沈秋歌還沒來得及說話,被江瀟瀟拉起手往屋子裡走,“不好了不好了!冬銘弟弟和春霖妹妹被人打了!”
沈秋歌頓時皺起眉頭。
走到堂屋,沈冬銘正在上藥。看見沈秋歌,不知為什麼,有點繃不住,委屈又害怕,“......姐姐。”
沈秋歌不說話,走到他面前,抬手慢慢摸著他的臉,指尖顫抖,撫過淤青和傷疤,眼神逐漸變冷,“疼嗎?”
“不疼。”沈冬銘說著眼淚就掉下來,“我沒護好春霖。”
“不怪你。”沈秋歌抹去沈冬銘的淚珠子,起身往屋裡走。
門嘎吱的聲音響起,昏沉的沈春霖聽到聲音,艱難地睜開眼。
沈秋歌坐到床邊,小心地抱起沈春霖。
嗅到松木香,沈春霖就知道來的是誰,虛弱開口,“姐姐......”
“......嗯。”沈秋歌臉輕貼著沈春霖的額頭,“我回來了。”
張小晴被沈冬銘送回家後就在院子裡呆著,爹娘和大哥回來,看見她的樣子,心都不跳了。
“爹!娘!大哥!”張小晴哇一聲哭了出來,“林娟娟她們打我!”
張大陽最是疼愛妹妹,聽到這話,把柴往地上一丟,轉身就要去討公道。
“大陽!”餘秀蓮拉住大兒子,“幹啥去!”
“小晴都給人打成這樣了,當然是去找人算帳!”張大陽捏緊拳頭。
“那林鴻家一家德行都敗壞!說走就走!幹他娘的!還能眼睜睜看著我閨女受欺負不成!”張文發也擼起了袖子。
余秀蓮攔住父子倆,“以為就你倆急啊?我也急!總要先聽小晴說完怎麼個事!”
張小晴抹抹眼淚,把所見所聞添油加醋說了出來。
打完架後,沈冬銘讓她去家裡,麻煩江瀟瀟幫她處理傷口,她拒絕了,帶著傷回家的目的就是給父母和大哥看,激起家人的怒氣。
沈家就那幾個人,受了欺負沒別人能幫忙,她不想自己父母也跟著沉默,就想出了這麼個法子。
只要把事情往自己身上兜得多,爹娘跟大哥就沒法坐視不管。
聽完她的話,一家人憤怒得不得了。
第025章 教育
“真是幫狗東西!”張文發額上青筋綻出,“一群小畜生!不收拾收拾心裡咽不下這口氣!”
“走!”餘秀蓮扛起鋤頭,牽著女兒,“去找裡正要個公道!他不給咱就自個兒討!把春霖一家子也喊上!這次咱護著,看誰還敢打他們!”
一家子帶著憤怒和鋤頭柴刀等要出門,門剛開,沈秋歌正好過來。
“大妞,冬銘和春霖他倆咋樣了?”張文發急忙問道。
“文發叔,別擔心。”沈秋歌向四人鞠了個躬,“謝謝小晴的幫忙,我來這裡,是想給小晴和你們一個交代。叔,嬸,大陽哥,請你們帶著小晴,到村口的空地等我。”
“哎!大妞!”余秀蓮望著沈秋歌離開的背影,擔憂喊道。
“這......”張文發撓撓頭,“啥情況啊?咱要去村口嗎?”
餘秀蓮想了想,點點頭,“去吧。我可是聽說了,大妞這次摔得假死回來後變了個人,昨天還把那獵戶打了,力氣大得嚇人。不管咋說,都要去。咱沒親眼看見,萬一是亂傳的,咱到村口也能護著他姐弟幾個。”
“成。”
張文發一家到村口時,沈冬銘已經帶著沈春霖和江瀟瀟沈夏堯在村口坐著了。
沈春霖躺在一個奇怪的墊了墊子的椅子上,沈冬銘在旁邊,胳膊纏了白布,臉上貼著像補丁一樣的東西。
“春霖!”張小晴跑了過去,看見虛弱的沈春霖,哇哇大哭出來。
看見兄妹倆的情況,兩個漢子忍不住心酸,餘秀蓮更是紅了眼眶,“大樹他夫妻倆在世的時候,從不招惹別人。這是造了什麼孽啊,這群畜生怎麼狠得下心把兩個乖巧聽話的孩子打成這樣!”
“一群畜生!”張大陽咬牙切齒。
“話說,大妞呢?”張文發環視了一圈,沒看見沈秋歌,有些疑惑。
“姐姐說去請人了。”沈冬銘答道。
等了有五分鐘,沈秋歌出現在眾人面前。
她手裡拽著幾條繩子,末端綁著披頭散髮的人,一路走著,像拖死狗一般把人拖到空地上丟了出去。
“這!”張文發一家子被看到的景象震得回不過神。
“趙二虎一家。”沈秋歌神情平淡,“下一個是林娟娟。”
說完話,她轉身離開。
去而複返時,手裡又拉來了一堆人。
“沈大妞!你不得......”地上的林吳氏破口大駡。
沈秋歌狠扇過去,一聲巨響,林吳氏腦袋垂下,陷入昏迷。
半個小時的時間,她照著名單把河邊對沈春霖動手的人及其家中所有人都拖到了村口。
此時周圍已經聚集了很多人,林裡正聽見消息,怒氣衝衝往村頭趕。趕過去,入眼是躺了滿地被綁起來的人,旁邊站著沈秋歌,手裡拿鞭子。
“沈秋歌!”林裡正怒斥出聲,“反了你的天了!光天化日之下......”
話音未落,沈秋歌一鞭甩出,林裡正胳膊上的衣物被打爛,一道血痕滲了出來。
她這舉動,把周圍人驚得倒吸一口涼氣。
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打村長,這已經不是大膽妄為可以形容的了。
跟林裡正一個宗族的立馬抄著各自的武器站出來,滿眼憤怒,破口大駡。
“誰再開口誰就死。”沈秋歌亮出手裡的刀,直指吵鬧人群,面若冰霜。
前一秒還嚷嚷的眾人下一秒噤若寒蟬。
“今天,趙二虎林娟娟為首,帶頭欺淩我弟弟和妹妹,連帶著幫忙的小晴也受了傷。你身為裡正,到場不分青紅皂白先指責我受害的一方,這一鞭,是懲罰和警告。”沈秋歌看著疼得冒冷汗的林裡正。
“我妹妹今年八歲,乖巧懂事,從不惹是生非,卻平白遭這五個畜生欺淩。我問你,這五個畜生該不該打?”
“天殺的,畜生啊你們!”餘秀蓮直接大罵出聲,“春霖冬銘倆兄妹我們看著長大,老實又聽話,怎麼會讓你們這些人欺負了去!”
看著沉默的林裡正,沈秋歌提了聲音,“我問你,該不該!”
林裡正知道自己沒有任何選擇。
說不該,沈秋歌第一個就要針對他。說該,以後這群人心裡肯定要記恨他。
深思熟慮,林裡正覺得自己的命要緊,歎了口氣,“該。”
“裡正!”躺在地上的幾個女人哭鬧著,“她沈大妞這番作為,你就不管嗎!”
“准你們說話了麼!”沈秋歌幾鞭朝著那幾人打去,哀嚎聲連連響起。
這種狠辣,讓圍觀的人都喘不過氣。
沈秋歌繼續道:“生而不教不管,枉為人父母。既然諸位不懂怎麼管教孩子,又該要管教一番,今天我沈秋歌就代勞了,還請在場各位做個見證。”
她把鞭子往旁邊一揮,精准落進了一盆鹽水裡。
隨著她一抽手,空氣中劈啪一聲巨響,第一鞭打在了趙二虎身上。
趙二虎眼淚鼻涕淌下來,疼得連連打滾,邊哭邊求饒,“大妞姐我錯了!我不該打春霖的!你饒了我吧......”
“二虎!”趙鴻氣極了,雙目睜圓,看向沈秋歌的眼神宛如一把刀子。
“趙鴻是吧。”沈秋歌居高臨下注視著趙鴻,“既然教不好你兒子,我幫你教。”
說著,她又啪啪打了兩鞭,把趙二虎活生生疼暈過去。
“你!”林裡正氣得心肝疼。
沈秋歌扯住幾根繩子,把五個小孩兒都拖出丟到中間,“我先警告在場所有人,只要不怕死,大可發言或者對我動手。我是個熱心腸的人,你一人動手,我會讓你全家在黃泉路上給你陪葬。”
話音落下,她拉出林娟娟,狠一扯,把林娟娟的頭髮扯下了一大把,露出光禿禿的頭。
林娟娟求饒都還沒說出來,她再一巴掌,把人抽暈過去。
哭聲哀嚎聲罵聲求饒聲混在一起,亂成一片。
景象慘烈,但卻沒一個敢上去勸解,哪怕是張小晴一家。
沒人是不惜命的。
在眾人眼裡,此時的沈秋歌已經被逼上絕境,窮途末路,成了一條瘋狗。
她身後沒人,毫無牽掛,發起瘋來就是可以不用考慮別的,哪怕死也要從別人身上咬下一塊肉。
這種狀態的人不能惹,保命要緊。
沈秋歌沾了鹽水的鞭子反復打在霸淩弟弟妹妹的人身上,盆裡本來清澈的水,很快就變成了紅色。不知是疼的還是嚇的,由於屎尿失禁,村口逐漸散發出陣陣臭味。
眼見五個人都暈了過去,沈秋歌提起旁邊的水,澆了過去,把他們潑醒。
醒來後,她又挨個踹斷了腿。
在聲聲謾駡中,沈秋歌面無表情,把綁來的人都打了一頓。
皮開肉綻,空氣中彌漫著血腥味。
她已經很收得住手,只要再狠一分,今天這些人全都會變成冰冷的屍體。
但她的目的是震懾和報復,如果出了人命,反倒起反作用,會讓沈春霖和沈冬銘兄妹倆難受恐懼。
沈秋歌站在中間,平淡地掃視過所有人,目光落在正在哭的沈春霖身上,“春霖,解氣嗎?”
沈春霖眼淚淌下來,浸濕了傷口,已經看不清沈秋歌,只能連連點頭。
她腫了眼,腿骨骨折,被打掉了一顆牙,臉上裂開幾處傷口,渾身烏紫痕跡,頭頂某處已經被扯禿。
當親眼看著欺負自己的人滿地叫喊,遭受虐待時,她沒有任何多餘的憐憫,心中只覺得爽快。
沈秋歌走到沈春霖面前,彎腰輕輕擦著妹妹的眼淚,“別怕,從今天起,再也沒人敢欺負你了。是姐姐不好,回家晚一步,讓你受了這樣的苦。對不起。”
沈春霖說不出話來,只是一個勁的搖頭,眼淚嘩嘩流個不停。
“如果你心頭還有不舒服,一定要告訴我。”沈秋歌憐愛地捧著妹妹的臉,“現在起,我就是你們的靠山,知道嗎?”
沈春霖嗚咽著緩緩開口,聲音顫抖,“好......”
沈秋歌的殘暴,讓所有人徹頭徹尾改掉了對她的舊印象。
沒人知道為什麼她醒來後有那麼可怕的力量,也沒人知道為什麼她突然改了個性格,但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
今天起,她就是這村子裡最為可怕的存在。
她的舉動,在眾人心裡埋下了一顆名為恐懼的種子。
不必怎麼宣傳,很快她是妖魔精怪的說法就會不脛而走。
第026章 影響
鴉雀無聲中,沈秋歌帶著弟弟妹妹離開村口。
望著沈秋歌等人的身影,林裡正聽著重新嘰喳起來的村民對自己的指責,煩躁無比,大吼一聲,“閉嘴!”
他知道現在這群人正把情緒往自己身上轉移,但他不怕。
治不了沈秋歌,還能治不了這些個人?
現在面對沈秋歌,他已經不敢再說太多的話。加上聯想到之前沈秋歌的發言,他心裡越發懷疑這姑娘被精怪附了體。
精怪也就罷了,普通的精怪,頂多聚起村民,大家齊心協力,燒死就好。
但她今天毫不費力拖著十個人走到村口的場景,實在太過駭人聽聞。
眾人都是小老百姓,哪裡見過這種力大無窮又可怕的精怪。
要說團結一心,或許還能搏一搏。但當了這麼些年的裡正,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上河村是個怎樣的村子。
連同宗同族的都會因為些雞毛蒜皮的事鬧掰,老死不相往來,怎麼能指望他們一致對外。
與周圍的村比起來,上河村是盤散得無法再散的沙。凝聚力?任何一點小利益都能將所謂的同盟分崩離析,哪來的凝聚力一說。
林裡正並不懷疑,就算沈秋歌真的是個精怪,也不會有人敢拿她怎麼樣。
她可怕的手段和力量在前,其後就是,從這幾天的情況能看出來,只要老老實實不去招惹她,她也不會主動挑釁傷人。
意識到這一點,散沙且愚懦的眾人除了在背後悄悄議論,遠離她一家人之外,不會有別的動作。
而他只是個貪生怕死怕麻煩的尋常人,更不想冒險試圖驅逐或者對沈秋歌動手。
任何的代價,他都不想付出。
反正只要繼續夾著尾巴,不去惹這一家人,以前的日子怎麼過,現在還怎麼過。
村裡大部分人後來都是這樣的想法。
安置好弟弟妹妹,沈秋歌去柴房拎出兩塊留著自家吃的野豬肉,又拿了二十來個雞蛋,半袋子白米,兩把菜,去了張小晴家。
如果不是張小晴聰明,今天沈春霖怕是就出大問題了。
救命之恩,才送這麼點東西實在顯得太小氣,但她之後還有別的安排。
更何況張文發夫妻倆都是熱心腸之人,拿多了他們肯定不收。
沈秋歌無比自責。
身體上的傷尚能治好,怕就怕心裡的傷。
平白無故遭受這種霸淩,如果她的報復不夠狠,不能讓沈春霖出完這口惡氣,只怕今天的經歷,會給這個小姑娘留下終生都難治癒的心理陰影。
在她看來,心理陰影是個相當可怕的東西。
她們這種實驗體,從武力上來說幾乎無懈可擊。然而習武之人總有死穴,哪怕看上去完美的他們也一樣。
這個死穴,就是指心理陰影。
實驗體在組織內有排名,她的排名相當靠前,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她幾乎沒有心理陰影。
換句話來說,她沒有弱點。
曾經她不覺得心靈的弱點算弱點,畢竟任務安排下去,執行靠手不靠心。
直到後來,她親眼看見所有實驗體裡最強的那個,在一次動盪中沒有受到任何身體傷害,卻因自身的心理問題差點喪生,才開始注重這個東西。
沈冬銘沈春霖兄妹只是尋常人,大千世界,尋常人誰心中還能沒點懼怕的東西。
但既然跟她混了,她就想努努力,改變點什麼。
一個小孩子聽到的話,身邊人的行為和處世方式,都會潛移默化地影響其三觀和思維。
她不敢說自己的處世方式好,更不敢說自己三觀正,但至少像她這樣,活著不會受人欺負。有仇當場報,把所遭受的不公還回去,就無心理陰影可談。
以前獨來獨往慣了,在照顧人這個方面,她還是不夠細心。
帶著沉重的心情,沈秋歌來到張小晴家門口。
“大妞......”餘秀蓮開了門,看見來人是沈秋歌,有點忐忑,“怎麼了?”
“嬸,這些給小晴補補。”沈秋歌知道這次動完手後這家人肯定會對自己有所畏懼,也不進門,把東西放在門邊,“別推辭,要是沒有小晴,今天春霖會成什麼樣子不好說。總之,非常感謝。”
說完話,她鞠了個躬離開。
餘秀蓮看著這些東西,實在犯難。
“娘。”張小晴從屋子裡探出個頭,“大妞姐來了?”
她傷得不重,脖子和臉被撓出兩道紅痕,胳膊挨了一下,有點淤青。
跟豆丁似的沈春霖比起來,十歲的她日子過得很好,個子體格都不差。加上爹和大哥常給她灌輸不要忍氣吞聲,有人欺負她她就一定要動手打回去的思想,使她打架時沒有一點害怕的心思,還越打越狠。
這模樣是多少能嚇到人的。
“她給咱送了點東西。”餘秀蓮有點糾結該不該接受。
沈秋歌剛才在村口打人的行為實在太過激,跟以前完全不是同一個人。她也不過是個普通小老百姓,終歸會害怕神情大變,像個妖怪的沈秋歌。
可另一方面來說,姐弟幾個孤苦伶仃,無父無母,沈秋歌的變化從任何方面來說都是好的。
“不收不收。”張小晴搖著頭,“春霖她們都快沒飯吃了,我們還有吃的呢。我知道大妞姐是想謝我,可春霖是我的好朋友,平時對我那麼好,我當然不能看著她受欺負啊。再說我也沒受什麼傷,咱不要,送回去給他們吧。”
看著女兒如此平靜,餘秀蓮好奇問道:“閨女,大妞她剛才那模樣你也看到了,你不怕嗎?”
張小晴咧嘴一笑,“才不怕呢,大妞姐那樣好威風啊!他們那些人就是該打!狠狠的打!”
餘秀蓮感覺自己的寶貝女兒似乎被丈夫和兒子帶偏了。
“冬銘哥說,子不教父之過,趙二虎和林娟娟他們爹娘都是爛德行!明明是他們自己的孩子做錯了事,但他們就愛反咬一口,該打的!”張小晴晃晃拳頭,“我要是有大妞姐那麼厲害,我也打他們!”
“閨......閨女啊......”餘秀蓮哽了哽。
“娘。”張小晴跑過去抱住餘秀蓮的胳膊,“現在的大妞姐可比以前那個好多了,冬銘哥說大妞姐傷了腦袋之後對他們都特別好。不管怎麼說,大妞姐又不吃人,怕她幹嘛。反正我不怕。”
張小晴的話,讓餘秀蓮若有所思。
“行,那就把東西收下吧。”餘秀蓮走到門邊。
“啊?”張小晴瞪大了眼。
“傻姑娘,大妞的態度擺在這裡呢,把東西送回去,以後春霖可就不跟你玩了,她們會覺得咱是要撇清,斷了感情。”
“不行不行!我還要跟春霖去山上找野果呢!”
“那咱家就要把東西收下,然後拿點別的送給她們。一來二去,這關係就親了,知道了吧?”
張小晴點點頭,“好,那我能把爹和大哥送過去嗎?”
“......”
屋子裡,沈秋歌讓零號掃描了一遍沈春霖,並給出相應的治療方案。事情安排完畢,她也松了口氣。
第027章 親人【倒V開始】
最大的問題還是骨折, 只是讓她驚訝的是,她剛到家時沈春霖疼得臉色煞白,愣是沒哼一聲。
一個孩子, 能有這種耐力, 實在可怕。
在零號的指導下,沈秋歌處理好了骨折部位,額上已盡是汗珠。
確認沈春霖沒有大礙, 她起身把周圍的雜物清理乾淨。
走出門,院子裡三個人眼巴巴望著她。
“沒事了。”沈秋歌笑笑, “讓春霖好好修養就行,很快就會好起來。”
“沒事就好, 嚇死我了。”江瀟瀟撫撫心口。
沈秋歌默默望著傻了吧唧的大小姐, 有點疑惑。
她自認為打人的那個場景還是挺殘酷的, 沈冬銘不怕說得過去, 但大小姐還敢跟她嬉皮笑臉講話, 完全不受影響,甚至不怕她......只有一種可能。
太傻了。
傻到不知道什麼叫害怕。
“姐姐......”沈夏堯抹著眼淚。
“夏堯不哭。”沈秋歌把他撈起來抱著, “怎麼了?”
“有壞蛋打哥哥和二姐......”
“沒事,姐姐給他倆報仇了。”沈秋歌捏捏沈夏堯沒什麼肉的臉,“小男子漢,不可以哭的。”
沈夏堯梗咽幾下, 袖子擦眼, “不哭了,夏堯要保護哥哥姐姐。”
“好,那夏堯就得好好吃飯, 長大才能打得過壞人。”
“嗯嗯。”
“對了。”沈秋歌抱著沈夏堯走進柴房,“給夏堯看個好東西。”
她借著遮擋, 從零號的儲物空間裡取出一個竹籠,嘰嘰嘰的聲音響起。
竹籠裡毛茸茸的小黃雞仔擠在一起,個頭都不算太大,看上去很喜人。
“小雞!”沈夏堯雙眼放光,哭都不哭了。
沈秋歌把他放到地上,他立刻蹲到籠子邊,看了會兒,伸出短短的手指頭戳戳小雞,咯咯笑起來。
“以後它們就需要夏堯來照顧了,可以嗎?”沈秋歌彎腰揉揉沈夏堯的腦袋。
“好的!”
再出門去,江瀟瀟依舊跟茅草鬥智鬥勇,沈冬銘則在屋子裡倚著牆,腦袋低垂,一言不發。
“想什麼呢?”沈秋歌走到他旁邊,斜靠在牆上。
沈冬銘抿著唇思量再三,還是決定跟沈秋歌講講剛才聽到的話,“他們......他們說......”
“什麼?”沈秋歌搬了板凳坐著。
“......”沈冬銘紅了臉,不知道該怎麼把這種事情說出口。
“說嘛,什麼都可以說,我不是老古板。”
在沈冬銘支吾半天之後,沈秋歌才勉強聽懂他的意思。
看著羞得腦袋都抬不起來的沈冬銘,她突然明白為啥兄妹倆會生氣,在心底悄悄嘶了一聲。
真離譜。
她作為一個閱過片見過島國劇情大世面的人,都沒想到還能造這種謠,那幾個半大不小的怎麼想到的?
而且這也他媽的不合理啊。
要是說沈冬銘跟之前的那個沈秋歌兩人感情好,這種謠言也還能讓人摸得著頭腦,但那個沈秋歌可是會跟沈冬銘動手的,一打就往死裡打。
這姐弟倆不對付的事情整個村都知道,誰會吃飽了飯整出這麼一盆髒水扣下來?
哇,心思是真的骯髒,她自歎不如。
沈冬銘微微抬眸,看向沈秋歌,很是擔憂這樣的謠言會讓她不舒服。
“這事兒......還真邪門。”沈秋歌摸著下巴,“得多齷齪才會冒出這種想法?再說了,我覺得吧,但凡你是個正常人,就不會對那個沈大妞產生別的感情。”
“......天下人都死完了,我也不會有那種心思。”沈冬銘語氣冷硬,既惱怒還無語。
他只是不愛說話,對感情不開竅,不代表他有病。
自從來到這裡,他就飽受欺壓。長大的日子裡身上大傷小傷不斷,一半都是拜這位繼姐所賜,發了什麼癲才會跟她有糾葛?
這已經不是在造他的謠了,這是在侮辱他。
沈秋歌看看明顯在生氣的沈冬銘,“那你是在擔心這些話對我產生影響?”
“嗯。”沈冬銘點頭,攥緊了拳,“你......你還要嫁......”
“誰說我要嫁人啊?”
沈冬銘被沈秋歌的話說得一愣,抬起頭,看見沈秋歌眼裡的笑意。
“嫁人幹嘛?嫁過去當牛做馬?無非就是生孩子傳宗接代唄,我一個妖怪,生什麼孩子啊,我生不出來。”沈秋歌揉揉沈冬銘的腦袋,“至於帶孩子的話,在我眼裡你們仨就是。來,喊一聲娘親聽。”
“......姐!”
“好好好,不鬧了不鬧了。我是想跟你說,這些謠言對我造不成影響,跟名聲比起來,我更擔心你。”
“我不在乎。”沈冬銘很堅定。
“不在乎就好。”沈秋歌歎口氣,“我還怕你讓謠言傷了心,以後疏遠我呢。”
“為什麼要疏遠?”
“因為被造謠啊,還是跟討厭的人的謠。她叫沈秋歌,我也叫沈秋歌。你討厭她,於是就遷怒過來,也討厭我。”
“可你不是她,你們完全不一樣,她跟你比差遠了。”
“真聰明,就得這樣想。”沈秋歌嘿嘿笑著,捧著沈冬銘的臉,“越看越可愛,真不考慮喊我一聲媽?”
沈冬銘實在不明白這個妖怪姐姐對孩子有什麼執念,又羞又惱,扒開沈秋歌的手,“你就是姐姐!不能亂喊!”
“可我年紀大啊,按照你們這個朝代的人的規矩來說的話,確實夠格當你們幾個小家夥的長輩了。”
“那也不行,你現在化形成人,化的還是個小姑娘,就是不能喊。”
“開玩笑而已啦,你真喊我還不敢應呢。”沈秋歌站起身來,“行了,事情說開了,你別把謠言放心上,好好歇著。”
“不會的。”沈冬銘搖頭,隨即又想起什麼,支吾了一陣,才小心翼翼發問,“你......你以後能......成為我們的親人嗎?”
沈秋歌低頭望著面前的孩子,他清澈漂亮的眼睛裡有期盼,也有慌亂。緊張模樣,像是想找她討一個不會離開他們兄妹幾人的諾言。
她心頭一酸,又盡力揚起個笑,“什麼以後啊,現在不就已經是了嗎?”
沈冬銘頓了頓,紅著眼睛笑起來。
“好了,喊娘親吧。”
“......”
在柴房燒好了水,沈秋歌挽起袖子要做飯,卻看見江瀟瀟扒在門邊望著她。
“......幹嘛。”
“今......今天下午我很厲害的......”江瀟瀟紅了臉,“所以......”
“知道了,你想吃什麼?報菜名吧。”
“嘿嘿......”
飯做到一半,傳來敲門聲。
“大妞,是我!”
沈秋歌拿著鍋鏟去開了門,“志廣叔?進來坐進來坐。”
“不了不了。”宋志廣擺擺手,把東西遞出,“剛才聽人說了那些畜生的事情,我和你嬸都擔心春霖,給你們送點東西來。她怎麼樣了?你們還有錢看大夫嗎?我這裡有,你們先......”
話音未落,沈秋歌接下他手裡的東西,但把錢推了回去,“沒事叔,請大夫來看過了,藥也開好了,您和嬸子別擔心。”
她跑去柴房,拿了十來個雞蛋和一條魚出來,往宋志廣手裡塞,“嬸子那麼大肚子,可得好好補補。您把這些拿回去,做給她吃,對她好,對肚子裡的娃也好。”
“要不得要不得......”
“怎麼要不得。”沈秋歌態度強硬,“再說,這是給嬸子的,又不是給叔您吃的,您拒絕個啥。好了,就這樣啊,今天忙呢,就不留您吃飯了哈。”
“哎!你這孩子!”
宋志廣看著關上的門,心裡又是感動又是擔憂。
回到家,劉志芳撐著腰出來,看到丈夫手裡的東西,驚訝得合不上嘴,“志廣,這......這是哪裡來的?”
“大妞給的。”宋志廣歎口氣,扶著老婆走進屋子,“她把咱的東西收了,轉頭就給我拿這,說讓你補身子,推也推不掉。”
“她姐弟幾個都難成這樣了,還能惦記咱......”
“大妞是完全變了個人啊。”
劉正芳也歎口氣,“都是被逼的。弟弟妹妹都還小,大樹夫妻倆走了,全家就指著她和冬銘那孩子。像咱一大家子人,日子都難過下去,她可怎麼辦喲......”
“他們說大妞下午差點打死人,咱也沒親眼見著,不敢信是真是假。要是真的就好了,這樣一來她們的日子會好過點兒,不至於挨欺負。”
“怎麼不是,就是真的。”
第028章 穿不明白
“啊?”宋志廣摸不著頭腦。
“三狗他娘跟我說的, 那五戶人家沒一個逃掉了,全躺在村口呢。林裡正讓他們掏了錢,喊人去把周圍的大夫全請了回來。據說就剩一口氣, 差點沒被大妞打死。”
鯨木整理
宋志廣駭然, “真是大妞幹的?”
“可不嘛。現在大家都在說,大妞是山林裡的精怪,變成了人哩!”
“這......”
“但我覺得, 不管怎麼說,只要大妞能護著冬銘他們兄弟仨, 把日子過起來,精不精怪的, 能咋呀!咱村人的毛病不少, 那幾個孩子連個靠山都沒有, 就得拿這名頭嚇嚇這些壞心思的。要是沒有大妞這一手, 春霖冬銘不是被人欺負了去嗎?”
聽著媳婦帶了幾分埋怨的話, 宋志廣也點點頭,琢磨著確實是這個道理。
精怪之說, 聽著多唬人啊。可他又覺得,這精怪人還怪好的,至少比之前那個沈秋歌好得多,而且更靠譜。
吃完飯, 趁著還有點微弱亮光, 沈秋歌帶著茅草修補屋頂。
江瀟瀟站在院裡仰頭望,雙手圍成喇叭狀,“秋歌!”
“......啊。”沈秋歌無奈地轉過頭, “就這麼點距離,你正常說話我能聽見。”
“噢。”江瀟瀟收起手, “我想去幫你。”
“腳滑摔了會死人的,而且這事又不麻煩,很快就好。”
“那好吧......”
望著她滿臉的失落,沈秋歌沉默了一陣,從屋頂跳下,二話不說扛起她,借著院牆,幾個跳躍,上了屋頂,把人放下。
“不用你幫忙,你坐這玩就行。”
江瀟瀟老實蹲在旁邊,心髒噗通噗通跳個不停,興奮得雙拳緊攥。
這種飛簷走壁的感覺真刺激,就像話本裡的大俠一樣。
跑上來後,她反倒不敢亂動了,生怕一腳把這草屋頂踩個大洞,又或者沒站穩摔下去摔死。
她是很惜命的。
“大小姐。”
“嗯嗯。”江瀟瀟立馬答道。
“你為什麼不哭?”
江瀟瀟滿眼疑惑,“我為什麼要哭呀?”
沈秋歌笑道:“你這樣金枝玉葉的姑娘,來到我們這窮地方,沒人伺候,也沒好吃好穿,還得幹活。老實說,你不哭著喊著要回家,實在出乎我的意料。”
“因為我是厲害的瀟瀟大俠,大俠就是不會被困境和困難打倒的!爹娘說,我們不是生來就比別人高一等,只是家裡走了好運,當上個官,比別人有錢。既然能過富貴日子,那我們也能過清貧日子。只要還活著,哪裡有什麼過不去的嘛。”江瀟瀟仰著臉,笑得露出兩排小白牙。
“令堂令尊是有大造詣之人啊。”沈秋歌嘴上誇著,心裡暗暗吐槽,這一家子大概都是傻了吧唧,不太聰明的人。
在這種階級森嚴,思想封建的地方,一個官吏能說出這種話,可以說很有思想覺悟。
格局大了。
能養育出江瀟瀟這種性格的姑娘,那雙父母也是對妙人。
“那你爹娘呢?”
傻瓜江瀟瀟跟沈秋歌相處了一段時間,已經完全放下防備,大大咧咧道出自己的家庭情況,“我跟我娘走散啦,但沒關係!她肯定會想辦法找我的,我只要能活下去就好。”
“......嗖嘎。”
鯨木整理
“什麼噶?”
“原來如此。”
“我們逃出府的時候,大哥和爹爹殿后了,現在不知道他們怎樣了呢......但是大哥和爹爹很聰明,他們肯定會平安,然後來找到我和娘的!我們只要能活下去就好。”
沈秋歌感歎于大小姐這奇妙的自信,以及對家人的信任。
不知道為什麼,她感覺不太靠譜,又不好打擊江瀟瀟。
為方便照顧,沈秋歌把沈春霖帶到自己房間,搭了個簡易舒適的床出來。
夜裡,沈秋歌拿出新買的棉布裙子遞給江瀟瀟,“明天穿這個吧。”
“好。”江瀟瀟伸手接過,光線太暗,也沒看清楚是些什麼。
清晨,她睡醒房間裡只剩了她一個人。
腰酸背疼胳膊疼腿也疼。
江瀟瀟斯哈斯哈小聲嗷嗷,緩解疼痛。磨蹭大半天后,才扶著牆坐起來。
昨天一整天都沒做什麼事,然而該疼的還是疼。
她到床尾拿過做完沈秋歌給的衣服,掀起來一看,是條裙子。
以前她就穿的裙子,倒也沒覺得哪裡不對。
可是從裙子裡掉出來的那兩個好奇怪的東西,思考許久,她也沒琢磨明白怎麼穿。
畢竟是屠夫姑娘的好意,要是不穿,人家會傷心。
最終,穿好裙子後,她把鏈子上有兩個碗一樣東西的衣服當腰帶,一邊系一邊想這腰帶怎麼這麼奇怪。
至於那個小小的開了三個孔的布片,她橫看豎看也沒看出能穿在哪裡。
思考了五分鐘後,江瀟瀟靈光一現,雙手一拍。
沈秋歌正在院子裡劈竹子,準備給雞搭個圈欄。
沈冬銘帶著沈夏堯出去割嫩草,沈春霖在躺椅上曬太陽。
“秋歌,我起床了,頭發怎麼梳呀?”
聽到聲音,沈秋歌轉過頭,當場愣住,“草......”
她丟下刀,站起身沖過去,拉住江瀟瀟往房間走。
“怎......怎麼了啊......”江瀟瀟嚇一跳。
關上門後,沈秋歌繃不住了,邊取下江瀟瀟脖子上的三角布片邊發出震耳欲聾的笑聲。
“不是這樣穿的嘛......”江瀟瀟有點鬱悶。
沈秋歌把她腰上的也解下來,笑得哐哐錘桌。
半晌沒聽見聲音,她轉過頭,看見江瀟瀟幽怨地望著她,大眼睛裡兜滿淚花。
“哈哈......咳咳咳。”沈秋歌狠捏一下大腿,“是我的錯,我沒跟你說清楚,別哭別哭。”
江瀟瀟以前穿衣服有人伺候,哪怕沈秋歌站在她面前,她也不覺得害羞。
而對面的沈秋歌卻有點難以言喻的心情複雜。
“看我幹什麼,別看,轉過去。”
“噢。”江瀟瀟聽話地轉了個身。
“抬胳膊。”
“噢。”
還沒來得及扣扣子,江瀟瀟突然轉過身來,雙手揉揉自己的歐派,苦著個臉,“一定要穿嗎?好不舒服......”
沈秋歌愣了愣,手一抖,被江瀟瀟如此大膽的行為震驚得連連退後,紅了耳朵,“你......你幹嘛啊!”
“不舒服嘛。”江瀟瀟語氣委屈,繼續揉著。
長到這麼大,沈秋歌從來沒經歷過這種事,被大饅頭晃暈了眼,雙手連忙捂住自己通紅的臉,“穿上穿上!有好處的!”
“哦......”
江瀟瀟自己搗鼓了一陣,沒穿明白,火氣漸大,咬住那兩球狀衣服扣子的一頭,拎起三角布片,跪趴在被子上,抬頭向沈秋歌求助,“這個怎麼穿啊,我不會哎......秋歌你幫幫我嘛......”
沈秋歌在牆角站著,面壁思過,耳根子紅得像要滴血,頭暈腦脹,滿腦都是剛才看見的柰子。
她狠狠咬了舌尖一下,暗罵自己齷齪。
都是女孩子,有啥好害羞的,不知道的還以為她不正常呢。
大著膽子轉過身去,然而看到的畫面叫人更加頭暈腦脹。
沈秋歌捂著鼻子跑出了房間,一頭紮進水盆裡,半天沒起來。
江瀟瀟仍舊拎著布片,滿頭霧水,很是委屈,不知道自己做錯了啥。
第029章 日子好混
吃完飯後, 沈秋歌喊著沈冬銘,兩人在院中紮圍欄。
人菜且愛玩的江瀟瀟看著姐弟倆輕鬆的模樣,躍躍欲試。
拿起第一截竹片往地上紮時, 一個不慎, 挨了彈起的竹片狠狠一下,胳膊上紅印顯眼。
江瀟瀟愣了三秒,哇一聲哭出來。
“你這......”沈秋歌只覺得好笑, “做不來這個,去旁邊玩點別的, 那兒還剩點茅草,你把它們捆捆就行。”
沈冬銘莫名覺得姐姐情商很低。
這種時候既不哄人, 也不關心傷勢, 還安排任務, 安排的任務甚至有點瞧不起人的意思。
眼見江瀟瀟還在哇, 沈冬銘拿竹片暗暗戳了戳沈秋歌。
“幹啥?”沈秋歌瞥了弟弟一眼。
沈冬銘指了指自己的胳膊。
收到提示, 沈秋歌低頭看看,袖子上很乾淨, 沒什麼髒東西,又疑惑地望向沈冬銘。
“......”沈冬銘忍不住了,指指那邊的江瀟瀟。
“......哦。”沈秋歌有點尷尬,“大小姐, 你沒事吧?”
江瀟瀟一屁股坐到地上, “有事!”
“我看看。”沈秋歌起身走過去,“不至於吧?有這麼疼嗎?”
“我什麼也幹不好!”江瀟瀟哇哇哭著,“什麼也不會!只會吃飯!衣服都不會穿!嗚哇哇哇!”
“沒有沒有,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所謂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看見豆丁似的沈夏堯都能做的事自己卻做不好,江瀟瀟繃不住了。
她除了幫助這一家子解決本就能吃完的飯菜之外, 可以說卵用沒有。
樣樣辛苦她都看在眼裡,然而幫忙只會幫倒忙。
傷不傷都是小事,真正難受的是內心受挫。
“飯得一口一口吃,路得一步一步走。”沈秋歌拍拍江瀟瀟的腦袋,把她從地上拉起來,“你以前又沒幹過這些活,能不喊累,就已經超過無數人了。總得給自己點適應時間嘛,慢慢學,不著急。”
江瀟瀟抹抹眼淚,“那你不會趕我走吧?”
“不會。我還得等你爹娘找到你,再找他們要點錢呢。”
“那就好。”江瀟瀟松了口氣,“我爹爹很大方的!他肯定會特別感謝你,然後把錢都給你。”
“......行。”
圈欄做好,一堆毛茸茸的小雞仔在裡邊跑來跑去,甚是喜人。
“天色還早,還能做點什麼。”沈冬銘閒不住,劈完竹子又要去忙別的。
“沈冬銘。”
“嗯。”
沈秋歌捏著下巴來回打量沈冬銘,把沈冬銘看得有點緊張,“怎麼......了。”
“你是不是昨天挨打的地方不疼了?”
沈冬銘搖搖頭。
“那就別忙了,去洗個澡,把衣服換換。”
“......”
“這麼大個人了,不會還要我動手幫你吧?”沈秋歌挑挑眉。
聽到如此冒犯的話,沈冬銘從臉紅到耳根,跑進了屋。
只有這種時候,沈秋歌才會覺得他像個孩子。
換到現世,他這年紀也就個初高中的小學生。不聲嘶力竭地唱愛你孤身走暗巷,反倒整天冷著張臉,情緒都不鮮明,苦大仇深的,實在浪費了這個年紀。
三個女孩子齊齊躺在院子裡曬太陽,沈夏堯還在興奮地跟雞仔們玩。
微風吹過,天高雲淡。
沈秋歌舒服得歎了口氣。
有錢的人就是底氣十足啊。
自從江富婆到了家,她掙錢的欲望都沒了,焦慮也消失得無影無蹤。手裡有錢,心中不慌。
對她這種沒有追求的人來說,任何時間和地點,吃飽了,沒有別的任務,日子就是美好的。
什麼回憶過往展望未來,哪有去碼頭整點薯條舒服。
提到碼頭,她突然想起剛到這裡的那個晚上,好像立過什麼搞錢蓋房子的flag。
轉頭望望才加了茅草的屋頂,沈秋歌又心安理得地躺下了。
屋子還沒破到不能用,湊合湊合就過去了。
這點條件,要啥自行車啊。
蓋不蓋房的,以後再說吧。那麼卷幹什麼,有口飯吃就行。
按照沈秋歌的要求收拾完畢的沈冬銘頂著濕漉漉的頭髮走到院子裡,有點鬱悶。
這麼好的天氣,不抓緊時間做點什麼,反而被要求去搞這些有的沒的,他實在開心不起來。
“弄完了?”沈秋歌聽到身後的動靜,“過來讓我們瞅瞅。”
沈冬銘老實巴交站到幾人面前,垮著臉。
“謔。”沈秋歌坐直了身子,“了不起,養眼。可惜太瘦了,沒什麼肉,撐不起來衣服。”
在這之前,她就覺得沈冬銘長得好看,只是沒想到隨便收拾一下能這麼好看。
江瀟瀟卡了殼,一時間想不起來誇人的那個詞,只能用別的代替,“冬銘弟弟好漂亮啊......”
沈冬銘搬了個板凳在牆邊坐下發愁。
村裡,沈冬銘招大人喜歡,不招孩子喜歡,除了不怎麼跟孩子們說話外,另一個原因就是長得好看。
他的長相實在太過出挑,往人群裡一站,就能將目光全部吸引。
更致命的是,他還是個帥而不自知的娃。
眾所周知,無論男女,意識不到自己貌美的人,往往比意識到自己貌美的人更吸引人。
畢竟當一個人意識到自己好看時,就會釋放出一種能引起鷹醬注意的物質。
都是一個娘生的,可沈冬銘跟沈春霖沈夏堯從長相來看沒什麼相似的地方,跟他娘孫月秀也沒有。
剛到這地方的時候,孫月秀怕被說閒話,想方設法把兒子護著,反倒引來了更多閒話。
隨著逐漸長大,沈冬銘也明白自己或許給娘帶來了麻煩。儘管從不認為自己長得好看,還是學著低調做事。
甚至削過頭髮,剪過睫毛。
這些行為又挨了罵,謂之身體髮膚受之父母。
後來無可奈何的娘倆也就隨村民說去了,不再折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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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他穿著竹青長衫,濕漉漉的頭髮隨意披散在肩頭,睫毛掛著的晶瑩水珠在陽光下微微閃動。
只要不開口,就像個從水墨畫裡走出來。
“所以我們接下來要做什麼?”
“歇著唄。”沈秋歌重新躺平,“一天一件事,做完就休息。偷得浮生一日閑,再偷浮生一點錢。這日子,簡直巴適得板。”
可沈冬銘只覺得這樣的日子坐立難安,使人忐忑。
“哎,冬銘啊,你也不小了,有找老婆的想法沒?”
談到這個話題,沈冬銘絲毫不臉紅,搖搖頭。
他確實沒想過這些東西,以前沒有,以後八成也不會有。
找老婆幹啥?自己這家庭情況,人家姑娘嫁過來不是跟著一塊兒喝西北風麼?
“要是不想找,那今天就沒別的事了,躺著曬太陽,多舒服啊。”
“......”
日子太好混,沈秋歌帶著一家人摸魚,這一摸,三四天過去了。
每天張小晴都要往沈秋歌家裡跑,陪沈春霖說話,還讓她趕緊好,一起去山上摘野果。
某天紮籬笆時,記性不好的沈秋歌才想起來錢忘記給,扒出一個星期前去鎮上掙到的錢,給兄妹幾個挨個分了分。
沈冬銘望著桌上堆起的銅板,不解地望向沈秋歌。
第030章 計畫
“這是你的。”沈秋歌把錢推給他, 又把另一小堆放到桌邊,“這是春霖和夏堯的。”
一家人都很迷茫。
這種分家一樣的感覺,叫人非常不好受。
“姐姐......”沈春霖拽著沈秋歌的衣袖, 以為她是要丟下他們跑了, 淚光閃閃。
“沒事,別怕,只是分個錢, 不是要丟下你們。”沈秋歌揉揉她的腦袋,“這些錢都是你們自己掙的, 當然要給你們。至於你們打算用來幹什麼,那我就不管了。”
說完, 她拿出二十八個銅板遞給江瀟瀟, “大小姐也有, 那天她幫忙了。”
“哎?”江瀟瀟眨巴眨巴大眼睛, “我那樣也算幫忙嗎?”
“怎麼不算。”沈秋歌分完錢站起身, “給你們的只是按比例分了分,不是全部, 畢竟買東西也是要花錢的嘛。大頭就歸我了,這些你們安心拿著,攢起來,想買什麼買什麼。”
沈秋歌忍不住在心裡朝自己豎起大拇指, 能想到這種給孩子發零花錢的方式, 簡直絕了。
但轉念一想,這村裡,連能花錢的地方都沒有, 又歎了口氣。
“明天我得去趟鎮上,再買點東西回來, 所以下午要進山,這次就不帶你們了。”
沈冬銘乖巧地點頭。
沈春霖還需要人照顧,而且這趟上山,哪怕沈秋歌不說,他也能猜到她的目標八成是那些兇惡的野獸,帶上他們幾個,還需要分心保護,去了也是添亂。
但沈秋歌一個人進山,又實在叫人難以放心。
一看沈冬銘皺著的眉頭,沈秋歌就知道他在擔心什麼,敲敲他的腦袋,“我去問問文發叔和志廣叔,看他倆要不要一起去,你就帶著你瀟瀟姐在家,把屋後的地開出來。”
“開地做什麼?”沈冬銘好奇問道,“現在不是耕種的季節。”
“我從鎮上帶點菜種回來,隨便撒撒,它愛長不長。長了咱冬天也有菜吃,不長算求。”
沈冬銘心裡暗暗吐槽這也太算求了,但不好說出來。
至於種不種地的,姐姐都開口了,那就隨便開點,權當哄她玩好了。
還沒到吃午飯的時候,沈秋歌出了門,先去找張文發一家。
“文發叔!秀蓮嬸!在家嗎?”
“喲,大妞來了。”餘秀蓮擦著手從柴房裡出來開門,“來來來,進來坐。”
“秀蓮嬸今天氣色真好啊。”沈秋歌哈哈笑著,“是不是遇上了什麼大好事?讓我也沾沾喜唄。”
“看你說得,你嬸哪天氣色不好。”餘秀蓮假意嗔怪,“走,進屋去坐坐,今天在嬸家吃午飯了。”
沈秋歌擺擺手,“不了嬸,我說完事還得回去呢。”
“啥事啊姑娘?”余秀蓮立馬想到沈春霖,“是不是沒錢給春霖買藥了?嬸這就給你拿去,你等著。”
“哎哎,嬸啊,謝謝您嘞,不過我要說的不是這個。”沈秋歌連忙拉住餘秀蓮,“文發叔在家嗎?我想跟叔商量點事兒。”
餘秀蓮扭頭朝屋內大喊,“孩他爹!出來幫忙!”
沈秋歌站在門邊笑,望著急忙沖出的張文發,感歎這家子人個個都是熱心腸。
這才是善良淳樸的人,與村子裡其他的人有著顯著的區別。
“來了來了。”張文發跑到門口,“幫啥忙?咦,這不是大妞嗎?快快快,進屋坐。”
“叔啊,您今天下午有空沒?”
“咋啦?要叔幫你幹啥?你儘管說!叔帶你大陽哥一塊兒去!”
沈秋歌咧嘴一笑,“是這樣的,咱那山上不是有些野雞啊野兔啥的嘛,春霖現在喝藥要錢,三個孩子都在長身體,想讓他們吃好點,我就尋思著,麻煩叔您帶我跑跑,看能不能獵點回來,都是錢嘛。”
張文發夫妻倆對視一眼,心裡都有種說不出的心酸滋味。
“沒問題,叔帶你去。”張文發答應下來,“姑娘,要是家裡有什麼困難,你可別硬扛著,來跟叔嬸說一聲。”
“叔嬸大善。”沈秋歌朝兩人豎起大拇指,“你們肯定長命百歲。”
這種奇怪的誇讚方式,把夫妻倆逗得笑起來。
跟張文發約好時間地點,沈秋歌還提了要去找宋志廣的事。
“那感情好啊!”張文發拍手,“志廣兄弟一把子力氣,山林裡也沒少鑽,有他一起,說不定咱幾個能打頭野豬呢,哈哈哈。”
“這樣確實好啊,正芳妹子再過不久也該生了,家裡多個進項,她能舒服點。”餘秀蓮感歎道。
跟張文發夫妻倆告別,沈秋歌來到宋志廣家。
開門的宋志廣一看是她,笑眯眯讓她進來坐,屋內的劉正芳也高興。
上次沈秋歌送的精米和魚,都是很不錯的東西。在這貧困的地方,算得上是厚禮。
“大妞!”劉正芳在屋裡出聲喊道,“進屋坐啊!來跟嬸子說說話。”
“嬸啊,下次來再跟你說,這次得急著回家呢。”答完了劉正芳,沈秋歌又望向宋志廣,“叔,您下午忙不?有啥安排沒?”
“沒啥安排,咋了姑娘?是出啥事了?”
沈秋歌把在張文發家說的話複述了一遍,宋志廣有點猶豫。
他倒不是不敢去,只是跟張文發不一樣,家裡有個大著肚子行動不便的老婆,之前是請人照顧著,現在請的人也走了,凡事都得他親力親為。
之前他聽些人說起過,有時候進山可不是半天一天。想要有好的收穫,就得開路,往深山裡鑽。但這開路也要時間,找獵物,挖陷阱也是時間,說不準一去就是三四天。
他下意識覺得沈秋歌是個柔弱小姑娘,一個人不能確保護得住,所以安全起見,還要把大兒子也帶上。
這樣一來,家裡就剩個小兒子,能不能把親娘照顧好都是個問題。
可不去的話,一來是他也想再攢點錢,給即將出世的孩子和辛苦了這麼久的妻子添點東西,把日子過得舒服一點。
二是沈秋歌家的情況太差,這種忙他有能力幫,也願意去幫。
“去,怎麼不去。”劉正芳扶著牆慢慢走出來,“大妞一個姑娘家,自個兒進山哪得了。當家的,去吧。”
看見她走來,宋志廣立馬跑去攙扶,“你一個人在家,可不......”
“哪有那麼嬌貴。”劉正芳笑著錘了錘丈夫,“也就你太當回事了,村裡其他的婆娘哪個像我這樣,懷個娃還要人伺候的。傳出去啊,都被人戳脊樑骨呢。”
說是這麼說,但她臉上的笑意和幸福卻更加濃。
第031章 組團進山
沈秋歌低頭看了看劉正芳的肚子, 驚訝不已,“嬸,肚子這麼大呀?”
“可不是嘛。”劉正芳慢慢撫著肚子, “那時候剛顯肚子, 就覺得大得不正常。請了大夫來看,大夫說,是倆娃, 才這麼大。”
“我能摸摸嗎?”
“來。”劉正芳笑著牽住沈秋歌的手,放到肚子上。
隔著肚子, 沈秋歌感受到了兩個未出世的生命的熱情。清晰的觸感,讓她忍不住緩緩摸了摸。
劉正芳慈愛地看著有些呆滯的沈秋歌, 歎了口氣。
如果家裡不出事, 眼前這姑娘本該是風光出嫁, 要是快一點, 一兩年也就有了自己的孩子,
為人父母。
但命運弄人,一夜之間雙親去世, 訂好的婚約也被退回,還沒過門就被婆家給休了。
現在村裡家家戶戶,私下談論起她,都說那是個煞星, 還是個精怪。
這種壞名聲, 怕是要跟她一輩子。生得再如花似玉,也架不住別人那張嘴四處造謠。
加上這種家庭條件,哪還有人敢上門提親。
在這個時代, 一個女子沒有夫家,日子根本沒法過下去, 而且背後會遭受怎樣的非議,誰也拿不准。
不幸中的萬幸是,山林裡磕到頭後,這姑娘變得更好更明白事理了。
可正是因為她性情大變後為人變得更好,才更加讓人心疼。
劉正芳身為女子,最是理解女子當家的不易。能幫襯的地方,她也希望儘量幫襯。
沈秋歌收住了手,直起腰來笑,“嬸子可得多注意身體啊,他倆出生,我給包倆大紅包。”
“你這孩子。”劉正芳笑著彈了沈秋歌一個腦瓜崩,“沒事,一會兒你叔吃了午飯,我就讓他去找你。你要進山,那些該帶的,可都不能少,都帶上,讓你叔給你拿。”
“哎!那行,辛苦叔了!”
事情拍板後,沈秋歌回了家。
“媳婦,這......”宋志廣有點發愁。
“你啊,我又不是動不了。”劉正芳在攙扶下慢慢走向裡屋,“大妞她一家人苦,咱家能幫就幫幫。下午你把家財喊著去,跟文發父子倆一起,你們四個,可得護著大妞點兒。雖然現在都說大妞有了身力氣,但她畢竟是姑娘家。”
宋志廣知道自家媳婦什麼性格,也不再說別的,“成。那媳婦你在家當心點,有事就喊家福那小子,讓他做。”
“哎,我心裡有數呢。”
到了點,沈秋歌交代完家裡的事,帶上背簍柴刀前往山腳,跟約定好的兩家人匯合。
看見全副武裝的幾人,沈秋歌悄悄擦了把汗。
對於山林的惡劣環境和危險,她屬實是沒什麼感觸。
“文發叔,志廣叔。”沈秋歌打著招呼靠近,正在交談的幾人見到輕裝上陣的她,都有點發懵。
餘秀蓮也在,沖過去就把沈秋歌的馬尾擰緊了盤起來,憂心地道:“大妞啊,咋這樣就進山了?那山裡蛇蟲都是要命的,看看你這,胳膊露在外,也沒紮上布。快回去重新綁綁,要是不會,嬸去給你綁。”
“哎呀,不是大事,嬸別擔心。”沈秋歌笑道,“您跟文發叔感情也忒好,這還來送送啊?”
聽到調侃,餘秀蓮老臉一紅,“你這丫頭!不是來送你叔的,是問問志廣兄弟的情況。你們這一去,就是好幾天,正芳妹子一個人在家,哪能放心。我一會兒去把她接過來,好有個照應。咱兩家隔得要近點,把她接過來了,我也去把春霖他們喊來。”
“幾天?”沈秋歌愣了愣。
進山打獵這種事,不是打到就回來嗎?哪要得了幾天。
“咋?你還想今天去今天回啊?”余秀蓮戳戳沈秋歌的腦袋,“這淺山可沒多少獵物,有的也讓別的獵戶打了。想有個好收成,當然要進深山。這深山有豺狼虎豹,一群群的,你們幾個去都相當危險呢。”
沈秋歌還是沒什麼體會,但也順著餘秀蓮,點頭稱是。
看她這簡陋的裝備,餘秀蓮死活放心不下,回家找了些舊衣服裁的碎布條,把她胳膊腿腰等纏了起來,又拿了據說有驅蛇作用的布囊,掛在她脖子上,這才肯放行。
面對這種關心和熱情,沈秋歌雖感無奈,但也覺暖心,只能默默認下。
進山路上,隨行的除了張文發和宋志廣,還有他倆的大兒子,張大陽和宋家財。其中,宋家財又帶了個很健談的朋友,名叫蔡慶山。
新版本的沈秋歌,張大陽見過,宋家財沒見過。
在打量了沈秋歌很久後,宋家財撓撓頭,小聲跟老爹叭叭,“爹,大妞是不是長高了?大半月前我咋記得她沒這麼高?”
“瞧你說的。”宋志廣看了看走在前邊的沈秋歌,“大妞又不是不能長個了,長高點咋?長得高才好呢。”
沈秋歌聽得到他們的話,但她此時正盯著螢幕,觀察零號的掃描結果。
現在只是在邊緣山林,再往前走一段也進不去多深。
想要一次幹活十次吃飽,在這淺林不太現實。
她觀察著前方的林子,尋找動物殘留的痕跡,以此來判斷該向哪個方向走。
最開始身後幾人不以為意,只覺得她是在提防蛇蟲,拐了幾個彎後,倒也看出了點苗頭。
此時樹木漸密,早已沒有人聲喧囂,沈秋歌也走到了隊伍中間,前方開路的是兩個成年人,兄弟仨殿后。
沈秋歌細心地注意到了不遠處樹幹上的抓撓痕跡,挑了挑眉。
沒被破壞過的山林就是好,這才進到哪兒,已經有這種兇殘野獸出沒了。
零號的掃描器始終保持開啟的狀態,沈秋歌偶爾在地圖上看見值錢的藥材,就會故意把幾人往那個方向帶,再裝不經意看見。
這些藥材賣出去,她五,剩餘的人占五。
總是要給人一點甜頭的,更何況這次邀請他們來,一是打掩護,二是行點便利,幫扶一下。
對於這些熱心腸的人,沈秋歌還是樂意帶帶。
她不需要社交,但弟弟妹妹還是需要的。她所做的,也就是把把關。
“這裡草深,咱可以打陷阱了。”宋志廣取下肩上扛著的一路上砍的藤蔓,“大的沒指望,捕點山雞啥的應該成。”
第032章 深山裡的大傢伙
沈秋歌也不出頭, 老老實實看幾個人佈置陷阱。
看了一會兒,略感發愁。
這陷阱不能說行之有效吧,只能說是屁用沒有。
“叔, 幾個哥,
我來吧。”沈秋歌說著就蹲下,“上次在山林裡跑了一趟,還記得那陷阱咋做。”
眾人注視下, 她折了兩根細枝條,兩根粗枝條, 扒開一片草,搭出個門一樣的小架子, 細的一邊被固定在粗枝上, 一邊在地上。把帶來的細繩三下五除二打出個靈巧的結, 抽了背簍裡的一條長竹片, 往旁邊空地上狠紮進去, 細繩一端綁在竹片中間,竹片另一端松松地紮進地裡。
“這......”宋志廣和張文發二人看著沈秋歌毫不拖泥帶水的手法, 望了彼此一眼,在對方眼中都看到了驚訝。
固定好這一段,細繩的另一端被她繞出一個不算太大的圈,輕搭到架子上。
弄好陷阱, 她起身把草扒了扒, 遮掩掉陷阱的痕跡。
“這樣就成了。”沈秋歌拍拍手,“到時候咱回來,要是這陷阱捕著了野雞野兔的, 竹片就會彈起,在這草叢裡還是很顯眼的。”
張文發忍不住問道:“大妞, 你咋知道這些的?”
沈秋歌哈哈一笑,擺擺手,“半月前在閻王殿,跟牛頭馬面學的。它兄弟倆一個是打架好手,專打大野獸,一個精通這些陷阱啥的。讓我好好學,回來不至於餓死。”
這套理論,大白天的,給五個大男人聽得後背發涼。
在幾處佈置下陷阱後,沈秋歌一行人往林子更深處鑽。
越往裡的路越難走,林密草深,枝椏橫斜。稍不注意,身上裹著的布就要被樹杈或尖刺掛住,發出撕裂的聲音。
然而走到這裡,並沒用太長的時間。
前後兩隊人換著探草開路,沈秋歌裝模作樣走在旁邊,幫著一起開,實則手中的樹杈唰唰幾下,就將路全部清理了出來。
估摸著快追到那個大東西了,沈秋歌也不急,趁著幾人不注意的時候製造點痕跡,將他們慢慢帶向目的地。
進山之前,她已經給所有人套好了盾,因此並不擔心會遇到襲擊。
對她來說,真要遇上野獸襲擊,反倒是一樁好事,省了找的力氣。
望見越來越密集且亂糟糟的痕跡時,幾人隱約察覺不妙,神色嚴肅,把沈秋歌擋在中間。
“這爪印......”張文發細細端詳樹幹上一個被撕裂的痕跡。
“我看看。”宋志廣湊過去,看了一會兒還是一頭霧水,“不會是野豬......八成是大蟲?”
從小在山腳長大,他們也算見多識廣,但與專業的獵戶比起來,還是差了太多經驗。
當宋志廣說出大蟲一詞,其餘幾人頓時色變。
老虎確實值錢,但這些東西,收益都是跟風險成正比的。
野豬兇殘,老虎也不差。
幾人把手裡的柴刀收起,抽出帶著的削尖的長棍。
沈秋歌假裝什麼也不知道,繼續走著。她的大膽,除了令人擔心外,還給了他們很大的鼓勵。
連個姑娘都能做到面不改色,幾個大男人,這時候要是畏畏縮縮,反倒招人看不起。
往前走沒多遠,一聲狂吼震徹山林,驚起無數停棲在樹上的鳥。
張文發咽了咽唾沫,“這......這不是大蟲,是大熊坨子!”
沈秋歌面不改色,然而她身後的幾人卻白了臉。
這森林中,如果說還有哪種野獸的破壞力值得單拎出來算一類,那麼必然是大熊坨子。
大熊坨子,這地方的獵人們給棕熊起的名字。
“怎麼是這個鬼東西......”宋志廣眉頭擰在一起。
村裡老人們都說,這林中最可怕的,既不是豺狼,也不是大蟲,而是大熊坨子。
這鬼東西站直了兩三米,雙爪強勁有力,滿身蠻肉,盔甲似的。紮也紮不破,割也割不開。
舌頭一舔,人只剩下白骨。爪子一揮,打倒一棵參天大樹。
在走進森林時,沈秋歌就觀察到,這座山頭針葉林闊葉林混雜,再往裡走草木茂盛,水源充足,簡直是極品的大型野獸飼養地,不出點大東西都對不起這自然環境。
果然不出她所料,走著走著,在樹幹上發現了棕熊留下的痕跡,用以區分領地。
根據棕熊的習性反推,往附近地勢稍高的坡上走,沿著灌木森林茂密的地方找,很快就能找到。
此時十月底,正是棕熊即將冬眠的時間。如果這熊不姓沈也不叫秋歌的話,大概不會混一天是一天,而是出窩找吃的,養膘。
從聽到的這一聲吼來看,這只棕熊身邊或許還有別的野獸。
“大家別慌。”沈秋歌興奮地搓搓手,“咱要是能把那倆大傢伙拿下,今年啥也不用幹了,躺著都能吃到明年。”
這話聽得眾人想翻白眼。
有那運氣遇得上,也得考慮考慮能不能打得過。
在這種地方,老虎一類的破壞力與棕熊比起來還是差了些。
沒過幾秒,後知後覺的張大陽才明白過來哪裡不對,“倆?兩頭大熊坨子?”
“咋會。”沈秋歌拍拍張大陽的肩,以示安撫,“大熊坨子喜歡獨來獨往,除非是遷徙或者傳宗接代,不然一般情況下,不會有兩隻聚在一起。”
“那是啥?”
“按照這個時間來看,要麼是它在跟狼搶吃的,要麼大蟲來獵它,它跟大蟲打起來了。咱這是雙喜臨門,走大運了啊。”
她樂呵呵,其他幾人腿都嚇軟了。
這三種沒哪種是好惹的。
什麼走大運,這是倒大黴了。
“大妞,咱收收心,繞個路,找豬打吧。”張文發開始勸人。
“不要慌,叔。”沈秋歌安慰道,“您想想,這野獸一打起來,不管是哪兩種在打,總有一種會輸的嘛。而且這幾種玩意兒的殺傷力都不是吃素的,一方倒了,不可能另一方安然無恙的。咱要幹的,是在旁邊看戲,然後瞅準時機,坐收漁翁之利。”
“可這事怎麼想都實在太危險了。”宋志廣搖搖頭,“就怕倆打著打著發現咱了,合起夥來咬咱。”
“叔這話說得。”沈秋歌滿臉笑意,“那是野獸,又不是人。而且一般情況下兩個族群的,還都是仇敵,不太可能合夥幹掉另外一個吧?你看咱村的,個個都說著是人,結果不也做不到嘛。”
這句話裡仿佛有什麼怨氣,但幾個漢子也不太想得明白。
給幾人做了一段時間的思想工作後,沈秋歌循著地圖,來到棕熊打架現場。
第033章 狩獵時刻
果然不出所料, 一頭棕熊,兩隻狼。
看見那頭立起來兩米多高的嚇人大熊坨子時,五個人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它的皮毛有些髒亂, 幾處可見血污, 正低聲嘶吼,巨大熊爪上嵌著泥土青苔,鉤爪上更是沾了血, 兩顆大犬齒帶著上下兩排牙,森森露在空氣中, 陽光下甚至隱約散發著寒光。
與它對峙的兩頭狼,銳利而警惕的目光始終在它身上來回巡視, 前爪穩紮在地, 上半身子匍匐, 像隨時要發起攻擊。
旁邊的灌木裡, 還有一頭已經死去的狼。
“一打三, 反殺一個,傷了倆, 這熊大是會玩兒的呀,不知道巔峰多少分。”沈秋歌在樹後小聲嘀咕,“但狼是群居動物,只要借著自身靈活這個優勢, 再跟熊大打一會兒, 拖到大部隊來救援,這場戰鬥就結束了。”
“還有狼?”宋志廣拍拍心口,“那咱悄悄溜過去把死了的那頭狼撿上就走?被狼群圍困住, 可就不是鬧著玩的了。”
“或者趁著狼群還沒來,先幹掉這仨!”張大陽狠狠捏緊了拳頭。
沈秋歌沒回頭, 只反過手向張大陽豎起大拇指。
他張家兄妹倆都是狠人呐。
“這樣。”沈秋歌放下背簍,“志廣叔的弓借我,然後麻煩各位散開到其他三個方向,我試試能不能先把狼給殺了。”
宋志廣立馬把弓和箭都遞給了沈秋歌,“大妞,行嗎?”
“試試看,我也說不準。”沈秋歌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幾人都散開,分成三組,手拿尖棍,借著林木的遮掩,對一熊兩狼形成三麵包夾芝士......之勢。
嗅覺靈敏的狼最先嗅到其他生物靠近的氣息,紛紛呲起牙,喉嚨裡發出低吼,向同伴傳遞信號,也是警示和威脅。
熊大可見不得這種挑釁,吼了一聲,鋼鐵炮彈一般沖向兩狼。
與狼比起來,它的速度並快,但勝在殺傷力可怕。
正在前進的張文發等人看見棕熊一頭撞空,兩隻狼靈活地閃開,各走一邊,繞了後,並借此機會對棕熊發起偷襲。幾爪下去,棕熊龐大的身軀上又添了幾道傷痕。
然而,下一秒吃痛的棕熊怒吼著扭過身,巨掌拍下。
狼安然無恙,一棵不大的樹被這一掌攔腰拍斷,樹幹發出吱呀幾聲後轟然倒地。
眾人皆是瞳孔一縮。
大熊坨子的可怕和傳聞,以前都只是聽老一輩茶餘飯後談起,誰也沒見過。
直至此刻,親眼看見它的恐怖力氣,這種震撼沒有言語可以形容,簡直讓人忍不住心生退意,腿肚子打顫。
這還是跟狼糾纏了一陣,已經受過傷的熊。如果在林子裡走著,遇見完全狀態的,基本可以躺下等死。
沈秋歌拿著弓箭隨幾個人逐步推進,目光始終盯緊無比警惕的狼。
這個時代的弓和箭都很一般,她擔心這弓遭不住她的折騰,遂準備了另一條路子。
如果這箭殺不死狼,那雪燼也可以是一支箭。
看著距離似乎差不多了,沈秋歌打個手勢,其餘幾人心領神會,各幹各的。
望著他們的模樣,沈秋歌很滿意。
來之前她還思索萬一這幾人見到野獸就嚇得調頭跑,該怎麼處理局面,沒想到五個都是膽子大的,且聽話懂配合。
這種隊友,帶著上一波分屬實不虧。
沈秋歌深呼吸,提了口氣,三根箭搭上弦,瞄準目標。
此時她一改之前嘻嘻哈哈不靠譜的模樣,周身氣勢大變,令人莫名心悸。
這種箭的殺傷力對於她來說還是不夠看,只能拿數量湊。
幾人就位後,沈秋歌將弓拉滿,鬆手射箭。三箭齊發,箭出無影,瞬息而至。
張文發等人望向沈秋歌,看見她鬆手的一瞬間,又以極快的動作取下她咬著的兩根箭矢,再搭上弓。
眨眼間,五根箭已經飛了出去。
眾人瞠目結舌。
沈秋歌相當無語,看著斷了的弓弦,嫌棄地把弓丟到一邊。
這種品質,果然經不住糟蹋,像從某紅底上一顆白心的軟體裡買的。
前三隻箭矢在飛行過程中逐漸排成一列,第一根箭矢紮進左邊那頭狼的身體時,一聲哀嚎響起。
然而這哀嚎聲還沒來得及擴散開,就被後兩根箭矢徹底封死。
一連三箭,將狼生生釘穿,直接死去。
不僅五個隊友愣住,連剩下的狼和熊都愣住了。
後到的兩箭因為斷了弦,殺傷力不夠,只給活著的狼造成了重傷。
它嗷了一聲,立即向某個方向逃竄。
回過神的張文發和宋志廣兩隊立刻圍殺過去,幾個漢子手裡的長尖棍很好的將與狼的距離分隔開,以防面對反撲時距離太近,不慎會受傷。
幾棍紮下去,狼連出的氣都沒了。
還沒來得及高興,眾人已經引起熊的注意。
受了傷的棕熊相當暴躁,當即發出吼聲。
“上樹幹嘛!愣著啊!”沈秋歌大聲提醒。
幾人一時間沒轉過彎,確實愣住了。
沈秋歌突然覺得,自己有點傻叉了,在這種關頭跟幾個老實人玩幽默。
她撿起旁邊一塊大石頭,手腕狠一用勁,砸向棕熊,“別愣著了!快找周圍粗大的樹爬上去!”
棕熊挨了一下,本來要向那邊的幾人沖去,頓時改變方向,嗷嗷叫著朝沈秋歌撞來。
“大妞!”幾人心中一驚,紅了眼,抄著棍子圍過去,完全忘記了剛才聽到的話。
“我沒事!”沈秋歌轉身跑向旁邊的一棵大樹,“都別過來!聽我安排!快爬到樹上去!”
眾人奔跑的腳步變慢,你望我我望你,有點拿不定主意。
棕熊沖到身後,沈秋歌不慌不忙,把面前的樹當借力點,踩著樹幹,噌噌幾步,隨後仰身弓腰,向後躍起。
她半空中的身形,宛若一道彎月。
這一翻躲,棕熊的攻擊落空,拍在樹上,一人合抱粗的樹撲簌晃動,落下無數枯葉。
在幾人傻了似的表情中,沈秋歌控制好動作,眼睛盯住熊的後頸,雙腿用力,屈膝加速,雙腳率先落到棕熊肩上,隨後雙手握緊箭矢,紮入熊的背部,刻意避開了脊骨。
被沿著脊骨開了一條口子的熊怒吼一聲,就要抬爪。
沈秋歌依舊不慌,以腰帶動雙腿發力,狠一蹬,把棕熊蹬得往前咕嚕翻滾出去,同時借力倒飛,拉開距離。
熊撞在樹上發出咚一聲,而這邊的沈秋歌,在半空卸了力,單膝下屈觸及地面,以跪蹲的姿勢穩穩落地,手中的箭矢紮進土裡,穩住了重心。
而這一切,只發生在不到五秒的時間裡。
第034章 戰利品
她這套絲滑操作, 把幾個人徹底看呆。
尤其是宋家父子和蔡慶山三人。
張家父子看過沈秋歌村口打人,相對沒有那麼驚訝,但也被狠狠震驚到。
這種手段和身姿, 絕不是尋常人能有的。
此刻, 就算有人告訴他們,眼前這姑娘不是沈秋歌,而是一個長得相似的人, 他們都會相信。
短短半月,沈秋歌可以說是變得徹頭徹尾。
棕熊嘶吼一聲, 搖搖晃晃從灌木叢裡爬出來。
沈秋歌慢慢後退,逐步把受傷的熊帶向包圍圈。
剛才那一刀下去, 她完全可以用雪燼殺死這頭棕熊, 只是考慮到要給隊友留機會, 讓他們有參與感, 才收住手。
但脊柱附近的那條傷口, 已經註定它接下來的掙扎都是徒勞。
越受傷越被激發殘暴獸性的棕熊開始猛烈反撲,發了狠, 炮彈似的撞向沈秋歌。
“不躲的話要不咱打吧?”沈秋歌假意詢問,但沒等幾人說話,直接把熊帶向圈裡。
面對沖來的龐然大物,五人也不再廢話, 抓緊了手中的武器。
吸引仇恨的沈秋歌退到樹下, 幾步上了樹,如履平地,隨後蹲在樹上, 迅速擰下旁邊的枝條折成幾段,削一刀, 做成短而尖的刺。
棕熊這一撞,整棵樹都在劇烈搖晃。
沈秋歌保持住平衡,擲出手中的木刺,精准紮進了熊的傷口中。
吃痛的熊發出更為恐怖的攻擊,逼迫樹上的沈秋歌不得不落地。
剛回到地面,棕熊的攻擊已經到來。
在危急時刻,她甚至抽空想了想要不滑鏟殺熊。
可惜隊友支援相當及時,她沒能用出這招絕殺技。
發了瘋的熊不再只盯著沈秋歌,而是身子一扭,撞向左邊的兩人。
宋家財和蔡慶山兩人瞳孔一縮,掉頭就跑。
雙驅幹不過四驅,熊頃刻就來到二人面前,怒吼著立起,雙掌拍下。
力量相當恐怖的棕熊,這一掌下去,連磐石都能拍碎,更不要說人腦袋。
“家財!慶山!”宋志廣目眥欲裂,拿著棍子不要命一般,爆發出驚人的速度,張家父子也大驚失色,以最快的速度趕去。
兄弟倆都以為死定了,傻在原地。
然而熊掌拍下,離他們有半米時,卻詭異地停住,再無法砸下分毫。
稍稍愣了愣的兄弟倆很快就反應過來,借著機會,一個尖棍刺向熊的腹部,一個用盡全身力氣揚起棍子,砸向熊的腦袋。
支援的三個人並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但看見宋家財和蔡慶山還擊,知道二人沒出事,安了心。
五人的合力圍攻下,重傷的熊掙扎了將近十幾分鐘,才緩慢倒地。
沈秋歌蹲在樹上指揮,狩獵成功時,她吹了聲口哨,拍拍旁邊的零號,“末世科技,恐怖如斯啊。”
腎上腺素飆升的眾人在熊倒地後才敢大口喘氣,一屁股坐到地上,這才驚覺衣衫早已被冷汗浸濕。
大家都不是獵戶出身,僅憑著一把子力氣和膽子去圍殺棕熊。
相遇時就已註定,熊不死,死的就是他們。
深山裡的野獸毫無人性可言,只要遇上它們,在這武器護具都落後的年代,十有八九沒法活著逃出森林。
沒受過工業影響的森林中,野獸才是絕對的霸主。
“真厲害啊幾位老......哥,和兩位叔。”沈秋歌從樹上跳下,不知何時已經取來背簍,走到幾人面前,挨個遞上他們各自裝水的竹筒,“辛苦了辛苦了。”
眾人噸噸噸灌下水,終於緩過氣來。
“不過我們得趕緊走了,這地方的血腥味很快就會引來別的野獸。之前說要來的狼群不知道為啥還沒到,但早點走總是好的。”
“成。”張文發抹了把嘴,蓋上筒子站起來,“咱已經有一大捆樹藤,再找兩根大棍,把它們抬回去。”
很快,手腳利索的幾人砍來了木頭。
沈秋歌站在熊的旁邊,雙手合十拜了拜,念念有詞,“對不起了熊大,感謝你為我們帶來的財富,這輩子沒機會,老天保佑你下輩子投胎成熊貓,阿門。”
念完,她順手從旁邊折來三根細樹枝,有模有樣給熊上起了香。
上次打老虎,她也這麼幹了。
不為別的,走個儀式感,以防因為主動出擊,導致莫名其妙被扣功德。
人在江湖飄,搞不好要挨刀,謹慎點總是沒錯。
這邊幾人忙著用木頭和樹藤組架子,沈秋歌就去把三頭狼收回來,順手上上“香”。
狼肉這些東西都是次要,主要是一身皮毛,用處多,值錢。
望著四具野獸屍體,和旁邊歪歪扭扭插在地面的樹枝,沈秋歌突然覺得自己還是大意了。
一碗水沒端平。
如果給這幾個都上了香,卻不給野雞野兔,還有那只野豬也點幾柱,萬一別人一聽,指責她搞歧視怎麼辦?實際上只是她沒想起來。
就連這個儀式,都不過是那天打虎後一時興起,遂誕生。
不得不防。
這口大鍋,不能背。
她走到旁邊,數著數量,一隻動物三根細枝,把前邊的補上了。
眾人砍木頭回來,看見滿地豎著的細枝,都有點摸不著頭腦。
四個人抬著熊,剩下的一個扛起兩頭狼,沈秋歌拎了一頭。
她本想幫忙搬熊,但其他人不讓。
來時的路開得好,回程方便。走一段歇一段,天色將晚,一行人出了林子。
路過佈置陷阱的那片森林中,布下六個陷阱,四個有收穫。
沈秋歌撿一隻獵物就往地上栽三根樹枝的做法,依舊看得眾人摸不著頭腦。
這些雜物,放在了沈秋歌的背簍裡。
下山路上,抑制不住喜悅的幾人交談起來。
“多虧大妞啊,咱這還真是走大運了!”張文發爽朗笑道。
宋志廣也附和著說話,“原以為要在林子裡過兩天呢,這誰能想到,咱幾個半桶水都裝不滿的,能獵個大熊坨子回來!”
“都是大妞厲害,膽大心細,哈哈哈哈,剛才要是沒她,指不定咱就栽那兒了。”
沈秋歌也跟著笑,“瞧您說的,我就光站旁邊看,啥力都沒出,怎麼功勞還都是我的了?要我說,叔您兩位,和三個大哥,你們可都是真漢子,跟這種野獸對上,都不帶一點怕的。佩服,佩服!”
說完還像模像樣抱拳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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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動作和誇獎,讓幾人難免有些興奮。雖然都清楚沈秋歌才是大頭,但因為自己也確實參與其中,絲毫不影響此時面露紅光,昂頭挺胸,像打了勝仗歸來的將軍。
不是經驗豐富的專業人員,卻能毫髮無損帶出這些好東西,這樣的戰績,夠幾人吹很久的牛皮了。
“大妞你也是厲害啊,真的了不起。”張大陽跟宋家財換了位置,扛起兩頭狼,“姑娘家膽子大不說,身手還那麼厲害,就那幾下,可把我看呆了。”
蔡慶山附和道:“可不嘛?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像大妞這麼厲害的姑娘,要不是影響不好,我都想拜大妞為師,好好學學武藝。學成了,去家人面前嘿哈幾下,多威風啊,哈哈哈哈......”
“嗨呀,誇得我走路都飄了。”沈秋歌連忙揮揮手,“小心腳下,這片地滑著呢,大家可別摔了。”
“得嘞!”
“咱這體格,摔一下不礙事!就是怕把大熊坨子摔丟了......”
“哪的話,這麼大個玩意兒,能丟哪兒去。”
一行人興高采烈,帶著戰利品下了山。
天邊還有亮光,不少淺山裡幹活回家的人,都注意到了這邊的異常。
第035章 歸家
“那好像是......宋家的和張家的?”有人停下來, 好奇地張望。
“是,宋志廣和張文發兩家。他們扛著的是個啥?黑乎乎好大個。”
有人咕咚咽了咽口水,“這體型, 不會是野豬吧......”
“哪有野豬這麼大的個頭啊。”立即就有人反駁, “快比兩個人都大咯。”
“咱過去看看?”
“走。”
不少好事的圍了過去,跟有說有笑的宋和張幾人邊走邊聊。
由於要接弟弟妹妹,沈秋歌先一步回了家。
當聽幾人說這獵物是大熊坨子, 還是沈秋歌帶著他們找到的,眾人的表情都非常精彩。
如今沈秋歌的凶名整個上河村已經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甚至鄰近的幾個村子,都有人聽說了上河村那個從鬼門關走一遭後力大無窮、殘暴可憎的姑娘。
因為未過門就收到婆家休書一事, 沈秋歌的名聲一直不好, 處處傳聞是她跟別人有染, 對不起婆家, 才會得到這麼個下場。現如今妖怪這頂高帽給她戴上了, 就再難摘下。
但凡眼尖點兒的,都會跟她一家人保持距離, 以防被誰看見了,在背後嚼舌根。
當即就有人小聲說起沈秋歌的壞話,“照我看啊,怕不是她施了什麼妖術, 障眼法。不然你們說的那座山, 幾個獵戶去了,咋就遇不到這大熊坨子?她想害死你們,只是你們福大命大啊。”
“放你娘的屁!”張文發頓時來火, “這種話你咋敢說出口的啊!還她要害死我們,讓別人聽到了會想什麼!你們眼裡大妞是個惡人, 我們眼裡不是!要不是被那些黑心肝的逼到絕路了,她一個姑娘家,怎麼會變成現在的樣子!”
宋志廣也十分難受,“大樹夫妻倆活著的時候,你們這些人,誰家有忙他們沒去幫?現在屍骨未寒,來欺負孤苦無依的幾個孩子不說,還在背後造謠生非,到底安的什麼心!”
“非要逼死那幾個可憐的孩子?但凡有點良心,不求大夥兒幫點啥,只要少嚼幾句舌根,成不成?”
幾人邊罵邊快速離開,臉上均是不耐煩的神色。
他們都已經是有辨別是非能力的成年人,誰好誰不好,話語裡的彎彎繞繞,這些人背後的指指點點,誰都清楚是個什麼情況。
沈秋歌本以為弟弟妹妹都去了張文發家,想先放下東西,再去接人,誰知走到門口,發現院門開著,四人一個不落,都乖巧地呆在家裡。
她到時,沈冬銘正在做飯,江瀟瀟抱著個土豆在院子裡費勁地削著。
“姐姐!”沈春霖坐在板凳上,膝蓋處墊了木板,正切著給雞當飼料的草。看見沈秋歌走進來,雙眼放光,“你回來啦?”
“哎。”沈秋歌揉揉她的腦袋,放下背簍,“回來了。怎麼樣,腿還疼嗎?”
“不疼了。”沈春霖仰著臉笑。
聽到動靜,沈冬銘從柴房裡走出來,“姐姐。”
“怎麼沒去秀蓮嬸家?”沈秋歌也不覺得哪裡不好,在院中就開始解綁在身上的布條。
“我跟嬸說,你們今天就能回來,不用去。”
“謔,你怎麼斷定我今天回得來?”
沈冬銘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只是下意識覺得,山林裡的那些東西對沈秋歌來說沒有太大威脅,以她的本事,一個下午,足夠了。
這種奇妙的信任,從那天上山開始。
在林中,沈秋歌教給了他很多東西,例如在山林裡如何辨別方向,不同的野獸留下的痕跡是什麼樣的,怎麼沿著這些痕跡追蹤野獸,一些較為常見的藥材能治什麼疾病,它們生長在怎樣的環境裡等等。
學識可謂淵博。
路上走著,甚至還能告訴他旁邊的這棵樹叫什麼,旁邊的這種草叫什麼。
或許是因為他腦殼很好使,那天真的學到很多東西。
也因此,對於沈秋歌,他崇敬又信任。
“沒事,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沈秋歌彈了彈沈冬銘的腦袋,“做飯去吧,我還得再去幫幫忙。”
“還要做什麼?”
“今天運氣好,撿了頭熊回來。”
沈冬銘想起什麼,好奇問道:“是不是毛熊?”
“不算吧。”沈秋歌捏捏下巴,“上次跟你說的那個毛熊,拿了鐮刀錘子,這個沒拿。”
“我想去看看。”
“一會兒要放到咱家的,到時候就能看了。”
直到沈秋歌再次出門,坐在角落裡的江瀟瀟都沒有抬過頭,兩耳不聞身外事,一心削著土豆皮。
沈冬銘望著五分鐘還一個沒削完的江瀟瀟,什麼話也沒說,繼續做飯。
只要她不傷著手就行。
回程時,沈秋歌已經同幾人約好,明天蔡慶山趕著牛車來她家,載上獵物,她、宋志廣、蔡慶山三人前往鎮上找買家。
當這尊龐然大物和三頭狼出現在院門外,連穩重的沈冬銘都穩不住了,只想湊過去看個究竟。
院子裡的幾人都是第一次見到這種野獸,除了好奇,還有幾分恐懼。
“這......這個真的要放在這裡嗎......”江瀟瀟拽著沈秋歌的衣袖,躲在她身後。
沾了血污的皮毛和尖牙利爪,怎麼看怎麼嚇人。
“沒事,放在院子角落,找點茅草蓋起來,看不見就不會害怕。”沈秋歌拍拍雙手。
聽見這話,江瀟瀟立馬跑去屋後抱茅草。
沈冬銘飯也不做了,蹲在小山前,向沈秋歌詢問這兩種野獸的習性,棲息環境等資訊。
沈秋歌也蹲下,耐心地解答著弟弟的疑問,並以最通俗易懂且好記的法子,聯合熊和狼所在的生態環境,簡單講述了森林中的兩條食物鏈。
一邊講,她一邊觀察著沈冬銘和沈春霖的反應。
沈春霖由於年紀尚小,理解能力不如大哥,所以眼中基本都是迷茫。而沈冬銘對這類知識有著濃厚興趣,聽得相當認真,越聽越興奮。
對於他們的求知欲,沈秋歌很樂意滿足。儘管她並非專業的老師,但講這些東西問題不大。
聊完森林,略感饑餓的沈秋歌站起來,天已經黑得差不多了。
將菜熱了熱,幾人湊合吃完,在院子裡搬了板凳坐著乘涼。
這個環節,是幾個小朋友最喜歡的,因為沈秋歌會給他們講行者孫的故事。
並不多,一晚就講一段,但已經足夠為他們空白平淡的生活增添幾絲難得的色彩。
月出月落,一夜悄然而過。
第二天一早,蔡慶山和宋志廣駕著牛車,來到沈秋歌的家門口。
在門外,兩人聞到院裡傳來一陣香甜氣息,被勾得饞蟲往外跑,肚子咕嚕嚕叫起來。
第036章 早飯
沈秋歌在柴房裡忙, 沈冬銘迎出門來,將二人邀請進屋。
“志廣叔,慶山哥, 來了啊?”沈秋歌端著蒸好的桂花奶香饅頭走進屋子裡, “咱吃個早飯再走,不然餓著到鎮上,連大熊都沒力氣往下搬。”
“這......”兩人第一次見到這種饅頭, 狠狠吞了下口水。
村裡連著兩年莊稼收成都很一般,交完稅糧各家家中已經沒多少餘糧, 此處的水熱條件又比不得南方,作物沒法一年兩熟, 只能依靠剩餘的糧食強撐, 並種點其餘的菜, 扒些山貨野菜湊合。
像這種早晨吃飯, 吃的還是純白面饅頭的人家, 逛幾個村都難見幾戶。
他們下意識以為沈秋歌一家日子過得艱難,還打算隨時照拂。誰知今天一看, 不但不難,還瀟灑得不得了。
“大妞啊,這可是......”宋志廣艱難地移開視線,“就這樣吃了?”
沈秋歌把籠屜放到桌上, 哈哈一笑, “之前我們不吃這頓,後來想到他們正長個,吃不飽容易長不高, 就多了吃早飯的習慣。”
“你們家裡還有多少糧食?”
“沒看。”沈秋歌轉身出了門,不大會兒端著另一個籠屜進來, “但是糧食這東西,不就是拿來吃的嘛。”
“也不能這麼個吃法......吃了這頓沒下頓的,豈不是更不好?”
沈秋歌把筷子和碗放到兩人面前,“怎麼會沒下頓,糧食吃完了再買,沒錢買就掙錢,掙錢是為了吃飯,這不是很合理嗎?無論錢還是糧食,吃到肚子裡,用到人身上,那才是發揮了它的價值。”
這套理論,把兩人說得一愣一愣。
他們省著糧食是為了能活得更久,活得更久,就能掙更多的錢。可這錢掙來,是為了幹啥?
沒人跟他們說錢該怎麼花,大家普遍的想法,都是把錢攢起來,以備不時之需。大部分時候,錢是用來買別的生活必須品的,而不是糧食。
至少這裡的人是如此。
“來,不喜歡吃饅頭就吃包子。這邊的是辣椒雞肉餡,這邊是野蔥豬肉餡。”沈秋歌大大咧咧夾起個辣椒的叼著,“還煮了點湯,我這就去端來。”
見兩人都不肯動手,沈冬銘乾脆各夾一隻,放到他們碗裡,再遞上筷子,“志廣叔,慶山哥,不要推辭,一會兒在路上,還得麻煩你們多照顧一下姐姐。”
理由恰當,宋志廣和蔡慶山也無話可說,猶豫著接過筷,都在想別搶人家的食物,吃了這兩個就停嘴。
沒想到咬下第一口,當場震驚。
前所未有的味道不講道理地沖進腦海,絲絲香辣從舌尖綻開,還有些燙的肉汁爆開來,浸濕蒸得白軟的面。低頭一看,紅的辣油橙黃的湯,一塊塊切成丁的雞肉泡在其中,粒粒分明。
光是這個賣相,就已讓人意動難忍。
另一個味道的餡,不知用什麼手段祛除了豬肉的臊腥味,也不知何等力道才將肉糜捶打得如此勁道彈牙。與野蔥的香混合後,一口咬下,只剩了回味綿長久久難散的肉香。
“別噎著,喝點湯。”沈秋歌端著菠菜蛋花湯走進來。
正被手裡的包子驚豔得找不到頭的兩人,視線移過去,看見冒著氤氳熱氣的湯,翠綠菜葉黃蛋花,浮在表面的,游在湯中的,好看得嚇人。
沈秋歌拿起碗盛湯,邊盛邊念叨,“不要想著應付應付啊,我今天做了您兩位的份,不吃就浪費了。這可是糧食,珍貴著呢。”
“大妞,這東西,怎麼有點辣?”宋志廣喝了口湯,“紅色的這個不像茱萸啊。”
“志廣叔,這叫辣椒,那天在山上找的。我啃了兩個,覺得味道不錯,就采了點回來當佐料。咋樣,嘗著不錯吧?”
“別說,還真是有味道。”
“多吃兩個,再嘗嘗,這東西好著嘞!”
宋志廣和蔡慶山這一吃,就沒法再停下來。一個包子一口湯,本來打算收斂點,結果不知不覺吃了個過癮。
年紀小的沈春霖和沈夏堯更喜歡甜食,是吃饅頭的主力軍。沈冬銘似乎什麼都不挑,但經沈秋歌仔細觀察,才發現他確實什麼都不挑。
“大妞,你那個表妹呢?”宋志廣好奇問道。
“她得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得來。”沈秋歌喝了口湯,“沒事,我給她留了。”
這頓早飯吃完,宋志廣和蔡慶山都有點不太好意思。
沈秋歌幾句話打散了兩人的愧疚情緒,伸個懶腰站起,走到院子裡準備把東西裝上車。
三人合力抬起熊放到牛車上,把狼也丟上去,帶了些雜七雜八的貨物,踩著清晨的霧出發。
送幾人遠去,沈冬銘回到家中,看見沈夏堯正踩著凳子收拾碗筷,便走過去幫忙。
來到柴房,灶膛裡的柴火即將熄滅,灶上的鍋中是冒著熱氣的蒸籠,裡邊有個被碗倒扣住的盤子。
好奇的他揭開碗一看,盤子裡裝著三個圓球。
從材質來看,是土豆泥。
他盯著土豆泥球上的一些凹凸不平的地方,看了半分鐘,隱隱有個大膽的猜測。
這土豆泥球裡,搞不好包的是土豆絲。
為了驗證這個猜想,他一改往常的作風,蹲在家裡閑住了,直到江瀟瀟起床。
睡得迷糊的江瀟瀟刷完牙,還沒來得及洗臉,早飯已經放到她面前。
望著不知道為什麼緊盯自己的沈冬銘,江瀟瀟感覺心裡一陣發毛,惶恐不安,拿筷子紮起土豆泥球。
要是說點話都還好,偏偏他不說,只盯著。
江瀟瀟前思後想,難不成是沈冬銘覺得她吃獨食,所以有點不開心?
“給。”
“我們都吃過早飯了。”沈冬銘搖搖頭,“瀟瀟姐當我不在就好,快吃。”
“......可你明明在啊。”
“那就假裝看不見我。”
“噢......為什麼要假裝看不見你?”
“因為這樣你能安心吃早飯。”
“可是我不能啊。”
“那你努努力。”
“噢......”
江瀟瀟小心地上下打量沈冬銘,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沈冬銘這些天有了很大的變化,說話語氣和神態等,正向沈秋歌飛速靠攏。
兩人揣著各自的心思大眼瞪小眼,鬥爭了將近五分鐘,被土豆泥香味饞得流口水的江瀟瀟率先敗下陣來。
當看見外層的土豆泥被咬開後裡邊果然如自己料想般塞著土豆絲,沈冬銘頓時舒爽,長出一口氣,帶著萬分滿足離開屋子。
直到出現在竹林裡,他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哪裡不對,愣在原地。
為什麼土豆泥裡還要塞土豆絲?
一個上午,心事重重的沈冬銘效率降低了百分之七十。
他坐在竹子上抱著膝蓋,雙眼無神。
然而,不管怎麼努力,他也始終想不通,為什麼世界上會有這種吃法。
並不是好或者不好,只是不理解為什麼。
他感覺自己仿佛走到了人生的十字路口。
這一頭的沈秋歌三人,進了城直奔幾家酒樓而去。
按照她的設想,熊掌這種好東西,應該很好賣才對,不會浪費太多時間。
可跑了一圈,幾家酒樓的掌櫃都猶猶豫豫,似有難言之隱一般,表示收不起。
第037章 掙錢
“沈姑娘, 您幾位能獵來這東西,實屬這個。”上次收沈秋歌貨物的羅掌櫃朝幾人束起大拇指,“但您啊, 有所不知。熊掌當然珍貴, 我們這些小酒樓不是收不起,是不敢收,心有餘而力不足。”
“能不能麻煩掌櫃的講講?”沈秋歌禮貌求問。
“您想, 這種好東西,是能做成招牌菜的。我等遇上, 那是走了好運。可上有達官貴人,這下嘛, 熊掌並非尋常之物。得了一個, 名聲傳開, 酒樓必定在此地揚名, 而後......”
“明白了。”沈秋歌點點頭, “然後那些有錢有權的,就好這口別人吃不起的。聽到這裡有熊掌, 跑來酒樓點菜,逼著你們上菜,如果上不了,要麼說酒樓欺詐傳假名聲, 要麼直接權勢壓人。總之, 很難得到好下場。萬一再被同行暗中使壞捅一刀,怕是結果更差。”
“姑娘好生聰慧。”羅掌櫃連聲讚歎。
他上下打量沈秋歌,只覺得這姑娘縱使與眾人一樣穿著粗布麻衣, 毫不打扮,也掩蓋不住那份寧靜安然, 波瀾不驚的出塵氣質。
明明年紀不大,卻有股歲月沉澱後方才得顯的淡然。
沈秋歌歎口氣,“是我的問題,欠考慮了。沒關係,既然這樣,我就換個法子。謝謝您了掌櫃。”
“客氣。”羅掌櫃憨厚地笑笑,“另外,熊是不敢買,但姑娘這三頭狼,還有那些野味,要是沒人定,可否賣給我?”
“掌櫃的想搞狼肉羹啊?”沈秋歌半開玩笑道。
“哪裡話哪裡話,只是有個朋友,十分喜愛狼毫筆。”
“這沒問題。”
從酒樓走出的三人表情各不相同。
沈秋歌看兩人滿面愁容,安慰道:“別擔心啊志廣叔慶山哥,他們不收我們能掙更多的錢。”
“啊?”蔡慶山腦殼上一排問號。
“咱來這鎮上是幹啥的?”沈秋歌雙手叉腰,挑了挑眉。
“掙錢。”
“對啊,掙錢。但這些小酒樓和尋常百姓,他沒錢啊。”
宋志廣也愣住了,“大......大妞啊,叔怎麼聽不明白......”
“既然是掙錢,那當然不能拿這去掙窮人的錢。”沈秋歌嘿嘿一笑,搓搓手,“掙錢嘛,當然是誰有錢掙誰的,再狠敲一筆......”
宋志廣和蔡慶東程式無回應。
鎮東,肖家大宅子裡,肖老爺正百無聊賴坐在椅上吃果子,感歎這鎮子小了,有錢都沒處花。
無論是他,還是鎮西楊家,又或者其他幾個鎮裡響噹噹的有錢人,都有著這樣的煩惱——錢花不出去。
鎮就這麼大個鎮,論享受,這年代除了那幾處也沒啥服務業發展得好,花錢不值當,家裡嬌妻美眷本就不少。
花錢不是單純的花錢,花了不能白花,至少得有意義。
而他們追求的意義,就是尋常百姓得不到,買不起。只有這樣,才能凸顯他們的有錢,獲得心理滿足。
畢竟物質上已經很滿足了,就是這個心,依然很空虛。
門外吵嚷的聲音讓內心空虛的肖老爺略感煩躁,“來人!”
立馬有個僕從進了門,恭敬行禮,“老爺。”
“怎麼那麼吵?”
“回老爺,有個孩子路過,說是在城北的集市外,有三人獵來一頭熊,要搞什麼......公開拍賣,還說楊老爺和宋老爺已經在趕去的路上,宋老爺親口說這熊今天他必拿下。”
肖老爺突然來了精神,坐直身子,“真的假的?”
“許多百姓都在趕去北市,依小人看,應該是真的。”
“走走走!”肖老爺站起來往外跑,“宋宏傑這老東西,放大話也不看自己那點實力!去!把錢拿來!”
“是。”
而鎮上其他有錢的人家,也很快收到了這個消息。
無關風月
只是那個信誓旦旦說必拿下的人不同,有的消息是宋,有的是肖,有的是楊。
沈秋歌用包子賄賂小孩兒們四處散播“謠言”,隨後就在北市外找了個顯眼位置,板車推過去擺好,讓宋志廣和蔡慶山守著,自己則去附近找家點心鋪子,買了點酥糖打幌子。
拎著大麻袋走出店鋪,她悄悄往袋子裡裝進從零號商城買的定製版仿古油紙簡陋包裝糖果,回到板車旁。
對於她這種東西還沒賣就先大撒幣的行為,宋和蔡二人只覺得恐懼。
“放寬心。”沈秋歌給兩人各抓一把糖,“咱馬上就掙大錢了,不要在意這些小細節。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嘛。”
很快,針對廣大百姓發出的宣傳奏效,很多人都知道了北市這邊有人發糖,揣著有便宜不占是傻蛋的想法,趕來不當傻蛋。
“姑娘,聽說北市這有三個帶了頭熊的白送糖,是不是你們啊?”先趕到的一群人發出疑問。
“是我們。”沈秋歌大手一揮,“不過麻煩各位叔嬸稍等,咱讓這糖再在我袋子裡呆會兒哈。等人都來了,不管它們再怎麼想粘著我,我也咬咬牙把它們送咯。”
眾人哈哈大笑。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瞧著幾個主角也差不多快到了,沈秋歌爬上板車,捏捏嗓子,“咳咳,咳,各位鄉親父老,大家都安靜一下。”
這種街頭雜演般的形式瞬間抓住了人們的興趣,眾人紛紛安靜下來,等著中間站得高高的小姑娘發言。
“早上好!小女在這裡先祝大家身體健康,明天就能發大財!”沈秋歌向人群抱拳行禮。
笑點低的人笑起來,隨即又帶動身邊的人一起笑,整個北市外洋溢著歡樂的氣息。
匆匆趕到的肖鵬隔著很遠就聽到了北市的動靜,往前走著,在下個路口一轉角,跟同樣匆匆趕來的宋宏傑撞到一起。
宋宏傑掃了肖鵬一眼,皮笑肉不笑,“肖兄,這是去哪啊,怎麼急得走路眼睛都不帶了?”
“裝什麼裝,你去哪我就去哪。”肖鵬拍拍衣擺,對宋宏傑投去個鄙視的目光。
兩人認識了這麼多年,對方那點小心思都能摸得門清。
“肖兄啊肖兄,可不要真以為兄弟財力比不過你啊。有些話可不敢亂說,當心風大閃了舌頭。”
“老東西,老子家有錢到花盆都是金的,只是為人低調不張揚,不像你,有點錢恨不得大聲吼得全城都知道。”
“放你娘的屁!就你這一塊點心掰兩半吃的窮鬼,也配跟我比財力?”
“你一根褲腰帶栓一年,配說財力?”
雙方僕從眼見兩位老爺都快擼袖子打起來了,連忙勸架。
沈秋歌這邊,一群人聽她吹牛批講著打熊的驚險過程,刺激得仿佛在茶館裡聽書,而她就是說書先生。
“那時,大熊的爪離我這位哥只有那麼一點的距離。”沈秋歌做出個痛失南棒市場的手勢,“千鈞一髮之際,只見我這位哥,一個鷂子翻身,從大熊的面門繞到身後。說時遲那時快,他雙腿蹬地,騰空而起......”
宋志廣目瞪口呆,蔡慶山已經羞到抱住腦袋躲到了板車底下。
第038章 營造氛圍
牛批吹完, 人群裡爆發出激烈歡呼,個個拍手叫好。
很多嬸子紛紛站了出來,要把女兒嫁給蔡慶山。
平時健談的蔡慶山宛如被人摁下了靜音鍵, 紅著臉支支吾吾, 一句話也說不出。
宣傳完畢,沈秋歌把糖果袋子提上來拍了拍,“感謝各位捧場!接下來到兌現承諾的時候了!”
說著, 她手伸進袋子裡,抓了一大把糖, 向人群撒去,場面瞬間失控, 圍觀的人紛紛嬉笑著接糖。
甚至連早被她賄賂過的負責治安與巡邏的衙役們都參與到了這其中。
一袋糖撒完, 現場氣氛已經被打造出來。
沈秋歌盯准了站在人群後的幾個有錢人, 跳下板車, 清理出了一片位置, 又站到高位。
“承蒙各位捧場,通過剛才我的講述, 想必大家也知道,狩獵這頭熊有多危險。我們傷了好幾個人,現在都等著銀錢買藥救命,所以今天的目的是把熊賣掉, 換錢。定價不低, 在場諸位如有意向,有拿下這熊的自信的,請走到前方來。”
普通百姓自然是沒錢也沒意向, 但大家都愛看熱鬧,也沒散去, 紛紛等著一睹有錢人真容。
聽到這話,後邊的有錢人們頓時樂了,僕人開路,老爺在百姓們的驚歎聲中昂首挺胸走到了前方。
“快看!那是鎮西的楊老爺!他家可是鎮上數一數二的富,尋常物都入不得他的眼。據說前些天還真收到了一頭大蟲,惹得不少人豔羨。”
“看來今天的大主顧就是楊老爺了。”
“話不能說太滿,看見那個沒?鎮東的肖老爺!在鎮上有著不少鋪子,生意都做到外地去了,你怎地就知道他爭不過楊老爺?”
“宋老爺到了!這位也不弱!”
“還有那邊!鎮南的鄒老爺!”
紛雜的聲音,民眾對誰能拿下大熊的不休爭論,全落進了各位老爺的耳朵裡。
聽到支持自己的聲音,老爺們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聽到踩自己而捧對手的聲音,老爺們則相當不屑。
一想到一會兒自己登頂,而競爭對手惜敗,對手們的支持者捶胸頓足的模樣,各位老爺都在暗爽。
這簡陋還露天的拍賣會場地中,火藥味濃重。
本來相當尋常的一樁買賣,在諸多圍觀者的起哄和氛圍烘托中,已經悄無聲息變了個性質。
看著幾條大魚鑽進網,沈秋歌相當滿意。
最開始她的目標就是這幾人,除此外均是氛圍組。
宣傳為啥要宣傳有糖拿?因為光說看熱鬧,有的人不會來。但要說有熱鬧看的同時還能白得點東西,就能使那些心動的人開始行動。
更何況發的是糖。
在這個世界,人們的生活水準屬實不算高,糖等物資算得上稀有,賣得並不便宜。她打的這波廣告,會給民眾一種來了就是賺到的感受。寧可信其有,哪怕白跑一趟,至少也心安。
不然萬一是真的,別人都拿到了,自己沒拿到,怕是要悔恨得晚上睡覺都扇自己兩耳光。
人性如此。
而費心思佈置氛圍組,則是為了讓這些老爺有更好的體驗。
再淡定的人,也經不住一聲又一聲的靚仔。
她算得很准,與珍貴的東西比起來,有錢人們實際上需要的,是別人的認同。
這朝代的階級地位正如史書所寫,士農工商。水泉鎮有錢的非士即商,而其中單論財不論權,這些士始終無法跟商人相比。
可在這樣的地方,怎可能不論權。
商人是最末等,沒有權,沒有地位,空有財,卻什麼也無法改變。
哪怕實際上他們的日子過得遠比農和工更好,甚至部分能超越士,但在讀書人和官的反復重申壓迫中,心理還是多少會受些影響。
因此,他們這類人對權和地位的追求相當狂熱。
沈秋歌自認沒那麼大抱負去改變天下局面,但簡單整一手活,讓幾位有錢的商人老爺體會一下被眾人擁簇支持的感覺,還是沒問題的。
雖然這種擁簇虛假且短暫,且跟認同沒沾啥邊,但沒關係,老爺們會自己腦補的。
掙錢嘛,使點花招可太正常不過了。
“還有老爺要參與嗎?”沈秋歌站在板車上,雙手作喇叭狀,“有的話請往前站,沒有的話我們就開始了啊!”
有錢的都來湊了熱鬧,沈秋歌滿意地點點頭,讓零號開啟掃描,前方這個圈子裡的人的詳細資訊都出現在她眼前。
她笑著向最左伸手,“行,那這場拍賣從現在開始!接下來,讓我們按照從左到右的順序來介紹諸位老爺。這位,鎮西的楊顯昌,楊老爺!各位鄉親父老能否幫小女捧個場?”
早就被安排好的宋志廣和蔡慶山兩人收到暗示,立馬啪啪拍起手鼓掌。
吃瓜群眾看熱鬧不嫌事大,也學著兩人的動作鼓起掌,現場掌聲宛如雷鳴。
楊顯昌被這氣勢震得一愣一愣,但很快就回過神,畢竟也算是見過小世面的。
他樂呵呵轉身,對著人群抱拳示謝。
這個舉動,讓圍觀群眾更加激動起來,而旁邊的幾人則是滿臉嫌棄。
沈秋歌適時地壓壓手,把局面穩住,“下一位,是鎮東的肖鵬,肖大人!”
這次不用帶頭,聰明的吃瓜群眾已經開始鼓掌。
肖鵬只覺身心舒爽,忍不住昂首挺胸,瞥了一眼楊顯昌,拿出學的禮儀,對著人們作揖。
“嘩!”人群瞬間沸騰。
縱使沒有官身,平時這群有錢人也個個都是高姿態,哪個平民百姓見過這些老爺對自己禮讓的?
今天見到了!
“肖老爺!肖老爺!”人群中不知是誰呐喊出聲。
很快,支持肖鵬的呼聲已經震耳欲聾。
在旁邊幾人嫉妒憤怒的目光中,肖鵬不屑地把頭一甩,神情淡然,似乎對此時的虛名充耳不聞。
他顫抖的手在袖子中緊握成拳,呼吸粗重,心臟跳得飛快。
此時他的感受就一個字。
爽!
這種被眾多百姓擁戴的感覺,人生頭一回!
雖然他啥也沒幹,可就是有了巨大的榮譽感,這種榮譽感,讓他有點找不著北。
“鎮南,鄒啟鴻,鄒大人!”
“鎮北,宋宏傑,宋大人!”
“鎮西,朱峰義......”
把七八個老爺都介紹一遍,讓他們上完第一次頭後,沈秋歌露出個不懷好意的笑。
接下來要做的,就是讓老爺們沉浸在一聲聲靚仔中,心甘情願往外掏錢。
第039章 競價
現場安靜下來後, 沈秋歌長歎一聲,“大熊坨子的兇惡,想必父老鄉親們也瞭解過。我們一群人真是傷得極重, 才拿下了它。所以今天定價, 就會特別高,實屬無奈......還望各位老爺見諒。但無論老爺們買與不買,小女都在這裡先謝過您幾位的捧場。”
話的言外之意, 即東西太貴,買不起不怪你們。
這意思, 老爺們當然聽得出來。前有萬貫家財,後有民眾鼎沸呼聲, 兩項buff加持之下, 他們的自信突破天際。這時候說東西你買不起, 就是在潑涼水嘲諷。
“小姑娘說笑了, 這熊再貴, 還能貴得我等掏空家產也帶不走?”宋宏傑捋捋鬍子,“老夫走過南闖過北, 還沒遇到過想要卻買不起的東西。”
“雖然這老匹夫的話我不愛聽,但單論這熊,我等確有財力可爭一爭。”肖鵬大聲道。
見魚的情緒成功被調動,沈秋歌開始了下一波表演, 故作驚訝, “那......那我還是有希望把它賣掉的吧......”
圍觀人群起哄,“姑娘啊,這幾位老爺可是咱鎮裡頂有錢的了, 要是他們都買不下,這鎮裡可就沒別人能買咯!”
“那是!我們這些人, 家底掏空,全湊起來都不及老爺們一家的!你就大膽說說,打算咋賣?”
沈秋歌真想給這幾位吃瓜的比個大拇指,但是比不得,“那我就說了,這熊,我們仨打算賣......”
話說到一半,她打住了,微微低頭,咬了咬下唇,露出有些惶恐不安的表情。
“小姑娘,直說。”楊顯昌安慰道。
“好......好的。”沈秋歌深吸一口氣,“我們打算定底價十五兩銀子。”
七八位老爺都愣住了。
這小姑娘剛才的模樣,讓他們猜測可能是幾十上百兩。
雖然上百後確實稍顯貴,但此時的他們已經不是來買東西的,而是向眾人展示自己的財力,並進行一番炫耀,自然也就越貴越好。
反正錢也沒地方花,現在花了給自己買面子,值當。
結果十五這數字一出,低得他們都有點無語。這種低價,誰都買得起,實在無法給他們提供太多優越感。
“是......貴了嗎?”沈秋歌還火上澆油地小心詢問。
“這還貴啊?這可太便宜了。小姑娘,你再加點。”某位老爺出聲道。
“不是的不是的,各位老爺們,聽我說。”沈秋歌豎起兩根手指頭,“容我為大家解釋,底價是十五兩,想買的老爺們可以在底價上加錢,每次加錢,至少二兩。下一個想拍的,就要在上一個的基礎上至少再加二兩。接著......”
話音未落,鄒啟鴻大喝一聲,“十七兩!來人!給小姑娘錢!”
“且慢!”楊顯昌立馬阻止,“小姑娘,我出二十兩。”
“二十二!”
“嘩,這也太大方了!”群眾議論紛紛。
這個競價模式,讓有錢的老爺們非常高興。
把價錢大聲喊出來,而且壓對手一頭,聽著民眾接連的驚呼聲,別的不說,爽是爽到位了。
工農階層,十五兩可能是全部的財產和存款,而士商階層,十五兩不過是請朋友吃頓飯,喝場小酒的花費。
對圍觀的人來說這價很高,讓他們買那就得掏家底,傷筋動骨。而對老爺們來說,這錢什麼也算不上,能買自己高興,就是它最大的作用。
貧富差距顯露得淋漓盡致。
“二十四兩。”宋宏傑悠然加價。
沈秋歌立馬跟上,“宋老爺此話當真?”
“大丈夫當一言九鼎。”宋宏傑哈哈一笑。
“那就給......”
“三十五兩!”肖鵬把銀票甩得啪啪響,“有的人嘴上喊著有錢,加價卻只敢二兩二兩加,不知道哪裡來的底氣放大話。還必拿下,吾都羞與爾等為伍!”
此話一出,民眾又是一片驚呼聲,肖鵬再次狠出風頭。
旁邊幾位老爺咬牙切齒,恨不得生啖這廝。
“三十五!”沈秋歌提高了聲調,聽上去仿佛很興奮,“肖老爺三十五兩!老爺大方啊!這俗話說......”
“四十!肖鵬小人!真當誰出不起這錢?”
“四十五!窮鬼就老實到一邊去得了,別在這麼多百姓面前丟人現眼!”
“嘿喲!老東西,說誰丟人現眼呢?五十!有種的繼續加,別讓老子瞧不起你!”
“五十五!加!誰不加誰孫子!”
吃瓜群眾的驚歎沒停下來過,敬業的沈秋歌還在板車上站得筆直,大聲給群眾們報著各位老爺的出價。
宋志廣/蔡慶山.exe 已停止運行。
兩人在喧鬧聲裡仰頭望向站在高位的沈秋歌,一方面覺得這極速飆升的價格可怕,一方面覺得沈秋歌可怕。
如果說之前的她表現出來的手段讓人覺得陌生,但還能勉強接受,那麼這一刻,站在無數人面前毫不露怯,戴上面具開演的她,則完全不是兩人認識的那個。
可不是沈秋歌,那又是誰?難道世界上真有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二人怎麼也想不通,只能被迫相信神鬼一說。
沈秋歌真的去了一趟閻王殿,學了些本事,脫胎換骨,重回人間,守著她孤苦無依的弟弟妹妹。
這麼一想,他們突然對陽光下長髮飛揚的姑娘肅然起敬。
老爺們正如火如荼地競價,邊加錢邊貶低對手,唾沫橫飛,恨不得打起來。
吃瓜群眾別的本事沒有,看熱鬧起哄那叫個一等一。
眼看場面就要收不住,沈秋歌拿茅草搓出根草繩,在陽光下點燃,“請各位注意,這根草繩燒完時競價就停止,大家注意時間!”
“一百八十五!”
“一百九!”
“兩百!”
“草,真不要臉啊肖鵬!兩百一十!”
有人加二,有人加五,數字逐漸累積得更高。
在喊到兩百六十五時,草繩燒完,沈秋歌拍拍手,“定下來了,這頭大熊,最終被肖老爺以兩百六十五兩銀子買下!”
肖鵬放聲大笑,朝著眾人拱手,賤兮兮的模樣看得旁邊幾人忍不住擼起袖子。
收到遞過來的銀票,沈秋歌向眾人行了個禮,“大家就在此地不要走動,稍等一下,小女很快回來。”
望著她跑遠,眾人都一頭霧水。
沒過太久,她再回來時,手裡提著個大竹籃,裝了滿滿一籃子銅板,看得大家眼睛發直。
沈秋歌又站回板車上,朝著人群揮手,“鄉親們,剛才肖老爺說了,謝謝大家為他捧場,因此,今天到這裡的,無論是誰,每人都能拿到五個銅板!但是只有老實排隊的人才能拿到!”
肖鵬一臉懵逼,仰頭望向沈秋歌。
沈秋歌挑眉,沖他眨眨眼。
明白過來她的意思的肖鵬愣在原地,咽了咽唾沫。
剛才他隱約覺得哪裡不對,現在覺得更不對了。
第040章 找茬的
沈秋歌花四兩銀子請動了八個衙役幫忙維持現場秩序, 無數百姓排著隊領錢,領完匆匆往家跑,爭取散場前把家人帶來, 還能薅一波羊毛。
忙活一天下來, 最累的居然是發錢環節。
等第三籃子錢發完,人也都散去。
肖鵬就站在不遠處,聽著無數百姓拖家帶口向他道謝, 說著對他的祝福,那種自豪感和滿足感, 讓他嘴角怎麼都下不來。
而沒賣到的幾個有錢老爺,都吩咐下人去找麻袋和棍子, 準備動手。
把熊送到肖家, 沈秋歌長出一口氣。
記錄者零號很懂事, 看見她不忙了才問出自己的問題, “您為什麼要這麼做?”
“一會兒跟你解釋, 現在不早了,還得去買東西。”沈秋歌拍拍零號的腦袋, 走出門去。
面對有同樣疑問的宋志廣和蔡慶山,她笑笑,“回去的路上再說吧。對了,志廣叔, 慶山哥, 今天帶來的這些東西,除開我自家的藥材,剩下的錢咱六人分, 每人四十五兩銀子,我這就給你們。”
她拿出六張二十兩的銀票, 給宋志廣四張,蔡慶山兩張,又拿出三個銀錠子。
然而宋志廣和蔡慶山都連連擺手,死活不肯收。
“大妞,藥是你帶我們去采的,這山雞啥的也是你做的陷阱捕的,狼是你打的,熊也是,我們就幫幫忙,要分這麼多錢,不行不行。”宋志廣往後退好幾步,“這便宜占不得,老天爺看著呢。”
“我也不要。”蔡慶山自然地走開,“大妞,你肯定以為我們傻,看不出來。昨天大熊坨子你明明自己就能殺了,只是想讓我們也出手,好名正言順給我們錢。可是我們去山上,不是圖錢,是保護你。錢我是喜歡的,但你這錢我不要。”
“啊呀,這......”沈秋歌撓撓頭。
俗話說真誠即是必殺技,她突然感覺自己有點低估了這些人心中的良善。
轉念一想,倒也是,在這樣人情冷漠的村子,居住那麼多年沒被同化的,都不是簡單之輩。
“那你們收著這個。”沈秋歌一人遞去一張銀票,“其他的我也不說什麼,不能讓你們白跑一趟。收了,以後我們繼續來往,不收,那你們下次別上門了,上門我就把你們當村裡那些人,罵一頓。”
“哎,你這娃......”
“志廣叔,去給正芳嬸買點補品。慶山哥,老爺子身體不好,你得去抓點藥。而且有了這筆錢,你就能娶王村那個姑娘了。至於我,我去買糧食,再給弟弟妹妹買些點心衣裳。行了,兩大男人,別比我還磨嘰,城門口見。”
宋志廣握著兩張銀票發愣,蔡慶山紅了個大臉。
等兩人回過神,沈秋歌已經走遠,只剩他們站在原地心情複雜。
沈秋歌從成衣店出來,眼前突然彈出零號的提示框,害得她差點跟人撞上。
“啥消息啊,直接彈臉上了。”沈秋歌嘟囔著點開。
沒有標題,只有一幅水泉鎮的平面地圖,在靠近河的地方閃爍著兩個紅點。
“紅點?”沈秋歌皺起眉頭,“不對吧,人類聚居的地方怎麼會有大型野獸?串頻道了零號,玄幻頻道在隔壁。”
“是兩個與您相關的人。”零號的信號燈一閃一閃。
“我?你說的是這個沈秋歌吧?那也不對,這貨的娘確實死了,爹也死了,身世不複雜。難不成......是冬銘?”
分析到一半,她拍拍自己的腦殼,走向碼頭。
水泉鎮並不是貨運中轉站,只是有條河從鎮邊流過,能縮短兩個縣的水路距離,因此裝模作樣修了個不算大的碼頭。
從這裡走,要麼去南邊那個縣,要麼去北邊那個縣,沒有別的岔路,無法通往其他縣。與其說碼頭,不如說是平整的停泊點。
這種地方不會有太多船隻過路,沈秋歌來到碼頭時,只在河邊看見兩艘船。
船並不大,船艙被茅草擋住,船頭幾人坐著喝酒吃肉聊天。
根據紅點的位置,她鎖定左邊的船。
看見她靠近,船頭幾個黑鬍子糙漢都露出猥瑣表情,主動靠上去,“小姑娘,怎地一個人到......”
話音未落,被沈秋歌一腳踹進了水裡。
“媽的,老子要是有,掏出來比你還大,整這套猥瑣的。”沈秋歌擺擺手,“放人,不放我來放。”
剩下幾人對視一眼,立馬明白過來。
這是遇上找茬的了。
“兄弟幾個!都出來!劫道的到了!”
訓練有素的大漢們紛紛跳下船,手裡拿著刀繩,將沈秋歌圍住,還有一個跑去通知大哥。
“這個活捉,別砍死咯!”某個漢子出聲道,“帶出去也能賣個好價錢。”
“還有這種天降餡兒餅的好事?”
“別說,這姑娘乍一看不咋,仔細看還真是耐看,瞅瞅這眉毛眼睛,嘖嘖。”
“就是穿得不咋,這兒也沒肉......”
沈秋歌挑眉,拳頭捏得嘎巴響。
半分鐘不到,地上躺了一片人。
“起來。”沈秋歌挨個踢了一腳,“都起來,再看看老子長得好不好看。裝什麼死,一幫弱狗,這麼菜還有膽玩綁架,當人販子?”
被視為大哥的那幾人匆匆趕來,看見兄弟全倒了,憤怒得沖上來就砍。
沒有太大看頭,打鬥過程甚至不如打熊來得激烈。
把人全部綁了後,沈秋歌跳上船,掀開茅草簾,一陣熱氣撲面而來。
突如其來的光線,刺得船艙裡的人們都睜不開眼。
一片不大的地方,密麻擠著很多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被綁住腿綁住手,破布頭堵嘴。
沈秋歌愣了愣,招招手,“還能站起來吧?那些人被我打暈了,你們安全了。”
她的話,讓船內眾人都仿佛見到了救世主一般,望向她的眼神裡都帶著震驚和恐懼。
“真的,不騙你們。”沈秋歌拿著刀子彎腰走進船艙,割開繩子,“你們是哪裡的人?被綁到這裡來,不好回去。下了船都等等,一會兒我帶你們去衙門,讓這裡的官府幫忙。”
放完這船人,她沒有多做停留,去把另一船的人也放出來。
零號給的資料顯示,這兩船的人都是被綁匪從北郡各地擄來的身家清白之人,要賣往其他地方。
裡邊有她要救的兩個人,也就順手把其他人救了。送上門的功德,不要白不要。
人都下來後,她把暈過去的綁匪們丟上船,在船身鑿出兩個孔,放船航行,順流而下。
被綁來的人們互相扶持,跟著沈秋歌往衙門走。為避免麻煩,沈秋歌從城邊繞路,爭取不引起民眾轟動。
將人安全送到衙門外,她囑咐了幾句,就要離開。
“姑娘。”許多人抹著眼淚,“我等回到故地安頓下來,定會來尋你,以報救命之恩。”
“不用不用。”沈秋歌笑著擺擺手,“算不得什麼,舉手之勞。那各位進去吧,祝你們平安到家。”
等人都在往門裡走,沈秋歌眼疾手快,抓住走在隊伍末尾的一對父子。
“兩位,稍等。”
看見是她,少年禮貌作揖,“姑娘的大恩無以為報,日後若相見,必......”
“敢問兩位,可是從北郡來?”
“是。”少年點頭。
少年身旁的男人,則是饒有興趣地打量著沈秋歌。
“兩位可是姓江?”
此話一出,父子倆都愣了愣。
男人疑惑地出聲問道:“姑娘為什麼......”
沈秋歌露出個燦爛的笑,“那兩位元認不認識北郡一個叫做江瀟瀟的姑娘?”
第041章 問題
江家父子倆對視一眼, 隨後望向沈秋歌。
“瀟瀟?”江繼忠一改剛才的鎮定神色,“姑娘知道她在哪?不對,姑娘怎麼會認識我們?”
“所以你們和江瀟瀟是什麼關係?”沈秋歌繼續詢問。
“瀟瀟是我閨女。”
“啊, 那就對了。伯父好, 大哥好,跟我走吧,瀟瀟在我家。”
看見父子倆迷茫的眼神, 沈秋歌解釋道:“剛才就注意到你們了,覺得你們和瀟瀟的容貌上有些相似, 加上瀟瀟跟我說起過,和父親兄長走散的事情, 所以就大著膽子問了問, 沒想到還真碰上了。”
“爹。”江渺渺小聲叭叭, “要去嗎?”
江繼忠大手一揮, “去!”
沈秋歌悄悄感歎, 當這三人放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來是一家的, 連往外冒的傻氣都一樣,找藉口都方便。
路過攤前,父子倆的眼睛都快陷進了包子裡。沈秋歌強忍笑意,買了包子遞給兩人。
“謝謝, 錢會還你的。”江渺渺露出兩排牙, 笑容讓沈秋歌直接幻視江瀟瀟。
“您兩位出門沒帶錢嗎?”
江繼忠和江渺渺父子倆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帶了,出門沒多久就被偷了。”
“伯父, 大哥,這雞蛋, 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
“沒有,我和爹都帶了。”江渺渺咬著包子,“小偷偷了爹的荷包,我去追,沒追到,回來的時候我的也沒了。”
“......”沈秋歌擦了把汗,“那你們後來怎麼被綁上的船?”
“我們本來要南下,但是走錯路了,走到了東。那時候沒錢,餓了兩天,蹲街邊要飯,有個人說去幫忙能不花錢吃飯,我和爹就去了。”
說到這裡,江渺渺揉揉自己的胳膊,“應該是飯裡有東西,再睜開眼,我們已經在船上。中途我和爹想跑,被抓回來挨了頓打。”
沈秋歌感覺這二人雖慘,但好笑。
東西買齊,趕到城門口,宋志廣和蔡慶山已經在等待。
“這兩位是?”
“這是我姨父和表哥,遇到了亂子,才弄成這模樣。”沈秋歌解釋道。
來的路上江家父子已經統一好口徑,兩人也沒架子,跟宋志廣和蔡慶山交談起來。
牛車晃晃悠悠地走,沈秋歌坐在車尾,拍拍零號,“你問吧。”
零號的眼睛轉了轉,“您知道零號想問什麼。”
“知道,無非就是為什麼要在把價錢限制住,為什麼要給吃瓜的再發一輪錢。”
“問題正確。”
沈秋歌望著遠方,沒有太大情緒,“零號,人心的複雜,是多面的。如果我不壓住價格,場面失控,為了面子,那些有錢人能把價格抬到四五百,甚至再高。你知道這樣,會引起什麼後果嗎?”
“零號推測,會引起人們的模仿。”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吧。打熊有風險,也有收益。目前來看,因為它的兇殘和山林的環境,導致收益小於風險,它殺個人難度不大。六七個人去狩獵,搞不好一個都回不來。”
零號的機械爪哢嚓哢嚓動起來,“人類因為能使用工具,而勝過其他生物。”
“但是這年代的工具不行啊。總之,獵殺它一定會有死傷,因此極少有人會去做這件事。今天如果我不壓住價,在借手段將價格抬升數倍的情況下,如此巨大的利益,會讓有些人失去理智。”
路面不算太好,顛了一下,沈秋歌提住差點掉下去的東西,放回原位。
獨鐘自我
“要知道,窮人的命是不值錢的。我開了河,後續必定有人趕來。這些人自願或者非自願,誰說得清。十個人,二十個人,去獵一頭熊,會死多少個,誰說得清。最終得到的錢,分給他們的家屬多少,誰又說得清。”
“對我來說,這些錢不用來救命,我進山性命也不受威脅,可對別人就不一定了。這筆錢,我是一定要的,但我會控制好力度。”沈秋歌依然沒有太大情緒,豎起一個指頭。
“一開始吹牛演戲,說我們傷了很多人,並把蔡慶山描述成勇猛之士,是第一道牆,要讓他們意識到,這件事絕不輕鬆。連這麼強的人帶著,都會出現如此大的意外,更何況他們並沒有這麼猛的人帶隊。”
她豎起第二個指頭,“後來定價十五,是告訴民眾和有錢人,這東西原本的價格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高。”
“再後來,及時把價壓住,防止利益晃瞎了普通人的眼。成交時兩百六,我吹牛說我們十五個人進山,平攤下來,每人也就十六七。聽上去很誘人,可受傷要用藥,藥不便宜,並且受傷要很長時間來恢復,他們拖不起。”
“您的話中有漏洞。”零號的記錄屏紅光閃爍,“後來者可以選擇不壓住拍賣價。”
“這就得說到我為什麼會把價格控制在這裡了。”沈秋歌解釋道,“這些有錢人,沒幾個是真傻的。或許一時上頭會失了智,但事後總能反應過來。損失這麼大一筆錢,他們當然要從別的地方找回來。從哪裡呢?從他們開在鎮上,以及其他地方的鋪子。”
“想要快速補回空缺,最好的手段當然是提價。鋪子裡售賣的,大都是民眾需要的東西,提了價,他們該買還是要買,因為別無選擇。放在後世,這種行為不被允許,不當人的店家遲早會被正義之士制裁。”
“可這裡......”沈秋歌歎口氣,“沒有正義,只有生與死的抉擇和階層。有良心的商人,會用別的辦法。沒良心的,當然就吸一波血,彌補自己的虧空。可慈不掌兵,義不管財,這些有錢的,哪有幾個是真的仁慈之輩。”
“喊到這個價格,他們能接受,不會太傷筋動骨,可以避免其他普通百姓因我這一手舉動倒大黴。”
零號把這些話全記錄下來。
“然後,我把錢發下去,是為了給那個有錢人造勢。他的錢,買下了貨物,我再送他一份大禮,那就是名聲,這樣能讓他覺得錢花得值。除此外,這一舉動還能斷了模仿者的路。”
“為什麼?”
“因為需要付出的成本太大了。從開始買糖,做出宣傳,到最後發錢,粗略計算,我至少損失了十五兩。這樣一來,他們想要模仿我,就要用一樣的手段,成本會增加。要是不想付出那麼大的成本,就無法造出今天的聲勢。”
零號嘗試根據沈秋歌的思維去分析,“您的行為提高了幾位商人的興奮閾值,後來者不能做得更好,那麼商人就不願花錢。”
“不錯。”沈秋歌點點頭,“不花錢,請不來群演。花錢,這就不再是無本買賣。前邊控制好最高價,加上後邊的成本,希望能讓他們知難而退。當然,我這也留了後路,他們非要這麼掙錢的話,還是能掙到。”
“可世界上總有人不聰明。”
沈秋歌哈哈一笑,“我要真是個菩薩,又怎麼會搞今天這出?做這些不過圖自己心安,現在心安了,後續事情怎麼發展,關我什麼事。或許有人說我謀財害命,那這世間何種行為不是在謀財害命?”
“世界是個整體,社會更是。人性會助推蝴蝶效應,只能說我做完這些,問心無愧就夠了。我本俗人,不欲成仙,自無法跳出紅塵之外,也無法摒棄七情六欲。貪財嘛,多正常。”
說著說著,沈秋歌托腮笑起來,“其實仔細一想,我不主動說,誰能挑得出我的毛病呢?這一波,我掙到了錢,商人拿到了名聲,百姓獲得了糖和銅板,有誰輸了嗎?沒有,我們都是贏家。”
陽光下,她伸了個懶腰,“這就叫秦始皇太陽底下照鏡子,三贏啊。今天掙了錢,還順帶掙了功德。嘖,天不生我沈秋歌,正道萬古如長夜。”
牛車依然在晃晃悠悠走著。
第042章 不確定,再看看
三人駕著牛車進村, 一車東西,把不少村民的眼都看直了。
“那往外冒的白花花的,是棉花吧?天呐, 這還沒到冬天, 就用上棉花了?”
“籮筐邊掛著好幾條大魚,看著就肥。”
“買這麼多東西,得要多少錢啊......他們哪來的錢?”
“那還用說, 昨天的大熊坨子和狼唄。他們幾個真是祖墳冒青煙,進山能撿到這些東西, 早知道我也去,照樣撿得到。”
“就是, 說他們自己打的, 誰信啊, 只是運氣好而已。”
“走了狗屎運, 還真把自己看成啥了, 大搖大擺的,裝給誰看啊?又沒人稀罕。”
宋志廣和蔡慶山見多了, 對這些酸味發言視而不見,沈秋歌都懶得再管,沒想到耿直的江家父子已經動怒。
兩人啥也不知道,只知道沈秋歌是救命恩人, 還給買了包子。恩人被指點, 這口鳥氣咽不下。
然而還沒罵出來,被沈秋歌摁住。
“算了算了,姨父, 表哥,村裡閒話是多著, 咱忍忍啊,不理這些人。”
蔡慶山把車趕得更快,一路來到村尾。
“好了,慶山哥,就到這裡。”沈秋歌從車上跳下,“東西不重,我走回去,你好早點還牛車。今天辛苦你了。”
“哪裡的話。”蔡慶山下來幫著搬東西,“下次有事,記得來找我們啊,一定幫忙。”
“好嘞。”
來到家門口,此時已經過了晌午。
沈秋歌敲敲門,“瀟瀟,給你撿了兩個好東西回來。”
“來啦!”江瀟瀟放下竹條,跑去開門,“是什麼呀?”
她笑得眼睛像兩個月牙,開了門,抬起頭,看見站在沈秋歌身邊的兩個人,長得好像自家老爹和大哥。
不確定,再看一眼。
“閨女......”江繼忠伸手摸摸江瀟瀟的腦袋,有點疑惑,“咦?怎麼沒變瘦?”
這一開口,江瀟瀟終於敢確認,驚喜地喊出聲,“爹爹?!”
“哎!”
江瀟瀟滿眼淚花,撲進老爹懷裡。
一旁的江渺渺遭受妹妹冷落,心情十分鬱悶,乾脆走得遠點,不影響父女情深。
挪了位置,他抬眼,看見院中一個青衫小少年正坐在椅上,對院外的動靜沒有反應,手中捧著書卷,指骨纖細翻過書頁,墨發從肩頭垂下,落在手腕邊。
陽光打在小少年的眉睫,被他輕輕一眨,割出細碎光斑,在眼下投成一片影。
似是察覺到有人注視自己,沈冬銘從書中抬起頭,正好對上江渺渺的視線。
對面那人的形象完全說不上好。
穿的衣服倒是能看出料子不錯,可不知在哪裡撕破了幾處,左邊的半截衣袖更是不知去了哪裡,大半條胳膊露在外,有幾條傷口較為顯眼。灰頭土臉,馬尾歪歪斜斜,頭髮炸起,像亂蓬蓬的草團。
這落魄的公子哥,一雙明澈的眼,未沾塵灰,站在門邊,眼也不眨地望著他。
沈秋歌發現江渺渺和沈冬銘二人的情況,露出個地鐵老人手機的表情。
不對勁,有點不對勁,空氣紫起來了。
“咳咳咳咳!”沈秋歌往前走兩步,擋在中間,“進來說,都進來說。”
沈冬銘回過神,低下了頭,繼續忙著自己的事情。江渺渺收回視線,甩甩腦袋,“哦,哦......”
他走在最後,怎麼也想不通,為什麼這個男娃,能長得這麼標緻。
還是府上少爺時,他見過不少人,男的女的都有,但像這小少年一般驚豔的,真沒看到過。
快走到屋裡,鬼使神差的,忍不住又想回頭看一眼。
恰巧沈冬銘也是這想法。
目光再次相觸,兩人都愣了一秒,隨即紅著耳根各自轉過頭去,空氣中充滿了尷尬的氣息。
江家三人交談著逃出府後的事情,沈秋歌泡了茶送去,就沒再聽,留地方給重逢的父女仨。
“冬銘。”
聽到姐姐的聲音,走神的沈冬銘恢復正常,“姐姐,今天還順利嗎?”
沈秋歌走到他身後,把他還帶著濕氣的頭髮攏到一起,扯下手腕上的皮筋綁住,“挺順利。剛才那兩人的身份,你也知道了吧?”
“嗯,是瀟瀟姐的父親和兄長。”
“我懷疑瀟瀟她那傻哥把你看成姑娘了。”
“......哦。”沈冬銘垂下眸子,“那他眼神真好。”
“咦,你這怨氣,好可怕。”沈秋歌調侃道,“人家比你大四歲,你得喊哥的。”
“他要是喊我弟弟,我就喊哥。喊我妹妹,我就喊他姐。”
“你小子。”沈秋歌笑著戳了戳沈冬銘的腦袋。
“姐姐。”沈冬銘微紅了臉,“夏堯說今晚想吃糖醋排骨。”
“誰想吃?”
“春霖和夏堯。”
“誰?”
沈冬銘不再說話。
沈秋歌拍拍他的腦袋,“行吧,那就當是他倆想吃了。對了,今天看見個泥塑小攤,請攤主給你們做了這個。”
沈冬銘接過精緻的人偶,撫摸著人偶手中緊握的金紅二色長棍,“它讓我想到故事裡的定海神針。”
“它就是啊。”
沈冬銘雙眼放光,“所以這是孫行者嗎?”
“是。”
望見高興得找不到邊的沈冬銘,沈秋歌笑著歎氣。
名義上是弟弟妹妹,但她基本拿這仨當兒子女兒養。
屋裡,江瀟瀟說完自己的事情,又聽老爹和大哥講怎麼遇到沈秋歌並被其帶回的家,高傲地仰起頭,“怎麼樣?我就說秋歌厲害吧?”
“這姑娘不簡單。”江渺渺發表出自己的看法,像是在附和妹妹,可眼睛卻望向了父親。
“秋歌是退隱江湖的大俠!她特別厲害!會飛簷走壁!還會武功!”
江繼忠不動聲色,接下兒子遞來的眼神,說的話卻是對著閨女,“真的假的?”
“讓你們看看。”江瀟瀟得意地站起來,推門走出去,“秋歌!”
“啊。”柴房裡傳出沈秋歌平淡的回應聲。
“我想去屋頂!”
“你不想。”
“求求你啦!”
“正經人誰沒事要去這破屋頂玩,你別踩穿屋頂掉下來。”
“算了,閨女,爹信你。”江繼忠安撫道。
江瀟瀟的倔脾氣突然犯了,跑到柴房,“就上去一下!馬上就下來!”
“那你上這一趟屋頂,意義何在?”沈秋歌剁著排骨,頭也沒回。
“我不管!我要去嘛!”
“那你管管。”
“秋歌!”
“喊啥都沒用。”
江瀟瀟狠狠心,往自己胳膊上一擰,頓時眼淚不住地往外冒。
“......你別這樣......”沈秋歌拿刀的手微微顫抖。
“嗚......”江瀟瀟扯起袖子抹眼淚。
“哎喲,服了,服了。”沈秋歌放下刀,“帶你去,行了吧?怎麼做到的,這眼淚說冒就冒。”
“嘿嘿,你最好了。”江瀟瀟跑過去抱住沈秋歌的胳膊。
兩人走到外邊,江瀟瀟連忙招手,“爹爹,大哥,來院子裡,那邊看不見。”
“......江瀟瀟。”沈秋歌瞥了她一眼。
“幫幫忙嘛。”江瀟瀟雙手合十,“求求你啦。”
沈秋歌拿起根棍,拋到高空,再拎住江瀟瀟的後領,把她也丟到空中,旋即躍起,將人抱住。
棍子正好下落到合適位置,給了她個著力點。踩著棍子,她改變朝向,身子微傾,沖向院牆。即將撞上時,腳尖輕點,兩步上到牆頂,再下蹲借力彈起,穩穩落到屋頂。
“下不為例啊。”沈秋歌走到屋頂邊緣,縱身一躍,二人回到地面。
被放下時,江瀟瀟雙手叉腰,得意洋洋,“怎麼樣?我就說她會吧?”
在江家父子震驚的目光中,沈秋歌悠悠然走回柴房,繼續剁沒剁完的排骨。
第043章 成員增加
“冬銘, 你看。”江瀟瀟把江家父子二人拉到沈冬銘面前,“這是我爹爹,這是我哥。”
沈冬銘站起身來, 向江父行禮, “伯父。”
江繼忠笑應了一聲,隨即不動聲色地觀察起沈冬銘。
在這樣偏遠的小村裡,眼前這孩子的氣質跟大環境實在有些格格不入。
來的路上已經知道沈秋歌一家只剩姐弟四人, 從沈秋歌跟那宋蔡二人說的話不難看出,此女並非無見識之人, 相反,還很有智慧和遠見。
結合起家中這個孩子的表現, 不難推測出這對姐弟的雙親中, 至少有一個, 身份不同于普通老百姓, 且給予了孩子很好的教育。
見沈冬銘不搭理自己, 江渺渺也不失落,主動湊上前去, “還有我還有我,冬銘弟弟,我叫江渺渺。”
聽到稱呼正確,沈冬銘愣了愣, 才轉身點點頭, “江大哥。”
江渺渺捂住心口,雙手微微顫抖。
好乖巧!好可愛!
“兒啊,咋了?”江繼忠被江渺渺這舉動嚇了一跳。
“啊......沒......什麼。”江渺渺打著哈哈, “就是胳膊有點疼......”
去外邊玩的沈夏堯回到家,看見院子裡站著兩個陌生人, 有些害怕。
江瀟瀟力氣小,抱他有點費勁,就牽住他,跟他介紹自家的爹和大哥。
“瀟瀟。”沈秋歌出聲喊道。
“來啦!”江瀟瀟跑向柴房,“怎麼啦?”
“讓伯父和大哥都收拾一下吧,我們倒也不是嫌棄,主要是他倆現在這身行頭確實像街上要飯的。水燒好了,他倆的衣服我也有買。”
“噢,知道啦。”
“小恩人,我有個想法......”江繼忠走到柴房門口。
沈秋歌哈哈一笑,“伯父,不要叫恩人了,叫我名字就行。我正要跟您說這事呢,現在你們三人去哪裡都不方便,如果不嫌棄我家這破屋,就先在這裡住下吧。”
“哪裡的話,我江家人可不是那些個吃金住銀的俗輩。瓦屋住得,這草屋就住不得了?怎麼能談上嫌棄二字。”
“您乃大義大明之輩。”沈秋歌朝江繼忠豎起大拇指,“要是在朝為官的都像您這般開明,吃得苦,我們這些平頭百姓啊,可就有福咯。”
這馬屁拍得江繼忠舒爽無比,“那是!那些個官......”
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
從相遇到現在,他可從沒跟沈秋歌說起過自己是當官的。
畢竟當著大官,被趕出家,和兒子沿街要飯,還差點被人綁了賣去蠻夷之地,這種事說出來有點丟臉。
沈秋歌看這表情就知道江父在疑惑什麼,露著兩排白牙,“瀟瀟說的。”
“......”
江繼忠很惆悵,不懂自家這傻閨女怎麼什麼都往外說。
“爹,在這裡打擾她們,沒問題嗎?”江渺渺泡在水裡,望著老爹。
“兒啊,心思要活絡。”江繼忠也泡在水裡,水溫剛好,舒服得直歎氣。
過了半晌,似乎是確定牆後沒耳,他才眯起了眼睛,用另一種語調說話,“首先,咱沒錢了,哪也去不了。”
江渺渺明白了父親的暗示,點點頭,“掙錢不難。”
“話是這麼講,但你還要學會考慮別的。你娘比咱們先走,現在該到南郡了。本來定好去南郡匯合,奈何咱們半路出了岔子,她也出了岔子。淵兒,你覺得該怎麼做?”
“不知道,請爹爹指點。”
“本該先到南郡與你娘匯合,接著再回到這裡找瀟瀟。可按瀟瀟說的與你娘走散的時候算,這陣子,你娘已經在南郡了。等上兩天,沒等到我們兩人,她就會知道我們遇上了麻煩。”
“然後冒險回到北郡,再順藤摸瓜找到我們?”
“確實有這可能。”
“萬一找不到呢?”
“更大的可能,是你娘親早已在這附近安插了人馬尋找瀟瀟,她自己則返回北郡,沿著我們的蹤跡找起。莫要擔心,你聰明的爹早已在北郡留下了標記。當你娘回到北郡,看見標記,她會知道怎麼才能找到我們。”
父子倆無話半晌。
隔了會兒,江渺渺道:“就歇在這裡,對瀟瀟好嗎?”
“挺好。”江繼忠垂下眸子,“這家孩子沒了雙親,同村人的那些議論剛才你也聽到了。她們救了瀟瀟,是恩人,我們多少能幫點忙。而且......這個位置挺好的。”
“嗯,那就從這個村找起吧。話說,那人真的還活著嗎?八年了。”
“找到了是好事,找不到......”江繼忠長長地出了口氣,“也是好事。”
江渺渺沒再說話,收斂了眉眼。
收拾完畢的江家父子往院裡一站,清清爽爽,看著順眼了許多。
沈秋歌抱著胳膊倚著門,感歎這一家子的顏值都高得嚇人。
江父的帥硬朗英氣,有著成熟男人獨特的魅力。大傻的帥青春靈動,少年特有的朝氣蓬勃。小傻則漂亮得令人心動,情難自禁想要保護寵愛。
暫時還不知道素未謀面的江母長什麼樣。不過兒子女兒都好看,江母自然不會差。
顏值高,好看,真不錯。
羡慕嫉妒嗎?一點也不。
老天是公平的,給了他們美麗的外表,就一定會拿走些什麼。
例如智商。
此刻江瀟瀟正跟沈春霖分享著自己以前看過的話本裡的故事情節,江父跟沈夏堯蹲在圍欄邊看小雞,江渺渺正試圖跟沈冬銘建立友誼。
江父三十幾的年紀,與同齡人比起來絲毫沒有老態,言語行為都不像個長輩,倒像個年紀大一些的兄長。
江渺渺只比江瀟瀟年長一歲,在這個世界,早已經可以娶妻生子。然而換到現世,這年紀正是見狗都要踹三腳,老天第二我第一的中二犯病期。
在家那邊,跟他同齡的人都在吃喝嫖賭,也不知江父江母怎麼養出的這麼個有時看上去聰明,有時看上去傻得不得了的好大兒。
心情複雜的沈秋歌,感覺自己有些造孽。
轉念一想,帶娃,帶三個是帶,帶六個也是帶。看在大小姐真的給了很多錢的份上,這保姆還是當著吧。
要是把這仨趕出去,以他們的智商,大概離死不遠了。都是小生命,就當修功德了。
至於江母,目前應該沒有太大危險,甚至於很快就能順著被她放走的那批人的線索找來。
江家地位不低,有權有勢,靠的總不能是那邊正在跟小雞仔溝通交流的江父吧。
定時器響起,沈秋歌又回到灶台前繼續忙活。
第044章 建立友誼
來了沒兩天, 她就把灶台拆了重建一遍,現在的灶台用起來相當方便。上次從鎮裡回來,她還帶了瓷磚, 做了貼面。
這個時代, 破破爛爛茅草蓋頂的家,卻有著一個現代風格的漂亮灶台,誰看了都直呼出戲。
沈冬銘兄妹幾個在村中算得上異類, 因為他們識字。
家中艱苦,筆墨紙硯買不起, 但孫月秀用樹枝,在地上教會了幾個孩子寫字。小的兩個認得不多, 但寫名字不難。
前段時間起, 沈秋歌開始嘗試教幾人認現世的字, 從拼音教起。十來天的時間, 沈冬銘已經可以在有拼音標注的情況下讀一些簡單書籍。
見他閒不住, 家裡沒事也硬要找事做,沈秋歌就找零號定制了一套貼近這個時代書本材質, 但有拼音和注解的《西遊記》,給他打發時間。
之後的每天下午,沈冬銘的主要活動就是在院子裡曬太陽看書。
現在正在看。
嘗試建立友誼再次失敗後,江渺渺抱起一堆竹片蹲去了牆角。
老爹喜歡小孩兒, 妹妹不跟他玩, 這個弟弟有點高冷,無論他聊什麼,都只是簡單的嗯, 隨口應付一下。
在北郡時自認為能言會道的他,今天遭遇了滑鐵盧。
沈冬銘表面上拒絕了江渺渺的搭話, 可在人走開後,又忍不住悄悄將目光從書移到江渺渺那邊。
十分奇怪,他莫名覺得這位大哥身上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質,很吸引人。
又一次偷看時,突然發現這大哥正手撕竹片。
最牛逼的是撕開了。
沒借助任何工具,也沒找缺口,兩手指尖摁住竹片中段,往兩邊用力,就將竹片從中撕成兩份。
江渺渺低著頭考慮事情,隱約察覺有人在看自己,微微將視線上移,就鎖定了躲在書後的沈冬銘。
一時間,他有點哭笑不得。
剛才想跟弟弟說話,可人家愛搭不理,他才自己待著。沒想到他不出聲了,這小傢伙又搞偷偷關注這一套。
江渺渺收起思緒,熟練地戴上了剛才的陽光開朗大男孩面具,撿起竹片,開始動手。
沈冬銘認真地看江渺渺倒騰了很久的竹片。
韌性很好的竹子被彎折幾下,沒有斷裂,逐漸扣成一個球,一環接一環套起。
疊第二層時,意外發生了。
一片被彎折起來的竹片崩開,化身暗殺利器,直奔他面門而來。
沈秋歌人在廚房,但借助零號的同步螢幕能看見院子裡的情況。竹片崩向沈冬銘時,她給人套上了盾。
然而沒用上。
竹片離沈冬銘二十釐米,盾尚未生效,江渺渺已經捏住了竹片。
瞥了一眼蹲在面前笑容耀眼的江渺渺,沈冬銘紅了耳朵,突然有種感覺。
這人搞不好是故意的。
可這人......真的好帥。
尤其是隔近了看,被那雙眼睛注視著,很難不心跳加速。
如此幼稚的行為,也讓沈秋歌看得一陣無語。
現在小學男生搭訕都不興用這套了。
不過想想他的智商,倒也合理。
單膝跪蹲的江渺渺與坐著的沈冬銘同樣高,獻寶似的捧出自己的傑作,“冬銘弟弟,你看這個。”
十幾片竹片有粗有細,彼此牽繞組成個球體,像燈籠一般。
球下方留出個空隙,較細的兩條竹片從空隙裡垂下,分別連接著球的外殼和球芯。
沈冬銘剛才的緊張也消失不見,放下手中的書,接過竹片球,好奇地打量起來。
“你拉一下這根竹片。”江渺渺指了指左邊。
一頭霧水的沈冬銘拉動竹片,球的兩層紛紛動起來,卻未散開,宛若逐層綻放的花蕾。
本是青綠朝外的球,這麼一拉,竹片翻了個身,白色的一面朝外,從綠球變成了白球。
再拉另一根留出的竹片,球又能翻回來。
望著明顯比剛才開心的沈冬銘,江渺渺面上笑容燦爛,心裡的波瀾卻不大。
江府所在的北郡很繁華,但他和江瀟瀟倆都不是很喜歡那棟冰冷的大宅子。
與眾多權貴的子女不同,江瀟瀟不喜歡女紅,只喜歡看話本,摹圖,種花花草草。及笄後追求者數不勝數,可本人不願嫁,父母也相當尊重其的想法,從不強迫。
於是愣是熬到現在,成了眾人口中的老姑娘。
而他,則有些奇怪。
簡而言之,不但融不進去圈子,還沒人願意帶他玩。
像他這麼大年紀,卻啥也沒幹過的男娃,是遭人詬病的,會被說能力不行。
跟他一樣大的,現在娃都下地走路了,然而他依舊是個啥也不懂的木頭。
他本人不在乎,幾個關係稍好的朋友卻聽不下去,說什麼也不希望他被人瞧不起。
比起來尋歡作樂,他更喜歡那些手工製作的小玩意兒,以及跟著老爹練體。
他沒有喜歡的姑娘,也不娶妻,娛樂方式是跟家中的兩位匠人一起編竹製品。
還曾經靠這個掙了一小筆錢,分成五份,給爹娘妹妹,兩個師傅。
拉是拉不去的,無奈之下,兄弟幾人把他綁去了館子。
那晚,他把屋子裡的燈籠全取了下來,在兄弟們姑娘們見了鬼一般的眼神中,蹲在牆角,拆出舊竹條堆在一起,開始動手。
天亮後,那間屋子,及附近兩間的燈籠,沒一個樣式重複的,全被他給替換了一遍。
剩餘的竹條,他還做出幾個小號的燈籠,送給了幫他拆燈籠的幾個侍女。
自此,江大少爺的名字在那片地方成了傳說。
眾多人都議論紛紛。
江少爺長得是帥,說話也好聽,小有家資,可惜,那方面不行。
面對這種謠言,他的反應是沒什麼反應。
本人已經很奇怪了,愛好奇怪一點也不奇怪。
但他實在沒想到,這個愛好有一天竟然會以如此方式派上用場。
“江大哥還會這個嗎?”沈冬銘終於肯開口,好好說話。
聽到沈冬銘主動說話,江渺渺一副激動壞了的模樣,“會!什麼都會!你喜歡什麼?我教你!”
牆角蹲著劈竹片的,從一個變成了兩個。
江渺渺隨時注意著沈冬銘的情況,生怕竹片有刺把弟弟紮了碰了,讓弟弟失去對這項技藝的興趣,全然忘了沈冬銘本從不是個嬌氣少爺。
靠著這一手技藝,他成功與沈冬銘建立友誼,並解鎖成就:來自弟弟的肯定×1。
北郡之地,某錢莊門口,魏靈嵐看著銀票上的記號咬牙切齒。
真是倒大黴,來人間渡劫來了。
閨女追狗追丟,丈夫和兒子在家門口被偷錢,而後失蹤。
她何德何能帶出這麼三個丟臉的玩意兒。
第045章 告狀
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小時候愛黏著她的蠢貨,長大了變成她丈夫繼續黏著她。辛苦了這麼多年,家業弄起來, 兒女雙全, 沒想到倆貨學不到她的一點精明,只學到了老爹的隨性。
可能是上輩子刨了他家祖墳,這輩子還債來了。
魏靈嵐氣得撕碎了手中的銀票。
撕完才意識到這是錢, 懊惱無比,恨不得給自己一棒。
懊惱完, 她深呼吸,使自己冷靜下來, 先想個辦法摸到線索。
氣歸氣, 氣完人還是要找的。
回到客棧, 派出的僕從早已在桌邊等待。
“夫人。”幾人恭敬行禮。
“嗯。”魏靈嵐隨手撩起裙擺坐下, “如何?”
“有些百姓曾看到過老爺和少爺, 往東去了。”
“好,知道了, 辛苦你們。”魏靈嵐心裡已經冒火,面上卻鎮定自若,神色不變,“讓他們都回來, 往東走, 沿途打探一下,半月內附近是否有人失蹤。如果有,找到失蹤的人家, 詢問得詳盡一些。最好以紙筆記錄,帶給我。”
“遵命。”
等手下都離開, 魏靈嵐噸噸噸灌下一杯酒,有點辣喉,腦子混亂。
死去元知萬事空,苦酒入喉心作痛。人生得意須盡歡,輕舟已過萬重山。
她狠狠一拳砸到桌上,又疼得收手,無奈地歎口氣。
最近北境戰亂,又因災荒,無數人流離失所,向南逃災。幾位元友人傳來消息,北地已有幾處地方遭到流民的襲擊。她無比擔心父子倆走錯方向,會碰到那些流民。
人餓急眼了,是會吃人的。雖然父子倆身手都不差,但在失去理智的人潮面前,什麼也算不上。
心中煎熬,坐立難安。魏靈嵐揉揉太陽穴,再度起身,推門出去。
晚飯過後,到了保留節目,沈秋歌依舊搬個凳子給弟弟妹妹們講故事。
今天人多熱鬧,江父一個大人,湊在孩子堆裡聽得起勁。
一段結束,眾人意猶未盡。
明亮月光下,沈秋歌從屋子裡搬出一籮筐東西,放在院中。
她拿起個漂亮的粉白陶瓷杯子和個粉色的塑膠杯子遞出去,“這兩個,是瀟瀟的。”
“謝謝!”江瀟瀟開心地接過。
“這套,是伯父的。然後是大哥,冬銘,春霖,夏堯。”沈秋歌挨個發完杯子,又發牙刷,“咱發財了,以後日子就不再緊巴了,所以現在我得立點規矩。誰有問題?”
“我有。”江瀟瀟舉手。
沈秋歌居高臨下摁住她的腦袋,“你沒有。”
“好吧,我沒有。”
“這個瓷杯,是喝水的。以後家裡的水,沒有燒沸過的都不能喝。”
“為什麼?”江渺渺好奇問道。
“因為水裡有蟲。”沈秋歌板著臉,“如果不燒沸煮死它,它就會在你們的肚子裡長大。有的蟲比繩子還長,能從你身體裡向外鑽,還能鑽回去。有時候發脾氣,還會啃你的腸子。”
此話一出,眾人臉都白了。
“記住了吧?以後水不能直接喝啊。接著,就是你們手裡的另一個杯子,這個是用來刷牙的,刷子給你們了,以後咱就用刷子,不用樹枝。來,拿著你們的刷子和刷牙杯跟我來。”
沈秋歌打開兩個竹筒,裡邊是她早擠進去的牙膏,“這邊這罐,大人用。這邊這罐,孩子用。以後每天早晚都要刷牙,至於怎麼刷,我現在教你們。”
一排人站得整整齊齊,咕嚕嚕玩著牙膏泡泡。
“不能吃。”沈秋歌手握成拳,砸了一下江瀟瀟的頭。
“可......可是......它甜甜的......”江瀟瀟舔著牙刷上甜橙味的牙膏,“我想吃這種糖......”
“它不是糖。”
“噢......”
一夜悄然而過。
早晨的天空萬里無雲,屬於秋的熱逐漸散了,空氣已經有些微涼。
沈秋歌在屋簷下緩慢深呼吸,調節著狀態,使肌群能迅速恢復活力。
同樣起得早的沈冬銘帶著黑眼圈看姐姐鍛煉時折疊的胳膊,有點驚恐,生怕下一秒就聽到哢嚓的折斷聲。
“冬銘,早上好。”沈秋歌右腿從後抬起,貼著脊柱。
這個畫面使沈冬銘覺得驚悚,他扭過頭去不敢看,“早上好,姐姐。”
“過來熱身,熱身完繞著村子跑一圈,吃早飯。”
“好。”
沈冬銘去跑圈後,睡得迷迷糊糊的沈夏堯才醒來。
雖然年紀小,腿短胳膊也短,但他大部分時間都不需要哥哥姐姐的照顧,起了床能自己踩著凳子,爬到大姐搭出的洗漱台邊收拾。
只是每次看到這只矮矮的小人兒努力踮腳捧水時,沈秋歌都會擔心他不小心摔下來。
由於這些日子伙食不錯,本來瘦條條的沈夏堯終於補出了些肉,帶著小娃特有的顛顛步,撲到沈秋歌懷裡。
沈秋歌將他撈起放到肩上,帶著他繞屋子走了一圈。
獨鐘自我
“姐姐。”沈夏堯騎在沈秋歌的脖子上,“哥哥壞。”
“嗯?他怎麼了?是不是打夏堯了?”沈秋歌牽著他的胳膊,防止他掉下去。
“不是。”沈夏堯搖搖頭,“哥哥不睡覺。”
“那哥哥不睡覺,在幹嘛,夏堯知道嗎?”
“哥哥偷偷看書,還說不能告訴姐姐。”
沈秋歌揉揉沈夏堯軟綿綿的手,“哥哥都說不能告訴姐姐,夏堯怎麼還跟姐姐說呢?”
“因為哥哥不給夏堯糖吃。”沈夏堯難過得扁起嘴。
聽到這個理由,沈秋歌難過得合不攏嘴。
平時她喜歡掏出些各種各樣的糖果給弟弟妹妹,沈春霖和沈夏堯喜歡甜食,留不住糖,拿了就吃。江瀟瀟會裝模作樣等上幾分鐘,忍耐到極限,就把糖果吃掉。
而沈冬銘不知是耐力好,還是對糖不太感冒,得到的糖很少吃,基本存起來,藏在哪裡沒人知道。
沈夏堯跟哥哥睡一個屋,每天都在饞那些藏起來的糖,試圖通過撒嬌賣萌換糖吃。
然而總是被沈冬銘以“糖吃多了會變傻”這樣的藉口糊弄過去。
昨晚,沉浸在西遊記故事中無法自拔的沈冬銘做出個違反良心的決定。
看見姐姐那邊的燈熄滅後,他爬起來悄悄點亮蠟燭,一邊肉痛一邊借著光亮看書。
畢竟蠟燭也挺貴的。
為防止被姐姐發現,還特意縮去了牆角,用草簾搭出個小小的空間。
這一切都被沈夏堯看在眼裡。
他眼珠一轉。
吃糖的時候到了。
於是向沈冬銘發起威脅:不給糖就向姐姐告狀。
沈冬銘跟弟弟大眼瞪小眼,最後無奈妥協,表示看完就給他。
單純的沈夏堯趴在床頭開心等糖,直到睡著,這糖還是沒有到手。
昨晚,他夢裡都是天上在掉糖。
直到今天睡醒,沒看見哥哥,他才恍然大悟。
被騙了。
他捏捏拳頭,決定去告狀。
既然哥哥不仁,那就別怪弟弟不義了。
第046章 育兒知識
跑完一圈的沈冬銘喘著氣回到家, 洗了把臉,抬起頭,便看到姐姐靠著門, 抱著胳膊, 笑眯眯地看著他。
沈冬銘頓感大事不妙。
“冬銘啊。”沈秋歌慢慢走過來,“咱家蠟燭好像少了兩根,你有什麼頭緒嗎?”
“......我用了。”沈冬銘移開視線。
“那沒事, 不過你用來幹什麼了?”
“......夜裡點著,忘了吹滅。”
“哦......”沈秋歌走到他面前, 伸手戳戳他的黑眼圈,“是這樣嗎?”
沈冬銘瞥一眼那邊的沈夏堯, 腦子轉過彎來, 暗暗咬牙切齒。
八成是這小子告狀了。
既然逃不掉, 不如大大方方承認, “不是, 是點著看書。”
“我有沒有跟你說過這樣看書對眼睛不好?”
“有。”
“那為啥還要看。”沈秋歌拍拍他的腦袋,“而且看了很久吧, 你這眼圈,黑得跟個熊貓似的。我知道你喜歡,但是看書,白天也可以看。”
沈冬銘以為要挨批評, 有點難過, 垂下了眼,“白天有事要做,蹲在家裡看書不好。”
“這話說得, 咱家還有什麼事要讓你做,還占得你都沒時間的?知道你勤快, 不過下午的時間不夠你看的話,早晨也可以啊。只要完成了我讓你做的那些事,剩下的時間你想幹嘛就幹嘛。”
“那不行,我們......”
沈秋歌歎口氣,“日子過得下去就行咯。我的想法,是精神上的享受比物質上的享受重要。你要是喜歡看這些書,我很樂意你看,只要別迷進去,看到發瘋。”
“很快到冬天了,我應該......”
“不是吧,你還要繼續啊?”沈秋歌指著院子角落裡堆得快跟牆一樣高的柴堆,“這些真夠用了,而且這個冬天我們有更好的選擇。”
沈冬銘抬頭望著沈秋歌,心情詭異。
說懶,姐姐該做的都會做,而且從不拖拉。可要說勤快,很多事,能不做的她就不做,往院子裡一躺,真的能曬上一天太陽。
沈秋歌捏捏他的臉,“當然,這只是我的生活態度,不會強加給你。我真正想告訴你的是,我希望你們幾個,能做你們想做的事,而不用做必須做的事。無論你們想的,是去玩,還是在家裡睡覺,都行。”
“可是我......”沈冬銘臉有點疼,但不敢說,“我覺得,不該這樣......”
“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我這想法不對,似乎對你們太過溺愛了。要不這樣,書還我,以後你們三個還是過之前那種日子吧。”
“不該這樣......”
“逗你的。”沈秋歌哈哈一笑,“去洗手,今天早餐吃點別的東西。”
柴房裡,沈秋歌熱著牛奶,有點鬱悶,“零號,你說,帶孩子到底要怎麼帶呢?放縱了不行,定規矩我又不太願意......我想對他們好,但我對他們好的方式,會不會是錯誤的?”
零號的眼睛轉了一下,搜索育兒詞條,並將總共四百多頁的相關資訊投屏到沈秋歌面前。
沈秋歌看了幾眼,神情嚴肅,“你這些辦法,靠譜嗎?”
“每個孩子有其獨特個性,優秀的父母,常引導而不是......”
“得得得,你還是別說了。”沈秋歌砸了零號一拳,“我自己學吧,這些事再難能有多難?帶孩子,也是一門學問。人生嘛,就是個學習的過程。”
牛奶配麥片,對於這個小家庭來說,奇怪的早飯增加了。
小的兩個吃得很開心,大的兩個也很開心,只有中間的兩個。
江瀟瀟勺子一擺一擺,很久也不見喝一口。沈冬銘喝了一口,坐在板凳上發呆,半天咽不下去。
最終,秉持著不浪費的原則,他倆拖了十來分鐘,終於艱難地吃完這頓早飯。
問及為什麼喝不下,兩人說不出。
沈秋歌疑惑時,零號給出了分析結果——江瀟瀟不餓的時候不喜歡甜食,沈冬銘覺得太甜,很膩。
得到這個結果,沈秋歌相當高興。
孩子會挑食了,這可是好事啊,證明家裡的生活水準上來了。
吃完早飯,沈秋歌接了盆水,拎出麻袋。
“秋歌,你要做什麼?”江瀟瀟好奇地圍著沈秋歌繞來繞去。
“種小麥。”
江父一聽,也跑過來圍觀,“時節不對,種了能長嗎?”
“能,而且不用土。”沈秋歌從麻袋裡捧出麥子,放到水中。
父女倆一左一右蹲著看,偶爾還要伸手進去攪攪。
泡上麥子後,沈秋歌把盆放到了江瀟瀟和江繼忠夠不著的院牆上。
一轉身,收穫父女倆幽怨的眼神。
“不能動它,等它長起來,給你們做個好吃的。”沈秋歌從院牆上跳下,拿起鋤頭,“走,他們哥倆砍竹子,我們四個去種菜,春霖留在家裡”
“好!”江瀟瀟的幽怨一秒消失,學著沈秋歌,有模有樣地扛起鋤頭。
來到屋後,沈秋歌看到了一塊目測撐死了五平方米的地。
不用想,是沈冬銘的傑作。
沈秋歌說要種菜,讓他去開地,理論知識告訴他這個時節了,種菜長不了,但他為了表示對姐姐的支持,還是動了手。
這種精神,讓沈秋歌不禁抹淚。
他本來可以不幹的,卻非要敷衍你一下。
他真的,她哭死。
考慮到父女倆都不是會幹活的人,但非常願意搗亂,沈秋歌便讓江繼忠去翻已經挖出的地,自己先對這塊地進行拓寬,再到旁邊開幾塊差不多面積的地出來。
江瀟瀟和沈夏堯則跟著她,把地裡石頭撿一撿,丟到旁邊。
正在開著地,一聲尖叫傳進耳朵,差點把沈秋歌的魂魄震碎。
她拍拍腦袋,解除暈眩狀態,回過頭,看見江瀟瀟嗷嗷哭著往她這邊跑。
“哎,等......”沈秋歌瞳孔一縮,想擋住她,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沖來的江瀟瀟踩到老爹丟在地邊的鋤頭,鋤把彈起,在她腦殼上敲出梆一聲。
蠻清脆的。
像是被敲懵了一般,她的哭聲暫態消失。
足足過去三秒,她才反應過來,望著沈秋歌,眼睛一眨,小嘴一扁。
恐怖的音浪席捲而來,讓沈秋歌想起十幾年前玩過的一款遊戲。
那次晉級賽,對面那個彈電吉他的,就像此刻的江瀟瀟一般,開著大招,再開狂暴,直奔她面門而來。
短短半秒,她的血條已經見底。
“嗚哇哇哇哇!”江瀟瀟大哭著撲進沈秋歌懷裡,跳起來死死抱住她的脖子,腿絞在她腰上,“救命啊!蟲子!好大的蟲子!”
已經被聲浪打懵的沈秋歌側了側頭,從江瀟瀟的脖頸邊看過去,看到沈夏堯手裡抓著一隻蚯蚓,滿臉無辜,可憐巴巴地站在原地不敢動彈。
第047章 弱點
“沒事沒事, 是蚯蚓,好東西。”沈秋歌拍著江瀟瀟的背安撫她,“撿回去喂雞。”
江繼忠摸摸下巴, 看了看沈夏堯, 又看看正在哇哇大哭的閨女。
沈秋歌看著靠近的江父,想起了那句至理名言。
有危險的時候,老爹會帶給你安全。而安全的時候, 老爹將會化身最大的危險。
“閨女,別怕。”江繼忠揉揉江瀟瀟的腦袋, “蟲子沒了,不信你轉頭看看。”
江瀟瀟抽泣著, 半信半疑地扭過頭。
一條肥蚯蚓在她眼前晃動, 還似有一陣土腥味撲面而來。
“哇!”
江繼忠站在一旁仰天大笑, 沈秋歌目光呆滯, 只剩了一副軀殼, 頑強地佇立在原地。
她足足死機了三分鐘,江瀟瀟的哭聲變小後, 才勉強從死機回退至暈眩狀態。
“別哭了,別哭了,我好暈。”沈秋歌一手托住江瀟瀟,一手擺著把江父趕走, “沒事, 我們回家,家裡沒蟲。”
沈秋歌把人抱回家,暈了一路, 放下江瀟瀟時已經有點看不清周圍的景物,胃裡翻湧。
她本想去拿杯子喝點水, 剛走幾步,一個不注意絆了一下,摔在地上。
正好暈得不得了,她也沒爬起來,躺地上閉著眼,調整呼吸,等待失常的心率恢復。
此處的暈,並非心理,而是生理。
她是組織中很特殊的一個存在。
每個實驗體都會經過測試,並將其弱點和缺點記錄在案。她的測試結果很奇怪,說得好聽,叫全面發展,沒有弱點。說得不好聽,叫平平無奇,沒有優點。
最初所有人都以為她是最完美的實驗體,直到後來於一次測試中偶然發現,某種特殊頻率的聲波,能引起她強烈的不適。
之後反復進行測試,都沒能找出這種特殊聲波。再次播放記錄下來的那一段,然而她毫無異常。
過了些天,她在同樣的環境下聽到這段聲波,卻又出現了不適的情況。
這樣的結果,讓所有人都一頭霧水。仿佛一個燈泡,明明很正常,經過檢測能確定其完好無損,有時候將電路閉合它會亮,有時候不亮,全憑心情,讓人琢磨不透這燈泡今天是看電流不順眼還是看電壓不順眼。
無論怎樣,有一點可以肯定。她存在這樣的弱點,那麼她將不再完美。
從第一掉到第四,享受的資源大幅減少,然而她心態好,從不在意。
之後數年裡,沈秋歌從沒被觸發過弱點,一度連自己都忘了,還有這麼個弱點存在。
沒想到來到這裡後,被江瀟瀟教訓了兩次。
聲波攻擊,是真的可怕。
看見沈秋歌摔倒了再沒爬起來,江瀟瀟嚇得心也不跳了,連滾帶爬爬過去,扶住她企圖把她拖起來,“秋歌,你怎麼了嗚哇哇哇......”
說完,她轉頭看向江繼忠,“爹!怎麼辦!我把秋歌哭死了!”
“沒死......”沈秋歌無奈地出聲,“別哭啊,再哭我就真死了......”
江瀟瀟人也不扶了,立馬抽手,牢牢捂住嘴,不發出一點聲音。
沈秋歌爬起來,背靠牆休息了十來分鐘,終於恢復正常。
“對不起......”江瀟瀟抹抹眼淚,“我不哭了......”
“多大點事,我只是早飯沒吃飽,低血糖了。”沈秋歌揉揉江瀟瀟的腦袋站起來,“行了,滿血了,你在家跟春霖玩,我去挖地,種上蔬菜,咱冬天才有好吃的。”
江瀟瀟眼巴巴望著沈秋歌出門去,原地站了幾分鐘,沒有動彈。
沈秋歌站在地裡,揮鋤頭撅土,提起雜草將土抖落,草丟到一旁,大石頭用鋤頭勾起揚到遠處草地。
忙碌了一會兒,江瀟瀟出現在身邊,把她懶得撿的小石頭撿起來丟出去。
“......來幹嘛。”沈秋歌站直身子,擦了擦汗,“不怕蟲子了?”
江瀟瀟蹲在地上,白嫩的手裡抓著兩個石頭,丟到旁邊的草地後才仰起頭,“才不怕,它有本事就咬死我好了。你一個人好累的,雖然我什麼也做不好,但是我可以蹲在這裡陪你說說話。”
剛哭過不久,她眼微微有些腫,鼻尖還是淺紅,水亮的眼輕眨,蕩開數道漣漪。
一時間,沈秋歌聯想到了池邊的梨花。
晨曦中,清風一過,星落如雪,將滿池春水點綴。
她怎麼也移不開目光,莫名的,心有點亂。
聽到呼喚,她才回過神,看見江父扛著鋤頭,拿個籃子,牽著沈夏堯走來。
這次挖土時,沈秋歌隨時注意著翻出的土塊裡是否有蚯蚓,有就鋤頭勾起丟到帶來的籃子裡,避免讓江瀟瀟碰上。
算著差不多到時間了,四人打道回府,開始做午飯。
另一頭,進了竹林的江渺渺兩眼發著綠光,抱住一根粗大竹子,臉貼上去蹭個不停,“竹子......好東西......居然這麼多......”
本來沈冬銘今天沒有上山砍竹子的計畫,江渺渺向他問路,他尋思上山也不費事,就拿上書,帶江渺渺走了一趟。
到達目的地,他拿竹葉竹枝鋪出一片地方,盤腿坐下,開始看書。
江渺渺連蹭好幾棵竹子,才暫時止住心裡滿溢的歡喜。轉頭一望,沈冬銘已經在忙。
“冬銘,這些都能砍嗎?”江渺渺出聲問道。
“可以。”沈冬銘頭也沒抬,想了想又補充一句,“但要用刀,別直接拔。”
“噢,知道了。”
看書入迷的沈冬銘逐漸忽略了耳邊哢嚓哢嚓的聲音,完全沉浸在故事中。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他抬頭活動僵直的脖子,入眼是一大片竹林,腦子差點沒轉過彎。
上一秒,他在車遲國鬥法。下一秒,他身處大自然。
望見竹子,沈冬銘總覺得應該還有個什麼東西在這裡才對。想了幾秒,他猛然轉頭,然而周圍只有空蕩蕩的竹林。
壞了。
人丟了。
他連忙扯下一片竹葉當書簽,合書起身,四處尋人。
東邊喊了沒人應,他走向西邊,邊走邊喊。
“江大哥!”
隱約聽到呼喚的聲音,江渺渺丟下竹片,先回應,跟身邊的幾人打了招呼之後順著聲音過去找沈冬銘。
“冬銘!這裡!”江渺渺站在竹子底下招手,向沈冬銘跑去。
沈冬銘扶著竹子喘氣,“是那邊的竹子不夠你砍嗎?”
“這個......”江渺渺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太高興了,往後邊鑽了鑽......沒走幾步,就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了......我喊過你,你沒反應,所以我沒法找回原地去......”
“咳......”沈冬銘紅了紅臉,“沒聽到......對不起......”
“沒關系。對了,剛才我在林子裡碰到幾位前輩,他們都很厲害,要不要去看看?”
雖然對厲害這兩個字持懷疑態度,但沈冬銘還是點點頭,“好。”
江渺渺高興地轉身帶路,而後愣在原地。
“不去了?”
“......稍等,讓我想想我剛才是從哪裡來的......”
第048章 傻子少爺
沈冬銘看他左望右望, 眉頭絞在一起,死活分不出自己剛才的位置,不禁好笑。
對於方向感不好的人來說, 在竹林裡確實容易迷路。但長這麼大, 江渺渺是他見到過在竹林裡迷路的唯一一人。
不知道為什麼,這位不太聰明的大哥,讓他覺得有點可愛。
“我記得。”沈冬銘走到前邊, “這裡。”
沈冬銘前邊帶路,江渺渺在身後跟著, 打量前邊的身影。
唯恐江渺渺又跟丟,沈冬銘走了幾步, 回過頭, 卻不小心跟江渺渺的目光撞個正著。
兩人各自撇過頭去。
“江......江大哥, 你跟上, 別......走丟了。”沈冬銘心亂得不行, 結結巴巴。
江渺渺神情平靜,出口的話卻並不顯平靜, “嗯嗯,這次不會丟的。冬銘,你好厲害!”
“沒有......”
到了看見江渺渺的位置,剩下的路沒太費勁就找到了。
江渺渺在竹林裡喊了喊剛才遇到的那幾位叔, 立馬有人回應, 他帶著沈冬銘,順著聲音找了過去。
三個漢子,一個老人, 似乎是別的村的篾匠,此時正聚在一起交談些什麼。看見江渺渺去而複返, 都笑呵呵地招呼他過來。
接下來的時間,沈冬銘跟他們坐在一起,因為沒學習過專業知識,對部分東西聽不太懂,但也收穫了不少。
讓他驚訝的是,江渺渺真是絲毫沒有少爺的架子,認真聆聽幾位前輩說的話,有沒聽懂的,立即虛心求教。
由於長得帥,嘴又甜,對這些知識還抱有相當高的熱情,求知欲滿滿,幾位老師傅都很樂意教他,解決他的困惑。
最年長的前輩當場讓江渺渺試試砍竹子破開,看看水準,他也並不矯情,熟練地破竹劈片削條。
從家裡出來時他沒帶太多財物,錢袋子被偷之後慘遭綁架,身上值錢的東西也被人販子盡數搜走,唯獨一把造型奇特的蔑刀,不知用什麼手段,愣是留了下來。
那把刀看上去有些年頭,卻不生銹,被人養護得很好。此時,江渺渺正在老前輩的注視下,將一片竹條批成篾片。
工具不齊,受到限制,但他沒說什麼,只是儘量做得再好些。
老前輩望著他的操作,時而點頭,時而搖頭,也不開口。
批出篾片後,他半分鐘沒有動作,似乎在想什麼。
最終,他只抽出了最薄的一片篾片,低頭邊繞邊用蔑刀輔助著,這裡抽出一條絲,那邊割開一個口。
見多識廣的老前輩完全看不出他在做個啥,覺得有幾分新奇,便一直看著。
十幾分鐘過去,江渺渺完成了他的作業。
一朵綻開的花上,停了一隻豎起翅膀的蝶。
如此奇思妙想,引得眾人連連讚歎。
又聊了一段時間,江渺渺仰頭望天,知道時候不早該回家了,便向幾人告別。
老前輩想留他,收作個徒,被他婉拒,並表示自己已經有師父。
拖著兩根竹子回家時,江渺渺將花遞向沈冬銘,“送給你。”
沈冬銘接過,仔細地看了又看,還是沒看懂江渺渺到底怎麼做出的這個東西。當時他就在旁邊,全程圍觀,沒漏一個細節。可從頭看到尾,還是一頭霧水。
“江大哥的師父,一定是個很厲害的人。”
“他才不厲害呢。”江渺渺略有幾分得意,“是我厲害。不過,他不是我的師父。”
沈冬銘走在側邊,歪過頭看向江渺渺,用眼神表示疑惑。
“他是個老頭。第一次遇到他和他孫女的時候,我十歲。”江渺渺聲音逐漸變輕,“那天是雪天,在一個巷子裡,我給瀟瀟買糖葫蘆回家,看見幾個孩子在欺負他們。那時我沒多想,沖了上去,然後和老頭他們一起挨了頓打。”
“......”
“後來我很氣,拿著糖葫蘆架子當武器,愣是把那群人打跑了。”
“糖葫蘆架子?”
江渺渺笑起來,兩排白牙在陽光下無比亮眼,“瀟瀟沒說她要吃幾個,所以我把剩下的連帶著架子一起買了。有點重,差點沒扛回去呢。可惜了,打完架後糖葫蘆飛了一地,剩了幾顆在棍上,我全給老頭的孫女吃了。”
沈冬銘悄悄感慨,有錢人就是有錢,“然後呢?”
“然後那個死老頭說我多管閒事,讓我快滾。我跟他說我爹是當官的,他這麼凶我要被拉去打板子。他說我吹牛,哪有官老爺家的孩子看起來這麼傻的。總之,我很生氣。”
“有道理。”
“他讓我走,我非不走,我煩死他。老頭被我氣得直嚷嚷,我就開心起來了。後來,他肚子咕嚕嚕叫,問我有錢沒,我就把身上的錢掏出來給他。他不要,喊我去買吃的來。”
江渺渺說完停頓了一下,“那天夜裡我怎麼想也覺得不對勁。我可是堂堂江府的少爺,為什麼要被個叫花子呼來喚去的?越想越氣,於是我決定天亮了再去找他,這次得帶上老爹的帽子。”
“天亮後,我跑到昨天的巷子裡去找他,沒找到。可能是他怕我要他還錢,躲起來了。我並不想要錢,我只是想證明,我爹真的是當官的。”
“非要證明嗎?”沈冬銘很明顯的不太理解。
“我也不知道,只是想這樣做......連著三天我都去,沒找到人,第四天去,才找到了。我給他看老爹的烏紗帽,他說這個沒用,我說這個有用,他說他不信,除非我再去給他和他孫女買幾個包子。”
“......”沈冬銘隱約猜到了後續發展。
“為了讓他相信,我還給他們買了冬衣,買了藥,買了很多冬天能用得上的東西,然而老頭非說帽子是我從別的地方偷來的。直到那天,他孫女的病好了,他才肯承認帽子是真的,還帶我去了他們住的破屋。我要回家時,他讓我明天來的時候帶一截竹子。”
江渺渺看了看拖著的竹子,“我跟爹說我想要竹子,爹就帶我把家裡那幾根據說是誰送的竹子砍了,我們挨了娘的一頓好打。第二天,我一瘸一拐帶著竹子去找老頭,他說打得好。”
沈冬銘看著江渺渺滿臉的委屈,心情莫名好得不得了,忍不住想笑。
“老頭在破屋裡,用竹片編出個很漂亮的燈籠,說賣給別人都是一兩銀子,我跟他關係好,只要我肯出二十文,他就賣給我。”
“然後江大哥就花二十文買了個燈籠。”
“沒有啊,花了一兩呢。”
“......”
“他說我傻,還說我老爹的烏紗帽是假的,我才不跟他關係好。二十文?看不起誰,我就要出一兩。”
然而還有很多細節,江渺渺沒告訴沈冬銘。
例如他給老頭和孫女買藥買吃的那些錢,是他辛苦掙的,沒花家裡一分。
又例如他暗地裡往老頭家丟過很多東西,但第二天老頭就會把他丟進來的錢罵罵咧咧塞給他,吃的用的則不見蹤影。
還例如老頭的孫女生了病,需要很多錢治病,他就把自己收藏起來的好東西賣了兩個,換了很多錢,從此後每天去找老頭。
去的時候拖著一根竹子,回來的時候拿著一個燈籠。
有時燈籠會變成籃子。
第049章 矯情
“他只會做燈籠和籃子, 一點也不厲害,不像我。”江渺渺慢慢低下了頭,“但他的燈籠和籃子, 是我見過做得最好的。”
情緒變化得突然, 沈冬銘擔心是出了意外,也不好開口問,等著江渺渺自己說。
“過年那天, 我又帶著竹子去找他,他一反常態, 不再做燈籠,而是拿竹片做了一朵花。就像我送給你這個, 只是比這個醜得多。他根本不會, 只是亂擰而已。我問他多少錢, 他說不要錢。”
“不要錢怎麼行?我就要給。他拿著錢, 盯著我望了半天, 歎口氣,把這個給了我。”江渺渺晃晃蔑刀。
“後來怎麼樣了?”
“後來......”江渺渺笑了笑, “後來我就再也沒見到過他和他孫女了。年夜飯時,我藏了個很好吃的肘子,打算帶給他們。結果第二天,第三天, 直到肘子壞了, 他們的破屋裡都沒再來過人。”
“我去了很多趟,每天都去。一直到春天,那個破屋外的柳長了新芽開了花, 花謝後飄了滿屋的絮。最後一次去破屋,我坐在柳樹下學著他的樣子劈竹片。等到柳絮又沾滿一頭, 我帶著竹片回了家,從此再沒到過那裡。”
“不知道孫女的病有沒有治好,也不知道老頭還愛不愛喝酒——我想應該不愛喝。那次我悄悄把他罎子裡的白水換成真酒,他喝一口就被嗆得罵罵咧咧了。”
江渺渺沉默地走著,沒過多大會兒又笑起來,“他說,做人就該像竹子一般堅韌通透。遇到大雪,學會彎腰;遇到刀刃,借之磨礪;遇到烈火,不成灰,則以另一種更加堅韌的模樣,久久存於世上。”
沈冬銘不再接話,只細細地打量著那朵竹片織出的花。
透過竹的脈絡紋理,仿佛能看見鶯飛草長之時,北郡某破屋的柳樹底下,蹲著個固執地等待友人歸來的孩子。
他轉頭望向江渺渺,少年有著竹一樣堅韌挺拔的身軀,陽光下清晰流暢的側臉線條熠熠生輝,鬢邊垂下的發被風揚起,一雙眸子微閃著光,正沖他笑。
一時間天地失色,眼前的少年,成了這深秋裡最耀眼的風景。
“......還是挺傻的。”沈冬銘紅了臉,低頭快步向家走,把江渺渺遠甩在身後。
“啊?”江渺渺愣了愣,看著跑遠的沈冬銘,心裡一慌,生怕跟丟了找不到路回家,錯過午飯,隨即拖著竹子追上去,“冬銘,等等我嘛,冬銘——”
沈冬銘到家時,沈秋歌剛做好午飯,端著菜從柴房裡走出來。看見他,有點疑惑,“那大傻呢?把竹子當午飯吃,不回來了?”
剛回過神的沈冬銘往身後一看,人果然又丟了。
望著放下書出門的沈冬銘,沈秋歌沉默良久。
來到這裡大半個月,在今天之前,她都將沈冬銘判斷成細心且認真的那類人。
但從現在的情況來看,如果不是她的判斷出問題,那麼沈冬銘大概是討厭江渺渺,才故意把人丟在山上的。
她的判斷怎麼可能出錯?她這麼牛逼且聰明。
綜合可得,沈冬銘和江渺渺相處得不太融洽。
這個情況非常不妙。
不出意外,接下來江家人大概會在這裡住很長時間。江母要是找到線索找過來,能確認沒法回江府的話,她的想法是留這一家人一起生活。
畢竟大小姐真的給了很多錢。
......且有點可愛。
倒也不是她有什麼心思,主要是總不能把人趕出去餓死吧?
世道那麼亂,萬一哪天人再跑丟,真被賣到山裡給糟老頭子當媳婦呢?
姑娘生得水靈,性子也好......
真不是她有什麼心思,主要是收了這麼多錢,不能拿錢不辦事吧?良心過不去。
一起過日子並不算下策,反正江家都傻,好忽悠,人也不嬌氣,讓幹嘛就幹嘛,聽話得很。
但沈冬銘跟江渺渺不對付,事情就難辦起來了。
雖然江渺渺人傻,可確實比沈冬銘大上三四歲,力量上有明顯壓制。要是只動動嘴皮子罵兩句還好,萬一哪天看不順眼打起來了,江渺渺想揍沈冬銘一頓,易如反掌。
她沒法做到全天盯住這倆人。
開著盾藍耗確實不大,但她總得休息,休息的時候盾會自動取消。更何況江渺渺要打人,肯定不會當著她的面打。
沈冬銘要是被欺負了,她必狠揍江渺渺一頓。這一揍,大小姐必維護自己親哥,然後看她不順眼,鬧著要走。
倒也不是怕大小姐真要走,主要是怕走的時候要她還錢。
想要不還錢,就得阻止兄弟倆打架。而最好的阻止方式,就是從根源斷掉他倆打架的可能。
根據此邏輯逆推,得出結論:得想個辦法讓他倆和解,還得想個辦法培養他倆的感情。
不說相親相愛如同一家人,至少要過得去,見到對方不要像見到仇人。
但這事兒有點風險。
畢竟從兩人見到的第一面的那個情況來看,搞不好這感情培養起來,會向不可描述的方向發展。
沈秋歌想著事情走到屋內放下盤子,江瀟瀟又黏了上來,跟條尾巴似的,走到哪裡轉頭一看,都有她。
“這個,端到桌上去。”沈秋歌遞過去個盤子。
“噢。”江瀟瀟看著盤子裡菱形的塊兒,有點疑惑,“這是什麼呀?”
“我也不知道。”
江瀟瀟拿筷子夾了一塊,扯起細細的白絲。她滿是好奇地嘗了一下,頓時雙眼放光,“是土豆!”
“啊,是嗎?”沈秋歌揭開鍋蓋,白霧噴起,“那可能是吧。”
“嘿嘿~是我最喜歡的土豆~”江瀟瀟放下筷子,抱住沈秋歌的胳膊,蹭了蹭她的臉,“你最好啦~”
“......咳,快走開,一會兒湯灑了。”
“噢,那我把這個端走啦。”
等人離開了,沈秋歌望著正咕嘟咕嘟冒熱氣的排骨湯,揚起手給了自己一巴掌。
零號對她的這種行為表示不解,“您......”
“別問。”沈秋歌半邊臉上的紅印和耳根後的紅連成一片。
“您在說謊。這裡的氣壓和溫度......”
“你懂個球。”沈秋歌咬牙切齒踹了零號一腳。
踹完,癟下去的鐵皮兩秒內又恢復成了原狀。
她拿出大碗盛湯,手中的勺子抖個不停,堪比食堂阿姨。
這種情況,非常不對勁,空氣好像突然變成了橘色。
有兩塊玉米怎麼也撬不上來,手抖的沈秋歌把勺子甩開,轉身以頭創牆。
橘不得啊!
大小姐在這背景下已經成年,也絲毫不妨礙她覺得江瀟瀟是妹妹。
雖然現在兩人表現為同一年齡,可她少女的身軀裡裝的是非少女的心。跟小妹妹橘起來,那不就是老牛吃嫩草?
娘嘞。
隨即,她又想起了之前看見過的某些畫面。
例如什麼揉歐派啊,叼著胖次向她求助幫忙穿衣服啊......
甚至還有睡覺的時候,被江瀟瀟當抱枕夾。
沈秋歌捂著腦袋,懷疑自己可能是單得太久,饑不擇食了。
就像那句古話。
大一的時候想找個帥哥當男朋友,大二的時候想找個男朋友,大三的時候是個活人就行,大四時我的室友怎麼這麼漂亮。
但非要這麼說也不對,活了那麼多年,她從沒想要找什麼男朋友。
男朋友?什麼男朋友,明明是拖後腿的累贅。
她辛苦這麼多年,從屍山裡爬出,忍過無數種常人難以忍受的痛楚,才成就了如今的六邊形戰士。
然後身邊人就勸她,趕緊找個物件把婚結了,你這麼牛逼,要是再有個家庭,人生就完美了。
可是她都這麼牛逼了,為啥非要有個家庭人生才完美?
除了確實沒有家庭之外,她就是完美的。
且不說她無法生育,就算真的能生,組建起來個家庭,然後自由生活也沒了,等待她的不是與雪燼並肩作戰,和倖存者們看到她時滿眼的希望,而是丈夫的怒吼和孩子的大哭......
每每想到這種畫面,沈秋歌都會覺得人生不值得。
無論是她的朋友還是上司,都同情她的獨孤,希望她能早點擁有陪伴她的另一半,能在她累時給她溫暖懷抱和安慰,承接她的脆弱。
這種同情,讓她無奈。
她從不覺得累,也從不脆弱,為什麼非要讓一個人走進生命裡成為心理上的弱點?
有段時間被催得煩了,她心靈逐漸扭曲,開始想另一半就非得是男人不可?女孩子明明心思更加細膩,不看生理結構,女孩子不是更適合跟女孩子在一起嗎?
指不定會出現那種情況,跟男人說好累,男人說我也好累。而跟女孩子說好累,女孩子會說來抱抱,是不是最近遇上什麼煩心事了,跟我說說心裡會舒服一點。
高下立判。
此言論一出,之前勸她找對象的也不敢再勸了。
但她也就是開嘴炮過過癮,並不是針對或者貶低男性,只是借由男女心理上的差異,來給那些催戀愛催婚的朋友們一拳。
另一個角度來說,這話也不代表她是彎的。如果讓她自己評價,那麼她是屬於立志單身萬年,沒有性取向的人。
因為本身就沒考慮過戀愛。
可是現在的情況,怎麼有點不太對勁?
沈秋歌又撞了幾下牆,確定自己就是單太久了,因此饑不擇食。
總不能真是彎的吧?真要是,那以前見過這麼多漂亮姑娘,怎麼從沒看上過誰?甚至連心動的感覺都沒有。
必然是自己誤會了。
她轉念一想,如果是兩個男生,這樣抱著胳膊蹭臉,會很奇怪。可是她和江瀟瀟兩人都是女生,做這種親密動作奇怪嗎?不奇怪啊。
兩個女孩子,就算親親抱抱都完全不奇怪。好姐妹嘛,表達感情和親近,有什麼問題?
更何況大小姐本就是個心思單純的,開心了做出這種舉動,當然合理。
那她矯情個什麼勁?
沈秋歌突然有點慚愧。
大小姐拿她當好姐妹,她卻如此齷齪,往另一條感情道上想。
罪過,罪過。
她松了口氣,走回灶台邊忙活。
都是好姐妹,她覺得江瀟瀟漂亮又可愛,楚楚可憐惹人疼,完全沒有問題。
沒辦法,女孩子就是這麼可愛的生物。
第050章 誤解
去而複返的江瀟瀟嘴裡塞著食物, 腮幫子都撐鼓了,跟沈秋歌說著話,含糊不清, “啾......啾鴿, 藥額糖......”
沈秋歌聽懂了她的意思,拿出個碗給她晃著勺子盛出半碗湯,吹了吹, 以防燙嘴。
咕嘟喝下後,江瀟瀟開心起來, 把碗放下,端走了灶臺上另外一盤菜。
望著她蹦蹦跳跳的背影, 沈秋歌忍不住歎了口氣。
他媽的, 怎麼這麼可愛。
此時, 沈冬銘還在找人的路上。
他來到山坡, 隔了很遠就看見坡上坐著個人, 正抱著一截竹子。
不是沒出息的江渺渺還能是誰。
正低著頭等人來撿,江渺渺面前籠罩下一片陰影。抬起頭, 沈冬銘神情複雜地望著他,“江大哥。”
“不好意思......”江渺渺撓撓頭,“我沒跟上,對不起, 害你又跑一趟。”
“沒有, 是我的問題,該等你的。”沈冬銘彎腰抱起竹筒,“走吧。”
“好。”
走著走著, 兩人逐漸拉開距離。
“......怎麼了?”沈冬銘轉身望著跟他保持距離的江渺渺。
“沒事啊。”江渺渺笑了笑,“別擔心, 這次我肯定跟好,不會丟了,你走吧。”
“......”
沈冬銘盯著江渺渺看了一陣,抿緊嘴唇,走到他身邊,拉住他的衣袖,“對不起,別生氣,一起走,我不說你傻了。”
“啊?我沒有生氣。”江渺渺露出個無辜的表情。
“真的?”
“真的。”
“哦。”
沈冬銘覺得江渺渺不誠實,江渺渺覺得沈冬銘很奇怪,兩個人頂著兩頭問號回到了家。
看見他倆這模樣,沈秋歌心裡咯噔一聲。
果然,一看這模樣就知道哥倆確實相處得不太融洽。
得想個辦法解決一下這個重大的問題,找到兩人的矛盾點,針對癥結所在下猛藥,力求讓雙方目標達成一致,握手言和,並攜手共進,一同眺望美好生活。
吃完飯,沈秋歌大手一揮,“今天的碗,冬銘和大......哥去洗。”
沈冬銘相當不解,他一個人就能做的事,非要安排江渺渺一起,讓江渺渺去旁邊玩不好嗎?
江渺渺相當不解,他一個人就能做的事,非要安排沈冬銘一起,讓沈冬銘去旁邊玩不好嗎?
兩人質問的眼神,讓沈秋歌深感無奈。
沒辦法,男孩子,特別是他倆這年紀的,肯定誰也不服誰。有時候一個觀點提出來,兩人都想說服對方,加上叛逆心重,看對方不順眼那是太正常不過的事。
兩人按安排去忙後,沈秋歌把江瀟瀟喊過來,“瀟瀟,幫個忙,一會兒你去問問你哥,他對冬銘有什麼看法,要讓他說實話。”
“噢,好......”江瀟瀟並不清楚為什麼要這麼做,但她聽話。
洗完了碗,沈秋歌招招手,把沈冬銘喊過來。
“姐姐,還有事嗎?”沈冬銘老實詢問。
“沒啥,咱出去散散步,就你跟我。”沈秋歌向院外走去,“跟上。”
沈冬銘有點慌,擔心沈秋歌是要問責。
一個早晨,他偷偷躲起來看書被發現,帶人上山還把人弄丟了,剛才洗碗也摔了一個,不挨幾句罵確實說不過去。
但姐姐從沒罵過身邊的人,他也猜不出會被怎麼罵,只是感覺難過。
“冬銘啊,我問你。”沈秋歌雙手環抱後腦,慢悠悠走著。
“......嗯。”沈冬銘心裡七上八下。
“現在家裡這麼多人,你有覺得不舒服嗎?”
這問題出乎意料,沈冬銘愣了愣,旋即答道:“沒有。”
沈秋歌用餘光觀察著他的表情,“真沒有?得說實話啊,要是不舒服,你跟我說實話,我會想辦法解決。”
“真的沒有。”沈冬銘搖搖頭,“瀟瀟姐不用說,江伯父人很好,能看出來夏堯很喜歡他。”
“那江大傻呢?”
“江大哥......確實有點傻。”
沈秋歌停住腳步,轉身認真地望著沈冬銘,“他有沒有欺負你?你看他不順眼是因為他罵你嗎?還是怎麼說?你跟我講,我去收拾他。”
沈冬銘不但眼裡有問號,腦殼上也冒出了問號,“他......為什麼要欺負我?我也沒有看他不順眼。”
實際上,他看江渺渺很是順眼,但也不好說出來,有點怪。
“......你倆不是鬧矛盾嗎?”沈秋歌突然有點迷茫,“我看你不理他,也不說話,難道不是因為他欺負你?”
她不信。
不是鬧矛盾,難不成真是她判斷錯了?
那必不能啊。
沈冬銘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我早些時候在山上看書入迷了,害江大哥走丟,後來回家的時候也沒注意到他沒跟上......所以我......不知道該跟他說什麼......我覺得他可能是在生我的氣,可問他他說沒有......”
沉默了一陣,沈秋歌隱約意識到,有可能真是自己想得太多,“有沒有這樣一種可能,他確實沒生氣。”
“娘生前,遇到煩心的事,問及她有沒有生氣,她也會說沒有。”
“那......不一樣。”沈秋歌擺擺手,“總之,我認為沒什麼事。沒吵架打架就好,我還擔心你倆相處不來。”
“不會。”沈冬銘聲音很輕,“我不會讓姐姐為難。”
沈秋歌看了他半晌,扶住他的肩,“冬銘,你聽清楚,沒有什麼為不為難的,反正我站你這邊。無論以後遇到什麼事,你都放手去做,不要有這種想法,尤其是擔心給我添亂。”
“可......”
“人是為自己活的,並最終成長為自己想要的模樣。你也不例外,我希望你是為自己活,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不是只聽我的。我知道你對我心存感激,但我希望你對我的感激,能激勵你成長,不要變成阻力,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沈冬銘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
在可預見的未來裡,他都不知道該怎麼回報沈秋歌的恩情,似乎只能儘量不添亂,不帶來麻煩。
而說為自己活,長成自己想要的模樣,那可太過遙遠了。
他想要長成什麼模樣?又該怎麼為自己而活?沒人教過他,也沒人跟他說過這種話。
在這世道中,自由,即為不孝。怎麼活,要做什麼,當然是父母說了算。
當然,現在他沒有父母,長姐如母,所以一切聽沈秋歌安排。
可沈秋歌卻說讓他為自己而活,做自己想做的事。
不理解。
這兩句話,比書中那些難懂的字詞還要難懂。
望著他呆滯的模樣,沈秋歌揉揉他的腦袋,也不指望他一時半會兒能想得多透徹。在思想如此保守的地方,給孩子灌輸這種想法,搞不好要被千刀萬剮。
另一頭,江瀟瀟滿臉嚴肅地問道,“哥,你對冬銘弟弟有什麼看法?”
江渺渺認真地想了想,“他會認路,他好厲害。並且學東西一學就會,很聰明。”
“還有嗎?”
“沒了。”
“好,我知道啦。”江瀟瀟悠哉哉進了屋。
沒過多久,散步歸來的沈秋歌剛踏進院子,就被江瀟瀟拉走。
“秋歌,我問到啦。”江瀟瀟站得筆直。
“問到啥了?說來聽聽。”
“我哥說冬銘弟弟會認路很厲害,東西一學就會很聰明。”
“還有嗎?”
“沒了。”
“那沒事了。”沈秋歌哈哈一笑,“我去種菜,你去不去?”
“去!”
最終,四個人出現在地裡。
沈秋歌拍拍沈冬銘的腦袋,語重心長,“冬銘啊,要是下次有啥事是你不想幹的,直接撂挑子就行,敷衍怪浪費精力的。”
“咳......”沈冬銘試圖辯解,“只是怕浪費。”
沈秋歌繼續開著沒開完的地,沈冬銘則在已經開出的地上按照沈秋歌的吩咐挖坑或挖溝。
兩個吉祥物一個小心翼翼撒種子,一個蹲著撿石頭。
江瀟瀟望了一眼正在播種的兩人,好奇問道:“秋歌,現在在種的是什麼?”
沈秋歌繼續揮著鋤頭,“那塊地裡種的是番茄,就是跟蛋一起炒,紅色的,酸酸甜甜的那個果子。”
“它長出來就是紅色的球嗎?”
“不是啊,它最先是綠色的,後來變黃,然後才會變成紅色。萬事萬物,都有成長的過程,這些作物也好,人也好。”
“噢。”江瀟瀟把石頭丟到草地上,“那剩下的地種什麼?還是種番茄嗎?”
“那你想一個冬天都吃番茄嗎?”
江瀟瀟連忙搖頭,“我想一個冬天都吃土豆。”
“行,那這邊的地種土豆,開得大一些。那邊那幾片小的,有一片要種辣椒,一片種白菜,一片種點豆角,再留一片種蔥蒜香菜。”
“可是馬上要冬天啦,它們會被凍死嗎?”
“一般情況下確實會被凍死,但是沒事,我認識山神爺。山神爺有個很厲害的罩子,到時候讓他拿罩子把我們這幾塊地扣上,冬天風吹不進來,雪也不會落到菜地裡,這樣這些作物就能順利長大了。”
“山神爺!”江瀟瀟驚訝得瞪圓了眼,“真的有山神爺啊。”
沈秋歌直起腰來笑笑,“有啊,山神爺還有名字呢,叫零號,特別牛逼。只要給它上供銅板,它就能很多很多好東西。你想得到的,你想不到的,可謂應有盡有。”
“淩皓?好名字哎。我想試試山神爺會給什麼好東西,但是我沒有銅板......”
“給你,去試試。”沈秋歌拿出幾個銅板遞給江瀟瀟,“把銅板放在面前,然後雙手合十,閉上眼默念十遍山神爺,就能睜開眼看看山神爺會給你什麼好東西了。”
江瀟瀟開心地接過銅板,按照沈秋歌所說的方式,規矩地放下銅板,合十默念。
沈秋歌在她旁邊彎腰,悄悄撿走銅板,放下個主體為彎月形狀,背景與燈下點綴著許多會發光的星星的精緻夜燈。
第051章 完遼
不遠處正討論著挖坑播種的兄弟倆完全沒注意到這邊的動靜。
“哎喲, 什麼東西,晃了一下。”沈秋歌拿著鋤頭退到後方,“是不是山神爺顯靈了?”
聽到這話, 江瀟瀟睜開眼。
在她面前, 褐色的泥土上墊著一層草葉,草葉上放著個晶瑩剔透的月亮。
從小生活在富裕之地,且家境優越, 她擁有過這天下無數人一生都擁有不起的東西。
見過數種珍寶,卻從沒見過這種。
她愣了大半分鐘, 茫然地回頭望著沈秋歌,不敢觸碰面前的月亮。
傻是傻了點, 但她心裡清楚得跟明鏡似的, 天下哪有什麼山神爺。
就算有, 也不可能十個銅板就能買到這樣的東西。
不然怎麼會有那麼多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熱裡。
生在富貴之家, 沒吃過苦, 並不代表她就真的不識人世疾苦。
沈秋歌看她茫然的樣子,不禁覺得好笑, 走到她面前,隨手拿起看上去脆弱的燈,“像個稀奇玩意兒,長得還怪好看的。”
四處打量之時, 她裝作不經意觸碰到開關, 啪嗒一聲,柔黃的光芒亮起,可惜在白天, 不太顯眼。
儘管如此,沈秋歌還是假裝出驚訝的樣子, “咦?怎麼還會發光?”
江瀟瀟迷茫的眼逐漸清明起來,小心翼翼地用葉子墊在手上,才敢接過燈。
“去旁邊玩吧,這裡沒什麼事需要幫忙。”沈秋歌揉揉江瀟瀟的腦袋,把她拎到一旁。“認得路的吧?回家去玩也行。”
江瀟瀟老實巴交在旁邊蹲著研究了會兒燈,又放下,鑽回地裡繼續撿著石頭。
望著她興奮的模樣,沈秋歌無奈歎口氣,繼續鋤地。
忙碌一個下午,該種的東西全種上,沈秋歌擦擦汗。
轉頭一望,某塊地裡的作物,斜得不堪入目。
她默默移開視線,假裝沒看見,並慶倖自己沒有強迫症。隨便種種,能長就行了。整不整齊的,要啥自行車。
晚間吃了飯,她從牆頭取下泡著的麥子,借著太陽落山前最後一點光芒,將麥子撈出放到竹篩裡,挑揀掉破的壞的。
“秋歌,這樣是在做什麼呀?”江瀟瀟蹲在旁邊,好奇地捏麥子。
“把它攤開,讓它能有個舒服地方睡覺,它就會心甘情願發芽去了。”沈秋歌挑出破掉的麥子,順手一揚,丟到雞圈裡。
江瀟瀟更好奇了,“那我們白天的那些種子,為什麼要放到地裡呢?這樣也能長哎。”
“......”沈秋歌深呼吸,“因為那些種子不喜歡喝水,喜歡在地裡長大。”
“啊?好奇怪啊?那它們為什麼不喜歡喝水呢?”
“因為它們更喜歡沒那麼多水的地方。”
“那也不對哎,外邊會下雨,下雨的時候水就多起來了呀。”
“......”
自從麥子上篩,被放到陰涼地方,江瀟瀟總愛鑽過去,對著長出的芽比劃來比劃去,算著今天這些麥子又長高了多少。
後來沈秋歌乾脆把灑水的活交給她來辦。
接下來的時間,江瀟瀟的主要娛樂活動就是眼巴巴守著麥芽,等著澆水。
澆到第六天,從鎮上回來的宋家財拎著三隻雞三條魚及一袋子米糧數個雞蛋等登門拜訪,東西放下就頭也不回地跑掉。
沒多大會兒,張家蔡家也送來了東西。
望著遍地的物資,沈秋歌想了想,還是盡數拎進了柴房。
有這些東西,倒是省了她往鎮上跑一趟。
不知去哪裡玩歸來的江父牽著頸上帶個枯藤項鍊的沈夏堯,身後跟著的江渺渺和沈冬銘頂著一頭碎葉碎枝,四個人像是從山坡上滾了幾圈似的,推開門走進院子裡。
一進門,正巧撞見沈秋歌手法嫺熟地擰斷雞的脖子。
明明沒有聲音,可院裡的人仿佛都聽到了耳邊響起清脆的哢嚓聲。
“喲,回來了啊。”沈秋歌聽到動靜,抬起頭來,“去後......”
她沉默地注視著四個淩亂的人,欲言又止。
在緊張的氣氛中,沈秋歌慢慢開口,“誰來說。”
“摔了。”江父一臉嚴肅。
“爬樹摔的。”江渺渺緊跟其後。
“摔在了滿是落葉的地上。”沈冬銘接上話。
沈秋歌連連點頭,“......呵,行啊,行。你們,拿著鋤頭去後邊挖點黃泥回來。這之後,洗頭髮洗澡洗衣服。然後帶我去看看,是爬的什麼樹,摔下來衣服都撕了口子,人還沒摔死。”
四人都不敢再動彈。
“杵著幹嘛,趕緊挖泥去,一會兒還得看在哪兒摔的,爬的什麼樹呢。”
去挖泥的路上,江父愁眉不展,“這咋辦啊......秋閨女會不會把我們綁起來吊到樹上打?”
“說不準......”江渺渺仰天長嘯,“啊呀......聽瀟瀟說她打起人來可凶了,鞭子沾鹽水......”
沈冬銘小聲叭叭,“實在不行......招了吧。”
“這更不行。”江父直接否決,“要是讓她知道我們鑽刺叢玩,搞不好......”
“姐姐會把刺叢挖回來鋪床上......”沈冬銘拿籃子的手微微顫抖。
這段時間,在沈秋歌的帶領下,全家都過上了混一天是一天的日子,他也慢慢鬆懈了下來。
托愛鬧騰的江家父子的福,他本就是愛玩的年紀,之前沒小夥伴,還能安靜得下來。現在兩人一喊,他就忍不住想跟著一起玩,一玩就收不住,這段時間已經弄壞了兩身衣服。
加上這一身,三身。
因為人生得聰慧,上山爬樹偷鳥蛋,下河摸魚把牆翻等技能他幾乎學了就是精通,其他不會的,在好哥哥和好伯父的指點下也一學就會。
今天玩到上頭,三人在山上發現一大排荊棘,便比了個賽,看誰能無傷通關,從荊棘左邊進去,順利從右邊鑽出。
勝利要求是臉上手上看不到傷痕。
幾人是有點操作在身上的。
找來一堆枯葉樹枝樹藤,開始編織“戰甲”。
雖然粗糙,但意外地好用。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幾人忘記照顧一下別的地方,因此臉上胳膊上沒有傷,身上的衣服卻被刺劃拉得像破布片。
最終這場比賽沒能分出誰勝誰負,通過票選,冠軍給到了在旁邊喊加油的沈夏堯。
這一行為事後看來是明顯的收買,目的是讓沈夏堯願意跟三人統一口徑,不向沈秋歌告狀。
三人拆下各自戰甲上的藤條絞在一起,做了個圈。
做此圈是沈冬銘的提議,據說哪吒同款。
沈夏堯喜歡這個低配乾坤圈喜歡得不得了,堅持要往脖子上套,且不肯取下,也只能由著他去。
眼看事情敗露在即,幾人幹活都幹不好,忐忑不安。
“話說......”江父望著籃子裡的黃泥,咽了咽唾沫,“秋閨女要咱們挖泥是什麼意思啊......”
“......總不能是......直接埋了吧......”江渺渺突然揮不動鋤頭。
望著眼前這個土丘,他鋤頭揮下去的感覺,詭異得就像在掘自己的墳。
“有可能,姐姐確實不是個講究人......”沈冬銘也停住了手。
三人為難地望著彼此,眼露難色。
現在三人都意識到,他們宛如被翻到菜板上的王八,伸頭一刀,縮頭還是一刀。
無非就是死得痛快與死得不痛快的區別。
沈冬銘認真地想了想,“招......”
“不行。”江渺渺用手背將沈冬銘沒說完的話擋了回去,“招了是肯定要挨打的,咱仨骨頭硬點,只要咬緊不鬆口,或許只是被罵一頓。”
“行,那就骨頭硬點!”江父深吸一口氣,拍著江渺渺和沈冬銘的肩膀。
三人帶著黃泥回到家,沈秋歌已經殺完雞,此時悠哉坐在椅子上,手裡拎著把木弓。
她身邊的江瀟瀟迷茫地站著,懷裡抱著三個番茄。
“回來了哈。”沈秋歌站起來伸個懶腰,“籃子放到旁邊,都跟我來。”
將瑟瑟發抖的三人帶到土牆邊站著,沈秋歌退後兩步,上下打量了一眼,又靠近,伸手拍拍背,“都站直了。”
瞧著差不多,她招招手,“瀟瀟,來。”
依舊迷茫的江瀟瀟抱著三個番茄走過來。
“站穩,誰頭上的番茄掉下來,我就把誰吊到樹上打。”沈秋歌邊說話邊往三人頭上放番茄。
聞言,三人都站得僵直。
沈秋歌走回椅子旁,在眾人的注視下拿起木弓,退到屋簷下。
“秋閨女!”
“秋......姐!”
“姐姐......”
沈秋歌晃晃手腕,“有點生疏了,也不知道這準頭怎樣。”
牆板三人兩股戰戰,幾欲先走,可惜走不得。
“我勸你們不要瞎動。”沈秋歌將一支箭搭上弦,“這一箭,射中的是你們的腦袋,還是你們腦袋上的番茄,就看你們的表現了。”
“招!我們都招!”江父嗷一聲嚷出來。
旁邊站著的兩人用余光向江父看齊,約好的一起當硬骨頭,箭還沒出,骨頭已經斷掉。
“第一個問題。”沈秋歌將箭矢對準江父,“去了哪裡。”
“西邊的山!”江父連忙指了指院外。
“下一個問題。”沈秋歌移動箭矢,對準江渺渺,“在山上都做了什麼。”
江渺渺看著緊繃的弓弦,心提到了嗓子眼,“爬樹掏鳥窩追兔子逮鳥踩陷阱在落葉堆裡打滾扯藤蔓蕩秋千摔倒!”
“......牛逼。”沈秋歌看向沈冬銘,“幹了什麼事把衣服刮成這樣的?”
“鑽刺叢......”沈冬銘努力保持冷靜。
“行吧。”沈秋歌歎口氣。
三人望著她收起的手,齊齊松了口氣。
松的氣還沒吐完,便看到沈秋歌再拿了兩根箭矢,一共三根,重新搭上。
她做了個瞄準動作,“你們仨有沒有算過,這幾天穿壞了幾件衣裳?”
“三件!”沈冬銘率先出口。
“記性還不錯嘛。那我再問,衣服哪裡來的?”
“買的!”江渺渺應道。
“錢是哪裡來的?”
江父絲毫不敢動,“掙的。”
“咱家窮不窮?”
這個問題三人都沒開口,實在糾結,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第052章 壞家長
說窮, 他們吃的穿的可太富裕了,還有點小存款。
可說不窮,到現在住的還是茅草屋, 寒酸得要命。
而且按照沈秋歌的計畫, 接下來這個茅草屋可能修修補補再三年,短時間內沒有翻新計畫。
沈秋歌將弓拉滿,雖無風, 長髮卻自動,“瞑目吧, 三個崽種。”
站在牆邊的三人瞳孔一縮,意識到今天要出大事了。然而箭矢飛行速度太快, 他們還沒來得及走馬燈, 噗嗤一聲響起, 箭頭穿透番茄, 釘進了土牆, 箭尾嗡鳴著上下顫動,在他們頭上敲著, 好似在敲什麼帶毛的木魚。
“聽著。”沈秋歌把弓丟到一旁,“給你們七天時間,無論你們用什麼辦法,至少掙到五兩銀子交給我。少一分, 下次被釘在牆上的就是你們的腦殼。”
這兩天的情況讓她幾多歡喜幾多愁。
沈冬銘之前的表現不甚理想, 沒有什麼活力,更沒有小夥伴,沉悶得不得了, 她很擔心。
年紀小的沈夏堯和哥哥沒有共同話題,玩不到一起去。而村裡其他相同年紀的男娃, 對沈冬銘有著一種天然的距離感,不願親近他,也不會親近他。
有時她發現,並不貪玩的沈冬銘偶爾也會看著成群結隊的村裡孩子,露出幾分嚮往的神情,雖然很快就收斂。
她倒是皮慣了,爬樹下河也樣樣精通。但沈冬銘這個年紀,加上這種背景下死板的男女有別觀念,且不說她要注意照顧江瀟瀟和沈春霖,就說她真要大膽帶著冬夏兄弟倆上山下河四處玩,村裡風言風語必不會少。
嚼她的舌根她不怕,但她並不希望影響到沈冬銘。對於這幾個孩子,她不僅將他們當做弟弟妹妹,因此總是想考慮得更全面一些,讓他們能無憂無慮地長大。
除了年齡外,也因為沈冬銘對她的崇敬,導致這孩子很難將她當成能嘻嘻哈哈的夥伴,在她面前總會有些拘謹,放不開。來了這麼久,春夏已經能跟她撒嬌玩鬧,沈冬銘卻還是很難做到。
看著他每天忙,忙完就抱著書一動不動,話也不多,沈秋歌心裡那個愁。
她甚至還想過要不從商城裡買個手機,教沈冬銘玩。雖然不可能有網,但單機遊戲還是沒問題的。
在這沒有娛樂活動的年代,能玩遊戲消遣時間可太舒服了。
晚上她躺著睡不著,思來想去,覺得自己這方式不行。電子產品能帶來的思想衝擊絕對是可怕的,沈冬銘等人不一定能接受,理解都會十分困難。
要是放到現世,她妥妥的是個不懂照顧孩子只會把人溺愛壞的壞家長。
但她確實沒有什麼照顧人的經驗。
弟弟死時的年紀比現在的江渺渺還小,而她那時也不大,能考慮的不如現在這麼多。白駒過隙,她在世上獨自生活這麼多年,早就不記得照顧孩子要用什麼辦法。
有印象的是基地裡那些倖存者中,部分家長談論起育兒知識時,她會因為好奇聽一聽。
有人說要讓孩子吃飽穿暖,她做了。
有人說要讓孩子讀書認字,還有擴充眼界,她在努力做。
有人說要讓孩子變得厲害,不受人欺負,她在教,在努力做。
但這些內容中,她從沒聽到過該怎麼讓孩子活得快樂。
對她而言,什麼都不用幹最快樂,所以她讓幾人閑著,想做什麼做什麼,想玩想睡覺都隨意。
逐漸她也意識到,自己的快樂太過狹隘,孩子該是靈動活潑的,而她只是個能躺則躺的鹹魚,不可一視同仁。
愁啊。
可江父和江渺渺的到來,以及這對父子的屬性,意外地帶動了沈冬銘。
看著沈冬銘願意閑住,跟這倆大傻四處玩鬧,不得不說,她是欣喜的。越來越活潑的沈冬銘,她很樂意見到。
這年紀的孩子嘛,就該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樣子。之前的沈冬銘或許符合這背景下的模樣,但不符合她想像中的模樣。
現在是她當家做主帶孩子,那她自然希望孩子釋放愛玩的天性。
好消息是現在的沈冬銘和沈夏堯確實都玩得很開心。
江父一個大男人,絲毫沒有成年人的矜持。可能印證了那句話,男人至死是少年,他帶著三個娃,上山下河,玩得不亦樂乎。
而出了大院的江渺渺,到村跟回家一樣,還獲得了弟弟×2。上有老爹帶頭,下有弟弟助陣,簡直令他欣喜若狂。
很快,沈冬銘就折服在伯父與大哥精湛的翻牆上樹技巧下。
雖然這兩人跟沈秋歌那種開掛的沒法比,但跟常人比起來,這身手實在太過矯健。
他前幾天在伯父大哥和弟弟的歡呼聲中爬上樹,並成功摸下來兩個鳥蛋。回到地面,被逮住一頓猛誇,最終在一聲聲靚仔中還是迷失了自我。
也可能是壓抑太狠了,一釋放天性,玩得比誰都凶。
最開始他在山上玩弄壞第一套衣服時,是忐忑的,回到家話都不敢說。然而笨蛋家長沈秋歌不但沒有責怪,還滿臉欣慰孩子終於有孩子的樣子了。
在確定大姐是真的沒生氣且心情好後,沈冬銘不理解,但大為震撼,並玩得更嗨。
沈秋歌前兩天還笑眯眯,感歎原來沈冬銘開朗起來也挺開朗,還挺有意思的。
接下來的兩天就有些頂不住了。
直到此刻。
她並非不會縫補衣服,但這些衣服縫補起來,需要打的補丁面積比衣服還剩的面積都大,沒有補的必要。
如果有縫紉機,她可以嘗試做新衣服,可惜沒有。
而在一針一針縫的情況下,做一套衣服要的時間可太長了。有這時間,她不如上山再搞點錢買一套。
布料不便宜,成衣更是貴得嚇人。尤其她選的不是麻布而是綿布,如果買更好的料子,這筆支出又是一個天文數字。
孩子開心是好事,但是開心起來就不知收斂,兩天弄壞一套衣服,不收拾一下不利於養成良好習慣。非要說,倒也不是出不起這個錢,只是再這樣下去,浪費會更加嚴重。
她只是希望孩子快樂,而不是變成肆意妄為的欠揍玩意兒。
“下次誰再把衣服穿成這樣,就別回來了,回來我給他扒了掛村口去喜迎八方來客。”沈秋歌嫌棄地擺擺手,“記清楚我今天說的話,錢,掙錢。行了,都去換衣服,收拾乾淨再出來。”
看著沈秋歌去和泥,三人被嚇得亂顫的心肝才逐漸平復下來。
江渺渺看了看被釘穿的番茄,似乎有倆還能吃,便使勁從牆裡把箭拔下來,取出番茄,去水池邊洗乾淨。
一個給了江父,另一個他分了兩半,大的一半給了沈冬銘。
三人縮在屋子裡啃著番茄商討去哪整這筆錢。
與不識數分不清錢多錢少的江瀟瀟不一樣,三人都知道物價,也知道五兩銀子是多大一筆錢。七天內,白手起家,本金都沒有,用正常手段掙到,無異于天方夜譚。
江父嚼著番茄,想了半天,從衣角撕了塊要掉下的三角形布片下來,“這法子,見效最快。”
“是快。”江渺渺撐著下巴,“就是容易被抓去打板子,蹲大牢。”
“那有啥辦法,掙錢快還輕鬆的法子,都被寫進律法了。”
“姐姐跟我說,要學會充分利用自身優勢,對現有資源進行分類加工,針對各行各業痛點下手,找到市場空缺,善用手段發掘行業新藍海。”沈冬銘雙手托腮。
江家父子倆將目光投向他,“啥意思?”
“不知道。”沈冬銘搖頭。
“......”
院子裡,沈秋歌拿出幾張浸泡好的荷葉墊在大竹篩上,將醃好的雞再次均勻抹料,用荷葉裹嚴實了,挖起黃泥抹上去。
江瀟瀟蹲在旁邊眼巴巴看著,欲言又止。
“放心,弄不髒。”沈秋歌安慰道,“而且這樣做出來的雞會很好吃。來,這只給你抹,袖子移上去,別沾到泥。”
一聽能玩,江瀟瀟的疑惑和擔憂也不見了,袖子往上一擼,開心地玩起泥巴。
沈春霖石膏沒拆,沒法下地,坐在旁邊看著,“姐姐,這種大葉子是哪裡來的呀?”
“這叫荷葉。”江瀟瀟幫沈秋歌解釋,“是一種很漂亮的花的葉子,它還嫩的時候,長得可好看啦!像個大大的碧玉盤子。而且花也很好看哦。有的荷花是白色,有的是粉色。聽爹爹說,皇宮裡還有黃色和紫色的荷花呢!但我是沒見過啦,據說是皇上給妃子的賞賜,很罕見的。”
“你喜歡荷花啊?”沈秋歌用泥裹著另一隻雞。
“喜歡呀,我喜歡各種各樣的花。府裡種了不少,可惜我養不活,總是把它們養死......”
“下次養仙人掌,那東西很好養活。”
江瀟瀟滿眼冒心,“仙人掌......好好聽的名字......肯定是種特別漂亮的花!就像蘭花一樣!”
“......確實挺漂亮的吧。”
說這話時,沈秋歌滿腦子都是笨蛋江瀟瀟被仙人掌紮得嗷嗷大哭的模樣。
別的不說,如果哭的時候開啟靜音,那江瀟瀟雙眸含淚的樣子,確實漂亮,勝過她曾見過的無數種盛開的花。
要是哭時不出聲,或許她會想辦法氣氣江瀟瀟。
意識到自己居然冒出這種邪惡想法,沈秋歌心情詭異,連忙想點別的,轉移注意力。
“瀟瀟,你知不知道世上有種奇異的花?它有綠色的葉片,紫色的花朵,長了張血盆大口,上下嵌著兩排尖牙,甚至花瓣上都有牙。它只用一口,就能咬下一個腦袋,然後嚼啊嚼,把這個腦袋吃掉。”
江瀟瀟愣住了。
第053章 嗯,合理
沈秋歌瞥她一眼, 憋住笑,繼續道:“而且這種花很凶,只要走進它的領地, 就會被它咬。防護也沒多大用, 不管你是戴尖帽,還是戴鐵鍋,它一口就能吃掉。”
“......那......那這種花, 都長在哪裡啊......”
“不知道,據說在一些山上能見到。它會走, 用它的葉片當腳,走起路來一擺一擺, 搖搖晃晃。尤其是夜間, 它能動後, 會從山上走下來, 找靠近的屋子, 進屋吃人。聽說那邊的村子,就有人被吃了。”
江瀟瀟僵硬地轉過頭, 看見屋後不遠處就是山。
該說不說,她有點害怕了。
“我們這屋子......”沈秋歌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感覺確實攔不住。不過沒必要害怕,咱這山不會有這種花的。”
“可是......萬一有呢......”
“那它來了我保護你, 把它剁碎喂雞去。”
“不好不好!”江瀟瀟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它會吃人!萬一咬傷你怎麼辦?”
“......”沈秋歌望著滿臉擔憂的江瀟瀟,一時間有幾分愧疚。
可是那雙眼裡不帶一點假的關切,讓她可恥地心跳加速了。
心中憂愁又害怕的江瀟瀟邊玩泥巴邊想該怎麼辦。
她喜歡花, 但她不喜歡這種花,聽上去像個妖怪一樣, 好嚇人。
萬一哪天睡覺的時候一個不注意,這花溜進屋子把人吃了......
她越想越覺得害怕。
裹了泥,沈秋歌將三兩個大泥球塞進了灶膛裡,用柴火燒著。
去看了看麥芽長得差不多了,但今天時間不夠,她思前想後,還是決定明天再做糖。
守在灶前的江瀟瀟發了很長時間的呆,忽然站起來回了房間,把這些天沈秋歌零零碎碎給她的銅板全翻了出來。
不知道沈秋歌出於什麼心態,但平時做部分事情,他們幾個做好做完,沈秋歌是會給點獎勵的。
這地方也花不出去,因此錢都被她攢了下來。
她抱著這些銅板,找到沈秋歌,蹲在她面前,數一個就放一個到沈秋歌手裡。
“......幹嘛。”沈秋歌接住銅板。
江瀟瀟沒回答,只認真數著。
數完後,她才可憐巴巴仰起頭,“怎麼辦,它們應該不夠修個房子......”
“嫌擠啊?”
“不是。”江瀟瀟難過得往沈秋歌膝蓋上一趴,“要是夜裡我們都在睡覺,那朵花從山上跑下來吃人......我想攢錢給你,修個新房子的,就像我家那個一樣。門和牆都很結實,到時候就不怕它了......”
沈秋歌有點愧疚。
早該想到的,以大小姐這智商,說什麼她信什麼,就不該用這辦法逗她。
“沒事,是假的,沒有這種花,我編出來嚇唬你的。”
江瀟瀟盯著沈秋歌,忍不住眼裡泛起了淚花,“我不信,你現在才是騙我的!你肯定是怕真的嚇到我,才會說這種話!”
“......”
“可是事實都擺在這裡了嘛!說假話哄我也沒用的!這個屋子擋不住那朵花!它下來就要吃人了!說不定連屋子都要被它砸壞了!嗚哇哇......”
“好,修。”沈秋歌一臉嚴肅,捂住江瀟瀟的嘴,“修個大的。”
“但我們沒有錢......”江瀟瀟抹抹眼淚。
“有啊,錢都在我這兒。”
“你騙人!剛才你還讓爹爹他們去掙錢!要是還有你就不會那麼凶了!嗚哇哇......”
沈秋歌心情詭異,“真的有,我讓他們去只是......”
“都是我不好!每天只會吃,把家裡都吃窮了!我是壞蛋!”
“等......”
“我什麼都做不好!你肯定一直以來都覺得我笨,但是你脾氣好不說我!我也知道我笨!可是我能怎麼辦嘛!嗚哇哇......”
“哎,你聽我......”
“我不聽我不聽!我知道我笨但是你不可以說我!我會很難過的!”
“不說你笨,真不說。”
“你騙我!你明明就說我笨了!你心裡這麼說的!你只是沒說出口而已!我就......”
面對這種無理取鬧,要是換個人,沈秋歌一逼兜就招呼過去了。
但這位,實在狠不下心打。
她彎腰攬住江瀟瀟,把人抱了起來,坐到懷裡,慢慢順毛,“瀟瀟,你怎麼了?”
江瀟瀟靠在她肩上掉眼淚,也意識到自己確實有點過分,哽咽幾聲,“我不知道,我好難受,好想哭......”
沈秋歌掐指一算,來到這個世界馬上要一個月,撿到江瀟瀟也有很長時間了。當初江瀟瀟跟江母走散時,按照她所說的那些事情推斷,她應該跟平常沒什麼兩樣。
這樣一看......八成是生理期要到了。
嗯,合理。
這樣就能解釋為什麼這兩天江瀟瀟食欲不振,還老愛找她茬,夜裡總哼哼唧唧說冷。
“沒事了,歇會兒。”她收緊胳膊,將江瀟瀟圈在懷裡,輕拍後背,據說這樣能緩解焦慮情緒。
江瀟瀟的負面情緒確實得到了緩解,蹭了蹭,試圖找個舒服的地方縮著。試了半天,還是頸肩處靠得舒服。
她伸手環向沈秋歌的腰,覺得手感怪怪的。
以前她跟府裡侍女玩鬧,也有幾位好姐妹,可大家身上要麼沒肉,要麼軟綿綿。沈秋歌這個不一樣,捏了一下,捏不動,硬邦邦的。
而且不是沒肉,沒肉的那種感覺她清楚。
“......這手啊,真是不安分。有什麼好捏的,反正你也捏不動。”沈秋歌試圖用說話轉移自己那種詭異的感覺。
“嘿嘿......”江瀟瀟心情好多了,蹭了蹭沈秋歌的臉,接著往下一埋,撲了個空。
埋不到,根本沒有。
對於這一點,江瀟瀟十分好奇。她低頭望瞭望,伸出罪惡的手。
“做什麼做什麼!”沈秋歌卡住她的腰把她向後挪,從頭紅到了脖子,“年紀小小不學好!”
江瀟瀟的手還伸在半空中,保持著姿勢,指頭動了動,扁扁嘴,“明明都摸不到嘛......”
“......”
沈秋歌一顆心七上八下亂跳,站起來把江瀟瀟放下,“不抱你了,小流氓!”
說罷轉頭往柴房走。
江瀟瀟也沒覺得難過,袖口抹抹眼淚,追了上去,“秋歌,別生氣嘛!”
慌亂的沈秋歌蹲下,準備通過做事緩解這不知從何而起的慌亂,江瀟瀟就跑過來,往她背上一趴。
“......起來。”沈秋歌故作冷淡。
“不要。”江瀟瀟抱住她的脖子,“除非你不生我氣了。”
“......”沈秋歌實在難繃,深呼吸,“行,沒生氣,可以了吧?快起來。”
“我不信,你肯定還在生氣呢。”
“......江瀟瀟,你別逼我啊。”
“我又怎麼啦?”江瀟瀟整個人掛了上去,“要是我不下去,你會打我嗎?”
“我數到三......”
“一,二,三。好啦,你動手吧。”
“你是真......”
“哼哼,就知道你不會打我。”江瀟瀟彎腰,吧唧親了一下沈秋歌的臉,從她背上跳下,“我去洗手哦。”
沈秋歌只感覺腦子一陣暈眩。
她顫顫巍巍的手連柴棍都拿不穩,整個人就像蒸籠裡的螃蟹,紅得喜慶。
呆滯了半天,她抬起還乾淨的手背碰了碰剛才江瀟瀟親過的半邊臉,隨即嘎嘣一聲將手裡的柴棍捏了個粉碎,羞到抬不起頭。
零號檢測到她心率失常,發出了警報聲,被她一拳砸過去,這才停住。
沈秋歌靠在灶台邊梆梆撞檯子,眼都不敢睜。
她隱約覺得自己開始不太對勁了。
按理來說,都是女生,害羞個球,正經人誰害羞啊,更何況她一個見了不知道多少風雨的。
但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
完蛋。
難不成真要彎?
思來想去,她還是覺得彎是彎不成,江瀟瀟年紀還小。頂多是自己打怪打多了,覺得身後這個位置相當危險。而江瀟瀟這樣出現在背後,給自己帶來了威脅,因此腎上腺素分泌過多,導致心跳臉紅。
嗯,合理。
必定是這樣。
分析清楚前因後果,她終於松了口氣,心跳開始能逐漸平復。
邊往外扒泥球,她邊計畫著某天得找個時間,教教江瀟瀟不能亂親人,更不能亂摸。
......哪怕對方是女孩子也不能。
對於這種錦衣玉食的小姐來說,從小就是別人照顧著穿衣吃飯,大概跟同性之間不會有什麼距離感。
這點得防,別哪天被人佔便宜了還傻樂呵。
時間算得很准,雞烤得正正好,沒有糊。
桌上,大家好奇地看著兩坨泥球。
沈秋歌抬手,深呼吸,一掌劈下,其中一個泥球碎開,香味飄散出來。
“好厲害!”江瀟瀟相當捧場地鼓起掌。
“這個我來吧?”江渺渺躍躍欲試。
沈秋歌挑眉,做出個請的手勢,略有幾分挑釁。
自從到家玩熟了,她也不再管江渺渺喊大哥,而是直截了當喊大傻。
在她眼裡,江渺渺照樣是個屁大點的孩子,比沈冬銘多了些朝氣,十分活潑。但他的活潑很有分寸,不會亂闖禍,也明白事理,挺招人喜歡。
“兒啊,行不行?”江父小聲問道,“不行的話讓為父來。”
“大哥,能劈開嗎?”沈冬銘也探出頭。
見過沈秋歌的實力,她劈石頭都沒問題,但江渺渺怎麼看都勉強。
對於這種質疑,江渺渺不是很懂。
眼前這泥球,硬度明顯不高,劈開並不困難,隨便敲敲就行,他只是來湊湊熱鬧。
看他準備動手,蔫壞的沈秋歌滑動零號的操作屏,在泥上套了個二級強度的盾。
她能使用的盾共有八個強度,平時使用五級完全夠了。
江渺渺沒覺得這東西有多難弄開,因此並沒用力氣,只是隨手一砸。
然而球紋絲不動。
他皺起眉頭,感覺不太對勁。
手感不對。
泥球表面明明很粗糙,但他砸下去時感受到的是一個光滑曲面。
這奇怪的感覺,讓江渺渺伸手摸了摸泥球的表面,可這次的感受卻是正常的。
沈秋歌看著他神情的變化,心裡咯噔一聲。
難不成他察覺到了?
這傢伙的智商怎麼忽高忽低的?
第054章 商討
帶著疑惑檢查一番, 沒有異常,江渺渺還以為是自己出了錯覺。
他想了想,用更大的力氣砸了下去。
即將接觸時, 那種光滑曲面的觸感再次出現。
他及時收住了手, 又摸了摸泥球,這個動作引起了眾人的好奇。
“哥,你幹嘛啊?”江瀟瀟也摸了過去, “這個泥土球有哪裡不對嗎?”
“有點奇怪......”江渺渺仔細地望著,“瀟瀟, 你摸著泥土球,會感覺平整還滑嗎?”
“不會啊, 而且它看起來就不平整呢。”
“砸一下試試。我摸著也不平整, 可是砸下去的時候它會變得不對勁。”
江瀟瀟被他這詭異的說法嚇得縮了縮脖子。
“行了行了, 肯定是錯覺。”沈秋歌連忙取消護盾, “不要把話說得那麼奇怪, 大白天的,多瘮人。好了, 拆開吃。”
直到土殼被扒開,江渺渺還在盯著望。
沈秋歌給了他梆一拳,塞過去個雞翅,“別想了, 吃。”
“哦......”江渺渺揉揉腦袋, 餘光仍舊瞥著。
看他這模樣,沈秋歌莫名擔心真讓他察覺到些什麼,並聯想到她身上。概率極小, 但至少不為零。
夜裡,江父等人圍著一根蠟燭坐成圈, 沈夏堯縮在他懷裡睡覺,江渺渺和沈冬銘擠在一起看書。
江父愁得歎氣,一陣一陣,給沈冬銘歎得看書都沒了樂趣,乾脆合上書,跟江父一起歎氣。
“要是掙零碎的幾個子兒倒還好說......”江父掰著手指頭數數,“還在朝時為父一月的俸祿也才二十兩,更何況這不是京師之地,沒有那麼繁華。果真是不入世,便不知民生艱苦啊......”
“突然有點後悔了。”江渺渺望著跳動燭火,“娘之前讓我和瀟瀟學些生意之道,但我們都沒興趣......”
沈冬銘揉揉臉,清醒了些,“我爹娘說,做生意得有一筆錢,伯父和大哥有嗎?”
“......沒有。”
“我倒是有,但應該是不夠的。”
“秋閨女下午是不是跟咱們說過一句話來著?”江父突然想起什麼。
“有,她說靠山吃山,讓我們聰明點,要是腦子懶得動的話她幫我們摘了。”江渺渺歎口氣,“她變了,我們剛來到這裡的時候她還是個溫和的姑娘,現在總是凶我們。”
對這一點,沈冬銘深感同意。
江家父子到來之前,他屬於被偏愛的那一隊,姐姐跟他說話聊天都很正常,從不凶他。然而現在才過去這麼些天,姐姐已經會拿著棍威脅他去洗頭髮洗澡。
可他什麼也沒幹,不過是上山下河爬樹翻牆,穿壞了衣服,弄壞了柴刀,熬夜看書,吃飯挑食,外加確實話稍稍變多了。
之前他也不喜歡那些四處亂竄的孩子,打打鬧鬧,吵吵嚷嚷,成何體統。
他沈冬銘,就算死,死外邊,從牆上跳下去,也決不跟著一起瞎鬧!
後來江渺渺蹲在樹上,彎腰伸手拉他,跟他說樹上有個鳥窩。
哎喲,這爬樹偷鳥蛋是真的好玩。
姐姐常教育他們,人不能那麼沉悶呆滯,要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
他明明在努力全面發展,姐姐卻回過頭要遵循棍棒底下出孝子的鐵律,只能說,女人的心思太難猜。
蠟燭燃燒著,劈啪一聲,炸開幾點火星。江渺渺拿根細茅草棍把燭芯挑了挑,屋內又明亮了幾分。
沈冬銘望著江渺渺的動作,想起沈秋歌第一次帶他上山。那時家裡窮得不像話,沈秋歌沒放過路上遇到的藥材,有些藥材用鋤頭挖會挖壞,於是就教他用棍子劃出範圍,再刨土。
本來沒什麼精神的沈冬銘一下來了神,“好像可以。”
“什麼?”江家父子倆望向他。
三人商討著搞錢大業,陪江瀟瀟起夜的沈秋歌出了門,看見現在晚上十二點了,屋子還亮著光,扭頭就是一吼,“沈冬銘!幾點了還不睡!還熬夜看小說!眼睛不想要了!”
話音還沒落,亮光驟然熄滅,屋子重歸黑暗。
黑暗中,三人戰戰兢兢。
“秋閨女會不會沖進來擰掉我們的頭?”
“難說,或許她會直接扔來一支箭把我們釘到牆上。”
“很委屈,一起看的書,姐姐卻只點名罵我。”
“別怕,她是不知道我和爹也在呢,不然絕對會罵我們不罵你。”江渺渺揉揉沈冬銘的腦袋。
“那我現在跟姐姐說伯父和江大哥也在好了。”
“好孩子,別這樣。”江父神情嚴肅。
江渺渺在黑暗中望了沈冬銘一眼,伸手摸索著捧起他的臉,而後掐住,往兩邊扯,低聲笑道:“好啊,那冬銘現在出聲把秋歌喊來。”
“我真會喊!”沈冬銘抓住江渺渺的手腕,試圖扒開,但扒不動。
“那我就告訴她,你前兩天拿石頭把人屋頂砸了。”
“......”沈冬銘有些心虛,“你也一起動手的,姐姐不會只打我。”
“大不了同歸於盡。”
“有這個必要嗎......”
江渺渺不回答,捏著沈冬銘的臉揉了又戳。
他對沈冬銘純真文靜的初印象碎成片片,這段時間,他發現沈冬銘不但不文靜,還很頑皮。
甚至越來越皮。
看到沈冬銘的第一眼,美則美矣,可惜少了太多生氣,讓他不由聯想到曾經在某個偏殿看到的一尊瓷像。
美麗,卻沒有靈魂,只餘空殼。
現在就好得太多,有了真實的感覺。
實在扒不開江渺渺,沈冬銘一怒之下側頭對著他的胳膊就咬。
“不捏了不捏了,別生氣。”江渺渺哈哈一笑,卡住沈冬銘的下巴,“現在夜深,我們該去睡覺了。別說話,看看她們什麼回去。”
聽到哢嗒栓門的聲音傳來,江父把沈夏堯抱去床上蓋好被子,跟江渺渺摸回了另一頭的房間。
天光亮起,悠閒生活繼續。
午飯過後江父四人進了山,沈秋歌休息了十來分鐘,在院子裡架好灶台,把早晨洗乾淨泡好的糯米放進鍋里加水煮。
粥熬得差不多了,她去將屋後的兩篩子麥芽端到了前院。
江瀟瀟望著自己辛苦澆水的麥芽被沈秋歌胡亂扯下丟進盆裡,開始急了,“怎麼了嘛,它長得好好的,幹嘛要把它拔掉。”
“養它這麼久,就是在這時候用的啊。”沈秋歌把麥芽從篩子上撕下來,“這又不是真的在種麥子,它長不大的。現在再不用,過段時間它就全枯死了。”
“我不信!”江瀟瀟張開胳膊擋住麥芽,“用那些做吃的就夠了,這個給我繼續種著嘛!”
“長不了了,它沒法開花結果,不騙你。”
“不行!我澆了好長時間的水!我捨不得!”
“......”
沈秋歌盯著江瀟瀟看了會兒,無奈地歎口氣,“你別鬧,一會兒我拿我珍藏的種子給你種。”
“什麼種子啊?”
“花種,很漂亮的花。”
江瀟瀟警惕地望著沈秋歌,“你不會騙我吧?”
“你摸著良心說,把你撿回來之後我在這些方面什麼時候騙過你。”
江瀟瀟認真想了想,確實想不到,才嘟囔著不太情願地讓出自己的麥芽。
“我要剁麥芽,瀟瀟你來撕。”沈秋歌起身找菜刀。
“噢......”這殺人誅心的行為讓江瀟瀟鬱悶,她幾縷幾縷地撕著麥芽。
撕著撕著,感覺有點好玩,到後邊徹底放開。
沈秋歌用幾根竹子搭好工作臺,放上菜板,雙刀飛舞,剁著麥芽。剁碎的往旁邊一扒,落進盆裡。
沈春霖和張小晴兩人在一旁攪動著粥,加速冷卻。
刀都掄冒煙的沈秋歌絲毫不覺得累,哼著曲兒,抬頭看看湛藍的天,盤算著接下來要做的事。
麥芽全剁好,粥也降到了合適的溫度。
在三個妹妹疑惑的眼神中,沈秋歌搬出大缸,將粥和麥芽倒進去,混合均勻。
“大妞姐,這粥能好吃嗎......”張小晴湊到缸邊,“為什麼要煮這麼多啊?吃不完就壞了。”
“沒事,咱不喝粥,做點別的吃。”沈秋歌舀起一勺混合粥。
確定沒問題後,她拿來蓋子,將缸蓋住,扒出灶裡沒完全燒掉的炭,鋪到缸的周圍,把溫度保住。
臨近初冬,這地方位置偏北,此時氣溫已經不高,隱隱有了寒意。
沈秋歌把沈春霖抱起,張小晴幫忙推著特製的椅子,江瀟瀟提著小籮筐,幾人往張家走去。
將沈春霖托給餘秀蓮母女照顧後,沈秋歌帶著江瀟瀟去到蔡家。
敲了門,出來開門的是蔡慶山的弟弟蔡慶江。
他看見是沈秋歌,連忙扭頭嚷嚷,“爺爺!大妞姐來啦!”
蔡老爺子一聽,拄著拐從屋裡摸出來,“大妞來了?別愣著,快進屋坐!小兔崽子!愣什麼!去給你大妞姐拿板凳!”
“蔡爺爺。”沈秋歌走進院子,扶住腿腳不利索的蔡老爺子,“別激動,您歇著。”
蔡老爺子坐在板凳上,拐棍揮來揮去,唾沫橫飛,講著事情。
那天蔡慶山跟著沈秋歌進山一趟,揣回來二十兩銀子,把蔡家人嚇懵了。
深明大義的蔡老爺子懷疑孫子去偷了別人家的錢,氣得抄起棍子就要打死這個丟人孫子,勒令蔡慶山把錢還回去。
解釋了很久的蔡慶山實在沒辦法,找來宋志廣,把話說開了,才讓蔡老爺子信了錢不是偷來的。
第055章 歸宿
蔡家不在上河村, 離沈秋歌家有挺長一段距離。蔡老爺子這些天總惦記著想去找沈秋歌,表達謝意,但腿傷讓他實在無能為力。
前幾天一家人在忙蔡慶山的親事, 抽不出空。好不容易得了點閑, 去鎮上辦東西,蔡老爺子三番五次叮囑要給沈秋歌送東西去。蔡慶山也知道沈秋歌比較需要什麼物資,買了一堆糧食送去。
可沒當面謝過沈秋歌, 蔡老爺子始終不安心。本來他打定主意,後天無論說什麼都得去一趟, 沒想到沈秋歌今天主動上門。
話繞來繞去,沈秋歌把事情跟蔡老爺子講了一遍, 讓他安心, 才逐漸往正題上扯。
蔡老爺子的二兒子, 也就是蔡慶山的爹蔡興貴, 平時跟幾個兄弟組著隊給人修磚房, 修房這方面經驗很足。
自從那天嚇唬江瀟瀟後,夜裡沈秋歌再沒睡過安穩覺。她深恨自己造孽, 這一招可以說是賠了夫人還折兵。
修新房要花很多錢,置換傢俱又要花很多錢。一旦口袋空空,她就沒法像現在一樣混一天是一天。
聽到沈秋歌說想蓋個新房,蔡老爺子立馬拍板應下來。
大事解決了, 沈秋歌跟蔡老爺子嘮起家常。
說到蔡慶山的親事, 蔡老爺子搖搖頭,歎了口氣,“慶山跟那姑娘倒是兩情相悅, 不過姑娘的爹娘不太樂意。前幾天上門,還遭了人家的冷臉。”
“這事怪哩。”沈秋歌磕著瓜子, 一副村口老媽子的模樣,“慶山哥人好,還學了興貴叔的好手藝,以後靠這個吃飯沒有問題。您家條件也算好的,而且不是跟那姑娘家談好了嘛?于情於理來說,都不至於意見大到這地步吧?”
“本來是談好了,但那家不知道從哪裡聽來的消息,說我們發了橫財。姑娘爹娘一尋思,那麼多錢,只下來這點聘禮,覺著慶山不夠實誠,就有了意見。”
本著吃瓜不嫌事大的心態,沈秋歌嘖嘖感歎,“我可是聽說,慶山哥下的聘禮光是銀子就給了十兩,還沒算上買了送去的東西。這麼豐厚,還不夠啊?”
尋常村裡人家,又是收成不好的年份,能下出十幾兩的聘禮,可以說是萬分重視。
她隱約記得,這個沈秋歌收到的聘禮全加起來也就二兩銀子。
這麼一對比,差距就出來了。
聊了十幾分鐘,吃完了瓜,沈秋歌跟蔡老爺子作別,帶著江瀟瀟離開,前往下一個任務點。
走在半路,她望著一蹦一跳的江瀟瀟,突然有幾分好奇,“瀟瀟,去你家提親的人多嗎?”
“多少才算多呢?”江瀟瀟眨巴著大眼睛。
“看感覺吧。”
“那我感覺挺多的哎。”江瀟瀟回想了一下以往的日子,“有時候爹爹和娘親一天得趕走好多人呢。”
上下打量著江瀟瀟,沈秋歌沒說話。
大小姐這家境,這容貌身段,這性格,去提親的人會少才是見了鬼。
“這麼多人去,你就沒看上誰啊?”
江瀟瀟搖搖頭,“我不喜歡那些人。雖然爹爹的品級在北郡不算低,但我們家沒有底蘊,跟那些權貴比起來還是差了很多。後邊的人想娶我,不過是想借我攀附爹爹。而前邊的那些,不過是圖我有這麼張臉。”
“啊?”沈秋歌有點驚訝,“你還能有這種見識啊?”
“當然啦。”江瀟瀟挽住沈秋歌的胳膊繼續走,“我不可能給人當妾的,更不願意跟別人共侍一夫。從小到大,我都不喜歡那些公子哥。明明無論是他們,還是北郡的尋常百姓,大家都是人,他們卻總是高人一等的姿態,看著好討厭。”
“你這......”
“而且在他們眼裡,我們女子不過是物,得到了照樣可以丟掉的。我本可以過得很好,有爹娘哥哥的寵愛,為什麼要自討苦吃,嫁給別人。有的我只見了幾面,有的人我連面都沒見過。”
“說得很對。”沈秋歌拍拍江瀟瀟的腦袋。
“我根本不喜歡他們。”江瀟瀟靠在沈秋歌的肩上,“如果嫁人會讓我不開心,那我又何必非要嫁這個人?那時我跟娘說,必須要嫁的話,我希望他能像爹爹和哥哥這樣好。”
“是這個理,我也覺得,人活一世,開心最好。”沈秋歌順勢把江瀟瀟撈起來抱著走。
“現在我改變主意啦。”
“......願意嫁人了?”沈秋歌莫名的冒出點不開心。
“不是啊。”江瀟瀟挽住她的脖頸蹭了蹭臉,“我不想嫁給那些臭男人,除非他像你這樣好,那可以考慮考慮。”
“......這樣啊。”沈秋歌紅了耳朵,“你要是這麼想,這輩子大概很難嫁出去了。”
“對啊,我也覺得天下找不到比你厲害的人了。”江瀟瀟靠在沈秋歌的肩頭,“你性格那麼好,又什麼都會,從不凶我,像我的家人一樣。”
“你又沒做錯什麼,好好的幹嘛凶你。”
江瀟瀟沉默了一會兒,情緒低了下來,“秋歌,我不想嫁人。娘親跟我說,不嫁就不嫁,可是周圍好多人都指責我。哥哥也不想娶媳婦,照樣被罵。在北郡時,有人罵我和哥哥,說我們是不孝兒女,還咒爹爹絕後。”
“那伯父和伯母是怎麼想的?”
“娘說我們開心最重要,爹爹完全不在乎。”
沈秋歌暗暗感歎這一家子的思想實在是太過超前,甩出時代背景不止一個版本,“既然這樣,就沒什麼好愁的了。嫁與不嫁,娶與不娶,聽從於心就好,沒必要糾結。人這一輩子,感情裡獨善其身未必是種錯。”
“可話本裡說,人總該有個歸宿的。”
“這就得看怎麼理解歸宿這個詞了。要是只為有個歸宿,去委屈自己成家,在操勞憂愁中過完一輩子,這樣的歸宿,於我而言不是歸宿,是無可奈何,是自尋煩惱。”
江瀟瀟仰頭望著沈秋歌的側臉,久久不語。
“咋了?想不通啊?”沈秋歌笑道。
“沒有。”江瀟瀟把腦袋埋到沈秋歌頸邊,“秋歌,你娶我吧。”
沈秋歌愣在原地。
“這樣就不用愁啦,我既有了歸宿,也會開心,多好呀。”
“你......你說什麼傻話。”沈秋歌突然慌亂,走錯了方向,“我們都是女孩子,不能......”
“女孩子怎麼了?”江瀟瀟不服氣地嘟囔著,“話本上說了嘛,男孩子和男孩子可以龍陽,女孩子和女孩子當然也可以磨鏡啊。”
“都看的什麼鬼話本,快別看了。”
沈秋歌此刻心跳速度起飛,腦子裡亂成一片。
這一家子的思想確實超前太多了,連她這見多識廣的都忍不住要驚歎。
“咦?你臉紅哎。”江瀟瀟發現新大陸一樣,伸手捏住沈秋歌的臉,“為什麼會臉紅啊?”
“熱的。”
“現在明明在吹風,很冷的,才不熱。”
“......你下來。”
江瀟瀟死死抱住沈秋歌,“我不!你臉紅了!耳朵也紅!你肯定也喜歡我!”
“瞎......瞎說什麼!下來!自己走!”
“我不嘛!”
“那我就動手扒了,摔了可別怪我啊!”
“摔死我好了!”江瀟瀟勾住沈秋歌,向後一倒。
“你......”
沈秋歌嚇了一跳,立即伸手護住江瀟瀟的後腦和腰椎,兩人摔在地上。
“幹嘛!真不要命了!”沈秋歌出聲訓斥。
“嘿嘿。”江瀟瀟沒心沒肺地笑著,“就知道你會心軟。承認吧沈秋歌,你是喜歡我的。”
這話讓沈秋歌聯想到平行時空的某種文學,看到身下一臉傻樣的江瀟瀟說出這種話,她莫名繃不住,笑出聲來。
兩人從地上爬起來,江瀟瀟牛皮糖一樣又黏了上去。
“你就是喜歡我!那你娶我!”
“娶個頭,我是女的,怎麼娶。”沈秋歌敲敲她的腦袋,“喜歡不是只有一種,我拿你當妹妹看。”
江瀟瀟聽到妹妹兩個字,想說點什麼,張嘴卻說不出來。
兩人不再說話,沉默走著。
沈秋歌望了一眼平靜得不知道在想什麼的江瀟瀟,總覺得心裡有些難受。一種從沒有過的滋味湧上心頭,但她並不清楚這種情緒從何而起,又該怎麼排解。
走到村裡的木匠家,下好訂單,交了定金,兩人沿著河慢慢回家。
江瀟瀟恢復了之前的傻樣,依舊嬉皮笑臉跟沈秋歌聊天。
沈秋歌一邊應答,一邊看河水奔流向遠方,嘗試理清思緒,使內心再次寧靜。
繞路接了沈春霖回到家,天色已經不算早。辛勤的沈保姆看了看菜單,開始取食材做晚飯。
飯做到一半,院裡出現了四個豬頭。
江父四人按高矮順序排著,老實站在院子裡,已經看不出臉部表情,跟站在對面笑得腰都直不起來的三人形成鮮明對比。
笑夠了,沈秋歌去屋子裡拿出鑷子給幾人拔蜂刺,用肥皂水清洗了傷口,清理乾淨後抹上藥膏。
因為說話臉會疼,幾人安靜得不得了,一言不發,交流全靠打手勢。
考慮到他們算傷患,江瀟瀟主動請求包攬洗碗重任。一番勸說無果而終,眾人只能由著她去。
沈秋歌正檢查糯米麥苗粥的發酵情況,耳畔聽得嘩啦一聲響。
她很清楚這聲音意味著什麼,無奈地歎口氣,蓋上缸子,走去柴房。
第056章 糖
江瀟瀟站在一堆碎瓷片中, 滿臉無辜。看見沈秋歌進來,嘴一扁就要哭。
“不許哭。”沈秋歌拿起旁邊的掃帚走過去,“打碎這麼多碗, 我還沒哭呢, 你哭啥。”
“那......那我理直氣壯的,你肯定會生氣,然後凶我嘛, 只能先哭一哭了。”
“喲呵,還玩起詭計來了。你怕不是想像他們幾個一樣, 掙錢買碗。”
“可以啊,那我用什麼辦法掙錢呀?”
沈秋歌瞥江瀟瀟一眼, 擺擺手, “還是算了吧。”
“哼, 我就知道。”江瀟瀟得意地雙手叉腰, “你肯定捨不得我吃苦的, 嘴硬心軟的女人。”
話音剛落,她被沈秋歌從地上提了起來。
沈秋歌地鐵老人看手機的表情看著江瀟瀟, 捏了捏她的臉,“姑娘,你不對勁啊。”
“你要是對勁,你就不會看我不對勁了, 所以你也不對勁。”
“......”
沈秋歌露出個驚恐的表情, 把江瀟瀟提溜到門口,“得了,你老實站著, 別搗亂。”
“你心虛了對不對!”
“正常點,你再這樣我就把你掛樹上去啊。”
“果然心虛了。”
“......”
沈秋歌把碎瓷片清理完, 轉頭一看,安靜了半天沒出聲的江瀟瀟蹲在不遠處盯著她。
她剛走出門,江瀟瀟甜甜喊道:“姐姐。”
“......”沈秋歌相當不適應。
其他幾個人也不適應。
雖然個子沒沈秋歌高,可江瀟瀟的年齡表面上要比沈秋歌大一歲多。此時她這一聲姐姐,把大家都喊傻了。
“是她說的哦。”江瀟瀟笑得人畜無害,“秋歌說她把我當妹妹嘛,那我當然要喊她姐姐。”
來了這麼久,沈秋歌第一次發現江瀟瀟有點欠。
天色暗下來,糯米粥已經發酵得差不多,沈秋歌搬出大鐵鍋,在院子裡生好火,找來紗布,開始過濾。
沒人能猜出她在做什麼,好奇地看著她將過濾後的水倒進鍋裡,邊燒邊攪動。
燒水的這些時間,沈秋歌把接下來的計畫跟眾人簡單宣佈了一下。
聽到要蓋新屋,大家都覺得沒必要。
沈秋歌也這麼覺得,默默望了一眼江瀟瀟。
但江瀟瀟對此事持保留意見,“話可不能這麼說!萬一冬天下大雪呢?北地就常有冬天大雪壓垮屋子,百姓無家可歸的事情,提前做一手準備總是沒問題的嘛!而且夜裡黑漆漆的,山上的花跑下來吃人怎麼辦?”
“花?”江父來了興趣,“什麼花?還會吃人,怪稀奇的。”
江瀟瀟煞有其事地將沈秋歌跟她說的話說給眾人聽,引來的反響各不相同。
沈春霖和沈夏堯有些害怕,年紀大點的三個則是默默看向沈秋歌。
沈秋歌露出個苦笑,“別客氣,我活該的。”
月在中天時,鍋內的水分燒幹,火也早轉成了小火。沈秋歌拿大鐵勺攪動糖漿,觀察成色。
其餘人早已被沈秋歌趕去睡覺,唯獨江瀟瀟死活不肯,非要陪著,此刻正坐在椅子上打瞌睡。
熄了火後,沈秋歌拿出三個罎子,將澄澈透明的糖漿裝進去。
鍋內剩餘的糖漿被她盡數刮到鐵皮奶鍋裡,擠入橙汁,放了些冰糖進去,再次加熱。
趁著沒人看見,她找出模具,放好早削好的竹簽,倒入糖漿。
全處理好後,她用剩下的竹簽絞起已經冷卻到常溫的糖漿,走到江瀟瀟面前。
“弄......弄好了嗎?”江瀟瀟迷迷糊糊抬起頭,揉揉眼睛。
“嘗嘗。”沈秋歌把糖遞給她。
甜味在舌尖綻開,江瀟瀟迷蒙的眼逐漸清明起來,“是糖哎!”
“你這模樣,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多苛待你呢。”沈秋歌轉身收拾臨時搭建的土灶。
奇特的味道,讓江瀟瀟想起那筒柳丁味的牙膏,也順便想起那天晚上,她說想吃這樣的糖。
望著沈秋歌的背影,她沉默下來,不久後從椅子上站起,走到沈秋歌身後,攬腰抱住,臉貼在沈秋歌後頸。
沈秋歌涮鍋的手頓了頓,才恢復如常,“大晚上的了,趕緊去刷牙睡覺,別明天睡到下午錯過午飯。早飯不吃,午飯也不吃,長不高了。”
“我才不需要長高呢。”江瀟瀟收緊胳膊,“反正你總會抱我的。”
沈秋歌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索性不回答。
“秋歌,你會討厭我嗎?”
“為什麼要討厭你。”沈秋歌有幾分疑惑。
“那你會不會嘛。”
“不會。”
江瀟瀟嘿嘿一笑,“不會討厭,那就是喜歡。”
“......傻的。”沈秋歌也笑起來,“放手,我去倒水,收拾完睡覺了。”
“噢。”
江瀟瀟老實跑去刷牙,沈秋歌餘光瞥她一眼,默默低下頭。
活到現在,這麼多年,她始終認為自己是冷靜的,從不會慌亂,也不會有任何事能讓她慌亂。
但眼下的情況有些令她猝不及防。
她只當江瀟瀟是小說看多了,跟她關係好,開幾句玩笑話。可不知道為什麼,這種玩笑話,似乎真有幾分殺傷力。
她不該這樣的。
江瀟瀟敢坦坦蕩蕩開玩笑,必然是因為沒往心裡去,那她也不能往心裡去,就該同樣坦坦蕩蕩,跟江瀟瀟嘻哈玩鬧。
可真要這麼做,她還是不敢。
將東西全收拾好,她回到房間休息,在沈春霖和江瀟瀟平穩的呼吸聲中睜著眼望屋頂,只覺得眼前和心裡,都像有一片白茫茫的霧,把她的視線擋住,再把她的直覺遮罩,讓她丟了方向感,怎麼也沒法從霧中走出去。
真像一道難做的題,讓人不知道從何解起。
天光大亮,再次睜眼時,已經是早晨十點。
沈秋歌起了床,看見江瀟瀟還在睡,輕手輕腳拿過外套。
江父等人已經不見,灶上是沈冬銘給她們留的早飯。沈秋歌洗漱完,邊吃飯邊慶倖沈冬銘還是懂事的,雖然這段時間有點解放天性過頭了。
早飯吃完,她正畫著新屋子的草圖,院子裡響起敲門聲。
開了門,蔡興貴帶著蔡慶山等一眾人站在門口。
沈秋歌走出院子,跟蔡興貴等人去到草屋旁邊的空地,商量著蓋房事宜。
“這......”蔡興貴在地上比比劃劃,“這麼大的屋子,可得花不少銀子呢。大妞你想好了嗎?你們姐弟幾個,完全用不著蓋得太大。”
沈秋歌也沒法解釋現在家裡的情況,想了想,只能把鍋丟給沈冬銘。
“興貴叔說得在理,我也想過,這幾年莊稼收成不好,我們一家子,來年怕是種不起什麼地,到時候口糧全得靠買,這錢是該省著點花的。但冬銘不小了,年一過就到了能娶親的年紀,現在提前把房子備上,也算是有點保障。總不能人家姑娘嫁過來,跟著他喝西北風吧。”
“你這姑娘......”蔡興貴一時不知道該說點什麼。
第057章 吃瓜【倒V結束】
他們這些地方的女子, 到了年紀就該準備嫁人,嫁人是大事。
可沈秋歌看上去完全沒這想法,不著手操辦自己的嫁妝, 反而先為弟弟考慮。
更何況這弟弟從根本上來說, 與她沒有血緣關係。
家都成這樣了,她一個弱女子,哪怕少管點事也不會有人覺得怎樣, 沒想到她能有這樣的魄力。
思來想去,蔡興貴只能認定, 除了責任心和格局外,沈秋歌還被金家傷到了。
對任何一個姑娘而言, 定了親, 還沒過門, 就收到丈夫的休書, 可以說是奇恥大辱。
不過他也不懂怎麼安慰, 只能盡力幫些自己能幫的忙。
沈秋歌把草圖展示給蔡興貴等人看了,敲定下蓋房的事情, 商量了細節,蔡興貴與另外兩個帶著錢按沈秋歌所說去買青磚,剩餘人則立即動工清理地面。
蔡慶山打了招呼也要離開,被沈秋歌叫住。
吃瓜這種事, 她還是挺樂意的。
“慶山哥, 你婚事商量得怎樣了?”
蔡慶山看她一眼,搖搖頭,“有點難辦。”
聽蔡慶山講完, 沈秋歌吃瓜也吃了個明白。
蔡慶山心儀的姑娘,叫王珍珍, 是王家村那邊的人。蔡慶山跟王珍珍兩人從小就認識,感情一路好到大。蔡慶山家裡的人也知道這個姑娘,都很喜歡,也支持蔡慶山娶她,因此願意拿出很多錢來。
一年前王珍珍及笄,蔡家找了媒婆上門提親,但王家的態度很奇怪,既沒有爽快答應,也沒有拒絕。就這麼模棱兩可的過了倆月,王家給了回應,八兩聘禮,下不來就免談。
去年的收成尤其差,一下子拿出這麼大筆錢,確實不易。蔡興貴倒是攢了點錢,可要掏出去給大兒子娶親,那就是傷筋動骨,家裡等著喝藥治病的老父親怎麼辦?
一籌莫展之際,王珍珍反倒很拎得清,跟蔡慶山表示她不同意這做法,錢先治著蔡老爺子的腿傷,她在家中繼續等,有餘錢了再考慮兩人的婚事。
蔡家也無奈,只能繼續努力存錢。今年夏初時,王珍珍的家人想答應另一門提親的,可這姑娘是個死倔性子,當場就拿了菜刀,跪在地上,邊哭邊表示爹娘敢答應,她就敢死。
事情傳了出去,蔡家對這個姑娘更加憐惜,還很愧疚。蔡慶山也有魄力,當天就帶了三兩銀子上門,白給王家,承諾一年內必定來娶王珍珍,希望王家再給點時間。
這是件很有風險的事。
姑娘十七還不嫁人,就已經算很老了。年紀越大,越不好相看人家,能要的聘禮也越少。
王珍珍以死相逼,蔡家也拿出了誠意,加上蔡家的底子相對村裡其他人來說確實算好的,王家合計了一下,也就收錢答應。
這段時間,蔡慶山已經攢了足夠的錢,跟家人商量了一下,大家都決定再攢攢,到年底時用這些錢,把王珍珍風風光光娶進門來。
那天,宋家財聽了老爹說要護送沈秋歌進山,就拉上了認路好手蔡慶山。
對沈秋歌,蔡慶山略有耳聞。那幾天她被休的事在幾個村傳得沸沸揚揚,見面時王珍珍還感歎這姑娘著實可憐,打擊一樁接一樁。爹娘前腳剛沒,後腳就收到休書。但凡是個心脆的,怕是都忍不住跳河了。
聽到要送的是這姑娘,深感同情的蔡慶山也放下了手頭的事,跟著一起進山。
沒想到這趟去對了,抱住大腿,揣回家二十兩銀子。
有了這筆錢,蔡家也不再等,更是把聘禮直接提到了十兩,算上辦其他禮的錢,比王家當初要的數額翻了倍,給兩個村子都狠狠震驚了一下。
大多數人只跟沈秋歌一樣,二三兩聘禮撐死了,王家提的八兩,那在眾人眼裡跟賣女兒沒有區別。純屬是看蔡家家境,以及蔡慶山非王珍珍不娶的態度,坐地起價。
大家都抱著吃瓜的心態看這樁事,結果這瓜吃著吃著,突然變成了檸檬。
而檸檬精,當然看不得人好,就跑去拱火,說蔡家發了大財,他蔡慶山說是說得好聽,這下聘禮下得扣扣搜搜。
王家也不知道什麼心態,被這麼一說,也不樂意了,嫌錢給得少,拍板要二十兩,純銀子,不算別的禮。
王珍珍被親爹親娘搞了心態,脾氣爆發,讓蔡慶山退親,不退她就撞牆去。
蔡慶山一聽也急了,王珍珍什麼性子他很清楚,說撞牆就必定是真撞。為了安撫,他也沒退,只是隨口向王家提了提,說實在沒這麼多錢,要不先算了,明年時間到之前,再上門來。
結果王家的反應讓人發笑。
嫁女兒他們不願意,人家要退錢,他們更不願意,但又咬死了不肯鬆口。
一來二去,僵在了原地。
這些天王珍珍可謂是受盡折磨,蔡慶山心疼得不得了,拍板定下,這錢給了,先把人娶過來再說。
但目前最擔心的,是王家再次變臉。
沈秋歌丟掉瓜皮,歎口氣,直道感情真是令人肝腸寸斷,可以說是人身上很可怕的一個弱點。
就蔡慶山這種情況,不娶對不起這姑娘的愛,他自己也放不下。可娶,就是掏空家底。沒有應急的錢,萬一家裡突發什麼情況,那可真是毫無辦法。
她轉頭望一眼不遠處的房子,莫名想起江瀟瀟。
不知道大小姐這種身家,真要娶她,又該以什麼樣的姿態,給出多少聘禮,才顯得誠心。
蔡慶山離開後,沈秋歌揣著心事回到家,在院子裡發呆。
雞仔被養得很好,個個胖乎乎毛茸茸,嘰喳叫著。沈春霖剁碎草喂了雞,拄著拐洗了手,把椅子挪到背光處,看書寫字。
她寫完一頁,看見姐姐坐在牆邊,沒有動靜。
又寫完一頁,抬起頭,姐姐還是沒有動靜,像睡著了一般,可是又睜著眼。
她有些擔心沈秋歌的狀態,輕聲喊道:“姐姐。”
沈秋歌依舊沒有反應。
連著喊了好幾遍,沈秋歌才聽到,轉過頭,“啊?怎麼了春霖?”
“姐姐,你沒事吧?”沈春霖滿臉擔心。
“昨晚睡得太晚而已,別擔心。”沈秋歌站起來,伸個懶腰,“早晨讓你們吃的鈣片都老實吃了吧?特別是夏堯那臭小子,沒吐掉吧?”
“沒有呢。”
“那就好。”
沈秋歌走到柴房,打開罐子,看見冷凝後的糖漿,琢磨起再做個吃的。
第058章 不當卷王
江瀟瀟起床, 頂著一頭亂毛走到院子,就看見沈秋歌正在鐵盤子裡扯著什麼。
她走過去往沈秋歌背上一趴,“這個做的是什麼呀?”
沈秋歌拿起團好的一小塊龍鬚酥往肩上一遞, 立即被將瀟瀟叼了過去, “嘗嘗,也是一種糖,叫龍鬚酥。”
“這個好好吃噢。”江瀟瀟邊嚼邊瞪大了眼, “龍鬚酥?從來沒聽說過有這樣一種點心。”
“沒聽說過?那從今天起,它就是我的獨門秘方了。”
“那我就是第一個嘗到你獨門秘方的人!”
“行行行, 第一個。”沈秋歌動動肩,頂了頂江瀟瀟, “快去刷牙洗臉, 一會兒你給秀蓮嬸她們送點去。”
“好~”
做完一盤子龍鬚酥, 沈秋歌找來油紙, 包了兩包分別送往張宋兩家。
目前她跟村子裡其他的人家, 基本已經徹底斷絕來往。
路過村子,看見某處的屋子, 她嫌晦氣地擺擺手,加速走開。
前兩天沈冬銘江渺渺兩人砸了沈家的屋頂這事她清楚,但她沒打算計較。
要不是不方便,她都想跟著砸。
被砸的房子是沈冬銘父母之前住的那棟, 也是當初分家時分得的。初到這個世界時, 幾人住著茅草屋。她本可以動手把屋子搶過來,但沒那必要。
房子一開始不是沈冬銘的父母修建,他們只是搬進去住著, 花過錢搞裝修。而沈家老太婆也從沒同意把屋子徹底劃分給沈冬銘的爹,因此房屋的所有權還在老太婆手裡。想到這點, 她挺膈應。
對沈秋歌來說,她不怕人,但怕麻煩。那處屋子裡沈家太近,容易跟那群人抬頭不見低頭見,看著糟心。
她對住所不挑剔,村尾的茅屋破是破,但地勢位置極好。孤零零往山下一杵,前後都沒鄰居,舒服得嘛,不談。
住在這裡,把弟弟妹妹哄過去了,她想往外掏出什麼都可以。一天三頓飯,換著花樣做,不怕香味亂飄引來犯紅眼病的人,也就省了不少麻煩。
將來要是有閒錢,有空,蓋個新屋也不是難事。
對於那間屋子被砸一事,她很喜聞樂見,這兩天一直在等著沈家找上門,好讓她活動活動筋骨,然而沈家這次居然沒有任何動作,也不知道是沒查出兇手,還是不敢上門找茬。
將自製的點心送到宋家,劉正芳坐在院子裡曬太陽。想留沈秋歌吃個午飯,想到她家裡的情況,勸了兩句也就作罷。
送完東西回到家,勤勞的四個人還在山上,似乎不打算回來吃飯。
沈秋歌也不客氣,只做了家裡三人的份。
下午沒事做,她拿上鋤頭,加入了整地的人群中,用石土木簡單規劃出新房的地基部分,並思考起要用什麼辦法,解決夜間的光源問題。
進了冬天,天會黑得越來越早。如果不解決光源問題,天黑就只能去睡覺。
蠟燭和油燈的光都太有限,不夠亮堂。點少了屁用沒有,點多了算下來一年的花費高得嚇人。
坐在地邊薅著草,她思考起要不要整個電燈出來。
有零號提供技術資料支援,所有需要的物件也都可以買到。如果真要動手,搞不好確實能做。
但沒想太久,她就把這個主意否定了。
要是真整出來電燈,她還得弄個發電機。
轉念一想,有了發電機,豈不是直接開啟第二次工業革命?
那也太離譜了。
飯得一口一口吃,路得一步一步走。步子邁大了,容易扯著蛋。
弄個發電機出來,這都已經不是扯蛋可以概括的了。
她這一手,簡直是從農耕時代飛進工業時代,會徹底攪亂這個世界原本的發展路徑。
就好比蘋果如果砸的不是牛頓是馬頓,就會導致馬頓比牛頓更早提出萬有引力定律,進而使約伯斯提前十年發佈挨婆手機,引發世界經濟危機。(此段出自《十萬個冷笑話大電影》)
她比這個更牛逼,她已一己之力帶領人類跳過千年發展歷程,神都要在背上紋她的名字以示尊敬。
想了一堆主意,然而暫時沒想到更好的解決辦法。
要麼掙錢,要麼煉油,要麼自製蠟燭。
煉油這個太遙遠了,自製蠟燭可以考慮。
拋開難搞的石蠟不談,大豆臘和蜂蠟入選備用行列。
專心研究半天相關技術資料,沈秋歌愣了愣,隨即刪除流覽記錄,關閉顯示幕。
奶奶的,她都差點忘了,她要做個能躺則躺的閑魚。錢能解決的事,非要從原材料搞起,那還躺什麼?她直接帶領人類跑步進入工業時代好了。
鹹魚就要有鹹魚的樣子,反正一家人也就這點追求,能舒服活下去就行,幹嘛卷起來,這個世界又沒卷王。
傍晚,蔡興貴帶著訂的青磚回到村裡,並跟沈秋歌商量好了接下來的工作和工人待遇,拎了一份龍鬚酥回家。
很快,整個村都傳開了她要修大磚房的消息。有人驚訝於她怎麼會這麼有錢,懊惱沒早點搞好關系。有人犯了紅眼病,說著咒她一家的狠話。
沈家的情況則有些複雜,介於這二者之間。
亞里斯多德說過,看見討厭的人過得好,比自己過得不好更令人難受。
找茬他們是想的,但沈秋歌實在太可怕了。從她以往跟沈家的恩怨來看,找上門他們只會寄得更慘。
久未出場的曹老太滿臉陰沉,坐在屋子裡,一腔怨氣無處發洩。
沈秋歌一家子就那麼幾個不大不小的人,居然能把日子過得好,這令她非常不爽。
想給沈秋歌找點什麼麻煩,報復其的搶錢和辱駡,但這廝太過剽悍,她怕死。
在一旁的曹氏看婆婆這麼苦惱,眼珠一轉,心生一計,“娘,那小賤蹄子家裡,來了三個人。嘴上說是表親,可我看呐,懸得很。她一個未嫁女子,跟兩大男人同住一個屋簷下,呸!真是臉都不要了!不如我們......”
“閉上你那臭嘴!”曹老太立即出聲呵斥,“沒聽到林吳氏說?那一家子有官身!拿官老爺去傳謠,你有幾個頭夠砍的?”
曹氏被嚇得一哆嗦,卻還在嘴硬,“表來表去的,她沈秋歌之前不就看中的她表哥?這次來的說是沈冬銘家的表親,活著的時候他家表親不上門,人死了倒是找來了。”
後半句曹老太不予置評,但前半句,還真給她提了個醒。
沈秋歌的娘是那邊一個村子裡的金家人,條件不算差勁,也不知道為什麼,跟沈老四看對眼了,嫁了過來。
因著跟沈家不是很對付,沈秋歌的娘跟娘家的來往比較多,常走動。走著走著,沈秋歌對她的讀書人表哥春心萌動。
當初沈老四夫妻倆在世時,沈秋歌跟韓均訂下了親。本來在今年十一月沈秋歌就能如願以償嫁過去,結果一朝出事,金家也不顧情面,一封休書送上了門,劃清界限,生怕沈秋歌拖家帶口帶過來。
出事至今一個多月了,金家和韓家愣是沒上過門,連問都都沒問過。
“明天去金家。”曹老太突然有了主意。
金家那老太婆她認識,是個唯利是圖不講道理的人。要是讓那家知道了沈秋歌現在有錢有勢,他們肯定很樂意過來攪一趟渾水。
沈秋歌對她們不客氣,那沒辦法,以往確實跟她有點恩怨。
但對韓均呢?以往見到韓均,她那叫一個嬌羞可人。總不能這次摔了一跤,連自己曾經的心上人都打吧?
這年頭,大家都困難,金家還得養讀書人,沒法照顧她一家。她要是真喜歡金均,總得為金均考慮一下。
賜她一封休書算啥,她失去的是雙親,還差點失去了命,可金均失去的,是愛情啊。
余秀蓮和蔡興貴的老婆郭嬌兩人上門幫忙做午飯,沈秋歌起床後就跟著工人們蓋房。速度之快,效率之高,技藝之精湛,把在場所有人都看愣了。
她哼著曲兒和泥漿,絲毫看不出累的感覺。
不客氣地說,房子她自己就能蓋。而且自己偷偷施工,用水泥鋼筋澆的承重柱可比木頭要靠譜,還可以給這個時代千年後的考古學家出個難題。
可惜用不得。
三米小樓平地起,很容易被當成超自然奇觀供起來,因此還是得找施工隊,掩人耳目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確實可以加快完工速度。
江瀟瀟很想幫忙,但在旁邊看了很久,也沒找到自己可以幫上的項目,只能跟在沈秋歌身後搗亂。
“大妞啊,你跟你表妹感情可真好。”某個漢子笑著調侃。
“沒辦法,她呆在家裡無聊,跟過來看看。”沈秋歌轉身,沾了泥土的指頭往江瀟瀟臉上一抹。
江瀟瀟張嘴要咬,被沈秋歌抵住腦殼,動彈不得。
“別鬧,瀟瀟,你現在回家裡去,一會兒我給你找點好吃的。”
“什麼好吃的?”江瀟瀟眼巴巴望著沈秋歌。
“先回去,到時候就知道了。”
“不要。”
沈秋歌盯了她一陣,發現她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頗感無奈,“那他們都有,你沒有。”
“才不會嘞。”江瀟瀟說著就往沈秋歌身上扒,“你不給的話我就這麼掛著,不下去了!”
“......江瀟瀟。”
“不聽不聽!”
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中,沈秋歌神情淡定地幹著活,背後掛個江瀟瀟,場面很滑稽。
但當事人並不覺得尷尬,於是他們旁觀的開始尷尬。
沈秋歌家的院子不算太大,好在幹活的人不多,借了張家的桌子板凳,勉強夠用。一天只用管一頓飯,倒也不費事。
進山挖寶回來的江父等人要幫忙,被沈秋歌攆走,“別以為這樣能轉移注意力,拿不回錢來,新房上樑那天我把你們掛上去。”
幾人縮縮脖子,就要溜走。
沈秋歌眼疾手快,揪住沈冬銘的後領,“沈冬銘。”
沈冬銘心裡咯噔一聲,“......姐姐。”
“嗯。”沈秋歌捏住他下巴,把臉轉過來檢查了一下,“好得挺快,沒感覺疼了吧?”
“沒,昨天就不疼了。”
“行,去吧,這次你們幾個注意著點,再讓咬了我可不管啊。”
“哦。”
被嚇得心臟噗通亂跳的沈冬銘得了自由,飛似的跑走。
剛才沈秋歌那語氣,他還以為是自己砸人家屋頂的事暴露了。
望著他溜走的身影,沈秋歌笑而不語。
看沈冬銘這膽小的,砸屋頂又不是什麼大事,要是她出手,肯定會把沈家的牆也砸了。
改天得教教這孩子怎麼在合理範圍內大膽惹事,尤其對沈家這種,不用手軟。
幾兄妹在沈家遭了多少莫名其妙的罪,這種報復,她私心認為,沒有問題。
第059章 壞了,被搶劫了
新屋子蓋了兩三天, 眼瞧著臨近最後期限,江父三人也籌備得差不多了。聽了沈秋歌的安排,便帶上性命前往鎮上準備發大財, 以保全腦袋。
可能出門之前洗臉的順序不對, 還沒進鎮子,三人乘坐的牛車車軲轆陷進了泥裡,被石頭磕了個角。
因為時間緊任務重, 無可奈何的三人只能下車步行。
問題來了。
江家父子倆方向感都很差,沈冬銘則是從沒去過鎮上, 不認識路。三人站在山路上,面面相覷。
連猜帶蒙, 逮住人就問路, 最終三人經曆了無數磕磕碰碰才到達了鎮裡。
跟他們一比, 取經之路都顯得那麼順風順水。
折騰了許久, 在拿到錢的那一刻, 三人都沉默著抹了一把不存在的心酸淚,立志以後絕不能再鑽刺叢。
......就算要鑽, 鑽的時候也得小心點,不能把衣服刮壞。
這種事,總得經曆一次,受點教訓, 下次才會不受教訓。
江父按照出發前沈秋歌的吩咐問路找去一家布匹店買布, 江渺渺和沈冬銘揣著多余的錢去沈秋歌點名的店鋪給弟弟妹妹買點心,以及其他雜七雜八的東西。
最後口袋裡剩的錢,變成了沈冬銘手裡一串紅彤彤的糖葫蘆。
兩人趕去和江父匯合, 卻在半路遇到了不妙情況。
人倒楣起來,喝涼水都能塞牙。
五個混混模樣的少年拿著棍棒靠近, 為首的大搖大擺,把手一伸,“錢,交出來,不交俺們可就自己動手了!”
此處離縣衙不遠,敢堂而皇之在這裡搞搶劫這套,可謂膽大包天。
江渺渺看了一眼沈冬銘,有點糾結。
按他的想法,他想把這些人帶到偏僻地方打一頓,算是為民除害,積攢功德。可沈冬銘這細胳膊細腿的,又怕出點意外沒護住會導致他受傷。
“江大哥。”沈冬銘拉住江渺渺,“要跑嗎?”
江渺渺扶住他的肩,彎腰小聲道:“我想打他們,但是我怕傷到你。先往縣衙跑,把你送去那裡可以嗎?”
聽到這話,沈冬銘沉默兩秒,轉身拽住江渺渺,往剛才路過的某條偏僻小巷跑。
“冬銘,我記得路在那邊。”江渺渺有點疑惑。
“你記錯了。”
“這樣嗎......”江渺渺還是很疑惑。
看見兩頭肥羊跑了,混混們想也沒想追了上去。
從穿著來看,這兩人既不是大富大貴之家的,也沒那麼窮,屬於夾在中間,小有資產,但跟權勢沾不上邊的人家。
這種是打劫的最好物件。
再往下的太窮了,榨不出油水。再往上的有錢有權,不敢動手。而他們就很適合,有點錢,雖然不多,但至少不用擔心會因為搶了他們而出事。
這一追,就追到了巷子裡。
望著兩邊的牆,江渺渺有點鬱悶,“你騙我。”
“他們......追上來了,江大哥......你可以......”沈冬銘扶著牆喘氣。
這段時間他沒少鍛煉,可身體強度還是有待加強。
“看你們往哪跑!”混混頭子抄著棍子靠近,“錢交出來!”
“不交怎樣?”江渺渺將沈冬銘拉向身後。
“不交?不交就別怪俺們不客氣了!”混混們摩拳擦掌。
以往打劫,被打劫的物件都是哀聲求饒,說自己沒錢,哪有像眼前這人一樣的,理直氣壯說不交。
這種態度和語氣,真的很不尊重他們的工作哎,好歹露點慫啊。
“好。”江渺渺拳頭捏得嘎嘣響,“我倒想看看你們怎麼個不客氣法。”
場面十分混亂,看得人膽戰心驚。
沈冬銘瞳孔地震,望著江渺渺抓住某個混混的手腕向外一擰,接過掉下的棍子,而後抬腿把人踹得倒飛出去。
一氣呵成,連招絲滑。
這些天爬樹下河時,他已經知道江渺渺和江父兩人身手都不差,但還沒見過他倆動手,因此對他們的實力也不甚瞭解。
直到這時看見江渺渺輕鬆一打五,他突然冒出個疑問。
有這身手,當初這父子倆是怎麼被綁上船還差點被賣掉的?
想到這個問題,又看到灑了滿地的糕點,他恍然大悟。
飯裡有藥。
難怪呢。
但是好像還是有哪裡不對。
地上的糕點是哪裡來的呢?
“......”
他低頭一看,自己拎著的包裹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劃了一刀,散開了。
明明沒打架也沒受傷,可沈冬銘感覺自己心上被紮了狠狠一刀,有點窒息,喘不過氣。
把人全放倒,江渺渺挨個踹上一腳,回頭看沈冬銘一臉的難過,又看看他跑掉了的糖葫蘆。
江渺渺拎著棍在混混頭子面前蹲下,“把你們的錢都交出來,不交我就不客氣了。”
鼻青臉腫的幾人瞪大了眼。
壞了,他們成被搶劫的了。
把錢搜刮到手,江渺渺拎著錢袋子向沈冬銘走去,身後突然響起一個微帶怒氣的聲音。
“江淵!”
血脈壓制顯靈,江渺渺指尖微微顫抖,腿跟灌了鉛似的,再也無法邁動一步。
知道他大名的人不多,會用這種語氣,把他喊得不敢動的,只有一個人——
他娘。
魏靈嵐望著躺了滿地的人,再望一眼搶別人錢的兒子,拳頭硬了。
“小兔崽子,老娘就是這麼教你的?”魏靈嵐走上前,揪住江渺渺的耳朵,“出來混兩天膽兒肥了啊!這種事都敢做了?”
“娘,聽我解釋!”江渺渺發出哀嚎,“是他們搶我們啊!”
沈冬銘望著這位不知道從哪裡殺出的貴氣婦人,聽到江渺渺管她叫娘,有點驚訝。
感受到旁邊有人盯著自己,魏靈嵐略感不滿地扭過頭,跟沈冬銘對視上,頓時擰江渺渺耳朵的手都不自覺地鬆開了。
眼前這孩子長得太驚豔,一眼望去,像個漂亮小姑娘似的,讓她想起自己小時候。
當時她也這麼漂亮,雖然她現在照樣漂亮。
“這孩子是......”
“是恩人家的弟弟,叫冬銘。”江渺渺趁機逃開老娘身邊。
三人前往鎮口與江父匯合,路上江渺渺用搶來的錢給沈冬銘和魏靈嵐買了糖葫蘆,剩下的就分了分,給了沿路遇到的乞丐們。
江繼忠正抱著布等待兩個小子歸來,看見他們靠近,他招了招手,又看見兒子身邊有個女人,長得像他的漂亮老婆。
不確定,再看看。
“看你個頭!”魏靈嵐出聲罵道,“老東西,幾天不見,就不認得了?”
“認得!怎麼不認得!”江繼忠連忙跑過去,“這不是我貌比西施賽貂蟬,一笑落雁生百媚的夫人嘛!怎麼會不認得!”
魏靈嵐斜瞥他一眼,指頭戳著他的腦袋,“你這腦瓜子要是跟嘴皮子一樣好使,我能省多少心。”
江繼忠把布丟給兒子抱著,牽起魏靈嵐,又是捏肩又是捶背,“夫人辛苦了,這段時間肯定很累吧?”
“累有什麼辦法,我活該的,欠了你老江家。”
“哎喲,話可不是這麼說......”
江渺渺知趣地跟沈冬銘走在了前頭,給爹娘留出空間敘舊。
“這是要去哪?”魏靈嵐四處張望。
“情況是這麼個情況。”江繼忠邊走邊將發生的事情說給魏靈嵐聽。
當聽到江瀟瀟也在沈秋歌家時,她差點沒緩過來。
這姑娘對他們一家人來說都不能算是恩人,那是再生父母。
回家路上,她跟江繼忠簡單講了講事情經過。
在北郡時她和手下打探到江繼忠父子倆走錯了方向,便順著那個方向查過去。到某處線索斷了,正巧當地出現了數起失蹤案件。
她懷疑父子倆的失蹤跟這些人的情況應該差不多,就從失蹤案件著手,開始調查。因為在北郡還有些人脈,條條線利用起來,她很快查到人口販賣的事情,並想了點辦法把當地某兩個官員攪進這趟渾水裡。
為求自保,兩個官員也被迫開始追查相關案件。利用這兩人的權勢,她在暗地裡收攏到不少資料。將前後得到的資料整理對比,立即確定江繼忠父子倆就是被綁了。
她跟手下分兩條路走,手下走官路水道,以便攔截可疑船隻,繼續調查,她則沿著人販子那條路線乘船南下。
很快手下傳來消息,途中路過某鎮,在碼頭見到些跟親人哭嚎的人。一番詢問,得知這些人之前本來被人販子綁了運往南方,但在水泉鎮得到一個小姑娘出手相助,得以脫困。
再問了問,因為長相出眾有記憶點,江繼忠和江渺渺還真被船上的人記住了,大家都說這父子倆在縣衙外停了下來,沒有跟他們一起坐上歸家的船。
這些人的話中,他們是在水泉鎮得救。然而根據北郡那邊的消息,運人的那兩條船隻是在水泉鎮短暫停靠,之後便繼續向南行駛。
要是他們沒撒謊,那兩條船必然不可能繼續南下。
資訊的衝突讓魏靈嵐有點頭疼,思量許久,她讓手下繼續南下,自己調頭,前往水泉鎮。
她今天到了水泉鎮,帶著在北郡時偽造的那兩位官員的印章和文書,到這裡的縣衙查那些人口中叫沈秋歌的小姑娘的資料。
翻到資料,她記下了地名,準備前往上河村找人。走出衙門,路過某條街,看見幾個身影風風火火跑過去。
當時有點眼花,覺得裡邊一閃而過的某個影子像自己那不爭氣的兒子。
可按照她的設想,錢被偷還被綁架,回不起北郡也去不了南地還無家可歸的父子倆現在應該在要飯才對,哪還能有什麼好衣服穿。
更何況那個影子前邊還有一個矮的男娃。
她就生了一兒一女,閨女還在找。很明顯,這不是她家的孩子。
可往前走了一段路,她仍舊心緒不寧,怎麼也放心不下,還是決定跟過去看看。
寧可認錯,不能放過。
一路跟到小巷,看見個少年拿著棍子正搶錢,地上躺著些哀嚎不止的可憐人。
再仔細一看,搶錢的少年那眉眼,那頜線,那跟她如出一轍的眼尾痣,不是她的好大兒還能是誰。
久別重逢,本以為在沿街要飯的兒子不但沒要飯,還幹起了搶劫的活,一個搶五個。
場面駭人至極,震驚魏靈嵐一百年。
第060章 攤牌
直到剛才, 解釋清楚了,魏靈嵐才收回要大義滅親的想法。
走了許久,天色漸暗, 幾人回到村裡。
按照魏靈嵐的想像, 沈秋歌這麼厲害的姑娘,家庭情況也不會差到哪裡去。
後來走到村尾,一棟茅屋出現在眼前。
在她滿臉的不可置信中, 江父拉著她走到土牆外,敲了門, “瀟瀟,我們回來啦。”
“爹爹!來啦!”江瀟瀟小跑著去開門。
一開門, 看見她爹身邊站著個漂亮女人, 有點像她娘。
不確定, 再......
“別看了。”魏靈嵐伸手擰江瀟瀟的耳朵, “就是你娘。”
“娘親!”江瀟瀟撲進魏靈嵐懷裡。
“追!下次還追不追了!”魏靈嵐心疼地摟緊女兒, “後來追上那只狗沒?”
“沒有。”江瀟瀟蹭著魏靈嵐的脖子撒嬌。
“都回來了?錢搞到了吧?讓買的都買回來了吧?差一樣你們都別吃飯了啊。”眾人身後響起一個聲音。
魏靈嵐轉過頭,看見個褲腿移到膝蓋上, 袖子翻起露出胳膊,沒梳髮髻而是像男子一樣捆了個高馬尾的姑娘,扛著鋤頭,站在夕陽下。
“喲, 這位漂亮姐姐, 就是伯母吧?”沈秋歌差點伸手握手,強行收住了,“伯母好, 我是沈秋歌。”
見到之前,魏靈嵐想了很久, 才在腦海裡大致描出沈秋歌的形象。
三人跟她說的沈秋歌,能跟人吵架打架,能上山揍熊鬥狼。殺得了豬做得了飯,飛簷走壁,徒手碎石,力大無窮,一拳能給牆幹穿個洞。
聲一吼,山林會抖;腳一跺,群鳥驚飛;眼一瞪,神鬼退散。
此等女中豪傑,必然是肩寬三尺、拳頭有常人的腦殼那麼大、胳膊比她們兩條大腿還粗的狠人。
可實際上,沈秋歌不但長相不粗獷,甚至十分清秀耐看。而且也沒有壯碩得嚇人,身材勻稱得很,那胳膊和小腿的肌肉線條,怎麼看怎麼健康。
雖然身上沾了泥灰,但她在殘陽下笑著露出的兩排白牙無比耀眼,整個人都在閃光,英姿颯爽。
“小恩人,受......”
“別,我是晚輩,您這禮我可不該受。”沈秋歌拿乾淨的鋤把挑住魏靈嵐的胳膊,阻止她的大禮,“走,咱進屋說,您這些天肯定沒少奔波,累了吧?瀟瀟,快去拿椅子。”
“噢。”
沈秋歌邊洗手邊跟魏靈嵐聊天,沏了壺茶,坐下談了很多。越聊,魏靈嵐越心驚。
眼前這僅比她女兒大一歲的小姑娘有著非一般的見識,說話條理清晰,而且還大致猜出了她的行動軌跡,並表明已經推算到她這幾天就會來到這裡。
“您不必這樣驚訝。”沈秋歌笑笑,淡定地喝了半杯水,“伯父他們透露的消息很多,加上瀟瀟出現的時間,這裡離南地和北郡各自的距離,全部統籌起來,反推一個結果並不難。”
“你......”魏靈嵐說不出話來。
“我一直在等您的到來。前段時間伯父他們三人做了壞事,正好借著這個事情,我安排他們去了趟鎮子,有八成的概率能遇上您。如果沒遇上,那麼您遇上的就會是我。”
一屋子的人都聽愣了。
沈冬銘絲毫不懷疑,這一切確實都在沈秋歌的掌控中。
本來他們三人的計畫是後天出發,再攢一攢,求穩。但沈秋歌昨晚安排好,讓他們今天就出發。
現在再想,有些細節令人覺得恐怖。
沈秋歌特意安排江父去的那家布匹店靠近碼頭,能望到過往的每一條船。而安排他和江渺渺去的那幾處,又恰好在縣衙附近。
實在太過巧合。
很顯然,江繼忠和江渺渺也意識到了這一點,齊刷刷望向沈秋歌,後背多了種涼颼颼的感覺。
要是沈秋歌有心算計他們,或許他們被賣了還會開心地幫忙數錢。
沉默了一陣,魏靈嵐歎口氣,“姑娘,你有什麼事需要我們做的,可以直說。無論是出於什麼目的,你終歸救了我們一家,就算是做牛做馬,我們也該把恩情還了。”
“伯母是聰明人。”沈秋歌放下杯子,“但您也不必把我想成壞人。我的目的很簡單,既然北郡你們已經回不去,不如就在這裡跟我一家一起住下。唯一需要的,是您對外宣稱您是我弟弟沈冬銘家的表親。”
“......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
“容我再考慮一下。”魏靈嵐並沒有直接答應。
她們一家所有的家業全在北郡,那是她和江繼忠半生拼搏得到的東西。如果不回去,就等於放棄所擁有的一切。
雖然此次離開北郡是受奸人所害,迫不得已,但未嘗不可利用些手段,奪回基業。
江繼忠看了看魏靈嵐,又將視線移向沈秋歌,表情未變,眼底卻多出很多東西。
沈秋歌將一切看在眼裡,默不作聲。
對這些事,她都有數,關鍵要看這夫妻倆的取捨。
如果還是捨不得那塊看上去香噴噴的餅,非要冒險,那他們一家註定很快就會消失,成為青史裡的一筆墨。
她向來只認為自己是個鹹魚,不太想管這些無關的事。但也不知道為什麼,現在她確實不太忍心就這麼不管,只能敲打敲打。
更何況,她還挺喜歡跟這家子這麼過日子的。熱鬧,歡快,很舒心,也算得上是好朋友了。
“夫人。”江繼忠慢慢給魏靈嵐捏著肩,“我們不回去了吧。”
“說說看,怎麼就不想回去了。”魏靈嵐望著杯子裡丈夫的倒影。
“從當初跟夫人籌畫離府起,我就沒打算再回去。”
“江繼忠,你知不知道你這話意味著什麼。”
“夫人息怒,且聽為夫說道說道。”
“你想好了再說。”
江繼忠一改往常嘻嘻哈哈不靠譜的模樣,在魏靈嵐身邊坐了下來,“不知道夫人是不是有過疑惑,以我們這身份,離開北郡這麼久,為何還沒東窗事發。”
“這不需要疑惑,那姓鄭的想除掉我們,我們悄無聲息消失,對他而言是好事。這樣一來,他搶奪我江府基業的路上就能毫無阻礙。”
“要再想得深一點。”江繼忠指頭沾水,在桌面上畫出一條長長的痕跡,“我們長久不出現,別人察覺不到異常,那位還察覺不到嗎?”
“......你的意思是,那位早就知道我們的離開了北郡,只是......”魏靈嵐握緊了杯子。
“嗯,沒有他的默許,別說離開北郡,剛走出西街,怕是就要被抓。”
魏靈嵐心情複雜。
她的注意力始終都放在權力的交替爭奪上,沒考慮過江繼忠所說的情況。
如果是這樣,那就不必再考慮回不回去這個問題,因為他們沒有資格。
這兩人打著啞謎,眾人都聽不懂,一頭霧水,除了沈秋歌。
她撐著腮,淡淡掃一眼江繼忠夫妻倆,明白事情已經解決。敲打完畢,開始思考今晚晚飯吃什麼。
在她的理解中,江家的事情並不複雜,不過是司空見慣的卸磨殺驢,權力更迭的必經之路。
江繼忠是朝中大臣,年輕且手握實權,不是個空架子。
五年前,這個朝代剛換了皇帝,而那時江繼忠已經在朝為官。他用什麼手段在換朝時保全了自身尚不清楚,但有一點是肯定的。
經歷了新老皇帝,從上一任皇帝手裡接過的權,在新皇上位仍舊能繼續留住,還不被清算,這個人絕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他才三十幾的年紀,跟魏靈嵐兩人沒有後臺,身家清白,卻能在朝中站穩腳跟。
這些日子,他從沒表現出任何威脅性,跟孩子們嘻哈玩鬧,一起爬樹下河搗亂。無論怎麼看,他都只是個心態年輕,長不大的大孩子。
很聰明的偽裝手段,可惜她左有外掛零號,右有機靈腦殼,比江父略勝一籌。
縱使平常不聲不響,但她依舊能從某些細節裡抓到破綻。
他不是幾頭豬仔裡的領頭豬,他是一隻藏在豬皮下的虎。
走到現在,新皇已經開始忌憚他。或許是察覺到了什麼,或許只是單純想把他這舊朝官員替換掉,說不準。
總之,皇帝在想辦法收回他的權力,但並沒做得明顯。前期先在權勢地位這塊餅上下套,布網,再把人一步步往陷阱裡帶,使兩方臣子鷸蚌相爭。
而這一場裡,鷸是魏靈嵐口中那個姓鄭的,蚌則是江家。
皇帝不是漁翁,他是將蚌丟到河灘上,將鷸引來河灘的人。
積累一段時間後,到了收網之時,先暗裡推動姓鄭的與江家的鬥爭,接著以審視者的姿態拿回下放的權,最終再以別人之手滅掉鄭與江,一切都會顯得如此水到渠成。
不會有人對結果產生質疑,就算有聰明人複盤一遍,發現了什麼不對,也不敢聲張,而是收緊自身,提防自己成為下一個被皇帝算計的鄭家或江家。
這一手操作是高明的。
新皇登基,卻沒有急著第一時間清算舊皇的勢力,能直接安撫拉攏一波人心,不會導致朝中出現無人可用的局面。
其次是留著舊皇帝的勢力暫用的這些時間,邊提防,邊培養自己的心腹。到了時候,把老的換掉,心腹就能立馬接手。
這波換血,不會對局勢產生任何影響,更不會帶來動亂,簡直穩妥得一批。
最後,用這種手段,還能篩掉一部分不夠忠心或者沒有能力又不聰明的蠢人。
可以說新皇這招損得很,不會導致什麼極端後果出現。至於冤死的那些,找閻王說理閻王都愛理不理。
牛逼的是,江繼忠看穿了皇帝的陰招,並且利用起當今天下局勢,和多年積累的外象,找出個能順利脫身的辦法。
老陰X們的對局,還真不是常人能插手的。
他利用鄭家的搶權行為,向皇帝傳達了第一個資訊:我有權力,但不在乎這些權力,沒打算握死,隨時可以放。
可皇帝天生就該多疑,不信,權當這是鬼話,繼續給他下套,暗裡推動鄭家的計畫。
江繼忠先將妻女安排好,送出府躲避鄭家的威脅,傳達了第二個資訊:真的,我只想拿點錢帶我老婆孩子離開,權力不權力的隨便你。
他和江渺渺留下,傳達的是第三個資訊:不要逼我,也別動我家人。我還在北郡,權力依舊控制在手裡,你逼我我搞不好會聯合別人造反。你也不想看到我造反吧?現在外憂內患的,造反多不好。知道你好面子,不願意沾染汙名,也想為民辦實事。你是個好君王,但如果你能放我一條生路,那你更好了。
皇帝完全知道他是什麼意思,思前想後,決定放行魏靈嵐和江瀟瀟,向他回信:你做事好好掂量,你老婆女兒已經出了北郡,你要是想動手,我把門一鎖,她們必定給你殉葬。
江繼忠帶上兒子揣了錢溜出江府,意為:成,吾皇萬歲,那我就跟老婆孩子逍遙去了。
皇帝一邊放行,一邊縱容鄭家奪走江繼忠的權勢,意為:這次念著你給我打了五年工,瞧著人也老實,放你一馬。下次再到你,我就得找藉口誅你九族了,所以你最好躲遠點。
第061章 窩窩
推測大致如上。
沈秋歌用餘光打量著正在安慰老婆的江繼忠, 淡定地喝了口茶。
如果她沒猜錯,江繼忠跟皇帝的關係應該不差,搞不好還是什麼朋友。江繼忠知道皇帝更看重江山, 而皇帝知道江繼忠更看重老婆孩子。
兩人一合計, 算咯,散夥,你走你的陽關道, 我過我的獨木橋。
她這些天觀察了很久,還發現了很多有意思的事情。
當初皇帝的意思江繼忠已經看明白, 並且極為聰明地做出另一個自保舉動——主動被綁架,表明自己確實放棄了權力, 以後不會暗地裡發展力量。
這父子倆的身手, 以及反應速度, 不可能大街上被人搶錢還追不回。那就只有一種可能, 他們是故意被搶的。
江渺渺是不是不知道, 反正江繼忠肯定是。
而在錢上提前做好記號,故意被搶, 則是為了給之後會返回北郡的魏靈嵐留下線索。
他早就算計好一切,包括魏靈嵐的去回時間。
除此外,他極有可能知道這條抓人賣去西南的線是哪個官在背後給予支持。
為了能順利逃脫,給皇帝喂口定心劑, 他藝高人膽大, 帶著江渺渺主動湊到了這條線上。
一為告訴皇帝他確實是想離開,甚至能豁出去,前往西南那些蠻夷之地, 讓皇帝放心。二為再給皇帝賣個人情,讓皇帝能順藤摸瓜知道這條販賣線背後的是誰, 並在魏靈嵐返回時不要難為她。
在朝為官多年,江繼忠對這位皇帝的性格不會沒一點瞭解。此舉算是借險脫險,順帶弄個雙重保險。
這一套絲滑小連招,一般人想不到。
魏靈嵐回到北郡的時間,以及查到的線索,都太過巧合了,巧合得讓沈秋歌不聯想些別的都不行。
從路人那邊就能問到父子倆的蹤跡,甚至連向哪個方向去都能說得出對得上,像演戲似的,難道別人都不用記別的事情,只要記多少天前一對父子從門口路過?
那必然是父子倆給路人帶來了極深的印象。
船上的人記得他們也是這個道理。
可江繼忠一個連大清洗都躲過了的人,怎麼會想不到離開北郡要悄悄的不能驚動別人這一點。
偏偏知道他們父子往東走的人不多,正巧夠魏靈嵐的手下查到,還不會引起注意。他們的形象,也正巧夠被救回去的那些人記住。
沈秋歌毫不懷疑,如果她沒出現,那麼這兩艘船就會順利到達西南,而西南,會有人接應江繼忠父子倆,並將這兩船的人全部送回北郡。一為積德,二為給魏靈嵐留線索。
船是誰安排的不好說,可能是出發前江繼忠找了關係,也可能是皇帝好心送老朋友最後一程。
江繼忠不但算准了魏靈嵐會重返北郡,甚至算准了魏靈嵐查到販賣線後會怎麼做。
沒算到的是他閨女會半路跟老婆走散,也沒算到撿了他閨女的人還能把他們父子倆也撿回來。
魏靈嵐也是個狠人,心思縝密,不但能想到去哪弄線索,還能根據丈夫留下的幾條線索,把事情理順,並切入局裡,完成會合。
這波,是兩個將默契點滿的王者聯手上分。
喝完茶的沈秋歌放下茶杯,同情地看了江瀟瀟和江渺渺一眼。
她突然想到,說不定北郡那頓有蒙汗藥的飯江繼忠根本沒吃,只是裝了個樣。
船上所有人的東西都被搜走,而江渺渺還能留住那麼大個蔑刀。如今看來,怎麼留下的十分可疑。
那天她在碼頭天神下凡時,或許船上的江繼忠已經根據聽到的動靜,推測出接下來會發生的事,並極快地改變了打法。
兩人慢吞吞走在隊伍最後,刻意掉隊的行為太怪異了,而且鎮定得嚇人,跟那些獲救後激動流淚的同船人都不是一個畫風。
如果說之前父子倆的打算是在水泉鎮隱匿,等待與母子倆重逢的話,當聽到她說江瀟瀟在她家,江繼忠就確定了她是個可以利用的人。
武力強大,心思縝密,對他一家有恩,簡直太完美了。
沈秋歌將一切看在眼裡,也不拆穿。
她倒是不在乎什麼算不算計,因為江繼忠的本性善良,不會給她帶來麻煩,也不會對她們一家人動起歪心思。
從另一種角度來說,她希望家裡熱鬧點,孩子們能有玩伴,江繼忠希望留在這裡,尋得一處舒適的安身地,他們的目標不衝突,反而有一致的感覺。
今天她攤牌,主動暴露自己的算計,是為了把話說開,也是為了警告江繼忠,你想什麼我都清楚,你的來歷我也分析得七七八八。知道你以前在裝傻,但我們都快成一家人了,沒必要。
而江繼忠的猶豫,則是在思考她到底想從他一家人身上得到什麼,以及在這裡是否有性命安全。
沈秋歌一家沒有雙親,跟爺爺奶奶也像仇人一樣。這種狀態,沈秋歌可以利用他們一家來打造出關係鏈條,填補空缺。
畢竟在這個背景下,沈秋歌家的情況算是最底層。沒有大人和親友,一旦孤立無援,很多事沒法做。
簡而言之,兩家和平共處,相親相愛,互相利用。
於是他借用向魏靈嵐提醒皇帝的干預這件事,告訴沈秋歌,如你所想,我確實在裝傻,現在我願意跟你坦白。既然我們兩家都和平相處了那麼久,感覺也還不錯,以後就這樣吧,挺好的。
同時,他能想到的這些魏靈嵐很快也能想到,他主動給魏靈嵐點破迷津,也是告訴沈秋歌,你不必擔心,我老婆這邊我會處理。
短短一杯茶的時間,兩人已經打完一把巔峰對決。
對於他所謂的利用和目的,沈秋歌能猜到,但不會去糾正。
老實說,她還真沒想要利用這一家子做什麼,只是單純覺得一起生活很不錯。
江繼忠在朝堂上混了那麼久,天天打排位,考慮事情已經下意識的將利益關係放在第一位,想不到這世界上還有她這樣啥也不圖的人,很正常。
她連人機都不怎麼打,也就懶得玩心眼子,只是單純喜歡這種日子。
江瀟瀟跟沈春霖玩鬧,她們三個人湊在一起談天說地,兩個弟弟也有江父和大傻帶著四處玩。
早晨起床,等出去跑圈的人回來了再把江瀟瀟撈起來,伺候大小姐刷牙洗臉吃早飯。
午飯後沒事幹就往椅子上一躺,曬著太陽打瞌睡,偶爾思考一下有沒有外星人,或者宇宙有多大。
晚飯吃過,一家人圍坐在一起聊天講故事。有時候說點恐怖的東西,膽小的江瀟瀟就會嗷嗷叫著往她懷裡鑽。
到了該睡覺的時間,一排人站得整整齊齊刷牙洗漱,然後各自回房睡覺。
這種生活,像做夢一樣,值得的。
或許江繼忠也跟她有著一樣的想法。
“為慶祝伯母的到來,今晚我們把菜做得豐盛點。”沈秋歌站起身,拍拍手,“大家都想吃什麼菜?說了我去做,一人就一個啊,沒有多的。”
“酸辣土豆絲!”江瀟瀟第一個舉手。
“蔥油肉片。”沈冬銘立馬開口,“還有肉沫茄子,這個江大哥愛吃。”
江渺渺默默看了看沈冬銘,“......嗯,那就這個。”
等幾個小的都報完菜名,沈秋歌望向江繼忠和魏靈嵐,“伯父,伯母,您兩位呢?”
江繼忠沉思了一會兒,歎口氣,對上她的視線,哈哈一笑,“四喜丸子怎麼樣?做八個。”
“行。”沈秋歌也笑,“少了點食材,不過湊合做一下,沒問題吧?”
“沒問題,你做什麼我們吃什麼。”
“好嘞。”
魏靈嵐聽懂了,看著沈秋歌和孩子們出門去,屋子裡只剩她和江繼忠。
“景明......”她突然有點悲傷。
“沒關係。”江繼忠將魏靈嵐攬進懷裡,輕聲安慰,“我們一家人在哪裡,哪裡就是家。那冰冷的江府,也就是個好看點的屋子罷了。”
“可努力了這麼久......”
“丟了算了,什麼權不權的,不重要。自古帝王多猜忌,這已經是我們能得到的最好結局。他放我們走,是對我們最大的恩賜。再過不久,姓鄭的會為他的自作聰明付出代價。”
“嗯,都不用費心去想,那位早就盯上他了。”
“所以說啊,跟這些東西沾上邊,得不到好下場的。我們不是早就商量過嘛,錢也到手了,榮華富貴也享受過了,就帶淵兒和卿卿回歸田園。現在不過是提早了些時候,其實沒有區別。”
“說點別的吧,秋歌這丫頭,怎麼樣?”
“她......”江繼忠摸摸下巴,“神秘而有趣的小姑娘,像個妖怪,無論哪方面來說都是。是無法對付的敵人,但也是最能信任的朋友。平常溫和,不易怒,情緒穩定,會的東西非常多,而且似乎掌握某種從沒有被記載過的文字......”
魏靈嵐聲音低下來,“她真是這裡的人嗎?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村子。”
“是。不過這些天我得知了些別的東西,例如她在一個多月前,性格與現在天差地別。她的雙親出事後她也出了意外,意外後性情大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精怪之談,我是不信的。”
“我也不信。更有趣的是,她變了個人之後,跟這個村裡幾乎所有人家都斷絕來往,只與那兩家保持著友好關係。是覺得鄰里沒用?還是在害怕暴露什麼?不好說。”
他拍拍魏靈嵐的肩,“不過別擔心,這小姑娘善良著呢。在這裡過日子,可比北郡舒服多了,夫人試兩天就知道。一會兒吃了飯,她還會化身說書先生。她說的那些個故事,可太有意思了。”
“啊?”魏靈嵐露出驚訝的表情。
“一直都這樣,今天不會例外。我想想,到什麼了來著......今晚應該是唐玄奘雪夜上梁山。”
沈秋歌在廚房裡忙碌,看著幾個幫倒忙的,揮手趕人,“都出去都出去,盡搗亂。”
“江淵!”屋子裡的魏靈嵐大呵一聲,“滾過來!”
江渺渺拉著個苦瓜臉去挨訓。
沈秋歌把眉一挑,“江淵?誰啊?咱家有這麼個人嗎?”
死活不肯走的江瀟瀟削著土豆皮,“渺渺是哥哥的小名,江淵是大名。”
“這麼說,瀟瀟也是你的小名吧?你大名叫什麼?”
“是啊,我大名叫江卿哦。”江瀟瀟老實巴交地答道。
“那景明又是什麼?”
“是爹爹呀,爹爹的字叫景明。娘心情好的時候會管爹叫明哥,叫大哥淵兒,叫我卿卿,心情不好的時候就喊全名。”
“卿卿......嗯,挺好。”沈秋歌點點頭。
“秋歌有小名嗎?要是沒有,以後你的小名就叫窩窩啦!”
“......窩窩?什麼意思?”
江瀟瀟站起來,往沈秋歌身上一貼,“卿卿和窩窩,我和你,卿卿我我呀。”
“......拒絕!”沈秋歌紅了臉,連連後退,“幹什麼幹什麼!女女授受不親啊,保持距離。”
“那......那不讓抱的話,可以親嗎?”
“不可以!”沈秋歌掰住她江瀟瀟的肩,把她轉過去,“土豆出去削,我要忙別的了!”
把江瀟瀟趕走後,沈秋歌又紅著臉紅著耳朵面壁,用手刷刷扇風降溫。
最近江瀟瀟總愛做這些事,不肯老實保持距離,令她很煩惱。
每次一抱一貼,她就不受控制地臉紅耳赤,熱血沖頭,再這樣下去怎麼得了。
說了也不聽,又拿江瀟瀟沒辦法。
情緒緩和後,沈秋歌才無奈地拉開櫃子取食材,準備做飯。
第062章 說不準
晚飯時間, 瞭解了沈秋歌一家的處境,魏靈嵐對眼前這姑娘心生敬意,很是佩服。
也不知道怎麼個情況, 她剛到這裡, 但沈秋歌家幾個孩子都不怕她,跟她沒有什麼隔閡,相處融洽。
雖然按理來說, 要講究食不言寢不語,可兩家都不是什麼講究人, 因此飯桌上常常充滿快活的氣氛。
之前沈秋歌身上帶著的淡淡危險氣息也消失不見,跟大家說笑, 看上去好相處得很。
聽沈冬銘說江渺渺反手搶了那些人錢時, 她歎口氣, “這就是你們的不對了。”
魏靈嵐好奇地望向她, 想聽聽她的見解。
“要是我, 我就把他們幾個綁了丟去縣衙,再討點賞錢。”沈秋歌淡定地喝著湯。
魏靈嵐悄悄擦了把不存在的汗。
這姑娘看上去可不像個好人呐。
江瀟瀟吃飯都挽著沈秋歌的胳膊, 不肯放手,“可是這樣的話,我們不就從可憐的好人變成可惡的壞人了嗎?”
“好與壞,只是個相對的概念。”沈秋歌夾了肉丸放進江瀟瀟碗裡, “再說我可從不是個好人, 你見過哪個好人像我這樣不講道理的。在這世道,當個壞人可比當個好人舒服得多。不過我說著玩的,好孩子別學我, 容易混不下去。”
“你才不是壞人呢!”江瀟瀟反駁道,“你是好人!特別好的人!”
“是是是, 我好,我最好,趕緊吃飯吧你。”
“嗯嗯!”
看著女兒這模樣,魏靈嵐覺得奇怪,但又說不出奇怪在哪,只當是她跑丟之後受到了驚嚇,沈秋歌的出現讓她感受到了安全,才會這樣黏著沈秋歌。
這麼一想,魏靈嵐忍不住心疼起來,揉揉江瀟瀟的腦袋。
“娘親,你吃這個。”江瀟瀟放開沈秋歌,給魏靈嵐夾菜。
“好,卿卿真乖。”
這樣溫馨的場景,令江繼忠無比舒適,朝沈秋歌豎起大拇指。
沈秋歌注意到了他的舉動,哈哈一笑,也豎起大拇指。
這個夜晚,魏靈嵐算是見識到了江繼忠說的在這裡生活的快樂。
一大家子人圍坐在一起,桌上只點了一支蠟燭,光線不太好,燭火搖晃。
沈秋歌在搖曳燭光中沉聲講述恐怖故事,聲情並茂,“那時,他們就如同此時的我們。唯一不同的,是他們身處荒郊野外,天上沒有月光,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眾人聚精會神地聽著。
“有人提議道:‘我們不如沿著這條路走下去,說不定就能走出這片密林。’另一人道:‘路?什麼路?這裡沒有路啊?’之前說話的人指著身後,‘這不就是嗎?’然而他轉過頭,周圍盡是茂密的草木,哪裡還有路的影子。”
江瀟瀟很緊張,不由自主地抓緊沈秋歌。
“他們望著說有路的人往前走了幾步,似乎在摸索剛才曾出現在這裡的路。那人手中的棍敲敲打打,沒幾下,一個奇怪的聲音響起。”
“然......然後呢?”江瀟瀟聲音顫抖。
“那聲音清脆,一時間也說不上像什麼。眾人看探路的人不動彈,出聲問道:‘怎麼樣了?是什麼?’然而那人沒回答。”
沈秋歌環視了眾人一眼,“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音響起,而此時,探路的人回過頭,嘴裡嘶呵著一些聽不懂的話。‘你說什麼?’有人問道。正當這人要靠近,他身旁的人立刻拉住了他。‘怎麼了?’身旁的人不說話,指了指探路的人。說話的人好奇地看過去,看到的場景,卻令他亡魂皆冒。”
江瀟瀟有預感,探路的人肯定是看到了什麼。
“在他們的注視下,前方探路的人回過頭,可這回頭,身子沒動,頭卻一直動著。很快,那顆頭轉了一圈,再轉到身後,直勾勾地望著眾人。這在這時,頭顱咣當落地,而後......”
沈秋歌話沒說完,蠟燭突然熄滅,整個屋子陷入黑暗,門傳來嘎吱嘎吱的響聲。
“嗚哇哇哇哇哇!”江瀟瀟嗷嗷叫著,身手敏捷,一下蹦到了沈秋歌懷裡。
她這一嗓子,把正處於緊張情緒中的眾人嚇壞了,“什麼情況!”
黑暗中,沈秋歌憋笑憋到臉抽筋。
然而下一秒,她笑不出來了。
江瀟瀟害怕她頭掉了,伸出胳膊死死勒住她脖子。
“鬆手,瀟瀟。”沈秋歌拍拍江瀟瀟的腦袋,“再勒我就死了。”
“哦,哦,對不起......”江瀟瀟連忙鬆開手,但不敢起來,手撐在沈秋歌肩上,生怕撞鬼。
剛喘上氣的沈秋歌還沒來得及把人放下去點燃蠟燭,便聽到極輕的哢嚓一聲。
她暗罵人倒楣起來喝涼水都砸腳後跟,隨即椅子腿果不其然斷掉。
兩人往後倒下,沈秋歌調整姿勢,以防磕到腦袋。
本來一切安然無恙,可很快就出現了意外。
倒下時,江瀟瀟砸她身上了。
但這還好,江瀟瀟不重,她也不會因為這麼點破事受傷。
問題是,距離太近了。
江瀟瀟嗑在她肩上,唇瓣似有似無地擦過她側頸,溫熱呼吸落到耳垂,有些難受地輕哼一聲,“嗚......”
一陣電流直沖沈秋歌的天靈蓋,電得她腦子當場停轉,喉頭滾了又滾,呼吸停滯。
“秋歌,瀟瀟,沒事吧?”魏靈嵐連忙摸索著把兩人扶起。
“不疼呢。”江瀟瀟抱著沈秋歌的脖子沒鬆手。
“我......也沒事......”沈秋歌熱得厲害,說話不利索起來。
她覺得自己此刻應該先推開江瀟瀟,可腿軟手軟,使不上力氣。又不知道為什麼,心底似乎有某種渴望在翻湧。
詭異,且令她有些恐懼。
蠟燭重新點起,沈秋歌也沒心思再講故事,隨便找了個藉口敷衍著,先咕到明晚。
這個夜裡,沒出息的沈秋歌再度失眠。
她反復嘗試入睡,又反復失敗,滿腦子都是難以忘卻的微妙觸感,咬牙切齒恨不得給自己一拳。
記什麼不好,記這種東西。
就在她掙扎卻死活無法進夢鄉時,聽到江瀟瀟小聲的呢喃。
“秋歌。”
“怎麼了?”她小聲應了,坐起身靠近江瀟瀟的床。
“好疼......”江瀟瀟帶著哭腔,伸手去抓她。
沈秋歌握住她冰涼的手,“小肚子疼嗎?”
“嗯......”江瀟瀟弱聲應道,“好像......”
“沒事。”沈秋歌拿了床頭的薄毯將江瀟瀟裹起來,抱著她往外走,“月事帶我沒有,給你用另一種。”
江瀟瀟老實縮著,也不哭出聲,怕吵醒魏靈嵐和沈春霖。
將她帶到外邊,沈秋歌教她怎麼使用衛生巾,換了褲子,將她浸了紅的衣服放到盆裡。
全換好後,送江瀟瀟回到房間,沈秋歌把她放在了自己睡的地鋪上,蓋好被子。
“秋歌,你要去幹嘛?”江瀟瀟拽住她。
“你先睡,我把床單洗了。明天他們起床,不太方便。”沈秋歌拍拍江瀟瀟的手,以示安撫。
“我去洗。”江瀟瀟說著就坐起來。
“外邊這麼冷,你洗個啥。本來就疼,再摸冰水更疼。好好睡覺,我很快就弄好。”
“才不要,我......”
“乖。”沈秋歌摸摸江瀟瀟的臉,“別說了,躺著,一會兒吵醒伯母她們。”
低聲說話的沈秋歌,嗓音有種蠱惑人心的力量。江瀟瀟莫名紅了臉,不再掙扎,聽話地躺下。
見她不鬧了,沈秋歌揭過床單,輕手輕腳出門,就著昏暗月色洗衣物。
江瀟瀟縮在被子裡,鼻尖縈繞著沈秋歌身上才有的獨特木香,心中思緒萬千。
在遇上沈秋歌之前,她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對個女孩子這樣心動。
是什麼時候喜歡上她的?她說不準。
也許每次上山坐在她臂彎裡,也許是每次向她撒嬌要東西都能被滿足,也許是每次夜裡半夢半醒叫她她總會回應,也許是每次隨口一提的事她都會記在心裡。
太多了,數也數不清。
無論何時,只要看見她,就能得到一種難以形容的安全感。似乎她在身邊,連雨天都可以變成晴天。
隱約聽到倒水的聲音,江瀟瀟翻個身,仰面朝上,在黑暗中睜著眼。
她能明確自己的心意,可無法得知沈秋歌的心意,心中無比忐忑。
這個朝代民風算是很開放的,不然她也不會接觸到什麼磨鏡龍陽的話本。可再開放,男男和女女,終究無法光明正大出現在人前。
她不想嫁人,不在乎世人所說的女子必須生兒育女,但沈秋歌不一定會不在乎。
如果她的糾纏讓沈秋歌覺得難以接受,那她又該以怎樣的姿態待在沈秋歌身邊?是當個姐妹?還是朋友?
明明不是這種喜歡,卻要被迫在她身邊看著她與別人相愛,成婚生子。
與其這樣,還不如當初沒被她撿回來,在山林裡迷路,葬身野獸之口,好過痛一輩子。
一想到這種結局,想到自己繼續煩著,沈秋歌會不耐煩地吼一句你能不能別這麼噁心,江瀟瀟頂不住了,邊哭邊往外走。
沈秋歌正擰著床單,聽到門吱嘎開了,一個影子往她這邊沖來,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誰。
“秋歌......”江瀟瀟嗚嗚地哭著,趴在沈秋歌背上。
“怎麼了這是?”沈秋歌愣住,“肚子疼啊?我把這個晾好,去給你燒熱水。外邊冷,快回去。”
“我不要!”江瀟瀟難過得眼淚嘩嘩掉,“你會不會討厭我?”
“啊?好好的,我為什麼討厭你?”
“我喜歡你,我想煩著你,你會嫌我又笨又煩,然後罵我凶我,嗚嗚嗚......”
沈秋歌嘖了一聲,“是不是剛才做噩夢了?我什麼時候罵過你凶過你了?”
江瀟瀟沒回答,小聲哭個不停。
夜間有風,沈秋歌雙手也沒溫度,怕凍著她,不敢拉人,只得快速把床單擰了,放進盆裡。
“走,來這邊。”沈秋歌用胳膊肘推著江瀟瀟進柴房,點上蠟燭,把火生了起來。
第063章 膽小鬼!
坐在火旁, 沈秋歌烘著手,疑惑問道:“瀟瀟,怎麼了?好好的說起胡話來。”
“我不要嫁人。”
“我知道你不想嫁, 沒事, 別擔心,有人來提親我就把人轟走。”
江瀟瀟豆大的淚珠子沿著臉滾下來,“我也不想你嫁人。”
沈秋歌突然明白過來她的意思, 陷入沉默。
“秋歌......理理我......”江瀟瀟拉住沈秋歌的胳膊,“我會讓你厭煩嗎?你會討厭我嗎?可是我真的好喜歡你嘛......”
“我上次不就說了, 不會討厭你。”沈秋歌哭笑不得。
“可是我怕......”
“來。”沈秋歌張開胳膊,“要不要抱抱?”
江瀟瀟愣了愣, 隨即撲了進去。
沈秋歌慢慢給她順著毛, 歎口氣,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 但這種事不是一時興起就能定下來的。你想想, 我們才認識多久?你連我的性格都沒摸透,就說喜歡。萬一在一起後, 你發現我身上有你無法接受的東西,對我失望,該怎麼辦?”
“才不會!”江瀟瀟攬住沈秋歌的脖子,“你什麼樣子我都會喜歡的!”
“不能這麼想, 世界上哪有完美契合的靈魂。”沈秋歌垂下眸子, 望著灶膛裡的火光,“如果......我是個男的,我能給你未來, 當然不會拒絕,可我......”
“喜歡就是喜歡, 怎麼會因為......”
“人言可畏,瀟瀟。”
江瀟瀟紅著眼,死死抓住沈秋歌的衣服,聲音顫抖,“你瞎說......你明明從來不怕別人說你什麼......你就是不喜歡我,你只是找藉口拒絕而已......”
“我當然不怕別人說我。”沈秋歌攬緊江瀟瀟的腰,“我怕他們說你。”
江瀟瀟細細的髮絲在她眼前飛舞,映著躍動的火光扭曲起來,宛若無數細密的絲,纏到她心上,纏得她喘不過氣來。
雖然不想承認,但她身處這個時代,這個背景,嫁人,生兒育女,相夫教子,仍舊是女性生活的主旋律。
她和江瀟瀟都是女子,她無牽無掛,可江瀟瀟不一樣。
江瀟瀟還小,心思單純,說喜歡或許只是一時興起,想嘗試這種禁忌的戀愛。如果她為江瀟瀟考慮,就該保持絕對理智,自己清醒,讓江瀟瀟也清醒。
就像以往無數次執行任務一樣,事情的先後,輕重,急緩,永遠都能分清主次,鎮靜得一批。
可她不知道為什麼,現在卻有了迷茫,心緒亂得不成樣子。
坦然接受這份喜歡,她真的能承受得住後果嗎?流言蜚語最是傷人,她不怕,可江瀟瀟呢?真的接受喜歡,又該如何面對江父江母?他們能不能接受女兒這種情況?
如果新鮮感過了,江瀟瀟迷途知返,她又該以什麼心態接受江瀟瀟的離開?共處一個屋簷下,往後的日子又該怎麼度過?
在一起了,她到底能給江瀟瀟什麼?將來一旦有任何意外,她去世了,江瀟瀟又該如何度過餘生?或者角色對換,她又該如何度過餘生?
乍一看好像都是很遙遠的事情,可她不是個小姑娘,早就過了衝動行事的年紀,當然要考慮得更遠。
是對江瀟瀟負責,也是對自己負責。
更何況多年來,她已經習慣了一個人無牽無掛,突然間要往心裡裝個別人,就好像要主動給自己放置個致命弱點。
她當然可以拒絕,跟江瀟瀟保持距離,劃清界限,可她怎麼也狠不下心。
或許是心底也有幾分喜歡?她說不準,更不敢直面現實,只能拖,東躲西藏。
很早以前,失去最後一個親人之後,她就徹底自由。換句話說,是孤獨。
這孤獨的無數年慢慢過來了,往後的日子只會越來越好。可江瀟瀟非要她心牆上撞,這該怎麼辦?
萬一撞開後,再把她丟下,又該怎麼辦?
縱觀她這後半生,活到現在,從沒遇到過這樣的難題。
沒人教過她該怎麼處理感情。
“可我不怕,我才不想管別人會說我什麼,真的。”江瀟瀟抽泣著,“我喜歡跟你待在一起。”
“那......我們就這樣不是也很好嗎?”沈秋歌有點喘不過氣,“像......一家人,我覺得足夠了。無論跟我是什麼關係,我們不都在一起嗎?”
“不一樣的,你要是不喜歡我,你就會喜歡別人,我就要看著你喜歡別人......”
“我不會喜歡別人啊。”
“那你就是喜歡我!”
“......瀟瀟......”
“膽小鬼!明明喜歡卻不敢承認的膽小鬼!”江瀟瀟梆梆捶著沈秋歌,“你對我明明是不一樣的!你就是喜歡我!”
沈秋歌任她打著,也不動彈,“誤會了,我對誰都這樣,天生人好。”
聽到這話,江瀟瀟收住手,邊哭邊笑,“好人是吧?那我問你,你是不是希望我過得好?”
“......嗯。”
“行,那我就好好過,不煩你了。”江瀟瀟放開沈秋歌站起來,“明天我就找個人嫁了去,現在爹爹不是大官了,我不過一個平頭百姓,沒有別人配不配得上我這說。”
沈秋歌不接話,心裡堵得慌。
“我們哪裡也去不了,就嫁在這個村子好了。不能再拖,我已經要變成老姑娘了,我沒有選擇的餘地。說不定明年的今天,我還能有個可愛的孩子,到時候帶他來看你。”
“別這樣......”
“天亮了我去跟爹娘說說,以後不能再在這裡住著了,影響不好。”江瀟瀟擦擦眼淚,“反正我總是這樣倒楣的,以後挨男人的打,他拿了我家的錢還取別的女人,跟別的女人一起打我,我能有什麼辦法。”
“......”
“而我只能咬碎牙往肚子裡吞,還得伺候那些妹妹坐月子。她們看我不順眼了,就會對我冷嘲熱諷,拿桌上的茶杯潑我一臉茶水。我堂堂江府大小姐,卻落得這麼個下場。”
“這又是哪個話本裡的劇情?”
江瀟瀟想了想,沒想起書名,把頭一甩,“你別管,總之你只要知道我以後會過得很慘就是了。哼,沈秋歌,這就是你希望我要過的日子是吧?”
“你話不能這麼說......”沈秋歌一時失語。
但仔細想想,搞不好真會出現這種慘狀。
望著沈秋歌的神情,江瀟瀟繼續煽風點火,“無所謂了,反正你不喜歡我,我過成什麼樣,跟你有什麼關係呢?”
“也不是......”
“那你就是喜歡我咯?”
“......你也不能就......”
“沈秋歌!”江瀟瀟雙手叉腰,“你不喜歡我幹嘛要對我那麼好!你就是個大壞蛋!”
說著說著,她眼淚又掉了下來,“你跟話本裡的壞人一樣......”
沈秋歌微微一怔,指尖顫抖,“我不......”
“你就是!”江瀟瀟徒勞地擦了下眼淚,“你故意對我這麼好,可我向你吐露心意,你又不予理睬......你想要我怎麼辦嘛!我不想跟你當姐妹,我想要的是你這輩子只對我這麼好,對我一個人好。”
“我......”
“都到現在了,你還是這樣的態度,看來真是我誤會了。”
江瀟瀟突然安靜下來,老實坐著,垂著腦袋,屋子裡頓時只剩下木頭燃燒炸出的劈啪聲,和著她的歎息抽咽。
一陣子後,她望向沈秋歌,疲憊地搖搖頭,“對不起,我給你帶來煩惱了。”
這樣的她,卻讓沈秋歌心裡更加難受,警鈴大作。
比起這副模樣,她更喜歡江瀟瀟無理取鬧,因為那意味著事情還有回轉的餘地。
“我想以後沒法再面對你了,那就這樣吧。天亮之後,我會跟爹娘講一講,我們一家就不打擾你們了。”
“......瀟瀟......”
“沒事,我想明白了,感情嘛,確實強求不得的。”江瀟瀟落寞地笑笑,“就像你說的,人言可畏。就算我真的......又能怎樣?算啦,那我先去休息了。”
沈秋歌頭疼得不行,“你......別逼我......”
“我沒有,現在我在好好跟你說話,真的想清楚了。如果你不喜歡我,而我還要呆在你面前,那無論對你還是對我,都很不公平。離開是我能想到的最好辦法了,我實在無法做到以後看你喜歡別人。”
“......非要這樣嗎?”
江瀟瀟認真地望著沈秋歌,“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平常那副模樣,只是因為我想,想在你面前那樣。對所有的事,都有自己的考慮。就像現在,我已經考慮好了。”
說完,她站起來,“我困了,去睡了。天亮之後,我會信守承諾走的,不讓你為難。”
剛要邁出步子,被沈秋歌拽住。
“怎麼了?”江瀟瀟紅著眼睛,強擠出個笑。
“非要逼我嗎?”
“我剛才就說了,沒有逼你,只是想清楚了這些事。”
“......別後悔。”
江瀟瀟還沒說話,被沈秋歌一把拽住往後倒。
“裝。”沈秋歌氣得胸腔起伏,卡著江瀟瀟的下頜,“還不是小孩子了,真給你能得。剛才不說話,是想什麼陰招?鬧脾氣就鬧,還非得威脅人,要拖家帶口的走是吧?”
江瀟瀟略微心虛,但面不改色,“哼,你又在裝什麼?大家都一個年紀的,只有你能考慮?”
“就嘴硬。”
“你又沒親過,怎麼知道硬不硬?”
沈秋歌耳朵都紅了,咬牙切齒,“從哪裡學來的這些個鬼東西!”
“要你管!反正你也不喜歡我,你管不著!放開我!我要去睡覺了!”
“你一家人都在我這兒,我怎麼管不著!以後不准看這些亂七八糟的!”
“看了怎麼了!不對你說不就行了?”
“那你打算對誰說?”
“反正不是你!”江瀟瀟使勁推沈秋歌,“放手!我才不跟膽小鬼說話!”
“你!”沈秋歌氣得牙癢癢。
望著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江瀟瀟,她忍不住了,熱血沖上腦殼,頭一低,親了上去。
江瀟瀟唇上一痛,隨後開心起來,眼睛彎成月牙。
果然像她猜的那樣,用以退為進這招,裝出很懂事的模樣,沈秋歌肯定招架不住。
嘿,這不就拿捏了?
第064章 無妄之災
親了三秒, 沈秋歌鬆開江瀟瀟,哀嚎一聲,甩了自己一巴掌。
她真蠢, 真的。明知是個陷阱, 非要往上踩。
這下被拿捏了。
造孽啊!
“哼,還說不喜歡我。”江瀟瀟攬住沈秋歌的脖子,親昵地蹭著她的臉, “親了哦,這下你打算怎麼辦?”
沈秋歌臉紅耳朵紅, “不怎麼辦。”
“剛剛親到了,是軟的還是硬的呀?”
“......”
沈秋歌臉更紅了, 頭上嘩嘩冒熱氣, 完全想不明白, 江瀟瀟怎麼比她這個後世的人還能開得了口。
“你早說喜歡, 事情就不會走到這步了嘛。”江瀟瀟理直氣壯, “好啦,問題解決, 可以去睡覺了。”
“......很過分。”沈秋歌歎口氣,“你居然還睡得著。”
“我現在好開心的,當然睡得著啊。”
沈秋歌望著江瀟瀟,想了想, 還是決定潑盆冷水, “瀟瀟,你就不怕我以後不要你?”
“不怕。”
“為什麼?”
江瀟瀟嘿嘿一笑,“因為我覺得你不會呀。再說了嘛, 是我長得不夠漂亮還是不夠可愛呀?你要是不喜歡我了,我就問問你喜歡什麼樣子的, 我可以變。”
“......哈,那你很自信嘛。”
“喜歡的東西,當然要大膽去爭取啊,不然等錯過了,再懊悔難過嘛?那多慘哦。”
沈秋歌望著昏暗火光裡江瀟瀟的笑臉,有些明悟。
或許人的一生,確實要有點目標,也該試試做點自己想做的事。
起碼不能留下遺憾吧。
“瀟瀟,你過來。”
“怎麼啦?”江瀟瀟聽話地退回去。
沈秋歌捧起她的臉,笑了笑,輕輕吻下去,點到為止,也沒再做別的。
“好了。”平平無奇的吻結束後,沈秋歌松了手,“我去把衣服晾上,咱們睡覺吧。”
“好。”江瀟瀟微紅著臉,挽住沈秋歌的胳膊。
拉開門,沈冬銘表情複雜的臉進入二人的視線。
沈秋歌心裡咯噔一聲。
“你......”
沈冬銘也是個誠實人,“門沒關好,都聽到了,也看到了。”
“......滾回去睡。”
“哦。”
走出幾步,沈冬銘回頭望了兩人一眼,欲言又止。
“閉嘴,別問別說。”沈秋歌連連擺手,“趕緊走。”
老實的沈冬銘心情沉重,走回了房間,躺下後內心久久難以平靜。
他睡眠一向不深,剛才迷蒙間聽到院子裡的動靜,好像有哭聲,就爬起來穿了衣服去看看。
柴房裡有火光,門還開著條大口。他走過去,正要敲門,聽到裡邊傳來江瀟瀟的哭聲,還有些什麼不想嫁人。
他仔細想了想,這段時間沒有媒婆上過門,也沒人提嫁不嫁的事情,江瀟瀟這是在哭啥?
該不會是受蔡家的事影響了吧?
擔心之時,沈秋歌說話的聲音響起,他才松了口氣,準備回去繼續睡。
沒想到聽見了喜歡之類的東西,聽得一頭霧水。
喜歡就喜歡,現在不都跟一家人差不多嘛,為啥要哭?還那麼傷心?
接著他就目睹了全程。
震撼。
非常震撼。
世界上居然還有這種事情?
屬實小刀剌屁股,開了個眼了。
狠狠漲了一波知識的沈冬銘臉埋在枕頭裡,差點窒息,翻了個身,繼續發愣,滾來滾去,怎麼也沒法再入睡。
在這些地方,年紀稍大了拉個手都奇怪,更別提親親。
他仔細一想,平時兩個姐姐的接觸也確實不少,挽胳膊,抱抱,蹭臉,但為啥看起來這麼和諧?是因為她們都是女孩子,所以無論做什麼都合理嗎?
確實是。
畢竟這些親密點的動作,如果換成兩個男生,那可就太詭異了。
這麼一想,他腦子裡突然冒出他蹭著江渺渺的臉的畫面。
......太詭異了!
沈冬銘咬牙切齒,羞紅了臉,再度把腦殼埋進枕頭裡。
但人的大腦,就像個漏水的水龍頭,只要第一滴水漏了,就會一直漏下去。
明明他反復念叨著不能再亂想,可腦子就是不聽他的,什麼亂七八糟的都往外蹦。
江大哥人多好啊,性格也好。
湊一塊兒看書的時候,要是江大哥貼著自己的臉,而後像剛才看見的那幕一樣,親上來,在耳邊溫柔喊著冬銘......
被江大哥抱在懷裡的感覺很舒服,暖和又安全,就是跟被窩枕頭相比沒那麼軟。不過江大哥的唇瓣看上去很軟,不知道親上去會是什麼觸感......
打住。
意識到自己不經意間想了什麼後,沈冬銘抬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恨不得當場死過去。
睡得迷迷糊糊的沈夏堯聽見身邊有動靜,睜眼翻身一看,發現大哥像是在發癲,又是掐他自己的脖子又是用頭撞牆的。
真奇怪嘞,鬼上身了似的。
小朋友沒有害怕,淡定地把身翻回去,繼續睡了。
回到房間,擠在一起睡,江瀟瀟開心地往沈秋歌懷裡鑽,沈秋歌也任她亂拱,抱著她輕拍後背哄著。
沒過多久,江瀟瀟的呼吸聲平穩下來。
而她還沒法睡著,心裡愁得不行。
一是愁接下來該怎麼發展感情,二是愁沈冬銘的事。
今晚她還是大意了,被感情擾亂思緒,警惕性大大降低,沒注意外邊。
她無法確定這些東西會給沈冬銘帶來什麼影響,愁得頭禿。
雖然沈冬銘的年紀在這個世界確實不算小了,但很多知識,他不知道啊。
就拿親親這事來說,肯定是不能隨便亂親的,可萬一沈冬銘把它當成個禮節性動作,亂親別人家的小姑娘,那不是完蛋?
仔細一想,沈秋歌松了口氣。
沈冬銘這孩子還是懂事的,不可能做出這種蹲大牢的舉動,更何況他基本不跟別人玩,無論男女。
平時他跟江渺渺形影不離的,他不懂事,江渺渺這麼大個人還能不懂?看見他這種舉動,肯定會阻攔下來。
如果還是發生了這種慘案,他親的人很有可能是江渺渺。
那沒事了。
江大少傻了吧唧的,受點委屈就受吧,反正他倆平時也基裡基氣的,挨下親搞不好是獎勵,只要他別打沈冬銘,萬事好說。
事情想通了,沈秋歌安心入睡。
天亮之後,沈冬銘還是老樣子,起得早,按照計畫表洗漱鍛煉。
江渺渺陪習慣了,同樣起得早,出來洗漱。看見沈冬銘,他打了個招呼,“冬銘,早啊。”
聽到這聲音,沈冬銘唰一下臉紅了,想起昨晚那些不該想的東西,羞成麻花,因此沒有回應江渺渺的問好。
江渺渺拿了杯子走過去,有點疑惑,“你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沒有。”沈冬銘立馬走開。
“哦......”江渺渺滿頭霧水,老實灌水刷牙。
洗漱完後,他正咬著發帶,整理頭髮,就看見沈冬銘跑出了院子,連忙放下梳子,邊捆頭髮邊跟上去,“冬銘!等等我呀!”
追上沈冬銘後,江渺渺好心關切,“沒必要這麼趕時間的。”
沈冬銘再次臉紅,“江大哥,你回去吧。”
“啊?我為什麼要回去?”江渺渺摸不著腦袋。
“總之你別跟著我啊!”沈冬銘咬牙,提速甩開江渺渺。
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的江渺渺站在冷空氣裡,望著遠去的沈冬銘,隱約有了個猜測。
他不會生氣了吧。
沈秋歌起床,穿了衣服走到屋簷下伸懶腰,一抬眼,看見江渺渺蹲在院子角落,抱著膝蓋,怎麼看怎麼可憐。
她挑眉,走過去打個響指,“大清早的,鬱悶個啥?”
“冬銘好像討厭我......”江渺渺腦袋也不抬,“他不理我了......我在想是我做錯什麼事氣到了他。”
沈秋歌默默移開視線,走去刷牙,有點心虛。
這結果完全不在預料之中。
她咬著牙刷,想不通沈冬銘為什麼會是這種表現。
難道這小子是個潛在的恐同,看見她親江瀟瀟,生怕跟江渺渺關係好了,江渺渺會蓋他?
不好了,這下事情複雜起來了。
沈秋歌突然頭大,梆一聲砸了零號一拳,“你昨晚為什麼不能提醒我一下門外有人。”
零號的眼睛從兩個黑點變成了兩個問號。
看見沈冬銘回到家,江渺渺揚起笑,“冬......”
然而沈冬銘還是沒理他,徑直走進屋裡。
江渺渺的笑凝在臉上,慢慢放下手,垂下眸子,沉默半晌後起身,走到柴房,“秋歌,我去那邊幫忙,早飯不吃了,你們吃,不用喊我。”
“啊?好好的怎麼不吃?”
“不太餓。我走了啊。”
望著他的背影,沈秋歌莫名有點愧疚。
這對於老實巴交的江大傻來說,確實是無妄之災了。
早飯時候,沈冬銘沒見到江渺渺,微微皺起眉頭,“姐姐,江大哥呢?”
“上吊去了。”沈秋歌咬一口油條。
沈冬銘當場愣住。
“騙你的。”沈秋歌喝了口胡辣湯,“去那邊幫興貴叔他們了,說不餓,不吃早飯。”
“......哦。”沈冬銘望向院外,莫名心堵。
新房那邊,江渺渺很好學,邊幫忙邊向工人們請教,學習相關知識。
大家都知道他是沈秋歌一家的表親,並沒有嫌煩,反而覺得這小夥子針不戳,人又帥,嘴又甜,還勤快。
再一問,這個年紀都沒成家,立馬就有人說介紹姑娘給他認識,而他也很配合地表示拒絕,說沒錢,等有錢了再議,不然姑娘嫁過來跟著吃苦,那不行。
沒想到這話讓在場的人更喜歡他了。
多好一小夥子,真不錯。
來了想瞄一眼情況的沈冬銘正好撞見江渺渺在人堆裡笑著說這話。
他看了看手裡拎著的油條,再看看江渺渺,有點煩躁,轉身離開。
吃,吃個球,餓死他算了。反正他要攢老婆本,飯少吃一頓,離娶老婆不就更近一步?
……
魏靈嵐吃完早飯,跟沈秋歌商量事情。
“閨女,我們得出去一趟,估計這一走大概半月才回得來。”
“咋了?伯父伯母是遇上什麼狀況了?我能幫上忙嗎?”沈秋歌詢問道。
“倒也不是。”魏靈嵐搖搖頭,“當時離開江府,府上的忠僕跟著我們一起出來了,現在還在外邊幫我辦事,我得去安置好他們。
“說麻煩也不麻煩,就是得去幾處,把人全收回來。他們幫了這麼些年的忙,我們該送他們個好歸處的。”
“您有大義啊。”沈秋歌豎起大拇指,“那您和伯父路上千萬小心。”
“沒問題,只是家裡這些事就得你忙了。閨女,這個給你。”魏靈嵐掏出銀票,“別的也沒有,出府的時候沒法帶,現在我們窮得只剩錢了。我帶一部分錢走,剩下的你拿著。”
沈秋歌倒吸一口涼氣,“沒必要,我這裡還......”
“都是一家人,別說兩家話。”魏靈嵐拍拍沈秋歌的腦袋,把錢放下。
送兩人離開後,沈秋歌顫顫巍巍把桌上的銀票收進口袋。
娘咧,江家真他媽有錢啊。
第065章 逛街
估計魏靈嵐出門的時候想著以後要把權力奪回來, 處處需要銀子打點,乾脆把家裡的存款全整出來了。
這些錢,完全夠她們一大家子人躺著無憂無慮吃到死了。
沈秋歌欣慰得歎口氣。
人生何所求, 暴富與自由。她這趟穿越, 直接兩個一把抓,巴適得板。
江瀟瀟還沒起床,考慮到她不太舒服, 沈秋歌決定今天給她做點別的吃的。
揉著糯米粉,看見櫃上的一罐子紅糖, 沈秋歌突然想到,或許該醃點酸菜和鹹鴨蛋?
雖然她也不知道自己為啥會看見紅糖聯想到這倆, 但終歸是想到了。
白菜青菜都還在地裡長著, 家裡沒有鴨蛋, 想從商城買, 首先得有東西打掩護。
是時候再去趟鎮上了。
江瀟瀟睡醒, 洗漱完,看見桌上的紅糖糯米丸子, 口水直流。
她吃著早飯,沈秋歌去交代事情回來,看見她,突然想到什麼, 問道:“瀟瀟, 想不想去鎮上玩?”
“鎮上?”江瀟瀟嗷嗚一口咬進一個丸子,“好呀好呀。話說,爹爹和娘親他們呢?”
“有事, 得大半個月才能回來。”沈秋歌拿梳子走到背後給江瀟瀟梳著頭髮,“你要是想去, 吃完早飯我們走吧。”
“好嗷。”
兩人離開,家裡安靜下來。
沈冬銘想去幫忙,可又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江渺渺。
在昨晚之前,他從沒覺得跟江渺渺的接觸有什麼問題,你好我好哥倆好。
坐在燭光前,他喜歡縮進江渺渺雙膝間兩人一起看書。由於身高有些差距,這麼坐著,江渺渺剛好能拿他的腦袋墊下巴。
後來他脖子疼,江渺渺下巴疼。兩人又把姿勢改了改,就變成他縮在江渺渺懷裡,江渺渺靠在他肩上,一手攬住他的腰,一手在前邊拿著書,兩人一起看,看完再翻頁。
他十分喜歡這個姿勢,暖和又方便,逐漸形成了習慣,但凡看書,就要找江渺渺抱抱。
最開始沈秋歌心情很複雜,感覺有被兩人這氛圍基到。她很不理解,這個姿勢坐上一會兒站起來,後邊那人腰和脖子都能酸得斷掉,為什麼江渺渺還能耐著性子說抱就抱。
但人家你情我願的,她也不好說什麼,只是叮囑江渺渺書拿遠點,別到時候看成近視眼。
可能大家都只當是哥倆感情好,因此除了沈秋歌,從沒人覺得哪裡不對。
就連當事人沈冬銘也沒覺得不對。
直到昨晚被兩個姐姐上了一課,他突然想到,如果兩個女孩子能互相表明心意,那豈不是意味著,兩個男孩子也行?
這麼一想,就出事了。
他突然意識到,以往對江渺渺的那些依賴,自以為是跟兄長玩鬧,可仔細複盤,誰家弟弟跟哥哥玩鬧是他這模樣的?
反正他是不會這麼耐著性子陪沈夏堯鬧。
再一想,暗戳戳覺得,搞不好他對江渺渺的喜歡不是那種喜歡,而是那種喜歡。
越想越覺得是。
現在他看見江渺渺就心虛,同時也有點慌亂。
萬一讓江渺渺知道自己寵著的弟弟對自己居然是這種心思,會不會害怕?或者被嚇得頭也不回地跑掉?
別的不知道,但這段時間以來,他對江渺渺的依賴已經越來越深。
如果心思暴露,江渺渺從此不理他,跟他保持距離,想想就叫人窒息。
糾結半天,沈冬銘還是沒去,留在家裡幫餘秀蓮她們做飯。
中午等了半天,然而江渺渺沒出現。
沈冬銘心裡亂得不行,摸去新屋那邊,看見江渺渺孤零零坐在樹下,啃著不知道哪裡來的冷饅頭,邊啃邊發呆。
“江大哥。”
聽到聲音,江渺渺抬頭,看見不遠處的沈冬銘,笑了笑,“冬銘,怎麼了?”
“為什麼不回去?”
“透透氣嘛,這裡風景挺好的。”
沈冬銘慢慢走到他面前蹲下,也不說話。
江渺渺望著沈冬銘,沉默了會兒,才開口,“我哪裡做錯了?是收拾那些人?還是我不講道理搶了他們的錢?或者昨晚看書你認錯了那個字我糾正,讓你心裡不舒服了?”
“......都不是。”
“那是什麼讓你今天這麼討厭我?哪怕罵我也好,你不理我,我又怎麼知道自己錯在哪裡?”
“對不起,江大哥......”沈冬銘也坐下來。
“冬銘,如果有錯,你跟我說,我會改會認錯。但你不理不睬,讓我不知道從何改起。”
“是我的錯。”
江渺渺揉揉沈冬銘的腦袋,“你只是心情不好,我理解。好了,現在跟我說說,為什麼今天早晨不想理我吧。”
沈冬銘臉紅起來,說不出個所以然。
“沒事吧?怎麼臉這麼紅?生病了嗎?”江渺渺伸手摸摸沈冬銘的額頭。
這段時間持續降溫,早晨溫度不高,沈冬銘穿得也不厚,搞不好是吹了冷風受寒。
被碰到,沈冬銘耳朵也紅了,連連後退,“沒有,沒事......”
“......”江渺渺收回停滯在半空的手,“嗯,好,回去吧,幫秀蓮嬸她們做點事,照顧好春霖和夏堯。”
望著沈冬銘走遠,江渺渺捂住心口,喘不過氣,不知道自己哪裡有問題,很難過,很委屈,但又不敢表露出什麼。
沈冬銘不肯說,他問也是白問。現在兩家人關係這麼好,他有沒有情緒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讓家人和恩人為難。
如果沈冬銘不想見到他,不想跟他說話,他儘量避開就是了。
可想是這麼想,他心裡卻莫名地,冒出了幾分確確實實的悲傷。
即使大部分時間都在戴著面具跟沈冬銘相處。
沈秋歌帶江瀟瀟腿著來到鎮上,很久沒沾過熱鬧的江瀟瀟開心極了,完全忘記這趟是來幹啥的,拉著沈秋歌開始逛大街。
“秋歌,這個好好吃!你嘗嘗。”江瀟瀟把啃了一口的果子塞過去。
“放過我。”沈秋歌左手拎著一包吃的玩的,右手拿著江瀟瀟之前遞來的東西,嘴裡還嚼著,“別買了,我實在吃不動了。”
江瀟瀟委屈地低下腦袋,“哦......可是我......”
“行行行,當我剛才那句話沒說過。”沈秋歌艱難吞下豆干,咬住果子,“買吧,看上啥買啥。”
“嘿嘿,就知道你最好啦!”江瀟瀟開心地湊上去蹭蹭臉,繼續逛街。
本來她是想親的,考慮到民風沒這麼開放,哪怕是兩個姑娘,大街上親個臉也很奇怪,就改成了蹭。
沈秋歌無奈地啃著果子,跟上江瀟瀟。
要不說無論哪個朝代,陪女朋友逛街都是一件很危險的事。
可能是在江府宅著沒機會感受市井煙火氣息,江瀟瀟來到小鎮上,看見什麼小玩意兒都覺得稀奇。
以前她用的首飾打底都是玉起步,現在看見布做的絹花,路都走不動,買了十幾朵,一路走一路買,攤主們看見她,笑得眼角魚尾紋能夾死蚊子。
沿街看到的小吃,她也覺得稀奇,什麼都想嘗一口,但只嘗一口。咬了第一下,剩下的全往沈秋歌嘴裡塞。
勸還勸不動,她會賣萌裝委屈。
沈秋歌隨時告誡自己,心軟是他媽的大病,不能再這樣了,然而總是會在江瀟瀟無辜的眼神中敗下陣來。
能有啥辦法?慣著唄。
“秋歌!”江瀟瀟招招手。
“來了。”沈秋歌拎著東西跟上。
“我要這個,給我買。”江瀟瀟拿起攤子上的一隻小木牌,隨後目光被下一個攤位上的東西吸引,兩眼發光,蹦了過去。
攤主笑嘻嘻地朝沈秋歌伸出兩個指頭,“姑娘,承惠二十文。”
沈秋歌嚼著果子,掃一眼攤位上的東西,“能不能便宜點?”
“不能,小本生意,靠這個養家糊口呢。”
“我理解,但是您這木頭它不行啊,都有裂口,不值這個價啊。說真的,要不是我妹妹喜歡,我也不會在這跟您講這些。不過她喜歡,也沒辦法。一口價,十五文,行不行?”
攤主望了一眼沈秋歌手裡提著的東西,心情詭異。
這倆小姑娘一看就是大戶人家,什麼都買,大包小包的,所以他才決定臨時漲價,沒想到這位連五個銅子兒都要跟他計較。
大戶人家都這麼節儉的嗎?
“真不行啊姑娘。”攤主擺擺手,“這樣,十八文吧。”
“十二。”沈秋歌氣定神閑。
“......”
“秋歌!秋歌!”江瀟瀟舉著個香囊,“你快來呀!這裡有好東西!”
“賣不賣?不賣我去把牌子拿回來還您。”
攤主把牙一咬,“成!十五就十五!”
“那是剛才的價,現在我只出十四。”
“......成。”
“啊,現在是十三了。”沈秋歌笑眯眯地遞出十三個銅板。
攤主拿著銅板,望著沈秋歌的背影欲哭無淚。
奶奶的,漲價倒被砍了兩文錢。
造孽啊!
沈秋歌歎口氣。
看來砍價是門必須學會的藝術。
就像現在,她動動嘴皮子,省下的錢就夠江瀟瀟再買點別的小玩意兒。
逛了一圈,走到菜市場附近,她惦記著買白菜和鴨蛋的事,也好去看看有沒有別的需要的東西,就囑咐江瀟瀟道:“瀟瀟,你就在這個店裡呆著,別亂跑,等我回來。”
江瀟瀟正站在櫃前雙眼放光地看著裡邊擺放的珠繩,順口應道:“好噠。”
出了門,沈秋歌直奔菜市場,邊走邊想家裡還缺些什麼,提前列個單子,以防漏掉。
既然房子都修好了,簡單佈置一下也行,提高生活幸福感嘛。
店裡,掌櫃看江瀟瀟感興趣,覺得這姑娘也不像買不起珠鏈的,就拿下鏈子,讓江瀟瀟試試效果。
“哇!這個好好看!”江瀟瀟反復打量著自己手腕上的珠鏈,“這個要多少錢呀?”
掌櫃正要報數,門邊傳進來一個聲音。
“哪裡來的小娘子,怎生得這麼標緻?”
第066章 蝦仁豬心
掌櫃回頭一看, 立馬換了諂媚的臉迎上去,“羅公子。”
羅逸揮揮手,晃著附庸風雅才拿上手的扇子, 向江瀟瀟走去, “小娘子哪裡人士?叫什麼名?”
江瀟瀟上下打量一眼羅逸,覺得此人也就一般。
羅逸大概十六七的樣子,身高還行, 身形適中,甚至有些偏瘦。倒是生了副白淨面皮, 穿衣品味也不算差。乍一看,還真有幾分翩翩公子那味道。說話文縐縐的, 像個讀書人。
這幅形象, 騙小姑娘挺好使。
但她不吃這套。
在北郡時帥哥美女她見得可太多了, 加上北郡那些貴族人人都有錢, 愛打扮, 隨便逮個五官沒長飛的,放出來都算得上是好看。
眼前這公子哥, 跟北郡的紈絝比都比不過,更別提她家裡本來就有個帥氣的大哥當牌子立著。
雖然看上去傻了點,但大哥是實打實的青年才俊。
大閻朝的最高學府為國子監,很早之前只收貴族弟子入學, 後來新皇登基, 求賢若渴,開放了別的途徑,設下名額限制。
其中一條入學途徑就是考試, 而考試上官員子弟和平民百姓又作出了區分。
由於新皇有意削減大官和貴族對朝中勢力的影響,因此官員子弟和貴族子弟的考試難度要比平民百姓更高。
按刻板印象來說, 絕大部分人對這兩類子弟的印象都是愛玩愛闖禍,毫無上進心,什麼考不考試,有老爹當靠山,考個毛的試。
實際上這些人裡,卷王數量比起民間來說一點不少。
唯一的區別,是民間卷贏的人能得到的光明前途,對他們來說是卷輸了的下場。
她一直記得,大哥早就是國子監的學生,那個時候還是老皇帝在位。新皇登基後並沒改動這些東西,依舊保留了原本的秩序,以防引起動亂。
但新的入學途徑公佈後,大哥考慮了幾天,不顧他國子監幾位老師的阻攔,退了學。
然後加入新賽道,力求卷死那堆本該是他學弟學妹的人。
一夜之間,有人破大防,痛駡吏部尚書家那個兒子不講武德,有人e小mo,沒有動力再卷下去。
還有一部分人,嘖嘖稱讚此子大才。
例如新皇,看大哥越看越順眼,就差甩聖旨了。
看看,看看,多懂事一孩子,主動支持老子的政策,帶頭退學重新參考,以證明實力,多好的榜樣,你們其他人呢?就沒個表示?
你們要是不表示表示,可就別怪老子給你們表示表示了哦。
大哥這波操作,將仇恨拉得穩妥。
但上有皇帝撐腰,下有尚書老爹,加上這小夥子性格是真的很不戳,仇恨歸仇恨,他從沒被人套麻袋打過。
她從小就受著爹跟大哥的影響,還有親娘的勸誡,眼界早就廣闊得像太平洋。
親娘的教育宗旨是窮養兒子富養女,老公孩子一把抓。親爹也很配合,主動給孩子樹立榜樣,對老婆呵護備至,忠貞不渝。大哥也懂事,對妹妹疼愛有加,有求必應。
偶爾還得替妹妹挨頓打。
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看著外邊那些人,她越看越失望,也逐漸明白並不是所有男人都像自家老爹和大哥這麼好。
毫不客氣地說,在京師之地,像沈冬銘這麼大的,人家都有好幾個老婆了。
也就沈冬銘不行,這麼大了連個關係好的都沒有,一副光棍樣。同村其他同齡孩子,再次都有一起玩鬧的妹妹。
而他只跟個同樣不行同樣光棍相的大哥混得很好,單到一起了。
這裡無論男女,都成年得早,成家立業也早。
沒錢人吃苦從小到老,有錢人享樂從娃抓起。
江瀟瀟越想越嫌棄。
眼前這十六七的公子哥,指不定家裡有多少老婆呢,還能到這兒張口閉口喊她小娘子。
噦。
見江瀟瀟不搭理羅逸,掌櫃的努力朝她擠眉弄眼,沒想到她絲毫不給面子。
“姑娘,這位是主簿家的公子。”掌櫃出言介紹。
看見掌櫃這麼會辦事,羅逸滿意地點點頭。
江瀟瀟還是沒動靜。
老爹雖然比不得皇帝,但好歹是吏部尚書。就算這地方的縣令來了,都不夠格跟她說話,更別提眼前這人只是九品芝麻官的兒子。
也不是她高傲,換個正常的,她也挺樂意跟人聊天。但這種舉止輕浮,裝模作樣的,還是拉倒。
“好傲的小娘子。”羅逸哈哈一笑。
那些唯唯諾諾的玩多了,眼下這對他不屑一顧的姑娘,倒更激得起他的興趣。
他伸出手,想抬江瀟瀟下頜,被江瀟瀟眼疾手快躲過去。
她雙手叉腰,“幹什麼幹什麼!登徒子,光天化日下調戲良家姑娘,你有幾個腦袋夠砍!”
“此言差矣。”羅逸搖著扇子靠近,“小娘子不必對小生如此提防,小生只是想請教小娘子芳名而已。”
“哼,真想問名字,用得著動手動腳?”江瀟瀟摘下珠鏈放到桌子上,往外走。
“小娘子急什麼?不再看看?”羅逸伸手想拽江瀟瀟。
江瀟瀟靈巧躲開,繼續往外走,“我沒錢,買不起,不看了。離我遠點,再靠近可別怪姑奶奶不留情面了!”
“黃白之物不是問題,小娘子看上這店中何物,與小生講便是。”
江瀟瀟快步走到店外,看見來往的人群,停下腳步,轉過身望著羅逸,提高音量,“哦?這麼說,你很有錢咯?”
還打算繼續追的羅逸看到她突然停下,愣了愣,隨即明白過來,恢復儀態,繼續搖扇,“錢財乃身外之物,只是這身外之物,若是能討得小娘子一笑,便是千金,也值得。”
兩人的對話,立即吸引了路人。
無論啥時候,熱鬧樂子都是群眾喜聞樂見的。
“那不是羅主簿家的公子嗎?”
“是他。話說那邊那個姑娘是誰?也沒見鎮上哪個大人家有這麼個如花似玉的閨女啊。”
“附近哪個村裡的嗎?”
“呸,那一身貴氣,哪像是村裡出來的姑娘?”
江瀟瀟見目的達成,松了口氣,“你叫什麼?”
“小生羅逸。”
“跟著我幹嘛?”
“小娘子莫怕,只是偶遇美人,想請教美人芳名。”
“那你別問了,我不喜歡你這種小白臉。”江瀟瀟語出驚人,“你看上去就很虛弱,不像能活得久的樣子,一副短命相。勸你少出來晃蕩,免得哪天被車撞了不死還害人。”
此言一出,周圍盡是倒吸涼氣之聲。
聽到這小姑娘咒自己短命,羅逸氣得差點把扇子折斷,盯住江瀟瀟,神色憤怒,“你......長了張漂亮的臉,嘴卻這樣惡毒!”
“咦,你能聽懂我在罵你啊?”江瀟瀟捂住小嘴,“那你剛才怎麼沒聽懂我說我不想理你?非要糾纏,我跟你很熟嗎?這麼能裝,你是不是還有個名字叫麻袋?”
兩個拿著棍的家丁走近人群,“幹什麼!讓開!”
見到臉氣成豬肝色的羅逸,兩人連忙走上前,瞪著江瀟瀟,怒斥道:“哪裡來的刁民!知不知道你眼前這位是誰!能被少爺看上,那是你的榮幸!”
“兩個狗奴才,你家少爺都沒說話,哪有你們說話的份!”江瀟瀟絲毫不慫,“羅逸是吧?你不是說只是想問我的名字?你家兩個狗奴才卻說看上我了,你什麼意思!
“跟著我就是想把我搶回去?好一個膽大包天的色徒!我良家女子,什麼都沒做就要遭受小人覬覦,敢問王法何在,天理何在!”
“大膽刁民!”其中一個家丁拿著武器就沖了上去,“竟敢出言侮辱少爺,該打!”
羅逸裝模作樣要出手阻止,然而還沒邁出步子,遠處飛來個蘿蔔,精准命中家丁的腦袋。
看著救星出現,江瀟瀟立馬跑過去,挽住沈秋歌的胳膊,“姐姐,嚇死我了。”
沈秋歌本來還擔心她受驚嚇,看她好好的,還叫得出口姐姐,提著心頓時放下,“什麼情況?我就去買個菜而已。”
“這個人想把我搶回去當小妾!”江瀟瀟人直口快。
“......嘖。”沈秋歌心情頓時變差,轉頭望向羅逸。
她略感火大。
剛到手的女朋友,買個蘿蔔而已,就被別人盯上了。
人群裡響起某個尖銳的聲音,“能被逸大哥看上,還不知足,裝什麼裝?”
沈秋歌循著那聲音轉過頭,看見個穿得很好的姑娘,大概是哪個富戶家的閨女。
“是李小姐。”吃瓜群眾很負責地開始解說,“李老爺家的二女兒。”
“早就聽聞李二小姐生得沉魚落雁,今天見到,當真是好美貌!”
有人小聲議論,“據說李家二小姐一直以來都很心悅羅少爺。”
“你想你怎麼不去呀?”江瀟瀟貼著沈秋歌,嘻嘻一笑,“哎呀,不會是羅逸沒看上你吧?怎麼會這樣呀?這種色徒在街上隨便看見個姑娘都想下手,可你這塗脂抹粉的,怎麼還沒引起他的注意呀?難怪能說出這種酸話呢,穿得花裡胡哨的可憐蟲。”
這話簡直是在往李霏身上紮刀子,她氣極了,一眼甩過去,狠瞪江瀟瀟。
然後更氣了。
江瀟瀟粉黛未施,一點小巧朱唇,兩道遠山細眉,目若含情春水,膚似羊脂白玉。
這種美貌,誰看了都要直呼心動。
人怕對比,尤其是她脂粉和衣裝堆出來卻仍跟江瀟瀟有很大差距。
沈秋歌聽著這些話,挑了挑眉。
她一直把江瀟瀟當成個毫無戰鬥力的傻白甜,沒想到說話夾槍帶棒的,攻擊性這麼強,句句蝦仁豬心。
“哎呀,乍一看覺得還行,可仔細一看,這個姐姐還挺醜呢。”江瀟瀟繼續沈秋歌背後鑽,“那你跟那個叫羅逸的就更配啦!陶鍋配土蓋,□□燉老鱉嘛。”
沈秋歌拍拍江瀟瀟的腦袋,笑出了聲。
“賤人!”羅逸和李霏都破防了,嚷嚷著喊侍衛上去打人。
“哎喲,好嚇人哦,姐姐救我。”江瀟瀟嘻嘻笑著往沈秋歌背後躲。
本來她不是很想攻擊人,但李霏的那句話,讓她感覺自己受到了莫大侮辱。
以往只有她想不想嫁,什麼時候輪得到這些個人來審視她,還說她配不配得上別人了?
深閨十幾年,她也是有很大脾氣的!
還沒等那些人反應過來,沈秋歌甩出個蘿蔔,打中另一個家丁的手腕。
家丁慘叫一聲,棍子掉下。沈秋歌甩出綁白菜的麻繩,把棍子捆住,再一甩,棍子貼著地面掃了一圈,把沖來的侍衛全攪得翻了個四腳朝天。
江瀟瀟一手挽住沈秋歌的腰,一手摸摸沈秋歌的臉,笑嘻嘻地望向李霏,“這是人家的‘姐姐’,怎麼樣呀?我有姐姐,誰要看得上你那個廢物大哥。哦對,你看得上,畢竟你是土蓋嘛。”
她故意把姐姐兩個字咬得很重,尾音拖長,但沒人覺察出其中的奧妙,只當是這小姑娘有點欠,仗著有個會點拳腳的姐姐,出言不遜。
第067章 抓人
沈秋歌都要笑傻了。
江瀟瀟大聲道:“光天化日之下強搶民女, 兩家合起夥來欺負我們兩個手無寸鐵的弱女子,當今的治安已經這麼差了嗎?新皇勵精圖治,沒想到在小地方, 縣令居然縱容包庇此等惡行!罪無可赦!不給我們個交代, 就提頭去見聖上吧!”
“放屁!”李霏指著躺在地上的侍衛們,“你姐姐打了我家的人,還反咬一口說我們欺負你們?要不要臉!”
“區區一個平頭百姓, 好大的膽子,敢說出這種話!”羅逸臉色陰沉, “去,把這話告訴縣令大人, 看看他如何處置!”
家丁剛跑走, 幾個巡街衙役便走了過來, “何人在此喧嘩!”
吃瓜群眾立馬作鳥獸散。
自古民不與官鬥, 這道理大家都懂。可眼前這小姑娘似乎知道羅家那少爺什麼身份, 還敢這樣做,屬實不聰明了。
衙役自然認識羅逸, 看見他,連忙躬身行禮。
在羅逸和李霏一番添油加醋胡亂編造後,沈秋歌跟江瀟瀟被逮到了縣衙。
縣令一拍板,“堂下刁民!竟敢在大街上公然鬧事!還不速速跪下!”
江瀟瀟把腰一叉, “好你個不分青紅皂白的狗官!明明是姓羅的光天化日之下調戲良家女子, 你光聽一面之詞就判是我姐妹的錯,官官相護,走黑幕, 你有幾個頭夠砍的!”
縣令也不聽狡辯,只記得江瀟瀟說砍他頭這句, 氣炸了。
他媽的刁民!居然敢說出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來,這不打板子,不重罰,還怎麼得了!
“來人! 把這刁民拖下去打十大板!”
幾個衙役走上前要拖人,沈秋歌氣定神閑,先踹飛一人搶來棍子,掄了一圈,向其餘人勾勾手,“來。”
打躺下幾個人後,她把棍子一收,“算了,都是拿錢辦事,一個月就這麼點俸祿,沒必要玩命,沖周圍甩兩棍對得起餉銀行了。”
“哼!”江瀟瀟吐著舌頭,“還想打我?一群壞蛋!你們敢打試試!”
縣令氣得顫抖,“目無王法的刁民!你就不怕誅你九族!”
“王法?”沈秋歌哈哈一笑,“王法不是護民的麼?我就是民啊。反倒縣令你一個當官的,辦事拎不清冤枉人,不知道王法裡有沒有相關條例,處置是非不分的貪官污吏。”
江瀟瀟也絲毫不慌,“還誅九族呢,拿這個唬誰呀。謀反篡位才會被誅九族,聖上才有權說誅九族,你居然敢說,難不成你自認為官比聖上大?”
她這話一出,在場的人臉都嚇白了。縣令驚堂木一拍,“住嘴!”
“我偏要說!我大閻朝律法上可是寫得清清楚楚,當官要為民做主,顛倒黑白還護犢子的,要被革職查辦!”江瀟瀟豎起指頭,“革職哦,查辦哦,你一家老小都要蹲大牢的哦。”
沈秋歌補充道:“新皇繼位後修訂的新《昭政律》中第七十二條寫了,嚴懲貪官污吏,除了革職查辦蹲大牢外,被革官吏子孫三代不得入朝為官。如親人有在朝,同樣查辦,且處罰可疊加。”
縣令和他的左膀右臂冷汗唰一下冒了出來。
無關風月
奶奶的,今天踢到鐵板了。
平頭百姓能知道律法?還能背得下來?
江瀟瀟只記得個框架,剩下全靠臨場發揮亂編。聽著沈秋歌說得這麼清楚,眼裡往外冒心,附到沈秋歌耳邊悄聲問道:“秋歌,你怎麼知道的呀?”
沈秋歌笑了笑,“秘密。”
說完,她朝零號豎起大拇指。
零號牌外掛,你值得擁有。
本來要把兩人打板子抓進大牢的,這下縣令犯起了難。好在師爺機靈,悄悄說了些什麼,縣令恍如醍醐灌頂,“你們兩個,哪裡人士,如實招來!既然說本官冤枉你們,那就讓三家人同時登堂對峙!”
沈秋歌本來還想著江父江母不在,家裡都是孩子,不如把鍋甩給沈家那老雞婆,還能給沈冬銘他們出口惡氣。
反正沈冬銘等人到這裡,她護得住。
正要報地址,江瀟瀟率先出聲。
“上河村,沈家,村尾那間破茅屋就是了。你們去那邊,直接找江淵,跟他說江卿有難,速救,他肯定很快就到。哦,對了,讓他換身帥氣衣服再來。”
聽見這兩個名字,縣令摸了摸下巴。
江淵?江卿?
有點耳熟,但想不起來在哪裡聽過。
四個衙役騎上馬,前往上河村。
“......靠不靠譜?”沈秋歌小聲詢問,“大傻一副老實樣,來了跟咱一塊兒挨板子?”
江瀟瀟小聲回應,“大哥的官比這個縣令高呀,他們如果顛倒黑白,大哥可以直接接手事情自己查的。都是一家人,就不怕大哥會打咱們板子啦。”
“他有官?!”沈秋歌大為震撼。
“有呀,一直都有的呢。不過名義上,大哥還不到年紀,沒法擺到明面上,所以只在背後幫陛下辦事。”
“等等等等。”沈秋歌意識到一個大問題,“你家這情況,要是用權勢欺負人,或者辦事,傳到皇帝耳朵裡,不就完犢子了?他不得把你們弄回去打死啊?”
江瀟瀟認真地想了想,搖搖頭,“不會哦。實際上,陛下跟爹爹關係還不錯,而且陛下很喜歡大哥,似乎給過個什麼東西......我忘了。總之,只要我們不幹壞事,沒人敢動我們的。”
“......”
沈秋歌擦了把汗,突然覺得,自己想的那些,搞不好跟真實情況有點出入。
如果離開皇城江家還能逍遙自在,不用隱姓埋名躲躲藏藏,那麼問題就變得有趣起來。
還能用權,那皇帝收的什麼個權?
皇帝給的那個東西,不會是啥免死金牌之類的吧......
仔細一想確實是,江家人雖沒主動暴露過身份,但也從沒用過什麼偽裝手段來掩人耳目,大大方方地出城,還能四處走動。
這像要垮臺的樣子嗎?不像啊!
她隱約意識到,自己可能把事情想得太過簡單了,也把江家想得太過簡單了。
至少到現在,江繼忠沒在相關方面向她解釋過任何一句話。
娘嘞,老狐狸成精啊,父子倆一眼看上去明明都是老實人,結果沒一個老實的。
只有她,老實得不得了。
想著要是這事沒解決被鬧大了,她就買個火箭筒,大炮開兮轟他娘。
要是皇帝不給面子,那就換個皇帝。
跟玩腦筋比起來,她更喜歡字面意思上的玩腦筋,簡單粗暴,方便快捷。
衙役騎著馬沖進了村子,揚起一路塵土,直奔村尾而去,惹得村民紛紛議論是哪家犯了法。
傷心的江渺渺還在蓋著房子,便聽得一陣馬蹄聲響。在這種小村落,騎馬過來,大概是遇上了什麼事情。
家裡沒人在,他立即放下東西回去。
破門門口,衙役敲一聲銅鑼,“江淵何在?”
江渺渺正好到家門口,聽到這個稱呼,皺起眉頭,“何事?”
“你就是江淵?”
“是。”
“縣令有令,帶上你家中老少,跟我們走一趟。”
江渺渺沒直接信,“縣令的文書呢?沒有文書上門捕人,可判擾亂治安以及擾民之罪。”
聽到他這麼說,幾個衙役還愣了一下。
“有。”其中一個拿出文書展開,白紙黑字,寫了清清楚楚的沈秋歌和江瀟瀟尋釁滋事,現下令帶其家人去縣衙對峙。
“官印。”江渺渺接過文書,仔細讀了,抬頭望向幾個衙役。
“你小子事怎麼這麼多!”另一個不耐煩地催促道,“縣令的話還能造假?讓你去就去!趕緊的!”
“拿不出官印,單憑一紙文書就想抓人?”江渺渺眼神冷下來,“是他一個縣令辦事不懂規矩?還是你們的主意?如果你們不是縣衙的人,膽敢偽造縣令文書,可就地誅殺。最好想清楚了再說話。”
“哎你這小子.......”那人揚起帶鞘的佩刀,準備給眼前這刁民一點教訓。
手還沒落下去,被個石頭敲中了手腕,正慘叫之時,眼前寒光一閃,佩刀已經被抽出。
江渺渺將刀架在動手的衙役脖子上,向下一壓,血珠滲出。
帶頭的衙役連忙抱拳道歉,從包裹裡拿出官印,“我這兄弟只是有些急了,小公子莫怪。”
確認東西沒問題後,江渺渺才丟開刀,向帶頭的點頭,“勞煩稍等。”
“好。”那人回應道,“另外,有個姑娘傳話給你,說江卿有難,速救,並囑咐你換套好看衣服。”
看見江渺渺進了屋關上門,挨打的衙役冷汗直冒,“頭兒,這......”
話沒說完,挨了一下。
帶頭的衙役小聲道:“那倆姑娘懂律法,這人也懂,說得頭頭是道的,這家子來曆不簡單,不是咱們惹得起的!你還想動手?老實點!”
其餘人點點頭。
剛走進院子,聽到動靜跑來開門的沈冬銘望到江渺渺,也顧不得害不害羞,迎上前去,“江大哥,怎......”
“是衙役。”江渺渺揉揉沈冬銘的腦袋以示安撫,“不過別擔心,只是讓我們去縣衙。瀟瀟和秋歌應該是遇到了麻煩,現在在那邊等著。”
沈冬銘心都提了起來,不再問。
江渺渺一邊吐槽妹妹一邊老實換衣服,從魏靈嵐帶來的東西裡找他爹的官令。
以前在北郡江瀟瀟就這樣,跟人吵起來就說她有難,讓爹和大哥速去營救。
如果她刻意加上了一句換套好看衣服,那跟她吵架的人裡肯定有她看不順眼的男性。
而且去營救沒表現好,她還會鬧。
所幸沈春霖和沈夏堯都在張家,不必跟著折騰。
換了一身行頭,帶好東西,江渺渺準備出發。
衙役望著眼前這倆突然變了個人似的,難免有些吃驚,但很快意識到問題所在,“你們爹娘呢?”
“既然是替縣令來辦事,為何不先查清家中狀況?”江渺渺十分不滿,“家中就我二人,有任何問題,到了縣衙再說。”
沈冬銘望著莫名威嚴的江渺渺,感覺實在陌生。
這壓根不是那個跟他一起爬樹摔下來後還會傻了吧唧笑的大哥。
幾個衙役牽上馬,打算分別帶兩人走,江渺渺搖搖頭,“由我帶我弟弟,你們自己跟上。”
沒等衙役說別的,他翻身上馬,伸手拉住沈冬銘,帶上馬後環抱在前,扯過韁繩疾馳而去。
第068章 喜歡
耳邊風聲呼嘯, 吹得沈冬銘睜不開眼。江渺渺注意到了,空出一隻手,提起衣袖擋住灌來的冷風, “還好嗎?”
“嗯。”沈冬銘靠著江渺渺, 得了喘氣的機會,“江大哥,姐姐她們怎麼了?”
“還不清楚, 應該是被人找麻煩,去了再看。冬銘, 一會兒到了縣衙,他們說什麼都不用管。別擔心, 不會有事的。”
沉默了半分鐘, 沈冬銘輕聲應道:“好。”
他並不知道江家是多大的官, 想來也不會很低。
只是這一刻, 他覺得, 一起生活的兩家人,終究還是有差距的。
等了很久還沒等到沈家來人, 縣令有些不耐煩,“別讓本官知道你們說的是假話!不然打幾十大板再丟進牢裡!”
江瀟瀟看縣令等人越看越不順眼,出聲嗆道:“有急的功夫你還是捂捂你的帽子吧!離你掉帽子越來越近了!”
“你這刁民!”縣令氣得鬍子顫抖,“來人!掌嘴!”
但周圍的看了看氣定神閑坐著的沈秋歌, 都不太敢上前。
“李家的人呢?羅家的人呢?”沈秋歌順口問道, “他們都沒來,縣令大人急什麼?該不會就針對我們吧?”
問完,她繼續看著教程, 學習如何醃制鹹鴨蛋,以及土豆的一百零八種吃法。
李家羅家的人都到了, 等沈家等了半個小時。不耐煩之時,門外總算響起衙役的聲音,“大人!沈家的帶到了!”
江瀟瀟抱著沈秋歌的胳膊,低聲道:“哼,要是大哥不給我狠狠出掉這口惡氣,我回去就跟娘告狀!”
“告啥?”沈秋歌有點好奇。
“一年前大哥打碎了家裡一個花瓶,他怕挨駡,買了個假貨換上去,娘還沒發現呢。”
“......”
江渺渺帶著沈冬銘走進來,瞬間吸引住了全場的目光。
無它,主要是好看,以及氣質。
看著江渺渺這身行頭,江瀟瀟滿意地點點頭,放開沈秋歌,跑了過去,“大哥!”
江渺渺扶住撲過來的江瀟瀟,揉揉腦袋,“沒事吧?”
“有事!”江瀟瀟氣得嘟起嘴,拉住江渺渺的胳膊撒嬌,“他們欺負我!那個誰想讓我當他小妾!還有那個誰說我醜!”
“......”江渺渺有點懷疑這話的真實性,畢竟平時的妹妹從不會這麼跟他說話。
但來這一趟,戲得演到位,不然等爹娘回家,妹妹隨便抖點捏住的小把柄出去,受罪的還是他。
沈秋歌盯著兄妹倆,再把目光移到江瀟瀟正在晃的胳膊上。不知道為什麼,檸檬突然圍繞著她。
今天的江渺渺可以說很帥了,但是那副音容笑貌,怎麼越看越礙眼呢?
思前想後,沈秋歌決定回去給他找點麻煩。
報復是小人才幹的事,她不是小人,也談不上報復,只是想鍛煉鍛煉江渺渺而已。
江渺渺很配合地望向羅家和李家的人,表情也十分到位。
沒想到他這一眼掃過去,吸引了不少注意力。
沈秋歌看到了這些人的反應,不由得嘖嘖感歎,美貌果然是一大利器。
“肅靜!”縣令一拍桌子。
將事情從頭到尾說一遍後,縣令再一拍桌子,“你沈家人可還有疑慮?”
“得了吧,我來說,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沈秋歌搖搖頭,“首先,羅主簿家的公子調戲我妹妹在先。
“其次,羅家的僕從先對我妹妹下狠手,光天化日之下行兇。這些東西,不是你們編胡話能繞開的,在場那麼多百姓,誰都可以作證。”
“你才是顛倒黑白的人!”李霏憤然還擊,“誰都聽到了,是你妹妹先出言不遜辱駡我和逸大哥,什麼時候變成調戲她了!”
“呸!臉皮都不要了!”江瀟瀟也氣得很,“還說我們顛倒黑白,你瞎了眼沒看見他家的人打我,我就成壞人了?你就欠罵!說你是土蓋都抬舉你!你個癩疙寶成精還長嘴的!”
她本來想說□□,但剛才沈秋歌告訴了她另一個叫法,遂拿出來實踐。
另一個淡定點的羅家人見慣了這種小場面,嗤笑一聲,“你說在場那麼多百姓都可以作證,那你倒是去喊幾個能作證的來?空口白話誰都可以說,栽贓陷害要拿得出證據啊小姑娘。”
沈秋歌依舊不慌,“剛才你們拖了大半天沒來,不就是去處理這事兒了?看來這羅少爺是慣犯了。現在哪怕把那些百姓請來,他們也只會反咬我姐妹一口,畢竟拿錢辦事嘛。更何況你們有官,好嚇唬人,也沒人敢跟你們作對。”
羅家的幾人愣住,面面相覷。
“肅靜!聽不懂嗎!”縣令狠一敲桌。
考慮到羅家是自己人,而李家挺有錢,也跟羅家關係不差,縣令想了想,就準備結束鬧劇,“既然沈家沒有別的辯詞,也請不來證人,這罪無法開脫。本官宣判......”
江渺渺甩出官令,擊中了縣令的手腕,“如果沒記錯,你叫趙振。趙縣令,判案可不是這麼個判法。”
“刁民!大膽!竟敢行刺大人,還直呼大人名諱!”師爺一揮手,“來人!拿下這逆賊!”
話音未落,縣令大喝一聲,“住手!”
師爺疑惑地扭頭去看,卻發現縣令已經臉色慘白。
縣令顫顫巍巍地捧著形狀奇特的令箭,冷汗連連。
他從剛才就覺得江淵和江卿這倆名字有點耳熟,似乎曾經在哪聽過,現在終於想起來。
他媽的,吏部尚書就姓江。
沈秋歌也看到了那道令箭,把圖像放到零號的資料庫裡一搜,皺起眉頭。
而展開之後,她注意到了與之相關的幾頁資料。點開一看,出現另一道令箭,上刻有個淵字,字外三道圈,附著幾個點。
一時間,見多識廣的她也愣住了。
在這之前,她一直以為江渺渺只是個陽光開朗,智商忽高忽低,沉迷各類竹藝品,偶爾還挺可愛的男娃。
他媽的,是馬甲。
她心情複雜得不得了,隱約覺得自己像是捲入了什麼陰謀裡。
之前她嘗試過用名字搜索,以獲得江家的相關資訊,沒想到零號實在不給力,不支持這種做法。
想找,必須得有靠譜且能充當身份信物的東西,才能依據這個信物搜查出具體資訊。例如當初對沈冬銘,就是用了這個法子。
要不是今天出了狀況,因緣際會見到這東西,她仍舊會把之前的推測結果當真相。
沈秋歌望了一眼江瀟瀟和江渺渺,再望一眼沈冬銘,突然有了疲憊的感覺。
先是沈冬銘,以及家裡那倆,再是江家,個個來頭都不小,仿佛被刻意安排到她身邊似的。
穿來這個世界,她只想躺平了過輕鬆日子。種點辣椒白菜,養點雞鴨,平平淡淡生活。
可老天似乎有點看不慣她這做法,非要摁頭給她塞麻煩。
何必呢?還是說捲入爭鬥是穿越者的宿命?
但她只是個遇到麻煩就準備大炮開兮轟他娘的普通人,實在不想玩那些勾心鬥角的東西。
縣令顫顫巍巍放下令箭,走過去在江家兄妹倆面前直挺挺跪了下去,把在場人全看得呆住。
接下來的各種聲音落到耳邊,但沈秋歌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她感覺自己似乎是被命運的漩渦卷住一般,無力掙扎,走不出困境。一段時間後腦子才慢慢清明過來,恢復了雄心壯志。
什麼勾八的命運,她才不信命。
不讓她過安靜日子?她非要過!
這田種定了!
誰不讓她躺平她就整個火箭筒轟他娘的!
她一個六邊形戰士,鐵了心要混日子誰敢說三道四?
這麼一想,豁然開朗。
不管,啥也不管,只要這些鬥爭牽扯不到自己一家人,別的無所謂。
正好江渺渺這邊也處理好了事情,羅家與李家受了罰,縣令也跟著受罰。
但名義上江家現在已經沒有實權,不好把事情鬧大,縣令因此得已保留了官銜。
而對縣令,江渺渺稱爹娘還在北郡,自己和妹妹是路過此地,來替爹娘給已經故去的老友上柱香,明天就離開。
事情解決後,四人終於能回家,還白撿了兩匹馬。
沈秋歌拍拍馬的腦殼,正要上馬,江瀟瀟已經先一步上去,還向她伸手,“秋歌,我帶你呀!”
“你會騎馬啊?”沈秋歌感到震撼。
江渺渺從旁邊路過,歎口氣,心情複雜,“她不止會騎,還很厲害。”
江瀟瀟的愛好是種花看各類話本,但除了這些,她還有別的很狂野的愛好。
例如騎馬射箭,倒拔垂楊柳,徒手碎大石。
不過這些愛好都是停留在湊熱鬧上,她並不會想不開,去親自動手。
也正是因為這些,她在北郡沒多少好朋友,跟大家閨秀們格格不入。
沈秋歌看著零號螢幕上載入出來的資訊,隱約明白過來為什麼江瀟瀟會喜歡自己。
最初對她產生好感,很有可能是聽到她說她要去殺豬。
類似于,這個女人好獨特,成功引起了我的興趣。
再後來看見她確實有那麼點實力,就更喜歡了。
一合計,那就這樣吧,管他是男是女,必須拿下這個人。
這麼一想,沈秋歌還有點失落。
本以為是自己的氣質打動人心,沒想到是因為表面拳腳。
“上來呀,愣著幹嘛。”江瀟瀟依舊伸著手。
“別,還是我來。”沈秋歌輕輕一躍,落到馬上,把江瀟瀟抱起來,“你現在的情況,不方便。”
“咦,你還會騎馬的?”
“不知道啊,試試唄。”
江瀟瀟開心地抱住沈秋歌的脖子,“秋歌好厲害!什麼都會哎!”
走了一段時間,沈秋歌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瀟瀟啊......你能不能老實跟我說說,你為什麼喜歡我?喜歡我什麼?”
江瀟瀟認真地想了想,“因為你會做很好吃的飯,這個算嗎?”
“......”
看著沈秋歌臉色不太好看,她有點迷茫,“那......那......因為你會殺豬?”
沈秋歌一口老血哽在心頭。
破防了。
真的破防了。
“不是不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江瀟瀟連忙抱住沈秋歌,“我說不出來......就是喜歡嘛。喜歡跟你待在一起,聽你說話,會很開心......”
她絞盡腦汁,卻組織不好語言。
喜歡這感覺太模糊了,難以說得具體。
沈秋歌心情好了不少,揉揉她的腦袋,沒再追問。
可能確實就像他們所說的,說不明白的喜歡比說得明白的更讓人難以自拔。
江瀟瀟好奇問道:“那你呢?你又喜歡我什麼呀?”
“......咳。”沈秋歌別過頭去,“我可沒有說過喜歡。”
江瀟瀟立馬開鬧,“不嘛不嘛!你現在說!現在說!”
“別鬧,要拉不住馬了。”沈秋歌扯住韁繩。
“我不管!就要聽!”江瀟瀟伸手搶奪韁繩。
“哎!小混蛋!住手!”
“你凶我!你還不說喜歡我!我要哭了!嗚哇!”
沈秋歌一手攬住江瀟瀟的腰,把她換了個位置,抱了面向自己,一手鞭子揚起,讓馬飛奔起來。
天色漸暗,晚風微寒。斜陽下山路蜿蜒,深秋的天邊燃著火色的雲霞。
江瀟瀟縮在沈秋歌懷裡,一邊是呼嘯的風聲,一邊是有力的心跳聲,二者交織,譜成名為心動的樂章。
正沉醉之時,頭頂響起呼喚聲,聲音不大,卻很溫柔。
“瀟瀟。”
“哎。”
“喜歡你。”
這聲喜歡如此輕,剛落出,就被風吹散。
但它又如此重,在江瀟瀟心裡,烙下永不消散的印記。
江瀟瀟呆滯了一會兒,仰起頭。
沈秋歌的長髮於風中飛舞,微微低下頭。
落日餘暉,秋風蕭瑟,最後一批南遷的飛鳥掠過了她們頭頂的天空。
第069章 喜歡
四人回到家時, 已經天黑。
沈秋歌把馬拴好,轉頭望一眼柴房,沉默了。
她一路上都有種忘記了什麼的感覺, 原來是忘了白菜和鴨蛋。
奶奶的, 白跑一趟。
去張家把孩子接回來後,她隨便做了晚飯。看見現在才到的江渺渺和沈冬銘,她開始尋思要不找個茬罵他們一頓出出氣。
“大傻。”
江渺渺拴著馬, “嗯?”
“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們?”
“啊?”江渺渺抬起頭來,眼睛裡兩個大大的問號。
“你怎麼知道那個縣令叫什麼名字?如實招來!”
老實人江渺渺撓撓頭, “他這個官職,是我負責委任事務的, 當然記得。”
沈秋歌一句草差點脫口而出, “你?!”
“嗯。那時爹忙著幫陛下處理其他幾部的事情, 就把部分官員的任免調動交給我處理了, 其中就包括縣令這一級。為了不出岔子, 我把負責的每個縣縣令名字都背了下來。”
“......牛蛙。”沈秋歌拍拍他的肩,轉身離開, 茬也找不動了。
雖不想承認,但這小夥子確實有點東西。
說他傻,也不算太傻。
可要說他聰明,上山偷倆鳥蛋揣兜裡, 回來撿倆卵石也揣進去, 到家只剩了蛋殼這種事又常有。
可怕,真的可怕,根本分辨不了他是本性如此, 還是在偽裝。
江渺渺靜靜望著沈秋歌的背影,有些擔心她察覺到了什麼。
但轉念一想, 應該不至於。如果真暴露了,以她的性格,大概會直接問的。
江渺渺松了口氣,移開目光。
因為忘記了菜的事情,第二天沈秋歌還得再跑一趟,江瀟瀟鬧著要跟著去。
沈秋歌仔細一想,算了,實在吃不下了,下次再帶她去逛。
打開零號的溫室櫃子一看,培育的花苗長勢不錯,到了可以搬出來的時間。
“這個給你。”沈秋歌連盆帶土把花放到桌上,“你在家照顧它們,我去一趟很快就回來了。”
“這是什麼呀?”江瀟瀟碰碰花苗。
“從山上扒來的花。”
這麼一提醒,江瀟瀟才想起,沈秋歌拔走麥芽時好像說過拿花種跟她換。
她都忘了,沒想到沈秋歌還記著。
哄住了人,沈秋歌前往鎮上,買昨天沒買回來的菜。
這趟回家後,沈冬銘還是鬧著彆扭,但扭得不再那麼明顯。
江渺渺仍舊鬱悶,但鬱悶得不再那麼明顯。
一夜之間,兩人距離隔得很遠,看著有些怪異。
沈秋歌回到家,在柴房裡忙碌,沈冬銘突然探出個頭,望瞭望她。
“幹啥。”
“姐姐。”
沈秋歌扒掉白菜外邊壞的葉子,丟進盆裡,“沒事就來幫忙。”
“好。”
扒葉子扒了一會兒,沈秋歌看一眼沒精神的沈冬銘,“冬銘,你是不是討厭你江大哥?”
沈冬銘頓了一下,恢復正常,“不討厭。”
“那就奇怪了,你倆現在跟仇人似的。吵架了?因為什麼?說出來我聽聽?”
“沒有吵。”
沈秋歌想了想,敲敲沈冬銘的腦袋,“我懂了,你是受我影響了,對吧?你怕跟他走太近,他對你的感情變質?”
沈冬銘紅了臉,“也......不是......”
“你直接跟我說吧,或許我還能給你出點主意。你倆這麼鬧著,也不好。有了問題,總是得解決的。”
糾結很久,沈冬銘還是決定跟沈秋歌吐露真心話。
對於沈秋歌,他總是有信任。
“姐姐,我好像......有點喜歡江大哥,但這樣可以嗎......”
沈秋歌沉默了半晌,最終揉揉他的頭,“感情是需要正確引導的,你的喜歡是哪一種我也不知道,也不該評價。在你看來,什麼叫喜歡?”
“我......不知道。”沈冬銘誠實地搖頭。
“既然不知道,那有什麼好慌的?世界上的喜歡種類很多,親人,朋友,戀人,都可以說喜歡啊。”
沈冬銘還是一頭霧水,“那姐姐和瀟瀟姐這種算什麼?”
“嗯......”沈秋歌想了想,“非要說,那當然是戀人。但喜歡不是絕對的,身份也不是絕對的。我和瀟瀟,照樣可以是朋友啊。這一點,能聽懂嗎?”
“能。”
“所以你也一樣的。無論你對江大傻的喜歡是哪一種,這影響你們一起玩嗎?不影響。只有你討厭他,才會影響。”
沈冬銘看著沈秋歌,聽著這些話,隱約明白了些什麼。
沈秋歌翻著《如何引導孩子正視感情》和《好家長手冊》,邊學邊實踐。
在她看來,喜歡與愛從不是壞東西。與其對孩子的感情又打又罵又貶低,不如用些正確的方式引導。
人嘛,總是邊活邊學的。只要方法得當,喜歡這詞,背後藏著的力量可不容小覷。
至於性別這東西,是用來區分生理結構的,而不是區分感情的。
姐弟倆聊了半小時,沈冬銘從迷茫狀態裡走了出來,牢牢記住沈秋歌告訴他的那些東西。
他抱著顆白菜,呆坐了許久後起身向外跑去。
沈秋歌把他掉的白菜撿起來,望著他的身影,若有所思。
今天也是積德的一天呢。
沈冬銘找到江渺渺時,江渺渺正跟人說著話,討論鑄圍牆的方案。
看見他過來,江渺渺難受得不得了,往人群中躲了躲。
沈冬銘注意到了他的小動作,有點氣又有點心疼。看那邊好像在討論什麼,他也沒過去,站在一旁等待。
江渺渺見沈冬銘似乎是有什麼事,跟眾人打過招呼後過去找他。
剛走幾步,沈冬銘來拉起他跑向山林中。
“冬銘,怎麼......”
沈冬銘沒回答,一直跑到無人的地方,才鬆開江渺渺。
“冬銘,怎麼了?”江渺渺很是擔心地看著跑得氣喘吁吁的沈冬銘。
“......”沈冬銘拄著膝蓋緩氣,微微抬頭,便看見江渺渺彎腰滿臉擔憂地望著自己。
他放在膝頭的手止不住收緊,心裡的某種渴望破土而出,難以壓抑。
這種看上去很急但也不知道什麼事這麼著急的感覺,讓江渺渺很不舒服,他再次詢問,“有什麼......”
話剛出口,唇上傳來溫涼觸感。
江渺渺怔在原地,望著小少年近在咫尺的眉眼,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慌亂。
他渾身肌肉緊繃,不敢呼吸也不敢動彈,心跳劇烈得跟中了毒似的。
好在沈冬銘的勇氣很快就用完,鬆開了他。
兩人在倒塌的朽木上坐了下來,誰也不說話,氣氛陷入奇妙的尷尬之中。
江渺渺覺得唇上的余溫似乎久久散不去,心緒亂得像一團麻,很要命。
明明今早兩人還保持著距離,沈冬銘對他一副愛搭不理的樣子,怎麼現在突然做出這麼大膽的舉動?
什麼意思?
沈冬銘捂著噗通亂跳的心,整個人都紅了起來,興奮得不得了。
確實就像那天晚上想的那樣,親上去好軟。
“為......為什麼要......”江渺渺低垂著腦袋,說話聲音很小,臉頰發燙。
雖說他人也不小了,但親親這種事情,只見過豬跑,沒吃過豬肉。
毫無準備被親這麼一下,有點害羞,但更多的是生氣。
“我想跟江大哥說說話。”沈冬銘挪著位置,靠近了江渺渺,“對不起,這些天一直在冷落江大哥。”
“我......”江渺渺心跳不已,仍舊努力穩住了情緒,“沒關係,我想,或許是我哪裡惹你不開心了,才......”
“不是,是我想親你,見到你覺得羞,所以才故意跟你保持距離。”
好脾氣如江渺渺,聽到這麼直白的話,也沒繃住。
之前給皇上辦事,為了搜集各路官員的罪證,少不得要尾隨他們進入煙花之地,在那裡邊蹲伏,抓人殺人時沒少看見各種那啥場景。
當時面不改色,被同僚們調侃成啥也不懂的小孩兒的他,這一刻狠狠地羞了。
相處了這麼些時日,他頭次知道沈冬銘原來這麼敢說。
沈冬銘轉頭望見江渺渺紅了的耳根子,莫名開心,大膽發言,“江大哥,抱。”
糾結了一陣,江渺渺還是紅著臉把沈冬銘摟進了懷裡。
“你生氣了嗎?”
“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生氣了,是覺得我這樣很冒犯吧?”
“不......不知道......”
“那你不開心的話,罵我兩句吧,這樣心裡會舒服一點。”
“我不會罵人。”
想了想,覺得這樣說不好,江渺渺又補充,“我不會罵你的,罵了只會覺得更不開心。”
“哦。”
兩人再度陷入沉默。
過了一會兒,沈冬銘靠在江渺渺的頸肩處,感覺氣氛有些尷尬,得找個話題。
想了會兒,他拿出之前被搶走抵債,又被姐姐幫忙搶回來的牌子,指尖在金絲嵌出的名字上緩緩摩挲,“這是我父......爹爹留給我的東西。”
江渺渺好奇地看去,僅看一眼,就愣住了。
這塊牌子的這個制式,這個圖案......它不是大閻的東西,而屬於另一個國度。
跟老爹來這裡有些時間了,兩人閑著就滿村亂竄,不著痕跡地打聽這東西,卻始終沒有得到任何消息。
沒想到現在出現了面前?
他耐住了性子,將心中翻湧的波濤壓下,仍舊像平常一般,溫和地跟沈冬銘搭著話,“想跟我說說以前的事嗎?”
“嗯。”沈冬銘垂下眸子,“我很小的時候......爹爹和娘親去世了,還有我的很多哥哥姐姐,全都死在了......一場大火中,是我的姨母拼死從火海裡救出了我。後來我們來到這裡,住了下來。
“她怕我跟其他人有隔閡,會產生無家可歸的感覺,所以讓我改口喊了她娘親。”
“那春霖和夏堯,是?”
“姨母到了這邊,嫁到沈家後生的。嚴格來說,他們是我的表親。”
江渺渺沉默著,聽沈冬銘慢慢講來到這個村子後這些年經歷的事情。
講到雙親去世,沈冬銘就停了下來,接著說的事情,都是圍繞沈秋歌。
“今天,我跟姐姐說了,我可能是喜歡江大哥的,她就跟我說了些道理。我想,是該把話講明白,所以才......”
“喜歡?”江渺渺笑著打斷沈冬銘的話,“哪種喜歡?”
“就是......”沈冬銘努力想了一會兒,卻怎麼也想不起來戀人這個詞,就找了個差不多的代替,“就是想嫁給江大哥的那種。”
“可你是個男孩兒呀,我也是。”
這明顯是拒絕的話,讓沈冬銘有點傷心,“不行嗎?”
“或許......”江渺渺望向遠方的山,“只是你還小,等你......再長大一些,如果那時你還是這個想法,我們再談論這些事情,好嗎?”
沈冬銘抿緊了唇,過了一陣,才輕輕點頭,“嗯。”
“那我們回去吧?”
“好。”
下山路上,兩人誰也沒說話。
沈冬銘恍惚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心中更加堵得厲害。
他想著事情,突然被江渺渺牽住,扯進了懷裡。
“江大哥?”
“......對不起。”江渺渺緊緊抱住沈冬銘,頭埋在沈冬銘的發間,“我沒想到會......如果我......”
“怎......怎麼了?”沈冬銘滿頭霧水。
江渺渺輕輕搖頭,沉默了很久。
情緒平復後,他直起身來,整理著沈冬銘的頭髮,揚起個一如既往傻呵呵的笑,“不管怎麼樣,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
沈冬銘一怔,隨後紅了臉,被江渺渺牽著一路走回了家,剛才心中的難過,也消息得無影無蹤。
......
昏暗的房間裡,少年獨自坐在桌前,提著筆,卻半天落不下。
過了半晌,他煩躁地捂住了臉,感覺哪哪都不舒服,尤其是心。
煎熬得很。
為什麼會是這個人?
怎麼偏偏要是這個人?
煩悶許久後,他丟開已經凝幹的毛筆,拿起那張寫了內容的紙看一眼,撕毀揉成團,起身向外走去,將紙團丟進了灶膛裡。
已乾涸的字跡,是相當簡短的幾句話。
【找到他了,不必派人接手,由我全權處理】
......
嗜睡的江瀟瀟睡醒後迷迷糊糊走到院子裡,看見沈秋歌已經回來,正在院子裡和泥巴玩。
“秋歌抱抱。”她走過去往沈秋歌身上一撲。
“哎,小心點,泥,一會兒把你裙子弄髒了。”
“要幹嘛呀?要做叫花雞吃?”
“不是。”沈秋歌捏碎泥塊,“要醃鴨蛋。”
第070章 新屋子
“醃鴨蛋?好吃嗎?”
“等醃好了給你嘗嘗你就知道了。”
“好哎!”
沈秋歌抬頭望一眼灰濛濛的天, 算著新屋子大概還有多久建好。
去買菜的路上,已經能看到沿途有帶炭去鎮上賣的人家。再往北一些的地方,已經飄起了雪。
因為棉花產量不大, 這時代又很少用煤, 冬季成了百姓最難度過的季節。
今年的冬天來得比以往更早,降溫速度也很猛,這裡應該也快落雪了。
就怕遇上災害, 提前做準備總是沒錯的。
悠閒日子混著混著,十多天一晃而過, 屋子終於建好。
沈秋歌將房間挨個檢查,確實沒有問題後就準備搬家。
畢竟這裡沒有油漆, 不用擔心甲醛。
要不是天氣冷了, 加上不好交代, 她甚至想給屋子貼瓷磚。
除了主屋外, 最大的一間房留給了江父江母, 其次是她和江瀟瀟。
本來江瀟瀟有單獨的房間,但她不肯要, 非要跟沈秋歌住,無可奈何的沈秋歌只能詢問了沈春霖,而後重新安排。
江瀟瀟剛鬧完,沈冬銘也說要跟江渺渺住一起。
沈秋歌想也沒想拍板拒絕。
她有自控能力, 不會做出過分的事, 頂多隨口一親,舌頭都不帶伸的那種。
但這倆,誰知道啊。
沈冬銘很不開心, 一直跟在沈秋歌身後,她去哪他就去哪, 念叨個不停,說這不公平,姐姐妹妹能住一起,哥哥弟弟就不行。
念叨半天,沈秋歌忍不住了,戳沈冬銘的腦袋,“你就不怕大傻把你吃了,到時候你上哪說理去?”
聽不懂黑話的沈冬銘很鬱悶,“江大哥才不會吃人呢。”
他想跟江渺渺一起住,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江渺渺不會像沈夏堯一樣告狀,還會跟他一起看書,並形成統一戰線,與沈秋歌鬥智鬥勇。
沈秋歌搬著東西,在心裡掙扎了很久,決定從別的方面入手。
院裡,江渺渺被沈秋歌盯得發毛,“怎......怎麼了......”
“你和冬銘那點事我都清楚,別裝。”
江渺渺首先想到的是晚上跟沈冬銘偷偷湊一起看書,心裡暗道不好,隨即想到用別的事分散沈秋歌的注意力,“什麼......事啊?摸著良心說,我真的沒從罎子裡拿走過鴨蛋,不是我。”
“啊?”沈秋歌愣了愣。
“......”江渺渺立即閉上了嘴。
“你小子。”沈秋歌抬手給了江渺渺一個爆栗,“這個之後再找你算帳,我要跟你說的是別的。冬銘想跟你住一起,你怎麼想?”
“沒問題啊。”江渺渺揉著腦殼。
“有問題!這小子啥也不懂,萬一你對他做些啥怎麼辦?”
聽到這話,江渺渺算是清楚了沈秋歌說的他和沈冬銘的是什麼,一改剛才的模樣,態度端正起來,“你的擔心我明白,但是請相信,我並非惡人,更不會做出那種舉動,就連想都從未想過。”
沈秋歌盯著他的眼睛,他毫不閃躲,“在得到你的允許之前,我絕不會對他做出任何有違道德的舉動。如果有,你要殺我我絕不還手。”
兩人都不說話,許久之後,沈秋歌拍拍江渺渺的肩,“你真的喜歡他啊?”
“......不知道。”
“能接受這種感情?”
“也不知道。”江渺渺笑笑,“人生苦短,何妨一試?”
“聽上去可真奇怪,我還以為你天生就彎。”沈秋歌也笑起來。
“以前沒有想過感情的事。”
“現在為啥會想了?”
江渺渺垂下眸子,“......說實話,不知道。”
“行吧,不為難你。那傻孩子估計還在鬱悶呢,去哄哄他。”
“好。”
望著江渺渺走遠,沈秋歌捏捏下巴,腦殼裡的詞終於轉出來。
年上忠犬攻?
仔細一想,也不一定。
這種屬性容易翻車,畢竟年上要是控制不好寵溺的限度,也學不會拒絕,指不定哪天就被恃寵而驕的年下翻了身。
弟弟的性格將來會長成什麼樣暫時還不知道,而大傻一副好脾氣,老實人模樣,搞不好會是下邊那個。
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麼時,她連忙甩甩腦殼。
磕CP的事以後再說,現在要緊的是搬家。
以及鴨蛋。
新房建成後上樑擺席請人吃飯,這種時候,她就無比慶倖之前跟村裡人沒往來。
上門的人很少,一輪就能擺完,省了不少錢,耳根子還清靜。
用了兩天時間,東西全搬進新屋,沈秋歌站在老房子前,心中居然生出了些不舍。
搬到新屋後半個月不到,恰逢沈冬銘的生日。
這個生日算起來,應該是成人禮,但沈秋歌想了想,不打算按這個世界的規矩來,所以隨便過過,沒必要太隆重。
準備動手做個蛋糕,正攪著麵糊,外邊傳來敲門聲。
她不方便,順口一喊,“瀟瀟,去開門。”
“好的。”正在看話本的江瀟瀟放下書,跑去開了門。
院門一開,外邊站著兩個女人,一個年紀大些,被另一個年輕女人攙扶著。
“你們找誰?”
老太太上下打量著江瀟瀟,眼中精光外冒。
長到這歲數,她還是頭次見到這麼漂亮的姑娘。
這楊柳腰,這芙蓉面,誰看了不嘖嘖驚歎。
可惜了屁股不大,看上去不像好生養的樣子,令人扼腕歎息。
“誰啊?”沈秋歌的聲音從廚房裡傳來。
還沒等江瀟瀟開口,金楊氏老太太出了聲,“大妞啊,是我,和你二姨,來看你了。”
沈秋歌滿頭霧水。
這村的人現在誰不怕她?啥二姨不二姨的,這老太太又是誰?
懂事的零號立即將門邊的畫面切到她面前,並給出了這兩人的基本資訊。
沈秋歌一看,好嘛,上門打秋風的人來了。
這兩個女人,老太太金楊氏,是原來的沈秋歌的外婆。年輕點的女人叫金二慧,是沈秋歌的二姨,她娘的二姐,也差點成了她的婆婆。
沈秋歌放下打蛋器,洗了手走出去。
她不是魂穿,實在沒法喊出那聲外婆二姨,只是順口搭個話,“金老太,金二嬸子,什麼風把兩位貴人吹我這家門口來了?”
聽到她這稱呼,金楊氏也沒生氣,只當是她對金家有點怨氣。
畢竟自從她家出事後,作為親人,她們確實沒給予過什麼幫助,有怨氣也難免。
“前陣子忙得不行,這不剛得了空,就想著來看看你們姐弟。”金楊氏露出和藹的笑,乍一看還真像那麼回事。
沈秋歌也懶得玩心眼子,“我們姐弟還就前陣子過得不好,現在好得不得了。怎的會這麼巧?該不會前陣子我們過得不好,就是你們在忙著動手腳吧?”
這話一出,對面兩人臉色一變。
要是平常事也就算了,但沈秋歌那是死了爹娘,說她們動手腳,等於說她們害死的人。
扣上這麼個大帽子,誰淡定得住。
以往沈秋歌說話也不會這麼夾刺,金楊氏聽了很反感,“姑娘,話不能這麼說。”
“哦。”沈秋歌扒住門,“那你們滾吧,別說了。”
話音剛落,她把門砰一聲關上。
眼瞧著大房子離自己越來越遠,金楊氏急了,“大妞,這是幹啥?都是一家人,來看看你,你就這態度?”
“沒飯吃的時候你不來,房子修好了你們來了。雞穿衣服狗戴帽,真把自己當個人啊。滾滾滾,晦氣死了。”
話說得十分難聽,門外的金楊氏沒繃住,差點張嘴開罵,被金二慧拉住。
金二慧在金楊氏耳邊小聲提醒,“娘,別氣,小不忍亂大謀。她一家眼下沒個主事兒的男人,想把錢和屋子都拿過來還不容易?咱之前沒料到她能發財,沒來看過,她有點氣也正常,由她罵著去。”
“你倒是忍得下!”金楊氏甩了金二慧一個白眼,母女倆踏上返程之路。
“能修起這麼大的青磚房,看來真像沈家那婆媳倆說的,發了筆大財,估計還剩不少錢呢。”
“但她現在把咱們當仇人似的,這要咋才能套下去?”
金二慧樂了,“均兒再有兩天就休沐回家,到時候他親自上門跟秋歌說說,還能有啥問題?要知道以前,她可最喜歡賴著均兒了。這女人啊,總是會對情郎心軟的。”
“這麼一說,我看她家那個漂亮姑娘也是不錯,生得美,跟鎮上那些富戶人家的小姐比起來可一點不差。沈家那老婆子說是沈冬銘的表姐,你說要是......”
母女倆對視一眼,明白了對方心裡那點小九九。
金楊氏得意起來,“哪個成氣候的男人沒個三妻四妾的?我孫子年紀輕輕就成了秀才,將來那是要當舉人老爺做大官的,什麼官家小姐娶不得?這倆姑娘,能進咱家的門是她們的福分。”
“一個錢一個貌,剛剛好。”
母女二人越說越興奮,算盤珠子飛了滿天。
關上門後,江瀟瀟好奇問道:“剛才那兩個人是誰啊?”
沈秋歌走回廚房,準備繼續做蛋糕胚子,“沈秋歌的外婆,以及她心上人的媽,呸,娘。”
聽到心上人,江瀟瀟當場道心破碎,“壞秋歌!你說的喜歡我的!那才不是我娘!你哪裡來的心上人!”
“別急。”沈秋歌拍拍她的頭,“我是妖怪,不是沈秋歌。說的沈秋歌,是之前那個人,她現在已經死了。”
江瀟瀟呆住了,“什......什麼情況啊......完全聽不懂哎......”
“就是說,我其實是個妖怪,這個家裡原本的那個沈秋歌死了,我跟她長得像,名字也一樣。她死後,人間空出來個位置,山神爺就讓我下山來了,看看人間的同時,幫忙照顧照顧那幾個命不該絕的可憐孩子。”
沈秋歌用餘光觀察著江瀟瀟的表情,思考如果這個說法嚇到她,她難以接受,該換個什麼說法,將自己是別的時空來的人的事委婉地告訴江瀟瀟。
瞞別人還好,但她並不希望江瀟瀟眼裡的她是這個世界的沈秋歌。
這是一種奇怪的佔有欲和醋意。
第071章 愛好吃瓜
在她的設想中, 江瀟瀟大概會先錯愕,接著難以置信,然後傷心欲絕, 最終無可奈何地接受自己喜歡上了一個妖怪的事實。
沒想到江瀟瀟一雙大眼睛登時就亮了起來, “秋歌,你真的是妖怪呀?天呐......好棒哦!”
“......啊,這?”
“那你是什麼妖怪呀?你吃肉還是吃素呀?”
“......”
“不對, 你平常什麼都吃的,尤其愛吃辣椒。哦......你是辣椒怪!”
沈秋歌被江瀟瀟一套連招打得沉默, 說不出話。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這個小女朋友, 或許是有點中二成份在腦殼裡的。
“所以秋歌是辣椒怪嗎?”江瀟瀟追著問。
“不是。”
“那你是什麼妖怪呀?”
“就......普通妖怪。”
江瀟瀟沒再問, 只是上下打量著沈秋歌。看了好幾遍, 走出門去。
沈秋歌松了口氣, 燒起火, 拿出個電飯煲內膽,用粗糙將就的辦法烤制蛋糕胚。
正忙碌, 江瀟瀟從外邊探進來個頭,“秋歌,你真的不是辣椒怪嗎?”
“真不是。”沈秋歌小心翼翼地控制火候,監視溫度。
“哦, 好嘛。”
烤好後, 她將蛋糕胚取下來放到鐵盤中,掰一塊嘗了嘗。
外殼稍稍有點硬了,但芯子正好。
鋸好芯子, 正要抹奶油,江瀟瀟又出現在門邊。
“秋歌, 你真的不是辣椒怪?”
“......真不是啊。”
“哦。”
雖然沒怎麼學過,但天才沈秋歌對裱花這事依舊自信滿滿。
沒別的,主要是手穩。
門哢噠一聲,“秋歌,你真......”
“我是。”沈秋歌頭也沒抬,專心裱花。
“就說嘛!”江瀟瀟嘿嘿一樂,推門走了進來,“好香哦,有一股甜甜的味道。”
看見沈秋歌在一個米白的圓柱上畫著花,江瀟瀟伸出手指頭就想戳。
還沒碰到,被沈秋歌用手肘頂住腦殼,“這是吃的,不能摸。”
“吃的?”江瀟瀟更好奇了,“這些花也可以吃嘛?”
沈秋歌拿過旁邊的抹刀,在刀面上擠出一朵花遞過去,“嘗嘗看,動物奶油,不膩。”
江瀟瀟看著刀上那朵淺藍色的花,有點不忍心下口,“它好好看......”
“吃吧,要是喜歡花,改天我用黏土給你雕個同樣的放起來看。”
聽了話,江瀟瀟小心地咬了一口奶油,奇特的甜香綻開,綿柔口感十分舒適。
見她喜歡,沈秋歌挑起一塊削下來的蛋糕胚,隨手抹了幾道奶油再遞給她。
連吃幾塊,她還要繼續吃,被沈秋歌攔住,讓其留點肚子。
略感不開心的江瀟瀟張嘴咬沈秋歌的胳膊,怕傷到她,沈秋歌沒敢動彈,“謔,咬辣椒妖怪,接下來你喝水都會變成辣的了。”
江瀟瀟嚇一跳,趕忙鬆口,拿杯子喝點水,沒嘗出辣,對著沈秋歌吐舌頭,“騙人,才不辣呢。”
“是嗎?”沈秋歌哈哈一笑,“那你晚上可別睡太死,不然我要往你嘴裡塞辣椒了。”
“壞人!”
“錯了,是妖怪。”
“壞妖怪!”
蛋糕做好藏進了儲物間後,沈秋歌開始處理魚,江瀟瀟蹲在旁邊洗菜。
二人忙著,去蔡家那邊幫做事的江渺渺跟沈冬銘正好回來。
望著水池邊的菜,江渺渺將厚外衣遞給沈冬銘,挽起袖口,過去幫忙。
“怎麼樣?”沈秋歌順口問道,“蔡家那邊的情況順利嗎?有沒有見到那個姑娘?”
“見到了。”江渺渺一巴掌劈碎南瓜,掏著瓜瓤,“也不好說順不順利,總之王家的態度挺差。他們的意思是怕女兒嫁過去受委屈。”
“好假哦,明明就是覺得蔡家錢給少了,還找個這樣的藉口。”江瀟瀟憤憤地掰下一片白菜葉子。
沈秋歌淡定吃瓜,“那蔡家怎麼說?順著王家的意唄?”
“嗯,興貴叔是這麼想的,錢也拿了出來,準備先讓王家人給個准信,不再變卦,他們就把親事定下來。但是珍珍姑娘覺得自己爹娘做事太過分,不願讓慶山兄弟吃這個虧。剛才兩人見面,起了爭執。”
“精彩,精彩。”沈秋歌嘖嘖感歎,“人心不足蛇吞象啊。還是這王家就咬定王珍珍能吃死蔡慶山?”
“從目前的情況來看,大概是了。”江渺渺細心地將南瓜籽弄出來放到一旁,“春霖和夏堯呢?”
“春霖跟小晴玩去了,夏堯在睡覺。再說點再說點,他倆為啥吵起來?”沈秋歌樂呵呵繼續打聽。
她這人生平就倆愛好,愛和好,一個江瀟瀟一個吃瓜。
“珍珍姑娘說,讓慶山兄弟把東西收回去,兩人約個時候私奔。慶山兄弟急了,讓她別想這些有的沒的,於是兩人吵了起來。”
沈秋歌手裡的魚聽了都把尾巴一擺。
她連連稱奇,“這姑娘也太豁得出去了,也就蔡慶山是個老實人,肯為她考慮。這麼一想,難怪王家能擺出這副姿態,原來是心裡有數啊。”
江渺渺有個疑問從那時一直揣到了現在,糾結了一下,還是問了出去,“明明目的是一致的,一個想娶一個要嫁,商量著來就好,為什麼他們能吵起來?我想不通。”
“這就是你蠢了。”沈秋歌往魚腦殼上砸一拳,“如果冬銘說要跟你私奔去,你同意嗎?”
剛放好衣服走出來的沈冬銘聽到這話,臉唰一下紅了,“我沒說。”
看到他臉紅,江瀟瀟沒心沒肺地笑起來。
江渺渺望一眼沈冬銘,搖搖頭,“但這和吵架有什麼關係?”
“他想跟你走,你不想讓他背負駡名,這個時候就不再是你倆目的統不統一了,而牽扯到另一個層面,理性和感性。”
“......很深奧,聽不懂。”
沈秋歌扭頭問沈冬銘,“蔡家和王家的事知道的吧?假設你站在王珍珍的角度,你江大哥站在蔡慶山的角度。說到私奔這個話題,剛才他可是說的不同意,聽到他這麼回答,你氣不氣?”
“知道。”沈冬銘小聲嘀咕,“有點。”
“他氣了,你什麼想法?”沈秋歌把目光移向江渺渺。
“為什麼要生氣?”江渺渺滿頭霧水,“明明可以好好商量,用私奔這種極端方式,會損害你的聲名,讓你承受別人的辱駡,我不該拒絕嗎?既然是喜歡,想將你娶回家,當然不能讓你背負這些啊。”
沈秋歌剛想說話,沈冬銘就開了口,“可我是為你考慮,夾在中間我也很為難,無助之下才會說出這種話。你要是真喜歡我,至少不能把話說得那麼武斷,先照顧我的情緒才是啊。”
江渺渺逐漸心梗起來,“大局為重,這時候我一句話就會影響事情走向,照顧你的情緒固然重要,但先將立場擺出,難道不對嗎?照顧情緒就是接你的話茬嗎?”
“你......”沈冬銘有點火大,“我只是說氣話!氣話懂不懂!事情不會這麼發展,也不可能這麼發展,你先順著我的話哄哄我都不行嗎?”
“那我怎麼知道你這是氣話?如果我為了哄你而應下這話,導致事情走向另一條道,後悔來得及嗎?後悔有用嗎?”
“可事情不會走向另一條道,我只會覺得你是個蠢貨,根本不懂心疼我,更不會體諒我的難處!”
這架吵得兩人都有點上頭,好脾氣如江渺渺,也氣得失態,“可我就是因為心疼你體諒你的難處,才不會出言答應你這無理的要求啊。難不成非要......”
“哎哎哎,行了行了,兩位冷靜。”沈秋歌連忙打圓場,“就說兩句話,怎麼還真吵起來了。”
江渺渺長出一口氣,“我說的哪句不在理?”
“......看來你還是沒明白啊兄弟。”沈秋歌勾起個壞笑,“冬銘,我再問問你,如果他是答應你要帶你私奔呢?那你又怎麼想?”
“還能怎麼想,都答應了,順著他的意,該滿意了吧?”江渺渺愁得歎口氣。
沈冬銘聽見這話,更氣了,“什麼叫順著意就該滿意了?我說讓你帶著私奔你就帶啊?這時候又不用顧及聲名和別人的辱駡了嗎?”
“你......想怎樣!”
“你要是真的喜歡我,為我考慮,會答應我這無理的要求嗎?還是說這就是你的喜歡方式?”
破防了。
真的破防了。
沈秋歌站到江渺渺旁邊,單手呈喇叭狀,向沈冬銘喊話,“答應也不行不答應也不行,你到底想要我怎樣!是不是要逼我上吊!”
隨後她又去到沈冬銘旁邊,向江渺渺喊話,“你要是愛我,你會不懂怎麼做嗎?你壓根不愛!你就是饞身子!大渣男!”
沈冬銘和江渺渺破了大防,陷入沉默,江瀟瀟在一旁笑得眼淚嘩嘩掉,腰都直不起。
眼看兩人都有了自己的思考,沈秋歌滿意地走回去繼續刮魚鱗。
“所以說嘛,這不是目的統不統一的事情,而是兩人面臨的處境不同,承受壓力的來源不同,思維方式也不同,加上雙方都緊張難受,才會出現爭執。很尋常,很平淡。”
江渺渺望了一眼沈冬銘,冷靜下來,向沈秋歌彎腰行禮,遞上一張銀票,“沈先生,依您之見,當如何破局?”
沈秋歌心安理得收下銀票,樂呵呵道:“簡單。遇上這種無論怎麼選都要命的問題時,不要去解決問題,而是解決提出問題的人。”
“打一頓?”江瀟瀟好奇問道。
“......你這就不是解決提出問題的人,這是解決你自己。”
“那怎麼辦嘛?”
“把手,抱住,親一口。”沈秋歌吹吹自己的劉海,“打出這一套連招,另加上乖乖,寶寶,小心肝這套愛稱三連,有啥防禦破不了?”
“可是這樣很像流氓哎。”江瀟瀟直言不諱。
“你得想想,能讓你這樣哄的人,那跟你的關係肯定不差啊。你儂我儂甜蜜蜜的,你心甘來我情願,哪有什麼流氓的。”
江渺渺皺著眉,“可要是這樣做,讓對方更加憤怒,又該如何?”
沈秋歌神秘一笑,“那就放大招。”
“嗯?”
“所謂床頭吵架床尾和,把中間省掉的那步還原進去,沒有什麼是一頓解決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兩頓。”
聽不懂黑話的沈冬銘根本聽不懂,江瀟瀟還在努力思考,只有江渺渺臉紅耳赤,結結巴巴告訴沈秋歌你一個姑娘家不要這麼大膽。
看著三人截然不同的反應,沈秋歌哈哈哈的笑聲響徹整個院子。
第072章 《如何俘獲女人的芳心》
天色漸暗, 做好菜後,沈秋歌把蛋糕端上了桌。
一眾好奇的目光投向這道奇怪的菜,而沈秋歌則在眾人的注視下, 遞給沈冬銘一把刀。
“......我拿這個做什麼?”沈冬銘很迷茫。
“切蛋糕啊。”沈秋歌往蛋糕上放了蠟燭, “有沒有想要的東西?或者想做的事,許個願望吧。”
“沒有。”
“沒有就現想一個。”
“為什麼是我來?”沈冬銘望著蠟燭。
沈秋歌指頭一撚,從旁邊的蠟燭上撚起一簇火焰點燃蛋糕上的蠟燭, “因為今天是你的生辰。別問了,趕緊想, 這麼冷,再拖下去飯菜都涼了。”
沈冬銘這才記起來自己好像確實是今天的生日。過了今天, 他就是律法上的成年人了。
他眼睛一亮, 望瞭望似乎在發呆的江渺渺。
這麼一算, 豈不是能嫁人了?
“什麼都可以要嗎?”
“......問得好。”沈秋歌彈了他一個腦瓜崩, 猜到了他在想什麼, “我能送給你的都可以,太過離譜的你就免開金口。”
“哦, 那我許個願望,希望晚上看書被發現不再挨駡。”
“......”
最終,沈秋歌送給沈冬銘一套新書,江家兄妹樸實無華, 只能送錢。
夜裡, 沈冬銘把錢還給江渺渺。
以為他是還生著氣,江渺渺有點愁還怎麼哄。
下午那架吵得本就莫名其妙,他現在都還沒緩過勁。萬一處理不好, 哪句話說錯,指不定還得再吵一架。
頭大。
沒想到沈冬銘沒找茬, 只是跟他說不要這個,要他給弄個兩人初見時他做的那個會開花的東西。
江渺渺松了口氣,“那個很簡單,明天給你做,但錢你也收著。之前不知道你的生辰,今天這樣草率,已經有點愧疚,你要是不收,我就更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這個不重要,我也沒像姐姐說的過過生日,這還是頭一次,沒什麼好愧疚。”沈冬銘翻著沈秋歌送的新書,心情愉悅。
“既然不重要,就留著吧。”江渺渺關上窗戶,將蠟燭從桌上移到床邊的書架中層。
“那江大哥先替我存著,有需要的時候再找你。快過來,這套書很有意思。”
“好。”
之前天還不算太冷,兩人看書都在牆角。現在大降溫,去牆角太冷,乾脆在床上看。
人形支架江渺渺就位,沈冬銘抱著書鑽進他懷裡,翻開第一頁。剛要看,被江渺渺扶住腦殼,“往後點,隔書太近了,脖子這樣屈著一會兒會頭暈。”
“不會的,這字太小,再隔遠會看不見。”
“能看見,在我這個位置看得很清晰。”
“是你能看見,又不是我。我這個位置就是剛好啊,你不能以你所見來度量我。”
江渺渺沉默下來,勸自己淡定,不要反駁,不要說太多,想個別的辦法,不能吵起來。
他剛想說話,沈冬銘又開始發言,“算了,我不能這麼跟你說,不然你又要像下午一樣指責我,說都是為我好。”
“......冬銘。”江渺渺下巴杵到沈冬銘頭頂,“你是不是想跟我吵架?”
“我哪句沒說對?這就算是找茬了嗎?”
“冷靜,我不是在說你不對,我的意思是......”
“是,你沒說我不對,只是想告訴我下次別這樣,這樣不好,對吧?”
“不......”
“不看了,睡覺。”沈冬銘扒開江渺渺的手,下床把書放好,吹滅蠟燭,躺好睡覺,一口悶氣埋在心裡,吐不出咽不下。
他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但今天去了一趟蔡家,回來後心情就一直不好,有點焦慮。
但因為什麼感到焦慮,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看見王蔡兩家的情況,覺得不舒服。
兩人都沒說話,各自思考著事情。
過了會兒,江渺渺轉過身,輕聲道:“冬銘,睡著了嗎?”
“嗯。”沈冬銘隨口應答。
“我剛才問你是不是想跟我吵架,意思是你是不是最近心情不好,但不知道怎麼跟我說,沒有責怪你的意思。”
沈冬銘轉過身,面朝江渺渺,“我都沒說心情不好,你怎麼知道我心情不好?”
江渺渺伸手摸摸他的臉,“因為你早晨沒這麼跟我說話。我猜是他們的情況,影響到了你。但你要知道,他們是他們,我們是我們。”
這話一出,沈冬銘終於知道自己焦慮在哪裡。
當看到蔡慶山和王珍珍你情我願卻仍然受阻撓時,他不由想起那天跟江渺渺說的傻話。
也順勢想到,嫁娶並非口頭一句承諾,這其中還會牽扯到很多事情。
更何況家庭都是一男一女,他跟江渺渺兩人都是男的,這麼奇怪,怕是會更複雜。
心頭思緒雜亂,又不知道怎麼才能梳理好,加上回來吵那個模擬架,讓他更難受,也就煩躁焦慮起來。
他挪了挪位置,挪進江渺渺懷裡,“江大哥那天答應我的,會一直算數嗎?”
江渺渺抱住沈冬銘,輕拍後背安慰著,“別想太多,其實事情遠沒有那麼複雜。每個人有不同的際遇,我們與蔡王兩人完全不相似,不會經歷那樣的事情。”
沉默無話一段時間後,沈冬銘心情好了些,翻坐起來,“明白了,所以我們繼續看書吧?”
“好啊。”江渺渺起身下床,“我去點蠟燭拿書。”
剛要下地,被沈冬銘拉住。
“怎麼了?”
黑暗中,沈冬銘眼裡有微微跳躍的光點,“生日過了,我已經長大了。”
江渺渺半晌沒說話,隨後彎下腰,額頭輕貼沈冬銘的額頭,“恭喜你。”
沈冬銘蹭了蹭江渺渺的臉,想說的話終究沒能說出口。
沈秋歌到院子裡檢查院門有沒有鎖好,扭頭看見兩人的屋子裡有光,想了想,算求,明天再罵。
把門鎖好,她回到房間。剛一進門,發現江瀟瀟叼著根蠟燭,正單手撐牆,另一隻手叉腰,視線停留在她身上。
“......有毒的,還不吐出來。”
江瀟瀟愣了愣,隨即叉腰的手拿下蠟燭,伸到旁邊點燃,遞向她,“愚蠢的女人,外邊這麼黑,出去都不拿蠟燭,想引起我的注意是吧?”
這撲面而來的奇怪感受,讓沈秋歌差點沒忍住,露出嫌棄的表情。
“哼,小花招可真多。”江瀟瀟放下蠟燭,走過來,上下掃著沈秋歌,“女人,告訴你,我見過無數比你漂亮的,你這身材和長相,只能算是中等。”
“那你挺了不起嘛。”
“吃醋了?傷心了?這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嘖,我承認你的小花招吸引到了我。我見過比你更漂亮的,但我只喜歡你一個,滿意了吧?”
沈秋歌掐掐江瀟瀟的臉,轉身收拾屋子,“味兒太重了,收一收。”
江瀟瀟跟上她,嘴裡還在嘀咕,“哼,看我都不敢,丫頭,害羞了是吧?知道你喜歡我,別裝了。”
“......”沈秋歌搬凳子的手頓住,轉身看向江瀟瀟,“哪裡學的這些東西?”
“這句話我不愛聽,快撤回去。”
沈秋歌走到床邊,伸手掀起枕頭,裡邊的枕頭下放著一本書。
《如何俘獲女人的芳心》。
她沉默了幾秒,拿起書,走到蠟燭邊點燃。
“你幹嘛!”江瀟瀟嚇一跳,撲過去要搶,被沈秋歌抵住腦袋,死活夠不到。
“什麼勾八書。”沈秋歌毫不留情,“我就說你最近怎麼那麼怪,沒想到就看些個這。給你那麼多書,別的不看,專看這莫名其妙的。”
“不能燒啊!我還沒看完呢!”
“再讓你看下去,說那些莫名其妙的話,鷹醬就打來了,看個頭。”
燒完書,沈秋歌端起木盆去廚房打熱水,江瀟瀟氣得腮幫鼓鼓,看著她的背影,靈機一動。
沈秋歌裝好熱水,看見灶膛裡的紅炭,想了想,撿幾個紅薯丟了進去。
等她端著盆回到房間,床簾已經放了下來。
“氣,你有啥好氣的,好的不學盡學這些東西。”沈秋歌坐下舒服泡腳,順手拿下書架上的書看起來。
然而江瀟瀟沒理她。
“這麼快就睡著了?”
還是沒理。
沈秋歌眉頭一挑。
女朋友靜悄悄,肯定在作妖。
把水倒掉之後,她回到屋子,猜測江瀟瀟會怎麼作妖。
八成是等她掀開簾子,然後扮個鬼臉。
還有可能把枕頭放進被子裡,等她發現不對勁掀開被子時,從床底爬出出現在她身後嚇她一跳。
帶著疑惑,她撩起簾子,“玩的什麼小花......”
話音沒落,傻在當場。
江瀟瀟沒穿衣服,只披了層不知道哪裡翻出的紗,側倚在被子上,凍得瑟瑟發抖。看見她出現,立即進入狀態,抬起胳膊朝她揮了揮。
“......你是真不怕生病。”沈秋歌拽住被子一扯,一提,把江瀟瀟裹了個嚴實。
江瀟瀟踹著被子,伸出腿,輕踩到沈秋歌腹部,把頭一甩,“裝什麼正人君子,嘴硬。不要太過克制你自己,對我有欲望是人之常情,來吧。”
“再整這套我把你丟出去了啊。”
“你說氣話我不信,看看你的眼神,它就很誠實,透露著欲望。”
沈秋歌抓住江瀟瀟的腳踝,往外一提,“那你有沒有看出我眼神說你再這樣我就揍你?”
搖曳燭光裡,江瀟瀟被拉出來,半個身子露在外,絲毫不慌,指著沈秋歌,“沒有,但我看到你耳朵紅了。”
“......”沈秋歌轉過頭,放開江瀟瀟,伸手拉下簾子,“趕緊把衣服穿好,像什麼事。”
“不穿,誰讓你燒我書。”江瀟瀟嘿嘿一樂,鑽進被子裡,拍拍旁邊的位置,“來嘛來嘛,快來睡覺,大晚上的。”
“......江瀟瀟。”
“你好奇怪哦,都是女孩子,我有的你也有呀,又不是見不得,你怎麼是這副姿態呀?”
“別逼我昂。”
“哎呀,該不會你確實對我有欲望吧?好嚇人哦,好那個哦,好......”
話還沒說完,沈秋歌掀起簾子鑽了進去。
過了會兒,江瀟瀟安靜了,老實把衣服穿上。
沈秋歌頂著個巴掌印,站在院子裡吹風,哪哪都熱。
低頭望望了指頭,上邊似乎還殘存著剛才的觸感。
該說不說,手感一絕。
由於自己太過貧瘠,導致她身為女性,卻在今天才初次得已有這種軟乎乎的體驗。
江渺渺和沈冬銘被江瀟瀟的尖叫嚇了一跳,從屋子裡跑出來,卻看到沈秋歌站在屋簷下。
“怎麼了?”江渺渺有點擔心,“瀟瀟沒事吧?”
“沒事。”沈秋歌揮揮手,“都回去睡吧,只是房間裡鑽出個老鼠,嚇了她一跳。”
兩個人點頭表示理解,轉身回了房間繼續看書。
第073章 演起來了
又過了將近一個星期, 外出的江父江母才回到家。
江繼忠推開院門,一個球撞進懷裡。
他彎腰把沈夏堯抱起來,往屋裡走, “好久不見, 夏堯這段時間乖不乖啊?”
“乖噠。”沈夏堯抱住江繼忠的胳膊蹭著臉,開心得咯咯直笑。
江繼忠也樂得逗他玩,抱著就不鬆手, 從東帶到西。
知道沈秋歌一家的事後,他猜測可能是因為父母去世得早, 年紀最小的沈夏堯缺乏長輩關愛,所以格外喜歡黏著他。
加上他跟小孩子打交道也很有一套, 就更喜歡了。
沈秋歌端來熬的暖身茶, 跟魏靈嵐聊起天。
“伯母這趟用的時間超出預期了, 是不是遇到了麻煩。”
魏靈嵐捧著茶杯, 點點頭, “但還好,只是處理的時候用了點時間。另外, 我們還順路聽到了些不太好的消息。”
“啥?是哪裡有災嗎?”
“很北的地方已經大雪千里,朝廷上下都在處理那邊的事。不知道這次又會有多少百姓熬不過冬天......”魏靈嵐歎口氣,眉間滿是憂愁。
沈秋歌把茶點遞過去,“哪怕繁華盛世也有無數人生活在水深火熱裡, 您的憂心是好, 但您如今已不是朝堂上的人,所能做的也有限。只能說,盡力而為就好。”
魏靈嵐沉默著接過茶點, 又揉揉沈秋歌的腦袋。
被摸頭讓沈秋歌感覺詭異極了。
“還有另外一件事。”魏靈嵐皺起眉望向窗外,“前兩年連著大旱, 加之北境戰亂,許多人背井離鄉逃往南方,成了流民。這本是值得同情的,可他們沿途燒殺搶掠,侵佔別的百姓家產。”
“災荒之年,人是沒有心的,有了就會餓死。”沈秋歌也望向窗外,推測魏靈嵐的擔心是否跟她一樣。
這裡靠近北方,但也算是臨近南北交界,災荒的影響雖不大,卻也有。
之前她詢問過,從沈冬銘口中得知上河村今年的收成很差,現在天氣也有些異常。這地帶尚且如此,更別提再偏北的地方。
按照魏靈嵐的說法,如果流民繼續向南逃災,就很有可能會經過這裡。
當然也只是可能,畢竟大路那麼寬,這周圍又都是山林,天然屏障,想進來也不容易。
可萬一真到了,到時該怎麼防範就是個大問題。
說她冷漠,她可是過路會扶老太太的三好青年,社區裡拿過獎章的。
但說她熱心,這村子裡的人她管也不想管。
她毫不懷疑,自己幫了忙,最後這幫人會一個背刺,讓她兩面吃刀。
幹好事不求回報,那是活菩薩。巧了,她還真不是個菩薩。
要是沒回報,那這好事她不幹。
當年扶老太太過馬路,人老太太還給她個蘋果呢。這些人能給她啥回報?捅她一刀?
事情還沒發生,她已經開始嫌棄。
“我是在想,如果流民南下經過這裡......”魏靈嵐喝了口茶。
“明白。”沈秋歌摸摸下巴,“倒也不用擔心,概率很小。要是真那麼倒楣遇上了,咱們也不會有事,伯母放寬心。而且這天氣和山,也是一道好防線啊,沒事的。”
見魏靈嵐還是有點愁,沈秋歌轉移了話題,拉她一起吃瓜。
聽完了蔡王兩家的事情,魏靈嵐剛要說點啥,江瀟瀟率先開口,“娘,你說我要是嫁給秋歌,你會這麼難為她嘛?”
沈秋歌被水嗆得當場咳嗽不止。
她完全想不到,江瀟瀟這麼莽,什麼準備都沒有就敢向親娘光明正大出櫃。
魏靈嵐看見沈秋歌的囧樣,不客氣地大笑起來,“看看你這話,把秋歌嚇成這樣。這不是我難為她,是你在難為她。”
“怎麼了嘛!”江瀟瀟雙手叉腰,甩了沈秋歌一個大白眼,“是不是不想我嫁給你呀!你這個反應好讓人傷心的!”
“我不......”沈秋歌嘗試解釋。
仔細一想,這他媽該咋解釋?
說不行,江瀟瀟不放過她。說行,魏靈嵐又能放過她?
完了,修羅場了。
母女倆都注視著她,沈秋歌感覺後背涼颼颼,這兩人似乎想把她盯出幾個大洞來。
關鍵時刻,她靈機一動,“不是說不想娶,主要是,你看看,我家這,家徒四壁,兜子比我臉都乾淨,我拿啥向伯母求娶你呢?你嫁過來,跟我一塊兒吃苦啊?等我再攢點錢。”
“娘,你不會為難秋歌的吧?”江瀟瀟抱住魏靈嵐的胳膊晃來晃去,“她對我可好了,從來沒讓我受過委屈的,不要錢不要錢,我就要嫁給她!”
“唉......瀟瀟,你對我的一片真心我都不知道該怎麼接......”沈秋歌扶住腦袋,“能被你看上,我三生有幸。但我現在什麼都沒有,實在愧對你啊......再給我些時間,等我功成名就......”
“我不要你那些亂七八糟的!只要你娶我!”
“這......”
魏靈嵐看一眼江瀟瀟,又看一眼沈秋歌,嘖嘖感歎。
女兒戲精,另外一個也陪著演起來了。
看來姐妹倆關係是真的很好。
江繼忠走到門邊,就聽見屋子裡說啥娶啥嫁的,心頭一跳,破門而入,“誰!誰要娶瀟瀟!讓我看看是哪個混蛋敢打我閨女的主意!”
屋裡三個女人扭頭看向他,表情各異。
“滾,有你什麼事。”魏靈嵐揮揮手。
“好嘞!”江繼忠關上門,但沒動彈,在門邊蹲了下來,貓著聽裡邊說什麼。
對於江瀟瀟嫁人這件事,他可謂萬分重視。
他一輩子就娶一個老婆,是異類,已經被人暗地裡指責得體無完膚了,足以看出社會主流風向。
但他一家人早就商議過,江瀟瀟要麼不嫁,要麼嫁的人就得像他一樣,不能抬妾,更不准做出讓江瀟瀟難以容忍的行為。
此處點名逛青樓,但不止逛青樓。
看見眾多紈絝上門提親,江繼忠恨不得把牙咬碎,抄起掃把把人全打出去。
對那些想成為他女婿的人,他總是抱著很大的敵意,沒法改。
說句自私的話,如果遇不上合適的人,他巴不得江瀟瀟一輩子不嫁,就留在家裡快樂過日子。
現在他們跑到這裡來,居然還有人打江瀟瀟的主意,這能忍?
得提前探聽一下消息,再去查查那人的背景。要是人品差勁家庭不行還敢打他閨女的主意,他就找個麻袋把人套上,打一頓丟到路上。
但聽了會兒,發現越聽越不對勁。
閨女說要嫁給沈秋歌?
江繼忠當即露出迷茫的表情。
“爹,你在幹嘛?”一隻手搭到江繼忠肩上。
“在偷聽。”江繼忠拍開手,“瀟瀟說......”
他突然覺得哪裡不對勁,轉過頭,江渺渺和沈冬銘就站在旁邊望著他。
聽到聲音,魏靈嵐狠一拍桌子,“江繼忠!”
“哎!哎!”江繼忠惡狠狠甩江渺渺一眼,轉頭又換上了笑,推開門,“老婆,咋了?”
魏靈嵐揪住他的耳朵,“好啊,我說話不管用了是吧?”
“冤枉!冤枉!我沒聽到!真的!”
“那就好。”魏靈嵐松了手,“那瀟瀟的話你覺得怎樣?”
江繼忠揉著耳朵,看看沈秋歌,“嫁不嫁的,閨女之間感情好,玩小把戲吧。”
話剛說完,意識到不對勁了,立馬閉上嘴。
“沒聽到?”
“......其實只聽到那麼一點......”
正要再說點啥,院子裡傳來敲門聲,魏靈嵐扭頭,“愣什麼,去開門,臭小子,這都要我說?父子倆一個德行,戳一下動一下,能不能讓我省點心。”
無辜卻慘遭牽連的江渺渺頂著個苦瓜臉,甩甩腦袋,調整狀態,拉開院子大門,“您好,找誰?”
門開了,看見外邊站著四五個人,一個都不認識。
老婦人由個年輕點的婦人攙扶著,身邊是個年齡跟他差不多大的書生模樣的人,旁邊還有一對姐妹。
金家人看見江渺渺,都愣了一下,腦子沒轉過彎。
“來的誰啊?”沈秋歌從屋子裡走出。
金家那對姐妹裡大的一個看見沈秋歌和江渺渺,立即嚷嚷開了,“表姐真會做事,你一個未嫁人的姑娘,跟個男人共住一個屋簷下,不合適吧?”
小的一個也附和道:“我看住都住一起了,八成是夫妻倆。這也太奇怪了,之前表姐鬧死鬧活要嫁給大哥,這才過去多久啊,就跟另一個男人好上了?我們怎麼都不知道這事?也沒聽說表姐有親事啊,該不會......姦夫□□吧?”
江渺渺剛才還有幾分疑惑,聽見這些話,立即明白又是上門挑事的,便準備關門趕人。
至於他們家的情況,倒是不用這謠言傳出去會造成什麼影響。
現在大部分人都知道他們兄妹跟沈秋歌一家的關係,不怕謠傳。對於這種,趕走就好。如果他們動手打人,反倒會不占理,帶來的影響比謠言更大。
沈秋歌揣著同樣的想法,也不在意,懶得管。然而這時,一道影子從她旁邊閃過。
眾人都沒反應過來,說話的姐妹倆已經一人挨了一逼兜。
沈秋歌眼疾手快拉住即將暴走的江瀟瀟。
“別攔我!”江瀟瀟奮力掙扎,“今天我非撕了這兩個人的嘴不可!”
挨打的兩人反應過來,大的一個張口就罵,“你就是沈秋歌的表妹?我們罵他們又不是罵你,你反倒動手打人,難不成你跟她共侍一夫?好啊,你們姐姐妹妹可真是會辦事!我呸!兩個小賤人!傳出去都丟人!”
“......真是不識數,本來準備放過你們的。”沈秋歌搖搖頭,“看好了瀟瀟,我教你,你那樣打是不對的,容易手疼,你得這樣。”
江父江母走出門來,看見的就是沈秋歌一巴掌把兩個人掄得連連後退摔了出去。
“沈秋歌!反了你的天了!”金二慧氣得胸腔起伏。
“年紀小小嘴就這麼賤,長大還怎麼得了。”沈秋歌邊給江瀟瀟順毛邊指揮,“表哥,去把刀拿來,今天我就宰了這兩個心思齷齪的小畜生,晚上下酒。”
第074章 怪瓜
江渺渺差點沒反應過來是在喊他, 愣了一下,隨後點點頭,“好。”
站在中間的金均眉頭皺起, 聽見這聲表哥, 看向沈秋歌的眼神中,厭惡才淡下去幾分。
剛開始他也以為這兩人是什麼骯髒關係,看見另外一個姑娘的氣憤模樣, 以及這聲稱呼,才明白是誤會。
來之前他就聽外祖母和母親說到過, 沈秋歌家那個如花似玉的表妹,看來是那天沒看全, 沒注意到還有個表哥在。
不得不說, 剛才他是真的很憤怒。
沈秋歌也是跟他有過婚約, 差點進了門的, 哪怕最後沒成。
而這趟上門, 看見個陌生男人在她院子裡,他理所應當往那方面想, 突然覺得自己蒙受了奇恥大辱。
無論怎麼說,就算沒娶她,那她也不能才這麼點時間就移情別戀吧?
更何況看見江渺渺,他也火大。
人怕對比, 以往沈秋歌的死纏爛打和甜言蜜語, 讓他覺得自己當真是舉世無雙的翩翩公子。可看見這人時,不想承認他比自己帥,也不想承認他比自己有氣質, 只覺得礙眼。
很礙眼。
看著就煩。
來的路上他就聽說了,沈秋歌似乎脾氣變得很差勁, 眼下看來確實是這樣。
但他並不慌亂。
女人,好拿捏,尤其沈秋歌,他的忠實迷妹,能為他撞牆的那種。
以往他不喜歡沈秋歌,這表妹勉強有幾分外貌,但還沒到配得上他的程度,論家世更是一般。
只是那時他人好,憐她癡心一片,加上她爹心疼女兒,置辦了很多嫁妝,夠他一家嚼用很久,且不用他們下多少聘禮,就勉為其難答應了婚事。
現在他前途光明,要娶的不說大家閨秀,至少也得是小家碧玉,沈秋歌更加入不了他的眼。
但外祖母和娘非要讓他走這一趟,看看沈家現在的變化,還跟他說哄著點沈秋歌。
哄人簡單,隨口一句話的事。
沈秋歌再凶再變樣又怎樣?總不可能對他凶。
見到沈秋歌打了自己兩個妹妹,金均沉下聲來,“秋歌,你這樣未免有點過分了!”
“關你屁事啊,你又是哪個叼毛?”沈秋歌順手抄起牆邊的棍子,“人模狗樣的,你妹妹先爛嘴說出這種汙人名聲的話,怎麼打不得?讀這麼多年書讀到狗肚子裡了是吧?”
聽到這話,金均繃不住了,“姑娘家的,怎的說得出這種粗鄙之話!”
“就允許你妹妹說,不允許我們說?你們先生就是這麼教你們的?”江瀟瀟氣得小臉發紅。
金家姐妹那句話,直接把他們三人全攻擊了。
長到現在,她極少有這麼憤怒的時刻。
魏靈嵐和江繼忠都不知道門外的人是誰,但眼下這個場面,他們也不需要知道。
沈秋歌是恩人,兒女被人說姦夫□□,這種侮辱,縱使是他們這種見過各種大場面,能控制情緒的人,都忍不住發怒,更別提從小就受盡保護的江瀟瀟。
魏靈嵐袖子一擼就要收拾人,江繼忠更是已經要動手。剛往前幾步,被沈秋歌橫著棍子擋回去。
老實的江渺渺真的拿了刀走出來,給金家人嚇了一跳。
“你......你要幹啥!”金楊氏連連後退,“光天化日之下,你們居然敢殺人!”
“你們都能算人?”沈秋歌毫不留情地嘲諷起來,“哪裡來的一群畜生,會說點話就敢裝人?還說的不是人話。”
“好你個大逆不道的沈秋歌!我和娘都是你的長輩,不顧及我就算了,你連外祖母都敢罵?”金二慧精准拿捏住痛點。
這個外祖母,讓魏靈嵐和江繼忠都愣了一下。
“想道德綁架我?”沈秋歌臉色一沉,踏出院子,“長輩是吧?那我家裡出事的時候怎麼不見得你們這幫長輩上門幫襯?還好意思開這臭口,我都沒上門問你們要我的嫁妝。正好,既然來了,我們就好好掰扯一下。”
聽到嫁妝,門外的人變了臉,門內的人更是一頭霧水。
沈秋歌瞥一眼金均,收回冷冽目光,“當時沈......我爹,和我早死的娘,給我準備的嫁妝足足十六兩,你們家給我下的聘禮二兩不到,事後甚至以別的藉口,將這些錢又借了回去,是不是你們的所作所為?”
“你聽......”
“聽你媽!誰讓你開口了?按律法,我沒過你金家的門,婚事沒成,就該各自退還嫁妝聘禮。聘禮你們拿到手了,我的嫁妝呢?”
金二慧聞言安心下來,“婚事沒成是沒成,但你可別忘了,你是我們家休出去的,休出去還想要嫁妝?”
“好笑。”沈秋歌鼓掌,“我是非常感謝你兒子這一手休妻操作,雖然他實際上是為了自己能省事的同時有個好名聲。別的別說了,還錢,不還我要上縣衙告狀去了。不為求財,只為揚惡名,讓書院那些人知道金均是個什麼貨色。仕途?就你這樣還想走仕途?我都替你感到丟人。”
“你!”金均滿臉怒色,“你這些話又是什麼意思!秋歌,我知道你記恨我,但我也......”
“喲,金大少又在往自己臉上貼金啊?你有多牛逼值得我記恨?你算什麼東西啊,記恨你?”沈秋歌笑眯眯單手掐腰,“我沈秋歌說不是多國色天香,最起碼這五官是端正的,你這歪瓜裂棗癩疙寶模樣的也配我惦記你?”
她這反應,完全出乎金家人的意料。
“看見你們一家人我都覺得噁心。老子數到三,再不滾我打斷你們狗腿!真把老娘當善茬了是吧?一群良心狗叼走的東西,你們最好繞著點,以後我看見你們一次打一次!”
大家都以為她只是嚇唬人,直到她數完三真的一棍子掄出去掃倒金家幾人,又狠扇金均一個嘴巴子。
金家人鼻青臉腫,嗷嗷叫著逃跑,沈秋歌卻像是受了什麼刺激一樣,死追不放。
直到把人趕到村頭,盤算著村子裡已經有不少人看見,她才扛著棍子慢悠悠走回家。
到了家,沒看見三傻,她疑惑問道:“他們仨呢?不會是我出去之後沒跟上我,走丟了吧?”
“不知道。”江瀟瀟搖搖頭,“你追那些人的時候,他們追過去了。”
沈秋歌伸出胳膊,江瀟瀟立馬撲進她懷裡。
“沒生氣吧?”
“有。”江瀟瀟悶聲道,“很生氣,他們說話好難聽。我知道我這樣做不好,打他們會給你帶來麻煩,可我就是忍不住嘛。”
“什麼麻煩不麻煩的,主要是你打了手疼。”沈秋歌揉著江瀟瀟的腦袋,又拉起她檢查。
能看得出剛才那兩巴掌江瀟瀟是真下了大力氣,打完人,直到現在,她的手都還紅著,顫抖個不停。
魏靈嵐把二人的舉動看在眼裡,萬分欣慰女兒能有這樣一個好姐妹。
沈秋歌弄個濕毛巾裹著江瀟瀟的手慢慢給她按揉,魏靈嵐坐在一旁,想問問金家是個什麼情況,但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怕觸及到沈秋歌的傷心事。
按剛才和那婦人的對話來看,沈秋歌應該是定了親但沒成婚,就收到了丈夫的休書。這種案例,她還從來沒見過。
門都沒過,怎麼能算是休?頂多算退親,而且被休這名頭對女子來說實在太過難聽。
沈秋歌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魏靈嵐,淡定一笑,“伯母是想問我這些事吧?您這模樣倒是讓我怪憂心的,一家人有啥事不能說?”
“只是覺得......”
“我懂,怕我覺得傷心嘛。但我還真不傷心,因為這些事與我無關。”
這話江瀟瀟能理解,但魏靈嵐不太能,只當是沈秋歌被傷著了,故作堅強。
對這個跟自家閨女差不多大,卻成熟太多的姑娘,她總是有種憐惜,便站起身走去二人身邊,把兩個閨女都攬住抱著。
沈秋歌相當不自在,對魏靈嵐的好意心領,但身體誠實地有幾分僵硬,像是螞蟻在爬。
她覺得魏靈嵐可能把她當閨女了。
以往魏靈嵐也是用這種辦法哄江瀟瀟,抱住順毛。今天也這麼對沈秋歌,發現沈秋歌好像不太適應。
她歎口氣,想到沈秋歌一家的情況,更加心疼。
眼下的場面實在有些令沈秋歌難扛,她急忙找話題,想轉移一下注意力,“其實事情不複雜,我跟伯母說道說道。”
“好。”魏靈嵐點頭應了,放開兩人坐到旁邊。
沈秋歌松了口氣,端起茶噸噸噸喝掉半杯,“那老太太是我外祖母,不是親的,是我娘的大娘,金老頭的正妻。跟她一起來的那個女人是她的二女兒,我喊二姨。男的那個是她兒子,我喊表哥。當時差點倒大黴嫁過去,還好他們人品有問題,及時放過我。”
“這樣說來似乎不太對。”魏靈嵐問出來剛才的疑惑,“你二姨姓金,可你那位表哥為什麼也姓金?”
“他爹是入贅的金家,所以孩子隨他娘姓金。不知道後來是個什麼情況,還跟別的女人跑了。”沈秋歌露出有瓜可吃的快樂笑容,“就因為這個,她們母女幾人對其餘女性抱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敵意,包括我,所以上門就罵我。”
接下來的時間,江家母女把沈秋歌家的瓜吃了個明明白白,
沈秋歌講起那些事,仿佛不是在講她自己,而是講一個路人。這種心態,令魏靈嵐驚歎也佩服。
在短短時間內經歷一波又一波打擊,可她卻沒事人一樣,越活越精彩,也越快樂,真是難得見到的奇觀。
母女仨圍著火爐聊天,父子仨則在蹲草叢。
“冬銘,是這條路嗎?”江繼忠警惕地從樹上露出個腦袋,望向某處。
沈冬銘坐在樹上,在樹上綁著帶刺的藤條,“是,之前跟姐姐走過,不會記錯。他們還沒來,大概是走得慢吧,畢竟挨了姐姐幾棍子。”
“才幾棍子,太便宜他們了。”江繼忠掏出麻袋和拆下的鋤把,“得替秋歌和瀟瀟討個公道!奶奶的,敢罵我閨女們,要不是殺人犯法,今天骨灰高低得給他們揚咯!”
“爹,冬銘。”完成任務的江渺渺來到樹下,仰頭看看,拎著手裡的麻袋噌噌幾下躍上樹,“東西帶來了。”
聽著袋子裡的嗡嗡聲,三人都有點膽寒。
“兒啊,要冷靜,一會兒可千萬不能亂了自己陣腳,知道吧?”江繼忠拍拍江渺渺的肩。
江渺渺不敢說話,袋子拎得遠遠的。
三人陷阱布好,在樹上等了一陣子,商量著手段,看見遠處有幾個人影正在靠近。
“伯父,江大哥,好像來人了。”沈冬銘扒著樹幹,小心翼翼站著。
“動手動手!”江繼忠拿起旁邊的鋤把。
第075章 寄
林間小路上, 在沈秋歌那邊碰了一鼻子灰的金家人罵罵咧咧。
“我呸!”金二慧怒啐,“這小賤蹄子,真是給臉不要臉!”
“她還打我們!”金家妹妹哭鬧著罵沈秋歌和江瀟瀟罵了一路。
“都閉嘴!”金楊氏一聲怒喝, “我老婆子都還沒喊苦, 你們喊什麼!不成器的飯桶!叮囑了一路讓你們到了別說話,要不是你倆嘴賤上去就惹怒她,事情能變成這樣?”
金家姐姐當即就委屈了, 眼淚嘩嘩掉,“外祖母, 你也幫著她們說話!看看我們都被打成什麼樣子了!”
“你們看看那大氣的青磚瓦房,就不想住進去?但凡少說兩句, 指不定現在我們都得手了!”
“好她個沈秋歌, 我們這些親人吃穿還差著, 她管也不管, 反倒讓一幫外姓人住, 這還有天理嗎?”金二慧埋怨道,“沈冬銘的表親跟她有個屁的關係!她偎前偎後上躥下跳給別人修房子攢老婆本!她就不記得沈冬銘母子搶走了她多少東西!”
“就是啊!以前她可討厭沈冬銘他們了, 現在湊上去舔個什麼勁!把這些錢給大哥,大哥考個功名,將來一高興,讓她進門做個妾, 不就風風光光了嗎?真不會做事!”
金均半張臉腫得老高, 聽到這話,怒意更甚,“這種潑婦也想進我金家的門?別說妾, 就是當個丫鬟,我也不稀罕!”
“大哥真笨!”金家姐姐眼裡露出狠毒, “對她這種,反倒更該娶進門,就讓她當個妾伺候你,當牛做馬。她要是不從,你就打她。反正是賤妾,打死她都不會有人敢說什麼!”
“而且她們姐妹不是感情很好?那就兩個都娶,兩個一起打!”金家妹妹想到挨的巴掌,恨不得此刻江瀟瀟就在面前,讓她狠狠扇上兩巴掌解氣。
說到江瀟瀟,金均的氣下去了不少。
他看不上沈秋歌,但對江瀟瀟確實動心。那容貌身姿,甚至連生氣的模樣和講話聲音都無比招人喜歡。
隨即他想到江瀟瀟的大哥,那個讓他看著就煩的人。
雖然完全不認識,但他看一眼就知道此人必定是個裝腔作勢的,是他生平最厭惡的人。
剛才那麼多人看著,要維護自己的形象,不好動手。如果現在這人出現在面前,必然給他一巴掌,打得他滿地找牙,還要拿刀劃花那張看了就煩的臉。
本來打算再蹲會兒靜靜等待時機的江繼忠和沈冬銘聽了這話,氣到原地爆炸,袖子一擼就要動手。
江渺渺眼疾手快攔住兩人,“冷靜,小不......”
江繼忠和沈冬銘同時回過頭盯著他,眼神不善。
“......我的意思是,忍不了,動手吧。”江渺渺默默將手收回來。
金家眾人還沉浸在幻想中,對沈秋歌發起聲討,罵聲震天,沒注意腳下的地顏色似乎有些不太一樣。
金家姐妹先踏上去,腳一空,尖叫的同時下意識地扯住身旁的人,五個人如同串珠子般接連掉進了坑裡。
江繼忠從樹上跳下來,撕開麻袋,向坑邊走去。
“冬銘,來。”江渺渺單手將沈冬銘抱起,扯了扯藤條,確定無誤後,抽走了固定藤條的小樹枝,另一手拉住樹木枝幹,帶沈冬銘安全蕩到了地表。
金均從坑裡往外爬,面前忽然籠罩下一道陰影。抬頭一看,是剛才那個看了就煩的男的,心頭怒火突起。
江渺渺皺起眉頭看向金均,不知道為什麼,從見到的第一眼起,這人似乎就對他抱著一種奇怪的敵意。
他本來是個好脾氣的,跟大部分人都能相處得來,但眼前這人,他見一面後,就感覺很厭惡。
尤其是當時看見這人望向沈秋歌的眼裡帶著恨意,後來望向江瀟瀟時又有很難說欣賞還是色|欲的東西,加上極為雙標的說辭,就更令他厭惡。
如果可以拋開表面人設,說一句心裡話,他會比個友好手勢,並喊話——
老子的妹妹,你也配用眼光審視她們?
能讓他討厭的人不多,初次見面就討厭的更是少見,這人算是破了記錄。
還沒等金均發怒實施打擊討嫌公子哥的計畫,麻布便蓋了下來,金家眾人頓時眼前暗下來。
江繼忠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抄起棍子照著坑中一頓亂打。沈冬銘抱來纏著刺藤的石塊往坑裡砸,江渺渺則是掏出鏟子在旁邊現場施工鏟土埋人。
鏟土的時候,還趁機報私仇往金均那邊梆梆敲了幾下。
配合默契,連招絲滑,一頓暴打。
瞧著差不多了,三人打個手勢完成交流,江繼忠牽起沈冬銘就跑,江渺渺相較於兩人落後幾步,邊撤退邊盯緊坑裡的動靜。
金家人即將掀開頭頂的麻袋碎片時,他伸手折下一截枝條,用刀一剌,削成斜口尖刺,瞄準之前蹲的樹幹上即將斷裂的藤條擲出。
藤條被尖刺釘住,當即斷裂,綁在兩顆樹中間的麻袋失去平衡,由另一端的藤條拽著飛了出去,剛巧擦過被釘滿刺的一棵樹旁。
麻袋上方栓著個不大不小的石頭,方才藤條斷裂,石頭往下墜,在袋子劃破後將袋子帶著繼續晃蕩。蕩到一半,絆在了一截粗樹枝上。
再也經不起折騰的袋子當場裂開,一個球形的物體被甩了出去,正好咕嚕嚕滾到坑裡。
辦完事,江渺渺飛速跑走,去追前邊的老爹和弟弟。
金家人在坑裡一片哀嚎,剛揭開擋視野的布塊,一個球便滾了進來。
被打懵的眾人還沒反應過來,嗡嗡嗡的聲音響起。
定睛一看,坑裡滾進來的是個蜂窩。
家中,吃完“自己”的瓜的沈秋歌出門取炭續火,走到柴房,眼尖地望見角落裡的某個鋤頭只剩了個頭,棍不見了。
再檢查一番,發現麻袋少了三個。
她望望院門外,突然就知道了消失的三人去了哪裡。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的三人組牛逼壞了,從山林裡繞著回家的路上反復複盤剛才那波天神下凡的操作。
江繼忠扛著鋤把,搖搖頭,“我覺得吧,還差點啥,不太夠。”
江渺渺背著不想走路的沈冬銘,想了想,“差不多了,再折騰會出人命。”
沈冬銘趴在江渺渺肩頭,玩著頭髮,擰來擰去之時,突然想到一個大問題,“損失了三個袋子,我們回家會不會被姐姐罵?”
剛才還沉浸在快樂中的三人,聽到這話,快樂一去不復返。
一朵名叫沈秋歌的烏雲飄來籠罩到了頭上,下起一場名為貧窮的大雨,澆滅了快樂的火焰。
“有辦法了!”江繼忠打個響指,“我們去買幾個,放回去不就得了?現在咱已經不是當初的窮光蛋了!”
“那現在去鎮上嗎?”江渺渺環視周圍的樹林,完全不知道往那邊走才是正確的路。
“就為了幾個麻袋跑一趟,好像沒這必要......”沈冬銘歎口氣,“要不這罵就挨了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挨著挨著,就習慣了。”
戰戰兢兢狗狗祟祟回到家的三人偷摸回到柴房,正在往鋤頭腦袋裡敲進鋤把,聽得身後一個聲音響起。
“回來了?”
三人都是一頓。
“戰況怎樣?”沈秋歌悠然走進來,“袋子沒拎回來,八成是碎了吧?道具都用上了,金家人不慘你們就慘了。”
“慘,相當慘。”江繼忠有點意外。
沈秋歌的視線將三人上下左右掃了好幾遍,最終豎起大拇指,“幹得漂亮。不是諷刺,為示表揚,今晚吃雞還是吃魚的決定權下放給你們仨。”
都做好挨駡準備的三人愣了愣,有點受寵若驚。
晚飯時,聽著父子仨講述怎麼抄近路挖坑計算距離佈置陷阱,魏靈嵐和江瀟瀟樂得合不攏嘴,沈秋歌也聽得直呼牛逼。
這三人的縝密心思和動手能力,完全超乎她的意料。
就是下手還不夠狠。
要是換了她去,他們斷條腿都是輕的。
冬天無事可做,天氣太冷,又不急著睡覺,沈秋歌在堂屋裡點起好幾根蠟燭,又燒起火,一家人圍坐著談笑。
江父江母聊天,沈秋歌在旁邊聽著,江瀟瀟看起了不知名的書,沈冬銘也及時跟進,找來書光明正大地看。
翻著看了幾行字,沈秋歌掃一眼,又繼續聊天去了,沒罵他。
這個時候,沈冬銘又突然不想看了。
這麼光明正大不用挨駡,好是好,可他總覺得少了靈魂,少了在晚上偷偷看書時的刺激感。
他回房間放下書,路過廚房,找來幾個甜薯,走回堂屋時放進了火盆底層。
望著他的舉動,沈秋歌眼睛微微一亮,似乎受到了什麼啟發。
第二天早晨,沈秋歌單獨去了趟鎮上,回來時帶了一堆好東西。
聽見嘎嘎聲,好奇的江瀟瀟解開麻袋上的草繩,幾隻白色的家禽探出了腦殼。
這麼漂亮的大白鵝,她還是頭次見到。
扒開袋子,看見鵝全都被綁住了腳,好心的她當即決定要救它們脫離苦海。
解救第一隻大白鵝後,她正要救第二隻,便聽得一聲大嘎。
轉過頭,跟剛才她救下的鵝大眼瞪小眼。
不知為什麼,她突然有點慌亂,總覺得......
沒覺得完,大鵝又嘎一聲,朝她沖來。
江瀟瀟愣在原地,沒反應過來,直到大鵝一口叼住了她的褲腿。
沈秋歌回到家,放好東西後安排江渺渺沈冬銘去砍竹子,江父江母帶沈春霖和沈夏堯出去串門,留下江瀟瀟看家,她很放心,就拿上鐮刀,提上籃子,去到菜地。
這個季節,地裡基本沒有了作物,除了她開出來的這一塊。
零號的溫室相當給力,種的菜長勢猛得嚇人。
四處扒著檢查了一下,發現最大的問題還是土地肥力不夠。
溫室這個光熱條件,如果土地肥力足夠,這些作物的生長速度還能再提一提。
種下菜後她就施過一次肥,之後怕燒了作物,只偶爾澆澆水,考慮這些菜收穫後種一輪豆子。
幾種生長期長的蔬菜還吃不得,但她也不急,只挑能吃的摘。
拿著鐮刀來到韭菜地,看著這茬長勢喜人,算著日子差不多該割第一刀了,她準備先整點回去吃著,這兩天割下一茬做點新鮮食物和韭菜花。
對韭當割,人生幾何。
沈秋歌正快樂地嘎著曾經的自己,突然聽得身後嗷嗷的聲音傳來。
一轉頭,江瀟瀟被一隻伸長了脖子兇神惡煞的大白鵝追得鬼哭狼嚎著朝她跑來。
第076章 吃
“秋歌救命啊嗚哇哇哇!”
人與人之間的悲歡從不相通, 就例如江瀟瀟狼狽逃竄的模樣真的很慘,可沈秋歌卻看得哈哈大笑。
她走過去一把擰住大鵝的脖子,拯救了魂飛魄散的江瀟瀟。
“壞鵝!”江瀟瀟抹著眼淚, “我放它自由它卻恩將仇報!”
“沒事, 被大鵝追過,你的人生會更加圓滿。”沈秋歌卡住大鵝撲棱的兩隻翅膀,“明天加菜, 鐵鍋燉大鵝,今天加不下了。”
找了些能吃蔬菜回到家, 江瀟瀟看著牆角被綁住腳的其他幾隻鵝,心有餘悸地往後退了退。
今天她懂了個道理。
不是所有家禽都像雞那麼溫順。
跟大鵝一對比, 平時很凶還會搶食的那只雞看起來都顯得那麼乖巧。
竹子砍回來後, 沈秋歌帶著兩人削竹簽, 江瀟瀟在一旁看了會, 覺得無聊, 跑去洗菜。
“拿這個做什麼?”沈冬銘好奇地詢問。
“吃啊。”沈秋歌隨口答道。
“......?”沈冬銘望瞭望沈秋歌,一時不知道這話是逗他玩還是說真的。
“怎麼, 不信啊?”沈秋歌挑挑眉,“竹子可是好東西,確實能吃。按照書上的記載,把它用水泡, 泡完了跟石灰一起蒸煮, 再搗碎。嘖,一絕,要不要嘗嘗?”
沈冬銘拿起一截竹筒, 總覺得哪裡不對,但是說不上來。
江渺渺小心清理竹簽上的毛刺, 目光熠熠,“秋歌所說的這些,似乎是另一種造紙之術?”
“你知道?”沈秋歌有些驚訝。
“不知道,只是推測。我曾經想過,樹皮和麻可以造紙,而竹子敲碎有著與它們相似的形態,或許竹子也是可以用來造紙的。但我反複試了很多次,都沒成功,差得太多。”
“你這腦袋,辦事的時候一點不笨啊,連這都想得到。”
“別,這個誇獎我受不起。”江渺渺歎口氣,“如果真不笨,我就不會找不出解決的辦法了。當時我去翻工部與之相關的典籍,可沒一部提到過竹子能代替樹皮和麻。之後兩年,我又嘗試了幾次,每次都以失敗告終。加上殿考在即,我就將這想法擱置了,直到聽見你剛才的話。”
按照江渺渺的說法,沈秋歌算了算這架空世界的時間線,發現其與現世完全對不上。
如果真與現世有關聯,參考了現世的古今朝代發展,那麼用竹子造紙這項技藝必定早就有了記載。
她也不好說這到底是個什麼時空,但不與現世的歷史搭邊,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能讓她活得更好。
萬一某個舉動不小心改變歷史整體走向,導致往後的所有歷史都發生變動,搞不好她就會不存在於這個世上,也就不會有死亡與穿越。
可不穿越又怎麼會改變歷史走向?走向不變,那她就能順利成章地出現,然後死亡與穿越。
沈秋歌連忙甩甩腦殼,停止對這個無聊問題的思考。
她這想法,本質上也就類似于外祖母悖論。雖然她文能罵人武能打人,但終歸只是一介糙民,而非物理學家。思考這個,實在超綱了。
有這點時間,還是老實去碼頭整點薯條好。
“哎,大傻,反正閑著也是閑著,要不試試?”
“好啊。”江渺渺欣然答應,“那就按照你說的這些步驟來。什麼時候開始?有其他需要準備的工具嗎?”
“現在大冬天的,陽光不好,溫度也低,不適合。等來年開春再說,春耕過後差不多。”
聽著要等過完冬天,江渺渺忍不住有些失落,卻很快調整好情緒,“好。”
沈秋歌瞥了他一眼,總覺得現在的情況有點尷尬。
她把江渺渺當弟弟看,江渺渺把她當妹妹看,可名義上,江渺渺是她大舅哥,而站在沈冬銘的角度來說,江渺渺又得隨著沈冬銘管她喊姐姐。
複雜,且令人頭禿。
“所以。”沈冬銘仍舊很抓得住重點,晃了晃手中的竹簽,“它是用來幹什麼的?”
“串菜和肉的,咱們今天整點小燒烤吃。”沈秋歌將一把竹簽攏在一起,抱著走到水池邊,放進盆裡。
串門回來的四人走進門,沈秋歌歪頭打了個招呼,“回來啦?怎麼樣?”
“好消息啊。”魏靈嵐滿臉笑意,“蔡家和王家那倆孩子的親事定下來了。”
“王家不再敲點了?”
“這說來,還得感謝王家那邊村裡的其他幾家人。聽說蔡家王家的事,有人坐不住了,摸去蔡家挖牆腳,還說聘禮只要王家的一半。這消息被王家的知道了,也不敢再拖,就答應了下來。”
沈秋歌露出吃瓜不怕事大的笑容,“好助攻,早該這麼幹了,愣是拖到現在。那接親的日子定了嗎?”
“定了,就在五天后。”
“吃席吃席。”沈秋歌莫名快樂。
“這是準備做什麼?”魏靈嵐看著滿灶台的蔬菜和肉,挽起袖子要幫忙。
“給您和伯父接風洗塵呐。”
魏靈嵐哈哈笑著,敲了敲沈秋歌的腦袋。
一家子人忙活許久,該準備的菜終於盡數準備好,擺進了鐵盤。
“來來來,把爐子抽出來。”沈秋歌端著一盆炭走到院中,轉身又去取火鉗子。
炭進了爐,沈冬銘扇著火,江家父子把沈秋歌準備好的那套奇怪桌椅板凳從堂屋裡搬出,江家母女端來串好的菜,沈春霖帶著沈夏堯取盤子筷子,沈秋歌則在調製蘸料。
生起了火,高高的院牆將屋外寒風隔絕。
沈秋歌拿出小個頭的深口鐵鍋,倒入雞湯和番茄湯,端去放到了中間被掏出一個圓形洞洞的桌上。
桌下是她前段時間閑得沒事用黃泥和鐵皮敷出的長條爐子,火力大小全靠手動調節,不太完美,但皮實耐用。
爐子和鍋適配,從桌上放進去的鍋正好能被爐子完全承接。
當時眾人看不懂這套東西的妙用,現在恍然大悟。
爐子高瘦,中間有隔層,放在大圓桌下最中間,不怕兩個孩子會不小心被燙到。
“真是新鮮吃法。”魏靈嵐端來碟子,看著眼前這一大桌子菜和奇怪的鍋,忍不住感慨。
“就是不知道味道合不合大家的胃口。”沈秋歌放下蘸料,又蹲下往爐子裡放了塊炭,把火燒大,“煮的和烤的,咱們都試試,看看喜歡哪種。”
“姐姐,這火還要繼續大嗎?”沈冬銘指了指燒烤架。
沈秋歌望了一眼,“可以了可以了,再大要烤糊。”
佈置好,她去櫃子裡拿出不知名但姓茅的好酒,以及一些果汁,擺上了桌。
江繼忠嗅著酒香,從燒烤爐邊撲過來,端起杯子就是一口。
“怎麼樣?”魏靈嵐望他一眼,抱過罎子給自己也倒了一杯。
在沈秋歌震驚的目光中,魏靈嵐淡定地喝完,讚歎道:“好酒,再整點。”
她原以為魏靈嵐喝不了白的,還特地給岳母準備度數不那麼高的葡萄酒,結果人家嫌那沒勁。
而她以為能喝的江渺渺,半杯葡萄酒後坐上了小孩兒那桌,喝果汁去了,被老爹老娘和妹妹笑話得抬不起頭。
火鍋開始煮,她放下杯子,走到燒烤爐邊,拿起一大把羊肉串,化身烤肉師傅,把肉排開,刷上油。
滋啦一聲,火焰猛地竄起,把那邊煮菜的眾人嚇了一跳。
沈秋歌及時捂住了自己的兩撇劉海,火焰下去,還心有餘悸。
差點她的形象就要發生改變,好在反應速度夠快。
放下手,她跟眾人大眼瞪小眼。
略感尷尬的沈秋歌笑了笑,“啊......能不能吃辣?”
不等他們回答,她一把辣椒面撒了上去,且沒有任何負罪感。
吃這種羊肉串,不撒辣椒面怎麼行?不吃她也要摁著他們吃。
烤到肉串滋滋冒油時,肉香飄了滿院。沈秋歌瞅準時機,撒上一把孜然,香味再升一級,直接將所有人的饞蟲全都勾了起來。
魏靈嵐起身走過去,好奇地端起罐子打量,“這個是什麼?好濃郁的香味。”
“伯母,這個叫孜然,是香料的一種,好東西,用來燒烤一絕。”沈秋歌一手翻著羊肉串,一手拿扇子扇著火。
“喲,香料,這東西可不便宜啊。”江繼忠也湊了過來,“外邦來朝進貢的貢品裡就有不少香料,大都用於制物作熏香,沒想到還能用來做吃的。”
“香料種類很多,用來做吃的也不少,改天給伯父伯母做道菜你們嘗嘗。不過現在嘛,先嘗嘗這個。”
一大把羊肉串放進盤子,撒了把細蔥花,端到了桌上,香味四溢,油花濺起,浸在其中的孜然和蔥花都隨之微微躍動。
“看我幹嘛,吃啊,沒毒。”沈秋歌感到好笑,率先抽出幾串,遞給江父江母,又給兩個小的遞了,挑串肥瘦剛好的給江瀟瀟。
一口下去,又香又辣。
沈秋歌拿出兩串叼著,回到燒烤爐旁邊,再抓起兩把肉串烤上。
“我來試試我來試試。”江繼忠興奮地搓搓手。
“我來吧。”江渺渺也試圖擠進來。
“一會兒你們來,我烤完這一輪。”沈秋歌胳膊肘拐了拐,“都回去,在這裡礙手礙腳的。”
火鍋裡的菜燙得差不多了,烤肉剛吃完,就有菜接上,美酒作伴,院子裡一片歡聲笑語。
江瀟瀟夾了菜放到碗裡,站到沈秋歌旁邊遞過去,沈秋歌自然地接過,絲毫不彆扭。
“好吃嗎好吃嗎?”江瀟瀟踮腳蹭蹭沈秋歌的臉。
“好吃。”沈秋歌往肉上刷著油。
抬頭透過煙看一眼,發現沒人露出詫異的表情,她欣慰地歎口氣。
女孩子的好處就是,光明正大貼貼,沒人會覺得有問題。
這要是換了那倆來......
她又抬頭,望過去,沈冬銘正從江渺渺的筷子上叼走一塊肉。
仔細一想,換了那倆似乎也沒問題。
江父江母正照顧著兩個小的,院子裡又是冒白煙又是冒熱氣,香味伴著聊天的聲音飄出去,一片溫馨籠罩著眾人。
沈秋歌往其中一把肉上又撒了很多辣椒面,看看逐漸暗下來的天色,心頭熨貼得不行。
這日子,真叫那個巴適得板。
江瀟瀟看沈秋歌烤著肉,突發奇想,抓住她的胳膊,使勁晃。
然而沈秋歌小臂不動,手腕靈活地翻著肉串,任江瀟瀟折騰,“晃夠了要不要試著烤點別的菜吃?自己烤。”
江瀟瀟一聽,立馬停止搗亂,去旁邊的桌上拿菜。
看到長了長須的大青蟲子,她嚇了一跳,“這是什麼呀?”
“蝦。”
“好好的幹嘛罵我!”
“......我說它叫蝦。”
“噢......好奇怪哦......”
第077章 情侶裝
江瀟瀟拿了兩串這個名為瞎的奇怪食物, 放到架子上燒,學著沈秋歌的模樣翻面。
“糊了,糊了, 別放明火上烤, 挪一挪。”沈秋歌在一旁指揮著。
烤了很久,江瀟瀟高興地舉起自己的傑作,“誰要嘗嘗瞎呀?”
望著那兩坨奇怪的東西, 大家都默默移開視線,生怕被抓過去試毒。
問了一圈, 沒人想吃,江瀟瀟把腰一叉, “大哥, 你來。”
被點名的江渺渺心裡拔涼拔涼, 難受, 但不敢說話, 老實接過妹妹遞來的炭條,思考著該怎麼吃才能留自己一條命。
沈秋歌把江瀟瀟手裡的另一隻蝦, “這東西有殼,要把殼剝了才能吃,看好。”
在恩人的教導下,江渺渺剝出一半截小拇指長的蝦肉, 強忍難色。
“吃......”江瀟瀟試圖催促。
她剛開口, 沈秋歌眼疾手快把蝦肉塞進她嘴裡。
被暗算的江瀟瀟還沒來得及哭,牙咬了下去,發現這東西的肉居然莫名有嚼勁。
但有苦味。
江瀟瀟眼巴巴地望向沈秋歌, 被後者一板一眼訓斥,“不准浪費糧食, 誰要動手烤的,烤出來就必須吃完。”
江瀟瀟老實巴交地嚼著肉吞了下去,慶倖自己只拿了兩隻試手。
本著不浪費的江渺渺也試著吃,咬了一下,發現沒他想像中難吃,甚至肉質不錯。如果烤得好一些的話,味道應該不錯。
“我可以去試試嗎?”江渺渺吃完剩下半隻。
“吃得下就行。”
“好。”
他按照剛才沈秋歌烤肉時的步驟來,刷油發現觸鬚等地方刷不上,會被燒糊,影響外觀,便拿了剪子把蝦的觸鬚和足尾剪掉,再放到架上烤。
沒多久,蝦從青變紅,又烤了會兒後,他沒放調料直接把蝦裝進了盤子端上桌。
“瀟瀟,學著點。”沈秋歌拿過一隻蝦,調侃著江瀟瀟。
江瀟瀟頓感不滿,走過去手握成拳,往江渺渺腦殼頂上來了一下。
江渺渺不敢說話,揉揉腦殼,喝了半杯果汁壓壓驚,開始剝蝦。
他小心剝出完整的蝦肉,吹了吹涼,蘸點料汁,遞到沈冬銘嘴邊。
望著沈冬銘開心接過,他神情放緩下來,眼中漾著笑意。
魏靈嵐將一切看在眼裡,不動聲色,呷了口酒慢慢抿著,余光打量江繼忠。
她不信江繼忠沒看出什麼,至於不說不提的原因,就拿不准了。
給老婆剝完一隻蝦後,江繼忠繼續弄著自己的一隻。
似乎是不經意,目光看了過去,正好看見江渺渺跟沈冬銘說話,腦海裡想到了昨天江渺渺給他遞的字條。
上頭說,要找的人找到了。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他移走目光,默默捏緊酒杯,臉上放出個笑,“夫人,來!”
“來!”魏靈嵐笑著跟丈夫碰杯。
這頓飯吃到了天黑,沒剩下多餘的菜,正正好好,令沈秋歌十分滿意。
將東西全收拾好,歇了歇,她回到房間往椅子上一癱就不動了。
飯後趴一趴,能活一萬八。
吃飽了容易犯困,但她現在還不想睡,乾脆癱著不動彈,閉眼假寐。
正在腦海裡想著接下來的計畫,耳邊聽到點窸窸窣窣的聲音,似乎是一隻小老鼠在靠近。
沈秋歌假裝沒發現。
江瀟瀟進了門,看見沈秋歌倚在椅子上睡著,玩心大起。
她踮起腳尖慢慢挪過去,在書架上拿了毛筆,磨點墨,沾上墨後再小心靠近,提起筆。
還沒來得及畫王八,聽到沈秋歌平靜的聲音。
“知不知道有個詞,叫狗狗祟祟。”
江瀟瀟手一抖,把毛筆往身後藏,“秋......秋歌,你沒睡著呀......我還以為你睡著了呢,想跟你說這邊冷,到床上去睡......”
“要是真睡著了,你準備往我臉上畫什麼?”
“嗯?畫?什麼呀?你在說什麼呀?我像是那種趁人之危的嘛?”
“那你站這想幹嘛?”沈秋歌微微抬眼。
“我......我......溜達呀。”
沈秋歌不說話,繼續望著江瀟瀟。
被盯得心虛的江瀟瀟眼神四處亂飄,突然看見窗臺的書,靈光一閃,“好嘛,我承認,我確實是想做點壞事的。”
沈秋歌眉頭一挑。
“就是這樣。”江瀟瀟猛地彎腰,親了上去。
“......”
親了一下,江瀟瀟剛想撤退,被沈秋歌卡住腰,往懷裡一帶,封死了退路。
沈秋歌淡定地奪過她藏在身後的筆,“這啥?”
“咦?秋歌會憑空變東西!是仙術嗎?”江瀟瀟瞪大了眼,神情驚訝。
“演。”沈秋歌把毛筆掛到旁邊,攬住江瀟瀟的腿彎,將她橫抱進懷裡,“這次的東西還吃得喜歡嗎?”
“喜歡。”江瀟瀟抱住沈秋歌的脖子蹭臉,“下次還想吃。”
“好,到時候提前跟我說一聲。”
“好呀。”
兩人不再說話,房間裡安靜下來。燭光漸弱,昏黃光線跳動。靜謐環境中,兩人都犯起了困,逐漸睜不開眼。
沈秋歌做了個夢。
夢裡她站在一棟高樓樓頂,天際是一輪孤懸的月,無數怪物帶著嘶吼聲沿著樓向上爬。
眼看避無可避,她從樓頂一躍而下。劇烈的失重感竟然有幾分令人沉醉。
想像中摔到地上四分五裂的場景沒有出現,下墜很久後,她落進了一片海,濺起不小的水花。
就要窒息之時,一雙柔嫩的手輕撫上她的臉,絕美容顏的少女帶著擔憂望向她,旋即帶她離開了冰冷的海。
到了岸上,她剛想說謝,少女搖搖頭,雙手把腰一叉,故作無奈地歎口氣,“看在你這麼誠心的份上,那就勉為其難讓你娶我好啦。走吧,去我家,我家新建了個泳池哦。”
說著就開始脫衣服。
沒見過世面的沈秋歌一個機靈醒了過來。
蠟燭即將燃盡,她借著最後的燭光,低頭一看,剛才在脫衣服邀請她去泳池的少女,此刻胳膊絞著她的脖子,正睡得安穩。
沈秋歌隱約明白過來為啥會有窒息的感覺。
她邊罵自己傻叉邊把江瀟瀟抱去床上,又熄了蠟燭,出去洗漱。
打開門,吹來的冷風讓她腦子瞬間清醒。看看零號螢幕上顯示的溫度,下雪應該也就是這兩天的事了。
她刷著牙,仰頭望一眼灰暗的天。
不知不覺,來到這裡三個月了。
一切跟她最初預想的有很大差距,可又沒什麼差距。
現在的日子,遠比她想像中要幸福。
而她是個不嚴言辭的人,不知道該怎麼表述自己內心所想,只能化繁為簡,總結為幾個字——
真他娘的舒服啊。
收拾完,沈秋歌例行檢查院門和圍牆,而後回到屋子。
剛鑽進被窩,感覺到暖的江瀟瀟就貼了過來。
仔細給她掖好被角,親了親她的額頭,沈秋歌心滿意足睡覺。
第二天,聽江父江母說有事得再去趟城,安排以前家中幾個忠僕的去向,她趁機讓兩人帶些東西回來,列了長長的清單,成功收穫江父幽怨的眼神。
沒用多久,外出的兩人回家,帶回了許多東西,將有些素淨的家裝飾了一番。
日子普通地過,轉眼就到了蔡家迎親的日子。
作為被蔡家重點邀請的人戶,沈秋歌一家都要去。有席可吃,她倒是很樂意。
江瀟瀟聽說要去如此重要的場合,起了個大早。
沈秋歌像往常一樣在院子里拉腿,看見頂著雞窩頭睡眼惺忪的江瀟瀟,露出見了鬼的神情,“今天起這麼早?太陽西邊出來了啊。”
“秋歌......困......”江瀟瀟邁著虛浮的步子過去往沈秋歌身上一靠。
“再回去睡會兒,又沒什麼事,離去蔡家吃飯還早著呢。”
“你怎麼就惦記著吃!”江瀟瀟往沈秋歌腰上搗了一拳,來了精神,“去湊熱鬧呀!快,你也換一身衣服,我給你畫眉呀。”
沈秋歌伸手揉著她的雞窩頭,“你連髮髻都不會梳,還會化妝?別鬧。”
“不要小看我,我只是不會梳髮髻,其他的可是很厲害的。快嘛快嘛,去換衣服,我刷牙之後去找娘借眉黛胭脂。”
“沒必要,人家結婚,跟咱有啥關系啊,咱只是去吃頓飯湊個熱鬧。”
“你換不換?”
“......換。”
過了會兒,沈秋歌走出來。
正在洗臉的江瀟瀟看她還是穿著尋常的上衣褲子,莫名鬱悶。
“裙子不方便啊。”沈秋歌無奈地把手一攤,“再說我也沒有裙子,為了方便幹活,全做成了衣褲。”
“那你穿我的。”
“短了,穿不上。”
沈秋歌不太想得明白為什麼江瀟瀟非要整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但也肯在範圍內陪她鬧。
江瀟瀟望著沈秋歌,眼裡突然泛起了淚花。
“好好的,怎麼了這是。”沈秋歌忙走過去。
“你肯定是嫌我煩了......”
“我沒有啊。”
“你就有!你剛才那個......”
“......想起來了,有,有裙子,我穿行不行?”
“好,快去。”
進了屋子,沈秋歌翻開零號的商城,看了一堆裙子,沒一套適合穿的,略感頭疼,“你這,能定制嗎?”
零號眨眨眼,排出價目表。
望著價格翻了三倍的裙子,沈秋歌心痛得梆梆砸了零號一頓,然後定制了兩套情侶裝,還花大價錢整了些化妝品。
之前她不知道江瀟瀟會,加上平常兩人都素面朝天,也就忘了這茬,現在正好補上。
至於裙子,反正都是要穿的,穿得像也不怕,大家會把她倆默認為好姐妹,櫃門翻不了。
而且她也有自己的私心。
既然無法光明正大向世人宣告感情,能以這樣的方式出現在眾人面前,也算是另一種無聲佔有了。
洗漱完的江瀟瀟回到房間,就看見沈秋歌正手忙腳亂穿裙子。
她嘿嘿一笑,袖子一擼,慢慢逼近。
“......別亂來哈。”沈秋歌提著裙子往後退。
“哼哼哼......讓我逮住了吧?”江瀟瀟指頭彎著,“別怕別怕,我會很輕的。”
“......”
沈秋歌歎口氣,“有什麼好摸的,反正我也沒有。”
“啊?摸什麼?”江瀟瀟頭上跳出個問號,走到沈秋歌面前,提住她的裙子,“我是說我給你穿呀。其實穿裙子還挺麻煩呢,不過我正好會。”
沈秋歌紅了耳朵,發現自己的思想可能齷齪了些。
給沈秋歌穿好裙子之後,江瀟瀟抱住她蹭了蹭,“多好看呀,美人秋歌。”
沈秋歌揉揉她的腦袋,走到床邊拿起另一套裙子,“試試吧,這是你的,今天穿這個。”
“我也有嗎?”江瀟瀟好奇地接過。
“那時候買回來順手丟衣櫃裡了,忘記給你,今天剛想到。”
穿好裙子,江瀟瀟提著裙擺,望望自己,又望望沈秋歌,“我們的裙子好像哦。”
“是啊,我們妖怪界管這種叫情侶裝。情侶......懂吧?就是......我和你。”沈秋歌坐在桌邊喝茶,目光閃躲,不敢看江瀟瀟。
她覺得自己面對感情是彆扭的,可又不懂為什麼會這樣彆扭。
只覺得提到這些詞,總會有種不真實的感覺,像場清醒著的夢。
第078章 一口入土
江瀟瀟沉默下來, 望著沈秋歌通紅的耳朵,揪緊手裡的裙擺,心跳狂亂。
她並不傻, 已經想明白了沈秋歌讓她穿這套裙子的目的。
而這, 跟她的想法有異曲同工之妙。
“等等我,我去找......”
“不用。”沈秋歌遞出個盒子,“送你, 你看看這些能不能用。”
江瀟瀟走過去接住盒子,打開之後, 裡邊的有些東西她熟悉,有的沒見過。熟悉的那幾樣就夠用了, 不必再去借。
她將沈秋歌牽到鏡前坐下, 按以前記著的步驟開始描眉。
有一段時間沒碰了, 手生, 又或者是別的原因, 她手抖個不停。
沈秋歌望著她,噗嗤一笑, “我來吧。”
江瀟瀟輕咬下唇,坐在椅子上,莫名緊張。
沈秋歌用的方法和她的完全不同,沾了水輕拍臉, 隨後抹些什麼她也看不懂, 只是心跳個不停。
望著瓷娃娃般的江瀟瀟,沈秋歌也有點喘不過氣,但面上卻不顯現。
取來眉粉描完眉, 她拿著唇釉,也開始不受控制地緊張起來。
就好像即將要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必須要做好的事情。
在江瀟瀟唇上落下第一筆唇釉,望著尚未暈開的一抹淺紅,沈秋歌垂著眸子,再下不去第二筆,耳邊的聲音盡數消失,只剩了自己鋪天蓋地的心跳聲。
“怎......麼了......”江瀟瀟緊張得有些無措。
沈秋歌搖搖頭,彎腰吻上,輕輕抿著兩片柔嫩唇瓣,將紅釉均勻抹開。
透骨的曖昧,激得江瀟瀟陣陣顫慄,抓緊了沈秋歌的肩。
許久後,分開時兩人眼神都有些朦朧。
“......小漂亮。”沈秋歌指尖緩緩摩挲著江瀟瀟的臉。
江瀟瀟喘著氣,抱住沈秋歌的腰。
由於兩人都不會梳發髻,便去請了魏靈嵐。
魏靈嵐拿著梳子,邊笑邊給沈秋歌梳發髻。
她以為沈秋歌是喜歡馬尾,才會一直都是那個發型,原來只是因為不會別的。
沈秋歌猜到了魏靈嵐的想法,但也不好說什麼,只在心裡默默反駁。
她並不是只會梳高馬尾,她還會低的,還會雙的,還會捆丸子。
可謂多才多藝。
為了照顧兩人的穿的裙子,魏靈嵐給兩人梳的發髻也很像,但做出了一些小小的改動。
過會兒她又取來兩根發釵小心固定到發髻上,退後兩步,上下欣賞,“真好看。”
“失算了,應該晚點換的。”沈秋歌一拍腦殼,“早飯還沒做,穿這個可能有點礙手。”
“沒事,我來,你歇著去。做個早飯,不難。”魏靈嵐說著就往外走。
她出門後,江瀟瀟連忙拉住沈秋歌悄聲道:“秋歌,不能讓娘做飯!她會把廚房點了的!而且......難吃,真的難吃,難以下嚥。”
沈秋歌心裡一抖,追了出去,“哎,哎,伯母,我來,我可以!不礙手的!”
做完任務回來的江渺渺和沈冬銘一進門就看見魏靈嵐和沈秋歌在搶鏟子,江繼忠和江瀟瀟在旁邊不敢說話。
“閨女,你信我。”魏靈嵐不肯鬆手。
“伯母,不是我不信,主要是您才剛到家沒幾天,要讓您好好休息,這些事,我一個晚輩,本來就該做的。”沈秋歌也僵著。
“哪裡的話,身為長輩,當然要照顧你們!我來!”
“您過兩天來,好吧?過兩天。”
“就今天。”
“不急於一時啊伯母!”
魏靈嵐眼看搶不過也說不過,心頭有點梗。忽然瞥見一旁的江瀟瀟,心生一計,“秋閨女,你讓我來,我把瀟瀟嫁給你一天。”
“一言為定。”沈秋歌滿臉嚴肅,二話不說鬆開手。
魏靈嵐高興地拿著鏟子去廚房大展拳腳,留下院裡眾人面面相覷。
“今天不太餓,早飯就不吃了。”江渺渺揚起個陽光的笑,慢慢向門邊挪。
“不吃腿給你打斷!”魏靈嵐的聲音從廚房裡傳來。
“娘......”
江繼忠歎口氣,拍拍江渺渺的腦袋,低聲道:“兒啊,有些東西,註定逃不掉的。”
“有這麼可怕嗎?”沈冬銘略感不解。
江渺渺無法解釋,沉默了一會兒,小聲嘟囔,“據說西南那邊有種神奇的東西,吃了能看見仙人起舞,天宮瑤池......娘她也能把飯做出這種效果。”
沈冬銘仰頭望著江渺渺,還是不解。
他怎麼沒聽說過他們那邊有這種東西?
魏靈嵐拒絕所有人的幫忙,把人全關門外,獨自在廚房裡煮著米飯,放進米,覺得水少了,往鍋裡再加了點水。
加完水,米似乎少了,再加點。
煮上米飯後看見旁邊的蔬菜,有了主意,拿來三個番茄一把韭菜兩個據說叫洋蔥的東西,算著家裡人不少,怕不夠,又取了顆小白菜。
洗完菜切好,她紅著眼出門透氣。
江繼忠看她剛哭完的樣子,嚇得心都不跳了,連忙跑上去,“夫人,怎麼了?是不是切到手了?怎麼哭成這樣?”
“我不知道。”魏靈嵐眨著酸疼的眼,“我可能造了什麼孽,切洋蔥,一刀下去,這眼睛就開始疼,眼淚往下掉。”
這聽起來太過詭異,沒人敢說話,不敢接。
“沒事,正常的,洋蔥會熏眼睛。”沈秋歌出來打圓場,“我去弄吧伯母,您歇會兒。”
魏靈嵐斷然拒絕,“不用,我已經切好了。”
“......”
沈秋歌嘖嘖感歎岳母真是個牛逼的人。
換個別的,遇上這種邪門事,首先想到的就是精怪造孽之類的東西,八成嚇得話也不會說了。岳母想到了,卻還敢下刀,絲毫不慌。
這膽識。
她探頭往廚房裡一看,菜板上全是剁碎的洋蔥。
“......”
從下刀和現場痕跡來看,或許是慌了的,還帶點憤怒。
估摸著飯煮得差不多了,魏靈嵐回到廚房揭開鍋蓋,發現飯煮成了稀的。
想著還能挽救,她拿出鍋鏟試著攪和攪和,再煮一會兒。一鏟下去,鏟不動。
仔細一看,鍋底的飯糊了。
她皺著眉,略感煩躁,但很快又冷靜下來。
還能挽救。
框框當當的聲音聽得門外眾人心驚膽戰,以為魏靈嵐在跟鍋碗瓢盆打架。
沈秋歌借著監控看見魏靈嵐的舉動,悄悄抹了把汗。
一生要強的岳母將稀飯鏟進另一口鍋裡,再梆梆梆敲著這口鍋上的黑黃焦炭。
努力很久,這口鍋被清理了出來。
沈秋歌看著魏靈嵐往鍋裡加入致死量的油,一股腦把切碎的菜全倒了進去,濺起嚇人的油星子。
可她絲毫不慌,淡定地拿過鍋蓋啪一聲蓋上去,等了一會兒,掀起蓋子,翻炒蔬菜雜燴。
炒得差不多了,將一旁的稀飯挖進去一起炒。
沈秋歌默默捂住眼,不敢再看下去。
現在她只怪自己見色忘義,害了大家,苦了自己,甜了雞鴨。
......也不知道雞鴨吃不吃。
或許該養兩頭豬?
當美味端上桌,眾人都準備好了迎接一場味覺盛宴。
沈秋歌藝高人膽大,在魏靈嵐期盼的目光中舀起一勺很難說到底是煮還是炒的飯,一口悶。
當真是味覺盛宴。
這一口下去,有鹹有甜,有酸有苦,有辛有澀。
仿佛人一生會嘗遍的所有滋味,都被濃縮在一起,裝進了這小小的一勺飯中。
從這裡邊,能看見時光的流逝,看見美好夏日的午後,風吹樹葉晃動著發出嘩啦的響,看見小土坡上長滿青草,頭頂是藍天,綿軟的雲悠閒飄過。
翻譯成人話,就是一口入土。
字面意思的時光流逝。
沈秋歌面無表情,嚴肅地點點頭,朝魏靈嵐豎起大拇指,“好吃。”
“有眼光。”魏靈嵐深感欣慰。
江瀟瀟將信將疑,也吃了一口。
沈秋歌瞳孔地震,想阻止,但為時已晚。
“呃......”江瀟瀟的表情凝固在臉上,勺子哐當掉落,雙眼失去聚焦,倒在了椅子上。
“瀟瀟!”
“秋......秋歌......我不行了......”江瀟瀟有氣出沒氣進,抬起顫顫巍巍的手,貼上沈秋歌的臉,“明年......今天多給我......燒點紙......我想......”
“別說了,別說了。”沈秋歌神色哀傷,抱緊江瀟瀟,“你不會有事的,走,我們去......”
話沒說完,兩人腦袋上各挨了魏靈嵐一下。
江瀟瀟揉著腦殼坐起來,“怎麼了嘛......”
“咳。”沈秋歌也坐直身子,“今天天氣很好。好了,吃早飯吧。”
一頓飯吃了,屋子裡差點人橫遍野,姿勢各異,位置各異,躺了滿地。
沈冬銘頭暈眼花,扶著牆走到院子裡透氣,突然覺得生活也是需要對比的。
這一頓換作在以前,他們大概會覺得是珍饈。
可沈秋歌好吃好喝把他們慣了太久,胃口養刁了,於是吃這飯出現這種生理與心理的雙重折磨。
有點懷疑人生。
到了將近中午,勉強緩過勁的眾人算著時辰出發去蔡家,走出門呼吸新鮮空氣,頓覺舒爽。
沈秋歌鎖好門,深深吸了口氣。
這吃席,多是一件美事。
來到蔡家,賀喜送禮後不久,門外大道上鑼鼓喧天,轎子從遠處逐漸進了人們的視野。
沈秋歌牽著江瀟瀟在人群後往道路上看去,有些好奇。
瓜吃了個明白,但她還沒見過王珍珍。
當地有個習俗,為表對女方的重視,成親前部分流程男方要攜自家眾親友共同完成。因此不少人會邀請親朋好友作陪,參與納吉下聘請期迎親等環節。
蔡家將她視為恩人,前段時間邀請她作為親友陪同去走流程。但現在跟江家一起過日子,名義上她不再是一家之主,加之身為未婚女子,出現在這種嚴肅場合肯定會引起爭議。
正常情況下,陪同的一般為和睦美滿的夫妻雙人,寓意好,或者是男子單獨出席,基本沒有女子獨去的先例。
蔡家表明態度不在意,但她不想給人帶來麻煩,就將事情推給了江家。
江父江母在時由他們去,他們不在時,就由江渺渺去。
本來今天江渺渺該作為類似于伴郎的角色出席,但他似乎不太感興趣,推掉了邀請。
沈秋歌因為好奇,問起過王珍珍的長相。可江渺渺是個會端水有禮貌的,不在背後議論別人。見她非要問,也只籠統地說了句好看,漂亮。
按照她對江渺渺的瞭解,除非極度討厭,不然這貨誇誰都說好看漂亮,他的話沒有參考價值,也就放棄不再問,等著今天親自來看。
但她也不能太靠近,因為金家的操作,現在的她名義上是個沒過門就被休的“無德之女”,名頭晦氣,太靠近會給新娘子帶來不好的東西。
為表尊重,她也不說什麼,按照這些規矩來走。
轎子很快到了門前,該走的流程走完,新郎到轎前親自揭開轎簾,牽新娘子下轎。
江瀟瀟站在人群最後邊,默默牽緊沈秋歌的手,踮著腳望向一對新人,心中送上祝福,又悄悄跟在後邊祝福自己。
她明白她與沈秋歌無法擁有這樣的一天,也無法光明正大出現在人前。
但能像此刻一樣,牽著手,揣著不可訴說的愛沾點喜氣,於她而言已經足夠。
至少她還能擁有。
與所愛之人相伴一生,聽上去可太幸福了。
第079章 叛逆期
沈秋歌注意到了江瀟瀟的異常, 低頭一看,那雙漂亮的眼睛微微泛紅,不知道想到了什麼。
她往一眼正走向屋子裡的新人, 隱約明白過來, 繞到江瀟瀟身後,伸手攬住她的腰,靠在她肩上。
位置在後, 加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新人身上,沒人看見她們。
沈秋歌吻了吻江瀟瀟的臉, 不再說話。
或許現在該說點好聽的,給個承諾, 但她不知道接下來會經歷什麼, 更不想胡亂畫大餅。
她更喜歡悄無聲息做好, 到某天當做一份驚喜送出去, 而不是在江瀟瀟的期待中翻車, 然後想辦法找補。
江瀟瀟微微愣住,隨即臉紅起來, 緊張地抓住沈秋歌的手,又甜蜜又無措。
“吃不吃?”沈秋歌剝了顆奶糖放到江瀟瀟嘴邊。
“嗯。”江瀟瀟乖巧地接過。
看了她的側臉一會兒,沈秋歌戳戳她的腮幫子,借著袖口的遮擋極快地親了一下她的耳垂, 拉起她, “走,擠過去看看接下來做什麼,順便搶個好位置等開飯。去小孩兒那桌, 搶吃的方便。”
“好壞哦。”江瀟瀟紅著耳朵,眼眶也紅, 但嚼著糖果笑起來。
寒風中,她鬢邊垂下的頭髮被吹起,晃過了眼前,看見沈秋歌的背影有點模糊,被細細的髮絲割成了幾段。
因為晦氣的名頭,沈秋歌始終保持著距離,站在人群外觀禮,聽著眾人議論這王家姑娘有福,能得到這種待遇,真是羨煞旁人。
也有檸檬成了精的,在背後悄聲議論,說壞話詆毀。
諸如王珍珍跟蔡慶山早有了點啥情,或者肚子裡揣上了東西,蔡家才這麼急著花大錢也要把人趕緊娶過來。
其想法與言辭,無不體現出妒嫉和人性最深的惡。
江瀟瀟講這些話聽了個全部,氣得轉頭就要罵,被沈秋歌拉住。
“這種人就該罵的!”江瀟瀟握緊了拳頭,“都到了這裡,怎麼還能說得出這些話!人家小夫妻跟他們無仇無怨,他們出口就是中傷詆毀,什麼嘛!”
沈秋歌慢慢給她順毛,“仇怨當然沒有,但總是有人看見別人過得比自己舒服心裡不好受,要想辦法踩一踩,沒事,別氣。要是罵了,這吵起來,會砸了蔡家的場子。有些場合該忍要忍得。”
“哼,別讓我逮住了,不然我也拿個麻袋套她們打一頓!”
“好好好,不氣了啊,咱們換個位置,免得聽到這些閒言碎語影響心情。”
流程走完,到了吃飯時候,沈秋歌真的往小孩兒那桌坐,看得蔡家人著急,非要把她拉過去。
沈秋歌橫說豎說,才推掉這份熱情,在角落裡找了個桌子坐下來。
雖然情況聽上去也不差,但她名聲確實不行,甚至可以說有點惡名在外的意思。
蔡家這個村子跟她們的村子相鄰,隔了幾步路,她們村的人早在背後把舌根嚼爛了。在很多人眼裡,她是個不孝無德的惡毒女人,該遭萬人唾棄。
她囂張是囂張,可從不在這方面缺良心。
人家的大喜之日,力排眾議邀請她來,既然來了,她也願意低調點不鬧事,不搞麻煩。
有點腦子的人哪怕看見她覺得不爽,人情世故擺在這邊,也不會當面說啥,頂多背後再罵她幾句。
只要別讓她聽到,她無所謂。
這席上的菜品樣式很標準,但說味道,實在一般。
調味品缺乏,香料又是尋常人難接觸的,沒法推廣開使用,烹飪手段不完善,吃東西基本就吃個食材原味。
加之這個季節沒什麼新鮮蔬菜,更難做出好吃的菜。
但由於早晨岳母做的那頓飯太過炸裂,吃到這些,沈秋歌竟然感到挺欣慰。
現場一片洋洋喜氣,沈秋歌也安心吃飯。可吃著吃著,發現不對勁了。
有很多人似乎不經意往她們這邊瞥,一個個視線往江瀟瀟身上晃來晃去。
她有點無奈,但也不好直接說,而是給江瀟瀟夾菜,逗她說點話,借此讓這幫人明白她和江瀟瀟關係很好。
有她的壞名聲在外,能斷掉部分人的想法。
江瀟瀟這容貌身段氣質,加上已經成年,出現在外邊,被人看上是難免的事。
好在她是個冷靜的人,還很凶,護得住。
不過再冷靜,眼看著自己女朋友被人盯上,接下來上門提親的人搞不好要踏破門檻,可自己又不能光明正大霸佔人,任誰都會覺得有點憋屈。
江瀟瀟也知道自己現在的情況,為了安慰沈秋歌,故意往她那邊坐,又是抱胳膊又是夾菜喂菜,只差把我倆關係真的很好寫到臉上去。
果不其然,很快就沒什麼人關注這邊了。
沈秋歌頓感神清氣爽,心情都好了起來。突然想到什麼,轉頭找過去,果然看見她的倒楣弟弟面無表情,跟她揣著同款不爽。
旁邊是被人圍了一圈勸酒聊天的江渺渺,端著得體的笑容,借著碰杯子把酒灑出去,再裝模作樣沾點酒,一圈下來喝個杯底。
看熱鬧不嫌事大,沈秋歌嘿嘿一笑,心情更好了。
沈冬銘已經到了可以定親的年紀,但因為是她的弟弟,而她凶名在外,以及沈冬銘對別人脾氣都不太好,成天冷著張臉,話也少,導致哪怕家裡有房有錢,自己長得極為好看,也沒人敢打他的主意,或者想著把女兒嫁給他。
但江渺渺不同。
這小夥子,一表人才談吐不凡,脾氣還好。雖然跟她一家沾上了關係,但也不礙事,又不是嫡親。
江渺渺在等蔡慶山過來,敬完酒後就能離開。但等待的時間裡,聽著那些半開玩笑半試探的話,臉上保持著笑,心裡只覺得累,恨不得轉身就跑。
他早就察覺到了沈冬銘的情緒變化,如果不出意外,一會兒迎接他的將是一場有口也絕不能開的暴風雨。
沈冬銘生氣了或者心情不好,不會打他罵他,而是拐著彎找茬,陰陽怪氣說他。
而他跟誰都能心平氣和掰扯講道理,唯獨聽到沈冬銘陰陽他的時候,有一種無能狂怒,可敢怒不敢言,恨不得找個樓跳的無力感。
他這年紀,哪受得了這種氣。
但受不了也得受著,還得好好哄,不然後果更嚴重。
眼下這情況,他的死可以說是必然了。
好想逃,卻逃不掉。
“渺渺!好兄弟!”身穿大紅喜服的蔡慶山端著杯子走過來,滿臉喜色。
“慶山,恭喜。”江渺渺強打精神道賀。
“還得謝謝你,幫了不少忙。”蔡慶山笑著拍拍江渺渺的肩,拎起桌上的酒壺往他杯子裡倒了半杯,“來,兄弟,喝了!”
酒量奇差愁得要死的江渺渺把心一橫,準備坦蕩赴死。
正在這時,他手腕被抓住,杯子也被奪去。
沈冬銘站在一旁,神情很淡,但大家都習慣了他沒什麼表情的樣子,不覺得哪裡不對。
“慶山哥,恭喜你,祝你和珍珍姐百年好合,早生貴子。”沈冬銘禮貌道賀,舉起搶來的杯子,“我哥哥平時不沾酒,不太會喝,怕他醉了鬧事,這杯我代他喝。”
還沒等江渺渺阻止,沈冬銘仰頭一飲而盡。
“好小子,真厲害!”蔡慶山也喝了一口,連連讚歎,“你也不小了,有沒有看上的姑娘?可得抓緊張羅咯!”
“不急,還早著。”
抱著看戲態度的沈秋歌看到沈冬銘這舉動,嘖得停不下來。
雖然這年代的白酒度數不高,但沈冬銘沒喝過酒,半杯白的下去,過會兒八成不省人事。
這叛逆年紀的小少年,惹不起,根本惹不起。
沈冬銘放下杯子,又說了幾句好話,目送蔡慶山將這桌的人敬完,去往下一桌,而後慢慢坐下。
除了真的很辣有點難喝之外,也沒什麼毛病。
江渺渺望著沈冬銘已經在泛紅的臉,不再跟人客套,隨便找了個藉口,帶著他離席。
出了門,沈冬銘開始了。
“怎麼不再坐會兒了?我看那些叔叔伯伯可是很中意你,你不喜歡這家的女兒,再看看換下一家也好啊,說不定就碰上了喜歡的。”
“......冬銘,你聽我說......”
“你跟我說有什麼用,我又沒女兒嫁給你。”
“......”
沈冬銘甩開江渺渺,揉揉自己的手腕,往前走去,“真奇怪,怎麼就沒人要把女兒嫁給我?我很差勁麼?還是我看上去就這麼凶?”
江渺渺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追上沈冬銘,沉默著跟在他身邊。
畢竟情況特殊,這種感情又開不得口。與女孩子還不同,人前不能卿卿我我,在家也不能。
看見這種場面,受刺激使點性子,倒也合理。
他不想跟沈冬銘吵架或者爭論對錯,氣歸氣,但理智告訴他現在要做的事是先把人哄好了,再講講道理。
沈冬銘恃寵而驕,跟他鬧可太正常不過了。
換個角度想,能跟他這樣鬧,也說明沈冬銘確實喜歡他,對他放得開。
總之一句話。
自己喜歡的,挨駡就認了吧。
盡力穩住心態後,江渺渺牽起沈冬銘的袖口,想拉住他,結果被一巴掌拍開。
“男男授受不親,別碰我。”
江渺渺愣了會兒,瞧著周圍沒人,往前幾步,卡住沈冬銘的腰,把他扛到肩上往家走。
沈冬銘嚇了一跳,捶著江渺渺,“幹什麼!放開我!”
“再打就咬你了。”
“你咬,你敢咬我就向姐姐告狀。”
“......”
“咬啊,怎麼不咬,你不是厲害嗎,就不想跟姐姐打一架分個高低?總不會你那麼厲害,連個小姑娘都打不過吧?也是,不然就不會只逮著我欺負了。”
江渺渺開始糾結起要不把沈冬銘打暈算了。
真的很搞,他心態再穩也經不住這麼折騰。
這怎麼講道理?
這酒勁怎麼還沒上來?
難不成喝的是白水?
沈冬銘自打出了門腦子就開始不清醒,心裡憋著一股子氣無處撒。
他深知不該為這種事難為江渺渺,但兩人之間巨大的差距,不被世俗所容忍的感情,以及沒法表達的情緒,讓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
沒有事物一成不變,江渺渺連句喜不喜歡都沒準確告訴過他,具體是個什麼情況,誰說得清楚。
或許到頭來不過一場空歡喜,白白浪費時間和感情。
這段感情處處都是阻礙,見不得光。
從來到這裡起,他就在反思自己是不是太過任性了,連喜歡想嫁這些話都跟江渺渺說得出口。
他的喜歡,對於江渺渺來說或許是一種負擔,是拖累。
直至此刻,他才明白了那天沈秋歌跟他說的慎重和選擇是什麼意思。
有些問題似乎不是莽了就可以解決的,無論對他來說,還是對江渺渺來說。
第080章 動搖
沈秋歌吃完飯就回家, 剛走到家門口,聽見裡邊有動靜。
她一把拉住要敲門的江瀟瀟,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而後兩人聽起了牆角。
聽了幾句, 有點聽不太清。
吃瓜不嫌瓜小的沈秋歌抱起江瀟瀟,輕輕落到屋頂,小心翼翼找著位置, 示意江瀟瀟別亂動。
找了個好位置後,她掀開幾片瓦, 興奮地搓搓手,幹起了明知不太好但就是想做的事。
獨鐘自我
從這邊望去, 房間裡的情況看得清清楚楚。
書架倒塌, 書散落了滿地, 窗邊的瓷瓶也摔成了碎片。椅子東邊一個西邊一個, 床簾也扯了下來丟著。滿地狼藉中, 江渺渺將沈冬銘抱在懷裡,緩緩地順著毛。
沈冬銘說的話已經沒有邏輯, 東一句西一句,牛頭接不上馬嘴。唯獨一聲聲喊的哥哥,清晰又帶著無邊依戀。
“在。”江渺渺溫聲應著,“冬銘乖, 睡一覺, 醒了就好了。”
沈冬銘拼命搖著腦袋,死死抓住江渺渺的衣襟,“就......不在了......”
“不會的, 一直都在,不會走。冬銘乖, 哥哥陪你一起睡,好不好?”
沈冬銘還是搖頭。
江渺渺邊說話轉移著他的注意,邊抱著他走向床邊,脫掉他的外衣,順手放到桌上。
躺下之後,沈冬銘依舊不依不饒,抓得很緊,怎麼也不鬆手,仿佛一鬆手人就會跑掉似的。
江渺渺一遍一遍說著話哄他,過了會兒他手上的力氣慢慢變小,緊皺的眉也逐漸舒展開。
又一會兒,試了幾下,確認他睡著後,江渺渺小心抽出被壓著的胳膊,起身給他蓋好被子,在床前站了半分鐘,再次確認真的睡著,才松了口氣,轉身去收拾狼藉的房間。
彎腰撿瓷片時,他有點暈,一不留神,指頭被割破個口子,鮮血滴到白瓷上,詭異地好看。
實在感覺疲憊的江渺渺乾脆放棄,順勢倚著牆坐下,緩緩喘氣,手上的傷也懶得管,血珠子滴到霜色長衫上,漸漸染出幾朵紅梅。
他只裝模作樣喝個杯底的酒,但架不住人多,一人一口,也灌了不少。
頭暈腦脹之時,他感歎這東西果然會令人難以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回到家後沈冬銘說的那些話簡直像大刀往他身上劈,還刀刀出暴擊。
他繃了很久,就快繃不住,想跟沈冬銘講講道理時,沈冬銘一聲帶哭腔的哥哥,把他喊得差點心碎。
感情這種東西,真是難以理解。
就比如他。
到底什麼時候陷進去的?
一天天相處,一天天動搖信念,反復掙扎,理性與感情隨時打架。
可又該怎麼辦呢?總不能真找個樓跳吧?
聰慧如他,永遠沉穩鎮靜,衡量得失後總能找到解決問題的最好辦法。
但愚鈍也如他。
就像剛才,沈冬銘說了那麼多話,還清醒的時候,他只看到表像。直到沈冬銘話都講不清了,才想清楚沈冬銘的擔憂本質上是什麼問題。
他懊惱於自己的遲鈍,胸中鬱悶,情緒卻無處可去。
發什麼脾氣,他從來不會發脾氣,頂多難受得頂不住了就去睡一覺,一覺睡醒神清氣爽。
但是眼下,他的慌亂不安和無措,讓他連睡一覺的機會都沒有。
沈秋歌扒在房頂看著江渺渺哄睡沈冬銘,又在牆根發了會兒呆,隨後站起來繼續收拾房間。
大致弄好後,看見他坐在桌邊提筆寫著什麼。
從開頭那兩句來看,應該是寫給沈冬銘的。
她在屋頂開心看戲時,江父江母已經回到家。站在院外,就看見她倆扒在房頂,狗狗祟祟。
如果是一般人,這時候就會大喊一聲,閨女你們在那裡幹啥。
但江父江母不是一般人。
兩個人順著圍牆翻上去,跟她們一起狗狗祟祟看了會兒。
全神貫注試圖看清紙上寫的東西的沈秋歌不經意回頭,差點被突然出現的岳父岳母嚇到,好在很快穩定住了心態,小聲詢問道:“伯父伯母怎麼來了?春霖夏堯呢?”
魏靈嵐小聲應道:“要辦的事辦完了,無聊,不如早點回家。他們去張家玩了,一會兒回來。”
還要繼續交流時,正在寫東西的江渺渺頭也沒抬,拿起桌上一個茶杯,往後揚手甩出,從沈秋歌掀開的屋頂漏洞中飛了出來。
“......走走走。”沈秋歌接住茶杯,拿起旁邊的瓦片蓋漏洞,一臉囧色,“被發現了。”
四個人回到地面,都略感尷尬。
江渺渺從屋子裡走出來,有點淩亂,脖子上幾道抓痕,臉上也有點細小的痕跡。
“是我不好,沒看住冬銘。”江渺渺神色疲憊,向沈秋歌道歉,“他喝了杯酒,有點醉,鬧了一陣,現在剛睡著不久。”
“不是你的問題,我看到了。”沈秋歌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我看你狀態也不行,去休息吧。”
“嗯。”
魏靈嵐母女仨進了堂屋,江繼忠燒好火盆子端進去,找了個藉口出來,繞到江渺渺屋子的後窗,敲了敲牆。
很快,江渺渺出了門,跟著他走向外邊。
父子倆沉默著一直走到河邊,誰也沒說話。
半晌後,江繼忠先開了口,“這些日子,你的所作所為是為了跟他套近乎,還是真的對他有了什麼感情?”
“......不知道。”江渺渺低著頭。
“淵兒,你這已經是越界。”江繼忠彎腰撿了個石頭,丟向河中,“最好保持清醒,別假戲真做,傷人傷己。”
“我......”江渺渺垂眸望著潺潺流水,“不懂。”
“你懂,你是我見過最聰明的孩子。”
“可這次我確實不懂。”
江繼忠沒接話。
“或許我們可以不用這麼孤注一擲的辦法,秋歌是個很厲害的人,要是她願意......”江渺渺緊抿著唇。
“要是她不願意呢?”
“爹,您將娘和妹妹留在這裡,也是出於對秋歌的信任,信她能保護好她們。既然這樣,為什麼不能直接將事情跟她說清楚?也許她會有更好的辦法。”
江繼忠很平靜,“你說出這樣的話,是因為真的相信沈家丫頭能幫上忙,還是因為不想傷害沈冬銘?”
“......都有。”
“朝堂之上,風起雲湧。相識幾十載的好友尚且能兵刃相向,我們與她才認識多久,你怎麼能斷定她是敵是友?”
江渺渺搖搖頭,“您的心思太重,對誰都無信任可言,即使是我們。”
“......”江繼忠笑著歎了口氣,“你不也是嗎?寧願信那個丫頭,也不信我。罷了,淵兒啊,這是個機會,不能丟。”
“您常說我固執己見,可您何嘗不是?”
“不一樣,你的固執,只會讓你走向滅亡。”
“......爹,我們沒有商量的餘地嗎?”
“兒啊,你猜。”
沉默了會兒,江渺渺往前幾步,走到水邊,撿起一塊圓形的石頭,“這裡的一切都很好,您覺得呢?”
“是很好,但也很脆弱。”
“那您又是怎麼想的?”
江繼忠撿起一塊石頭,合起掌心,將其粉碎,碎屑紛揚,灑落下來。
“......也包括我嗎?”江渺渺笑了笑。
江繼忠點點頭。
“您一向大公無私。”江渺渺彎腰向江繼忠行了個禮,“走吧,是時候回去了。”
直起腰後,他將撿的石頭小心放進衣裳暗袋,轉身向家的方向走去。
江繼忠望著江渺渺走遠的背影,微微歎口氣,眼神中似有無奈,又似有欣慰。
吹過河邊的寒風掀動他的衣擺衣袖,黯淡天光下,他宛如一尊雕像,生冷地站在風中。
江渺渺回到家中,走進屋子,關上門,忽地泄了氣,跌坐到椅子上,雙手捂臉。
活到現在,他最討厭的就是做選擇題,一或二,得或失。
不選,二者得其一。選了,二者失其一。
或者本質上來說它們沒有區別,只是心態好和心態差的人,看待事物的角度不同而已。
剛才收到的警告,既是在勸他,也是在提醒他,這事不是選擇題,他沒有資格選。
但他固執地覺得這就是。
江渺渺雙手顫抖,取出撿來的卵石,眼睛已經紅了一片。
他突然有些明悟。
自己也有叛逆期,只是這叛逆稍晚了一點。
正當他于窒息的思緒裡下沉時,沈冬銘動了動,下意識地伸手摸向身側。摸了個空,弱弱出聲,“哥哥......”
江渺渺哽了哽,揉揉通紅眼角,放下石頭走到床邊蹲下,拉住沈冬銘的手,“我在。”
沈冬銘半睜開迷蒙的眼,抬起手搭在江渺渺臉上,“哥哥別哭......我不好......對不起......不凶你了......”
“好。”江渺渺輕輕握住沈冬銘貼在自己臉上的手,紅著眼笑起來,“不哭了。”
安心下來的沈冬銘再次沉沉睡去,安靜的房間裡,江渺渺發了很久的呆。
堂屋裡母女仨聊著天,魏靈嵐疑惑地向屋外望一眼,“這不靠譜的,泡個茶拿個點心,怎麼去了這麼久?”
“八成溜出去玩了吧,伯父是這樣的。”沈秋歌伸個懶腰,也沒管別的。
她猜測,江渺渺做得太明顯了,知子莫若父,被看出了出櫃傾向,這頓遲早要來的。
就是不知道父子倆會說什麼,之後江渺渺會怎麼處理。
“我去看看。”魏靈嵐站起身要往外走。
“來咯!”江繼忠推門而入,手裡端著放了茶和點心的盤子,“久等久等,夫人莫要急躁。”
“幹啥去了!”
“兒子受傷,這不是給他包紮去了嘛。真的,夫人不信喊他過來問就是了。”
“情況怎麼樣?”魏靈嵐接過盤子。
“沒事,這能算傷?”江繼忠嫌棄地擺擺手,“他又不是細皮嫩肉的,不用擔心。大男子漢了,這點傷都嗷嗷叫的話我給他一巴掌,不爭氣的東西。”
“那就行。”
沈秋歌故作不經意,用余光打量江繼忠,但上看下看,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還是那副樂呵呵不著調的樣子,甚至看不出是生氣了還是沒生氣。
她咬了一口桃酥,暗暗感歎這一家子,除了自己可愛的小女朋友外沒一盞省油的燈,尤其是岳父。
夜裡很冷,沈秋歌在窗邊看一眼灰暗的天,伸手出去晃動一下,感受溫度,“零號,你這天氣預報,能預測到哪天下雪不?應該就是最近了吧?”
“是的。”零號帶了電流滋啦滋啦的聲音響起,“但零號無法確定準確日期。”
“我還以為你啥都行,原來也有短板嘛。”沈秋歌拍拍零號的腦袋。
零號的機械觸手晃動著,沒有回答。
過了幾天,睡到半夜,驟降的溫度冷得沈秋歌懷疑是到了北極。
她給江瀟瀟掖好被子,拿過衣服披著出門想看看外邊的情況。推開門,天上飄著大朵大朵的雪,真就如同鵝毛一般。
正觀賞美景之時,她突然想起一窩雞鴨以及兔子。怕它們被凍死,打算去屋後的草棚裡找點幹茅草給墊墊。
繞到屋後,卻發現江渺渺和沈冬銘已經在收拾。
“這麼冷的天,大半夜爬起來幹啥。”沈秋歌走過去薅起一把草,“都回去睡。”
沈冬銘提著燈籠,把沈秋歌有些垮的斗篷給她提到肩上去,“姐姐回去吧,外邊冷。”
“沒事,我凍不死,小問題。你們要是不想走,那就幫忙吧。”
正忙著,聽到江渺渺小聲喊道:“秋歌。”
“咋了?”沈秋歌扭過頭。
江渺渺望著沈秋歌,兩人對視,十幾秒的時間,沒有說話,而後笑了笑,“沒事。”
“......那就別浪費時間了,過來幫忙。”沈秋歌不動聲色移開視線,眉頭卻暗暗皺起。
“好。”
第081章 莽夫
回到屋後, 沈秋歌久久難眠。
她總覺得江渺渺似乎在提醒她什麼,可她又不是算命的,也不會讀心術, 只通過一個眼神, 怎麼能知道他想說什麼。
但不懂也沒辦法,只能靠自己硬猜。
江渺渺不直接跟她講,而是用這種隱晦到難以察覺的方式, 那就說明他本身受到了限制,因為顧忌著什麼, 所以無法開口。
翻來覆去了很久,她也沒想出個所以然。心裡有些慌亂, 可這種慌亂又不知從何而起。
來了這麼久, 她首次有這般異樣的感覺。
在她的不安中, 天色漸明。
下了半夜的雪堆積起說厚不算厚的一層, 但好在沒夜裡下雪時那麼冷。
日子照舊過著。
由於養得好, 這段時間沈家兄妹幾個肉眼可見長了個,尤其是正在年紀的沈冬銘, 像竹子拔節。
自從吃完席回來鬧了一場後,沈冬銘安靜下來,沒再像以前一樣折騰江渺渺。
按照沈秋歌的設想,江父看出了兩人的事情後, 他倆多少會收斂一點。
結果沒有。
沈冬銘更粘江渺渺了。
稱呼也由之前的江大哥轉變成了哥哥, 江渺渺更是隨時跟沈冬銘呆在一起,哥倆幾乎寸步不離,怎麼看怎麼讓人嘖嘖感歎。
沈秋歌更驚訝的是, 還沒等她的訓練計畫先開始實施,江渺渺已經在教沈冬銘一些致命的東西。
例如扔刀子。
某天路過門口, 甚至隱約聽到江渺渺在跟沈冬銘說什麼跟什麼混合能製成什麼效果的毒,塗在刀子上扔效果更好。
她當場愣住。
這是能教孩子的東西嗎?
以前怎麼沒看出這貨這麼恐怖?
但她也察覺到了不對勁。
江渺渺還是沒變,整天樂呵呵一副傻樣,日常仍舊是被老媽擰耳朵,跟爹和弟弟這裡蹦那裡跳。
可一旦有空閒,他就只跟沈冬銘待在一起,說的話題也無比奇怪,誇張得沈秋歌懷疑他是想讓沈冬銘幾年之內考個狀元出來。
她不知道江渺渺的目的,卻隱約覺得,他似乎在焦慮,在為什麼做著準備。
這麼一想,她也焦慮起來,暗罵大舅哥真是駭人鯨。
在這種傳染了還沒法解決的焦慮中,又是一些日子過去。
某天,沈秋歌正在廚房檢查醃的咸鴨蛋,沈夏堯跑了進來,小臉通紅,累得大口喘氣,“姐......姐姐......”
“怎麼跑成這樣?”沈秋歌放下蓋子,走過去把他抱起。
“姐姐走......”沈夏堯拉住沈秋歌的袖子,“那邊......那邊有人出事了......二姐在守著!”
沈秋歌立即跟著沈夏堯出門,一路來到山腳。
雪地裡,沈春霖和張小晴,以及另外一戶人家的孩子林興,三個孩子扒著雪,清理出了一片空地。
走近一看,空地上躺了一男一女,二十來歲的模樣,臉色很差。
“姐姐。”沈春霖擦把汗,“怎麼辦?”
“還有呼吸,先帶回家看看能不能救活吧。”沈秋歌一手一個,將兩人扶起,快步趕回家。
到了家裡,沈秋歌燒起火盆,關好門窗,端來熱水。幾個孩子都有些擔心,在一旁乖巧等著姐姐吩咐。
“春霖,這兩個人是隔壁村子的嗎?”沈秋歌擰著熱毛巾。
“不知道......”沈春霖搖搖頭,“我們在那邊玩著,往家走的時候,就看見他們躺在雪地裡。”
沈秋歌望著分開放到床上的一男一女,從他們的穿著來看,像是哪個村子裡的人家。男的胳膊和手上有些傷,還帶了弓和箭,像獵戶。女的傷在腿上,男子的側邊衣服上沾了血。
初步分析,大概是進山打獵遇到意外,男人把受傷的女人背下山,中途因為傷和寒冷,體力不支,倒在了雪地裡。
本著攢功德的心態,沈秋歌處理了兩人的傷,還獎勵了幾個機智的小朋友。
正在廚房裡熬著暖身子的湯時,江瀟瀟跑來門邊,“秋歌,秋歌,他們醒啦!”
“好。”沈秋歌從櫃子裡拿出碗,“我馬上來。”
回到屋子裡邊,江瀟瀟關上門,往火盆裡添了兩塊木炭,“怎麼樣?你們還冷嗎?”
女人雙手捧著裝了熱茶的茶杯暖手,望見江瀟瀟,下意識想站起來,被旁邊的男人及時拉住。
她反應過來後迅速調整狀態,眼神裡充滿感激,“謝謝姑娘救了我們夫妻二人。”
“不是我救的哦,是我的姐妹們救的。”江瀟瀟遞過去兩塊糕點,“你們餓不餓呀?先吃點這個填填肚子吧,我們這就做飯了。”
坐在火盆邊的夫妻倆對視一眼,面對這樣的好意,有點不知所措。
“醒了?”沈秋歌端著湯走進屋來。
夫妻倆連忙起身就要道謝,沈秋歌抬了抬手,示意兩人坐下,“你們有傷,注意點,一會兒別崩裂了。”
“姑......姑娘,我們......”男人嘴笨,站著想說什麼,支吾半天,也沒能說出來。
“緊張啥,我又不吃人。”沈秋歌調侃著把湯端給兩人,“喝點,捂捂熱乎。你們穿得這麼少,大冬天的在外邊凍了挺久,要注意別染上風寒了。”
兩人都很拘束,看得沈秋歌一陣心愁。轉頭望一眼在旁邊啃糕點的江瀟瀟,突然就意識到了人與人的差距。
江瀟瀟剛被她撿回家來的時候就很大方,該吃吃該喝喝。
“我叫沈秋歌,上河村的人。”沈秋歌也在旁邊坐下來,“剛才我弟弟妹妹們在山腳玩,發現了你們。”
“沈姑娘,我叫方藝,這是我丈夫,叫孟景。”女子接過暖湯,紅了眼眶,將淩亂散落的頭髮順至耳後,“我們夫妻二人,是那邊孟家村的人。”
從方藝的講述中,沈秋歌明白了這對小夫妻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孟家村要從上河村翻過兩座山,那邊不像上河村,還有條河勉強撐著土地的命。夏秋幾乎沒雨,導致無數的莊稼收成很差。孟方夫妻倆家中一大家子人,糧食更是不夠吃。
勉強有點狩獵經驗的孟景就想著進山打點獵,帶去鎮上換錢買糧食,補貼點家用也行。
方藝跟丈夫感情很好,人也不嬌,能幫不少忙,沒孩子,家裡老人也有其他幾房照顧著,不用操心,二人就一起進了山。
可今年這些個動物似乎也意識到了年份不好,不在淺山出沒,躲進了深處。
夫妻倆也是膽大的,商議了一下,就往深山裡走。深山裡雪重,林木遮掩,視線也不太好。
很快兩人就遇上了危險,一隻從沒見過,也不知道是什麼的野獸出來覓食,盯上了他們。
費盡了很大力氣,兩人才逃出了深林,躲開那只野獸。
這時候他們已經受了些傷,方藝扶著丈夫往山下走,路過某處時,雪太深沒能分辨出土坡,她一腳踩空,順著坡滾了下去,腿磕在尖銳石頭上,當場失去行動能力。
兩人的位置離孟家村太遠,擔心妻子的腿傷,孟景決定先到這邊的村子裡找個大夫,先把情況穩定下來,便背著妻子下山。
走到這邊時看見了村子,但體力已經不支,最後倒在了山腳,被過路的幾個小朋友發現。
沈春霖還帶著沈秋歌給做的保溫杯,有溫水,喊弟弟回家找姐姐的同時,帶著兩個小夥伴喂了溫水扒開雪,還把厚外衣脫下來給兩人裹著,這才算是保住了點氣。
聽完事情經過,沈秋歌都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眼前這夫妻倆。
想了半天,她想出個詞。
莽夫。
大冬天的,雪地極容易讓人迷失方向不說,就說兩人拿著新手裝備,就敢出發去超出新手保護範圍的地圖外打怪,這種勇氣,簡直讓她大呼牛逼。
但是她轉念一想,又忍不住歎息。
要不是真找不到路走,沒飯吃,也不至於這麼冒險。
底層人民的生活實在艱難。
聊完天后,她準備去做飯,旁邊的孟景掏出兩把銅板放到桌上,往她這邊一推。
沈秋歌抬頭望了一眼他,又望一眼方藝。
從剛才的聊天中她得知,孟景此人確實嘴笨,而且口吃,話說不太清楚,所以基本都是方藝在說話。
不過從小細節能看出來,夫妻倆感情確實很好。
方藝嫁給孟景四年,兩人對彼此相當瞭解。一個舉動,另一人就能知道要做什麼,配合得很默契。
但這種默契,讓她覺得不太正常。
方藝笑了笑,“謝謝沈姑娘你救了我們,救命之恩我們夫妻也不知道該怎麼報答,這些是我們身上全部的錢,你收下吧。”
沈秋歌沉默了會兒,點點頭,“行,那我收著。聽你們的描述,孟家村離這裡有段距離,現在大雪封山,也不好走,你們先在我家呆兩天吧,傷好了點再說。”
“這......這樣不好,已經夠麻煩你們了,我們不能......”方藝連忙站起來。
“就這樣,不然錢我不要了。”沈秋歌摁住她的肩膀,讓她坐下。
“可是......”
“瀟瀟,把錢收起來。”
江瀟瀟拍拍沾滿糕粉的手,“好哦。”
方藝看著沈秋歌的背影,又紅了眼眶。孟景見狀,拍了拍妻子的手以示安慰。
“沒事的,住著就好啦。”江瀟瀟把銅板往兜裡裝,“秋歌人很好的,也很會治病呢,你們用不了幾天傷就可以好啦,別擔心。”
“謝謝姑娘......”方藝哽咽起來,“這恩情,可叫我們如何還......”
江瀟瀟眨眨眼,笑起來,“如果你們這麼跟她說,她會告訴你們,以後好好活下去就是報恩啦。對了,還想喝這個湯嗎?我去給你們盛呀。”
望著眼前這漂亮可愛的小妹妹,夫妻倆都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過了不久,上山的父子仨回到家,看見沈秋歌在廚房,江繼忠興沖沖地拎著兩隻兔子走過去,“閨女,閨女,今晚能不能吃個麻辣兔丁?”
“主要是沒......”沈秋歌剛想說沒兔子,轉頭看見江繼忠手裡拎著的兩隻肥兔,當即拍板,“吃!今晚就吃這個!”
她最近也有點饞,但家裡養的兔子有崽了,下不了手,加上那是弟弟妹妹的寵物,更打不得主意。
本來能從商城裡直接買,但找不著好藉口,懶得上山,也怕江瀟瀟鬧著要去,就純粹饞饞。
現在食材有了,那必然要先打打牙祭。
江繼忠主動幫著做飯,江渺渺和沈冬銘被指責礙手礙腳,也就回了堂屋。
剛到門口,聽見屋子裡江瀟瀟似乎在跟誰說話,聲音聽起來也不像自家娘,江渺渺有點疑惑,推開了門。
當看到屋子裡桌上坐著正在跟江瀟瀟交談的兩個人時,他心頭咯噔一下,又立即恢復鎮定模樣。
第082章 謎語人
“大哥, 冬銘,回來啦?”江瀟瀟轉頭望見江渺渺和沈冬銘,招了招手, “進來呀, 關上門,不然太冷啦。”
“瀟瀟,這兩位是?”江渺渺不動聲色, 拉住沈冬銘走進屋,關上了門。
“噢, 是那邊那邊村子的方姐姐和孟大哥。”
江瀟瀟講事情大致講了一遍,江渺渺點點頭, “兩位現在感覺如何?”
“好多了。”方藝撐著桌子起身, 微微福身行禮。
江渺渺抬腿裝作不經意閃到一旁, 沒受她的禮, “嗯, 那就好。”
坐到桌上後,幾人正常聊天。說著說著, 江渺渺似乎想起什麼,“瀟瀟,剛才秋歌好像讓你去張家把娘喊回來,還有春霖她們。”
“好。”江瀟瀟起來揮了揮手, “那我先走啦, 很快就回來哦。”
江瀟瀟前腳出去,沈冬銘還在疑惑怎麼他沒聽見過這句話,就被江渺渺摸了摸頭。
“冬銘, 剛才帶回來的那兩隻野雞也讓秋歌燉了吧,給方大姐和孟大哥補補。”
“嗯, 好。”沈冬銘隱約明白了些什麼,下桌出去。
屋子裡只剩了三人,江渺渺收起溫和神情,手腕一翻,抽出匕首刺去。
“這麼久不見,一見面就對我們刀劍相向,真叫人傷心。”方藝兩根指頭夾住江渺渺的匕首。
“為什麼出現這裡。”江渺渺壓低了聲音,“我已經說過這件事由我全權處理。”
剛才還因口吃很少說話的孟景把兩人分開,嗓音低沉,“陛下擔心事情有變,讓我和翼來協助你。”
“不需要,回去。”
“嘖嘖嘖嘖,真是怪事。”方藝眯起眼睛,“以前可不見你有這麼大脾氣。我們青龍司的第三宿,性格溫和脾氣又好的天之驕子,怎麼出來一趟,變得這麼凶?”
江渺渺收起匕首,“不信任而已,大可不必把話說得這麼好聽。”
方藝單手撐腮,望著江渺渺,“知道你聰明,瞞不過你,所以我和井也沒打算裝,直接出現在你面前。沒弄錯的話......就是剛才那個孩子吧?”
“氐,你這次的做得很不好。”孟景皺著眉頭,“你早該帶著他回去覆命了,為什麼要拖著?”
見江渺渺不回答,方藝歎口氣,“你最好有合理的解釋。因為你的刻意拖遝,耽誤了事情,青龍司的大人已經記了你一筆。如果你解釋不了,這次回去可有罪受。”
沉默了一陣,江渺渺緩緩道:“他太過善良,成不了陛下想要的大器。”
“這可不是你說了算。而且你別忘了,你的任務不是判斷他能不能成大器,而是得到他的信任,將他帶回去。”
“陛下有令,限你這半月之內做完你該做的,否則一切交由玄武司來處理。”
見江渺渺不說話,方藝笑道:“聽尚書大人說,你拖著不肯覆命,是因為對這孩子真有了點感情?哪方面的?不會真是那種感情吧?
“怎麼聽著這麼丟人呢?甚至有點好笑。就說你以前去煙花之地辦任務怎麼那麼專心,不受一點影響,原來你好這口,哈哈哈哈......”
江渺渺冷冷瞥她一眼。
“行行行,我們又不是一部的,我可管不著你,隨你去。”方藝直起腰來,望向窗外,“但共事幾年,不管是不是喜歡,我都勸你一句,玄武司那七人的性子你是知道的,這孩子落到他們手裡,他們可絕不會像你一樣,哄著護著。”
“要知道,這任務並非只有你能做,只是讓你來做損失最小,牽連最少。如果你狠不下心,自然有人代替你。”孟景仍舊一副嚴肅神色。
方藝用餘光掃了一眼江渺渺,又移開。
之前她就覺得這任務並不適合讓江渺渺去做,果不其然。
當初下達任務時,閣裡很多人都覺得這件事非常適合江渺渺。
任務目標年紀小,而江渺渺的年紀相對他們其他人來說也小。同為男娃,加之江渺渺此人性格好脾氣好,想獲得個小弟弟的信任怎麼想都沒難度。
聽上去這麼簡單的任務,可安排下去時,江渺渺卻很抗拒,死活不願接手,最後還是被摁頭來的。
當時其他人討論,大家都覺得江渺渺多少有點不識好歹了。
這任務又不用動刀子又不流血,完全沒什麼技術含量可言。這樣了他還拒絕,真就大擺天之驕子的架子。
然而再牛逼又怎樣呢?大家都是牛逼的人,不照樣是給皇帝打工的。讓去辦事都不去,幾個頭啊,敢這麼玩。
彼時,她把一切議論聽了,不發表任何評價。
人與人之間確實有差距。十二歲就被破格提入青龍司,江渺渺的傲氣理所當然。
但排除開其他外界因素不談,她個人是不支持把這任務強行按給江渺渺的。
有過經歷的她比別人都懂,正是因為江渺渺此人沒有感情經歷,相對他們其餘人來說年紀還小,所以感情的影響才最難避免。
再八面玲瓏,那也就是裝給外人看,騙不了自己的內心。終歸是個孩子,摁頭讓他辦事,只會適得其反。
果然,她的猜測應驗了。
“......嗯。”江渺渺雙眸微垂,看不出喜怒。
三人沒了話說,屋子裡安靜下來,只剩木炭燃著發出的劈啪聲。
江繼忠推開門,“聽說來了兩位客人,我看看......”
方藝和孟景站起來行禮,江繼忠關了門,擺擺手,示意兩人坐下,“動作挺快。”
江渺渺望也沒望自家爹一眼,只靜靜盯著燃燒的木炭。
很明顯,這兩位能精准找到這裡來,跟老爹脫不開關係。
“其他人到了嗎?”江繼忠拎起茶壺倒了茶,又拿起一塊糕點塞進嘴裡。
“已經到了,這村子附近所有的路都被封死,您不必擔心。”
“行。”
吃完一塊糕點,江繼忠拍拍江渺渺的腦袋,“淵兒啊,你逆不了這命。”
“嗯。”江渺渺隨口一答,心不在焉,“這裡沒我的事了。”
要出門了,江繼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也逆不了。”
江渺渺停頓一下,隨後轉頭望著老爹,毫不掩飾眼神中的鄙夷,“那又怎樣?至少她不是忘恩負義之輩,更不是是非不分的小人。”
江繼忠平靜地端起杯子喝茶。
廚房外,江渺渺站了會兒,才走進去。
“大傻,怎......”沈秋歌剛想說話,看見江渺渺眼裡閃過寒光,似乎什麼東西晃了一下,有點閃眼睛。
她下意識側頭躲開,抬手抓住江渺渺的胳膊,望一眼他手裡的刀子,“幹嘛。”
完全在狀況外的沈冬銘嚇了一跳,“哥哥?”
“一時興起。”江渺渺笑了笑,收起刀子,借著袖口遮掩用刀柄敲了敲沈秋歌的手腕。
“好好的發什麼神經。”沈秋歌嘖了一聲,隨後戳戳沈冬銘的腦袋,“還有你,礙手礙腳的,回你屋子看書去,盡幫倒忙。讓你背的讓你寫的都會了嗎?天天混日子。”
“......”
沈冬銘滿頭霧水,再次被趕出來廚房。
他離開後,沈秋歌轉身繼續忙活,“說吧,什麼事情。”
江渺渺順手拎起個蘿蔔,用刀削著皮,“我不太分得清方向,咱們村子裡,向東是去哪?”
“去鎮上啊,問這個幹嘛?”
“那向西呢?”
“咱這就是西,再西進大山了。”
江渺渺若有所悟點點頭,“那照你這麼說,那條河是流向南方對吧?”
“......看來你確實分不清。”沈秋歌被江渺渺一句話整沉默了,“早晨起床,面向太陽,前東後西,左北右南啊。你朝村頭望,這條河從你左到右還是從右到左?”
“從右到左,向南啊,我沒說錯。”江渺渺頭也不抬,“真沒說錯。”
“啊,這......”沈秋歌剛打算再教教這分不清南北左右的,一轉頭,看見他在蘿蔔上劃出個十字,刀子從豎的底端往上劃。
“其實我一直都挺疑惑,水往低處流,那為什麼我們村子裡三面環山,卻只有一條河?如果南北有,那東西也該有一條河這樣流過才對。”
“......看你說得,要發展成河流首先要有水。”
“有道理......可惜啊,這兩年有不少百姓受了旱災。如果有兩條河,哪怕是下了雪,雪融化了彙聚到一起,形成一條河,都能緩解旱情,使更多無辜的百姓活下來。”
沈秋歌拎起菜刀,一刀將剛拔完毛的雞斬成兩半,“要形成河,其實也不一定非得靠老天爺賞雨,還有另一種辦法。”
“願聞其詳。”
“去山上找到一處儲了水地皮還薄的地方,作為水源,把這塊地皮掀了,鋤頭挖出河道,引水下山,成河。怎樣?這算不算字面意思的水到渠成?”
江渺渺削蘿蔔的手不太平穩,“萬一馬有失蹄,掉進水裡淹死......”
“別人不知道,但我肯定不會。”沈秋歌手起刀落,砍掉雞頭,“我要讓老天爺在哪裡下雨,他就得在哪裡下。我說什麼季節下,他就得什麼季節下。龍王?呵,他有幾個師?”
江渺渺突然笑起來,蘿蔔也丟到一旁不削了,“有自信是好事。話說妖怪姐姐,你醃的鹹鴨蛋怎麼樣了?”
“還行吧,再過兩天就能吃了。看在你盯了這麼久的份上,到時候第一個給你嘗。”
“萬分感謝。”
“你也礙手礙腳的,走開走開。再擋我手,這菜板上砍的就是你了。”
“好。”
廚房裡只剩了沈秋歌一個人,她哢嚓一聲捏碎了手裡的刀柄,深吸一口氣,打開零號的操作介面,將上河村的地圖翻出來,擴大搜索範圍。
掃了一圈,看著地圖上幾十個卡在週邊的大紅點,狠狠咬了咬後槽牙。
來到這裡這麼久,她首次難以控制自己的情緒。
本以為自己哪怕不是掌控全域的人,也至少不會太被動,直到此刻,她終於明白,自己並不是執棋者,也無法成為旁觀者,而是棋盤上最普通的一顆棋子。
深切地意識到自己被人算計得團團轉,這些人還要打自己崽子的主意時,她差不點就真抽出了火箭筒。
但江渺渺的話提醒了她。
胡亂動手,會牽連無辜的人。
她坐在灶台前,努力使自己冷靜下來,爭取可以想出一個最好的解決辦法。
跟江渺渺兩人互相當了會兒謎語人,她大概猜出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從一開始,她的推測就是錯的。
甚至於她的推測還成了看清真相的最大阻礙。
至此,一切她沒法想通的東西都想通了。
第083章 歸野澈
整件事裡, 唯一真正的意外,只有撿到江瀟瀟。從那之後,無論是在碼頭遇上江家父子出手救人, 還是與魏靈嵐匯合, 全都是被安排好的。
一切仿佛是早被人寫好的劇本,她以為她是劇外人,實際上只是她以為。
她從來都不是劇外人, 而是被算計進去的倒楣蛋。
又或者說,是個意外。
如果沒有機緣巧合, 沒有實驗室事故,她不會死亡, 不會來到這裡。
沈秋歌皺起眉頭, 突然覺得, 也許正是因為自己的到來, 事情才會向著另一個方向發展。
冥冥中, 她的到來還是改變了很多東西,使命運偏離了原本的軌道。
他媽的。
管它怎麼偏!反正不能搶走她身邊的任何一個人!
根據江渺渺剛才的提示, 她已經知道江家的目標,或者說江家那位元頂頭上司的目標,就是隱姓埋名多年的沈冬銘。
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二天,她從沈家手裡搶回了沈冬銘的東西, 那時她就知道了沈冬銘的身份。
大閻朝位於中部, 四面有六個接壤國家。
西南邊,與之接壤的叫奉月國,面積不大, 約為大閻的四分之一。
九年前,奉月國的親王歸野崇殿前刀斬王與後, 弑父上位,並血洗歸野一脈,殺到皇宮前血流成河。
沈冬銘並不姓沈,也不叫冬銘。他本姓歸野,名為澈。
事發那年,七歲的歸野澈在其母的親妹妹玉雲雁的掩護下僥倖得已逃出宮,二人在各方勢力和友人幫助下,一路漂泊,歷經千辛萬苦逃到了大閻。
玉雲雁擔心歸野崇會找來,便帶著外甥向北走,盡力靠近大閻的皇權之域。但二人沒有身份,無法靠得過近,最終在上河村停了下來。
之後玉雲雁改名孫月秀,嫁給了村裡的沈大樹,並將外甥的名字由歸野澈改為沈冬銘。
來到這裡後很長一段時間,沈冬銘都處於抑鬱狀態,拒絕和任何人說話,因此才會被人喊啞巴。
後來孫月秀跟他講了些道理,才讓他慢慢好起來。但無論怎麼好,他也還是話少。
家裡的姐姐也看他不順眼,動輒打罵。
孫月秀年複一年勸著,讓沈冬銘低調行事,不要被人逮住尾巴,更不要想著復仇,隱姓埋名過好餘生。
這也是沈冬銘生母的遺願。
於是世上沒了歸野澈,只有被欺負的啞巴沈。
他僅剩的與雙親相關的東西,是他爹留給他的牌子,上邊刻著他母親的姓名。
沈秋歌想起自己把東西搶來的那天,牌子丟給零號掃描,生成了牌子上那個名字的親緣關係網。也是通過這張網,她查到了沈冬銘的資訊。
在感歎堂堂皇子竟淪落到這種境地後,她做出了個自私的舉動。
她曾想過,如果自己願意,或許是可以幫沈冬銘報這血海深仇的,但最後還是把這念頭壓了下去,沒將沈冬銘向那方面引導。
來到這裡時沈冬銘年紀還小,思維意識都沒有完全成型。在孫月秀的叮囑和多年來的被壓迫中,他過得雖苦,但至少不用帶著深仇活一生。
畢竟以他現在的處境來看,要幹掉王座上那個心狠手辣的仇人,不能說是易如反掌吧,只能說是難於登天,跟送死沒有區別。
或許深知這巨大差距,孫月秀才會隱瞞很多事情,不願讓沈冬銘知道。
他還小,路還長,帶著仇恨卻無能為力地活過一生,是種折磨。
她自己也是這麼想的,因此自私得什麼都沒做。
家裡有錢了,本可以送兄妹仨去學堂學點東西,但她擔心幾人太過成器,最後被官府查出老底,就自己教。
這麼久的相處下來,她已經將幾人視為沒有血緣關係的親生崽子,也就下意識地讓一切都走最尋常的路。
從不求他們多厲害,只希望他們快樂,無憂無慮長大。
而現在,有人要打破她和崽子們悠閒安寧的生活。
沈秋歌窩著一肚子火,恨不得現在就把人全揪過來,殺雞一樣宰了。
可她也還存著理智,知道莽上去並不能解決問題。
現在要做的,首先是保護好沈冬銘,其次是弄清楚他們為什麼要帶走沈冬銘。
流亡的別國皇子,啥都幹不了,這還能礙著皇帝啥事?或者單純看不順眼想解決掉?
可只是想解決掉的話,江家父子早就能下手了,一刀了事。
目前沈秋歌仍舊沒想明白的是,江渺渺為什麼叛變。
難不成真是被沈冬銘一聲聲哥哥喊得神魂顛倒了?
一時間,沈秋歌的思緒亂作一團。
媽的,說好的種田頻道沒啥太多心思深沉的老陰X都是家長里短的呢?
怎麼換到她這裡,這些NPC還會玩計謀,算計主角?
她擔心眼下的情況,更擔心事情會成為連環套。
萬一江渺渺說的這些東西,表現出的叛變,也是陷阱,那又該怎麼解決?
殺掉江家父子倆?
沈秋歌突然哽住,難受得要命。
她大可真的動手,但這樣做了,無辜的江瀟瀟怎麼辦?
被殺的是她親爹親哥,她不可能沒有反應。
難受了一會兒,沈秋歌有種深深的無力感。
一切都變了。
從她真的投入感情開始,她再也不是那個無牽無掛可以大炮開兮轟他娘的沈秋歌。
她真的喜歡江瀟瀟。
可這卻使她更加難受。
魏靈嵐知不知情尚不清楚,可江家父子,確實打實的在她腳下挖了個坑。
她沒那麼大方。
這些日子的相處太過融洽,她已經不知不覺間將江家逐漸當成了自己人,並享受這種生活,誰知道一切都是做給她看的假像。
如果她想報復回去,那又置江瀟瀟於何地?
她喜歡的小姑娘家庭如此幸福美滿,她要是真動起殺心,拆了場面,會不會被恨一輩子?
感情,最動人也最害人的羈絆。
沈秋歌靠著牆,眼前一片黑暗,喘不過氣來。
這時候,還是忠誠的零號靠譜,給她遞了根果凍條。
嗦著果凍條思索許久,她慢慢冷靜下來。
有些事情並不是不可以更改的,局面也從不會是死的,只要用合適的方法,死水照樣盤活。
更何況這不是一盤死水。
沈秋歌反復翻看著螢幕上江家父子倆以及沈冬銘的資訊,一個大膽的主意悄然成型,眼裡的光芒越來越盛。
這虧不能白吃,她必須連本帶利討回來。
玩計謀是吧?行。
奶奶的,咱左有恐怖武力,右有外掛零號,妥妥的主角配置,還能玩不過皇帝那一幫打醬油的?
退一萬步來說,如果玩腦筋真玩不過,那就玩他們的腦筋。
字面意思的。
沈秋歌吃掉最後一截果凍,心態爆炸好,走出門大喝一聲,“沈冬銘!又偷什麼懶!拿上鋤頭和籃子跟我來!一天天的,這麼大人了也不知道幫我做點事。”
沈冬銘語氣裡盡是無奈,“哦,知道了。”
他覺得今天姐姐是在莫名其妙找茬,但女孩子似乎每個月都有這麼一段時間,習慣了就好。
江渺渺也跟了出來,“我也去我也去。”
“你行不行?”沈秋歌故作嫌棄道,“笨手笨腳的,別去了把我菜地毀了。”
“你老是嫌棄我,難道我就沒有幫上過你的忙嗎?”
“沒有。”
吵吵鬧鬧中,三人出了門。
離開家一段距離,確定周圍沒人之後,沈秋歌臉色冷下來,“江淵,回答我一個問題。”
“你說。”江渺渺點點頭。
“你值不值得我信任?”
“或許是不值的。”江渺渺吐字很輕,“你已經想到了吧?我一直覺得,你很聰明。”
“你倒是挺蠢,提醒我這些,不怕我一刀砍了你?”
“還好吧。”江渺渺笑了笑,“我還有利用價值,如果你是聰明人的話,就不會殺我。”
沈冬銘聽得滿頭霧水,完全處於狀況外。
“你的任務是什麼?”沈秋歌觀察著江渺渺的神情。
“找到並接近冬銘,取得他的信任,潛伏在他身邊,等待指令。得到指令的那天,殺了他。”江渺渺很淡定,也不回避。
“......”突然被提及的沈冬銘隱約察覺到了不對勁,聽見這話,心裡顫了一下。
“為什麼背叛?”
“不想幹了。如果真按照任務來,他遲早要死在我手中。我雖然不算個徹底的好人,但也沒壞到無可救藥。我喜歡他,下不去手。”
其它幾個原因,江渺渺沒有多說。
例如跟老爹觀念不合,例如當初被人摁頭來的時候就很火大想撂挑子......
但這些都是他自己的事情,與別人無關。
想讓沈秋歌出手幫忙,只要說出跟弟弟的感情這一個原因就夠了。
“......這話,倒叫我不知道怎麼判斷真假。”
“你不是妖怪嗎?妖怪應該有看穿人心的能力吧?”
“哥哥。”沈冬銘拉住江渺渺的袖子,“我聽不懂。”
江渺渺歎了口氣,“歸野澈小皇子,對不起,我到你身邊,是來殺你的。”
沈冬銘緊緊攥住江渺渺的衣服,清晰的有種窒息感,頭暈目眩。
關於他的身份和曾經的名字,他從沒跟任何人提起過,這話讓他立即明白江渺渺絕不是在開玩笑。
可這番實話,讓他整顆心都疼起來。仿佛被人狠狠往裡邊紮上了一根長刺,痛感溢出去,延伸到四肢百骸,疼到全身顫抖。
他對江渺渺的喜歡,不帶一點水份。
七歲那年,算得上是家破人亡的他自閉了很久。
曾經有段時間,他每個夢裡都有從殿裡流淌下來,漫過長長臺階,最終淌到他腳邊的血河。以及手裡拿著屠刀,雙眼赤紅,笑得癲狂的歸野崇。
那些灰暗的日子,發生在他連輕生念頭都不懂是什麼的年紀裡,只是覺得恐怖,害怕。
無數雙手將他拽著,要把他往河裡拖。
是怎麼熬過來的,他已經記不清楚了,只記得過來後萬念俱灰,對一切都再提不起興趣。
生活發生變化,是在原來的姐姐被現在的姐姐代替那天。
姐姐告訴他很多他從沒聽過的東西,教他做人要快樂,以粗暴但有效的手段保護他和弟弟妹妹。
稱呼為姐姐,但所謂長姐如母,他缺失的感情在這時才得已被彌補。
姨母將他帶了出來,但姨母並不愛他,甚至對他很是冷漠。
因為姨母的親生孩子,代替他死在了那場浩劫裡。
救他是理性使然,恨他是人之常情。
他不恨,他深深感謝著姨母。
縱使恨他,卻依舊護著他,教他做人的道理,養他長大。
那個下了雨的夜晚,靠在沈秋歌膝頭睡著,中途他醒來過一次。
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面前燃燒著的火堆,意識到了自己現在的情況。
他自知不該這樣。
男女有別,哪怕是大他兩歲的姐姐,那也是個女孩子。可實在貪戀溫暖,哪怕是陌生人的,也就忐忑著繼續睡了。
那之後沈秋歌在他心中的地位猛提一大截。
第084章 雙標怪
再後就是江渺渺的到來。
最開始他只覺得這大哥真好說話, 脾氣也好,無論什麼時候看見他都是一副溫和模樣,沒有一點殺傷力的樣子。
跟他一起玩, 不用害怕他隨時翻臉, 或者突如其來凶一句,打自己一頓。
而江渺渺也很喜歡他,總是陪著他, 無論他去到哪裡。
曾經出門時村裡有孩子喊他啞巴,江渺渺就撿起石頭一頓砸, 還要追上去揪住人的衣領把人往河邊提,說要丟進河裡。
總之非得把人弄哭, 邊哭邊跟他道歉為止。
他不愛說話, 江渺渺會一直跟他講個不停。有點聒噪, 卻讓他不再有孤獨的感覺。
一步步靠近之後, 他偶爾會調皮一下, 可被捉弄的江渺渺從不生氣,反倒會跟他說這樣看起來好可愛, 變活潑了。
這種包容之下,他越發膽大,最終於某天情難自禁,抱了江渺渺。
至今他都清晰地記得那時江渺渺全身僵硬, 不敢動彈的模樣。
那時他抬起頭, 望見江渺渺耳根子紅了一片。跟他對視上,移開了目光不敢再看。
彼時他不太懂感情,只知道江渺渺那副羞澀的樣子, 特別好看。
他紅著臉紅著耳朵說江大哥這就被嚇到了,膽子真小。江渺渺支支吾吾半天, 沒能說出句完整的話。
很快,他喜歡上了被擁抱的感覺。
坐在江渺渺懷裡,被環抱著,能得到的安全感不止一星半點。
有時候懶了,就把身子一蜷,耍起小性子要江渺渺把書上的字念給他聽。
而對於他的要求,江渺渺從不拒絕。
縮在溫暖懷抱中,頭頂溫柔沉緩的聲音,一字一句,盡數落在他心上,蕩成無數名為依戀的漣漪。
搬進了新家,兩人睡在一張床上的那晚,就某本書中的某個問題發生了爭執,他覺得是這樣,江渺渺覺得是那樣。
一番爭論下來,誰也不服誰。
他一著急,張口一句江大哥之前喜歡我,現在不喜歡了,把江渺渺氣得失語。
江渺渺一氣,他也氣,氣得不說話,各自沉默。
就在他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想著該怎麼道歉時,江渺渺把他擁進懷裡,說是自己不好,剛才想了想,確實是他說的那樣,抱抱他,別生氣了。他不理自己的時候,自己連怎麼以死謝罪都想了。
這種甜言蜜語,真的很難招架,尤其是對他來說。
那天他酒勁上頭鬧了一場,睡醒後江渺渺吻了吻他的額頭,將一封信和一個圓石頭交給他。
在信裡,他看見了他期待已久的喜歡二字。
他以為一切都已明晰,直到此刻聽見這句話。
江渺渺將過往種種掰成碎片,拿著尖銳碎片狠狠紮進他心裡。
說話的語氣一如既往的溫柔,懷抱仍舊暖和安全,就連抱他,都還是同樣的姿勢,左手攬住腰,右手捧著後腦。
可這些熟悉的舉動,卻組合出陌生的疼。
沈冬銘的臉貼在江渺渺頸邊,感受著他頸上脈搏的跳動,張口想再喊一聲哥哥,卻仿佛被人扼住咽喉,怎麼都出不了聲。
書可以是假的,銀票可以是假的,為什麼連喜歡都可以是假的?
沈秋歌望著沈冬銘眼睛裡在外溢的淚花,心酸又無奈。
從那時她就看出了,沈冬銘會喜歡上江渺渺,不是意外,而是必然。
對於沈冬銘來說,江渺渺已經不止是一個玩伴,更是他缺少的愛和安全感,是他的寄託。
當有一個外表絕對溫柔的人,為一個心理有缺陷的人編織出一個看上去溫暖又美好的夢境,夢破碎的那刻,隨之碎掉的,還有那個心理有缺陷的人。
沈秋歌望一眼江渺渺的側臉,分不清他的溫柔到底是本性如此,還是純粹偽裝出來的,莫名覺得膽寒。
換個角度想,如果一個人,經歷了沈冬銘所經歷的那些事情後,再在這樣的環境裡長大。
突然有一天,身邊出現個人,這人哪哪都好,不會對自己說重話,不會打自己,陽光開朗溫柔,能文能武。
有人欺負自己,他幫你出頭,你欺負他,他卻只會傻笑。
不跟你鬧不跟你生氣,一直陪著你帶你玩,告訴你各種你沒見過的東西,跟你講笑話逗你笑,甚至睡覺前還能給你唱歌講故事。
你開心了,他開心;你難過了,他安慰;你生氣了,他哄你;你孤獨了,他抱著你跟你說別怕沒事他在你身邊。
你隨口提句什麼他能記下,並且在日常中還細心地注意到了你的喜好和厭惡,智商高情商也高。
做到這些的同時,此人還又高又帥,嘴甜有錢,專一深情,進退有度,懂禮貌會尊重你,用腦子思考,有道德有底線。
他甚至不在乎你跟他是一個性別,毫不吝嗇地向你揮灑著自己溫柔包容。
對缺愛還有點心理問題的人來說,絕殺。
很不幸,沈冬銘就是這種缺愛的人,而江渺渺的表現,或者說,他的偽裝,就是上邊那種人。
諸多buff加身,直的都給你掰彎。
當你狠狠地愛上了他,結果發現他從頭到尾都在裝,都在戴著面具跟你相處。既不喜歡你也不愛你,只等時機到來,一刀把你嘎了,結束任務。
沈秋歌捂住心口,掐了掐自己的人中。
受不了,根本受不了,這造孽的劇情。
她此刻手癢難耐,恨不得抄起手裡的鋤頭,把江渺渺砸進地裡,再罵一句孽畜。
但她很快就冷靜下來。
測謊結果顯示,江渺渺說的是實話,回答她的那幾句話都是真的。
既然這樣,那就意味著菜狗江渺渺段位不夠,沒能幹成這種能寫一本書的大事。
......而是在裝模作樣的過程中,真陷進去了。
怎麼聽上去這麼好笑?
隨即,沈秋歌轉念一想,其實不用猜測也知道,事情根本不會那樣發展。
因為真要那樣發展下去,她就由主角變成配角了。
能眼睜睜看著這種事發生?
當然不能。
必要時候,把一切擋道的人都塞進山洞裡去。
捍衛主角光環,舍她其誰。
沈秋歌伸手敲了一下沈冬銘的腦袋,“沒出息,哭什麼哭,他真要殺你,就不會跟你說這些了。”
眼淚都要掉出眼眶的沈冬銘愣住了,仔細一想,也是哦。
“真可愛......”江渺渺溫熱指尖抹掉沈冬銘眼角的淚珠。
“哥哥......”沈冬銘哽咽了一聲,抱住江渺渺。
“你看。”江渺渺緊摟住沈冬銘,語氣無奈,“這就是我背叛的原因。他這樣叫著我,我哪裡還下得去手。”
“雖然說我覺得背叛組織這種事情很可恥吧......”沈秋歌撓撓頭,“算了,不找藉口,我就是雙標怪,你背叛得好啊。所以事情來龍去脈講講?”
“冬銘的身份,看來你知道。”
沈冬銘聞言,扭頭望著沈秋歌。
“知道啊,下山的第二天就知道了。”沈秋歌大方承認,“我早說我是妖怪,愣沒人信。奉月國最受老皇帝喜愛的小皇子,皇后嫡出,也是當初定好的皇位繼承者,歸野澈,是吧?”
“姐姐為什麼......”沈冬銘也顧不上哭了,腦殼裡只剩下驚訝。
沈秋歌把鋤頭往地上一放,“不止你的,我還曉得你好哥哥的身份。皇帝的私人暗衛組織淩雲閣,裡邊盡是些能幹大事的青年才俊,只為皇帝辦事。分四部,每部八人,以星宿名字作代號。而你的好哥哥,是青龍司第三宿,氐土貉。”
“......”江渺渺也驚訝起來。
“我在想,你這樣的人才,皇帝派你來用這種方式殺個對他沒有威脅的孩子,是不是有點大材小用了?”
“實際上,事情要比你想的複雜。”
“說說看。”
江渺渺沉聲道:“奉月國的人也在找冬銘,而且他們知道他逃到了大閻。”
“那個叫什麼歸野崇的要除掉他?”
“恰恰相反,是其他人想找他回去除掉歸野崇。”
“......”
江渺渺牽住呆愣的沈冬銘繼續走著,“歸野崇的統治很殘暴,奉月國上下都苦不堪言。後來宮中傳出了消息,皇儲歸野澈並沒死,於是朝中臣子和一些官員暗地裡整合起了勢力,尋找歸野澈。”
“嗯,繼續說。”沈秋歌快步跟上。
有些東西不用解釋她也能明白,比如尋找歸野澈的目的。
這世界重視血脈傳承,民間可以起義,但整合勢力的是朝廷裡的人,那維護歸野這一脈的統治,對他們來說就是必要。
他們是歸野家的朝臣,忠誠在前,加上自身的權益也很重要,當然不會把首領位置讓給其他外姓人。
找到皇儲,後續環節才能更順利地進行下去。
但沈秋歌更好奇的是為什麼大閻皇帝要插手這件事。
他們能得知別的國家的事情,這一點也不奇怪。現世有特工,這裡有探子。
難道是大閻皇帝不希望歸野澈回去統領勢力?
那整這些花裡胡哨的也太莫名其妙了,直接找到人,一刀下去,事情結束。
然而江渺渺沒說話,似乎在糾結什麼。
看見他的猶豫模樣,沈秋歌隱約猜到了些東西,拍拍他的肩。
“第一,冬銘是我弟弟,而我是個自私的人。你們什麼計畫,會牽連多少人,我不想管,我只要他安全活下來。第二,你和你爹騙我的事,我遲早要跟你們算帳。
“第三,現在你最好跟我站在一條陣線,把你知道的東西全告訴我,我能試著想辦法讓事情至少不那麼壞。”
“告訴你了,你又能做什麼呢?”江渺渺笑道,“這世道無權無財寸步難行,你的實力,夠讓你與帝王分庭抗禮麼?與整個天下對峙?”
“你沒得選。”沈秋歌淡定地抽出一柄長劍,架在江渺渺脖子上。
“這個威脅不了我,我不怕死。”江渺渺哢嚓一聲,折斷了劍。
沈秋歌望一眼斷掉的劍,無語地把它丟到一旁。
這品質,跟從某啥多上批發的一樣。
“你不裝了?再裝會兒唄。”沈秋歌伸手把沈冬銘拉過來,“那個威脅不了你,這個怎麼樣?”
想了想,她補充道:“現在他爹娘都沒了,這個家我做主。我說不讓他跟你在一起,你倆就沒有在一起的可能。非要跟我杠,我就用忠孝義三座大山壓死他。”
“......好姐姐,你真卑鄙。”
“過獎了,咱倆彼此。”沈秋歌掐著沈冬銘的臉,“我還是喜歡你一開始桀驁不馴的模樣,你恢復一下?”
說著她手上隱隱更用力起來。
沈冬銘臉疼,弱小,可憐,無助,還不敢說話。
第085章 父辭子笑
但他委屈不動, 現在滿腦子都是剛才江渺渺說的那些事情。
如果找他的目的是讓他回去幹掉那個皇位上的仇人,那他只有兩個下場。
要麼死,要麼成為傀儡。
治國這方面他是一竅不通, 最近江渺渺教他的東西太多了, 尚在消化中,腦子裡已經擠不出多餘的位置。
就算真有那可能,順應天意推翻歸野崇的統治, 他也不覺得自己能在那高位之上安然無恙坐著。
更何況他早已沒了爭權逐利的心。
整件事情中,唯一讓他有點心動的是幹掉歸野崇, 為親人報仇。
江渺渺向沈秋歌伸出手,“可以告訴你, 但如果你洩密, 三族不保。”
“來了三個月了, 你啥時候看見我有別的能聊八卦的朋友。”沈秋歌拍拍沈冬銘的腦袋, 放開了他, “其實不用你說,我也能大概猜到點東西。對於這個想法, 我的評價是,野心不小。”
“……可惜你隱居山林,不然也許我會在淩雲閣看見你。”
“想多了,那破地方我才不去。幫人辦事, 沒有自由, 尤其頂頭上司還是皇帝。把腦袋栓褲腰帶上,我不幹。說吧,你們打算怎麼個顛覆法。”
江渺渺牽住了沈冬銘, 摩挲著他的指骨,“順勢而為。我和爹取得冬銘的信任, 再設計帶他回到奉月,以左膀右臂的姿態入場,逐漸收攏他的勢力,並輔佐他上位。”
“同時與大閻皇帝裡應外合,在利用奉月自己的勢力搞定老皇帝之後,你們就殺了冬銘。弑君會導致奉月大亂,而這時,大閻皇帝就可以趁亂,將之前你們一路埋好的線收攏,一舉吞併奉月,是吧?”
“......對。”
沈秋歌氣笑了,“好個異想天開的帝王,以最小的代價,幹最大的事。現在大閻境內災荒還是個問題,北境的戰火也在綿延。內憂外患之下,不先治理民生,反倒想對別的地方下手。
“想名垂青史,也要看看時機對不對。現在北方有一大威脅,西邊虎視眈眈,西南蠢蠢欲動。哪怕你們真的得手,要將奉月吞下,也需要時間,需要兵力。
“調動兵力前往奉月,不怕別人乘虛而入?而且奉月百姓不是死人,亡國之憂近在咫尺時,哪怕皇帝沒了,他們當中總有人不想當亡國奴,人家就不會拉起抵抗組織?”
“這種局勢下,大閻皇帝憑什麼認為他能在啃下一個體量如此大的鄰國的同時,不失去其餘任何國土?”
江渺渺不接話。
當初他不肯接受這個任務,正是因為有著跟沈秋歌差不多的想法。
新帝野心太大,他們這些個臣子無權對其指指點點,只能按命令列事。
他還小的時候隨老爹去過不少地方訪查,見多了百姓的苦。
雖說奉月與大閻目前是交好關係,但吞併奉月這事站在他們臣子的角度上來說沒有問題,這是擴張的手段,增強國力。
可他們這些位居朝堂之上的,從來不會是被戰火紛爭害了的人。
打來打去,苦的只有最底層的百姓。
現在情況已經不容樂觀,這節骨眼上跑去打別國的主意,不是個好君王該做的事情。
有幾位大臣提出意見,但皇帝半個字也沒聽進去,一意孤行,覺得這就是最好的時機。只要事情辦成,他就能在青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對任務萬般抗拒的江渺渺只差真的找個樓跳了,結果知道情況的親爹一口答應了下來,還語重心長的跟他講道理,說這事做成了,他們父子倆也能青史留名。
江渺渺從不知道自家老爹是這麼個在意功名利祿的人,鬱悶氣埋在心中,找不到人可以訴說。
從上任起,他最擅長的事情是暗戳戳下套,以別人無法看穿的手段扮演人畜無害的豬吃虎,並功成身退還不被發現,實打實的老陰X一個。
然而他做事很挑,不殺人不害人。可這個新任務一旦做起來,除了被他騙了感情丟了命的皇子之外,還會有無數人受到戰火牽連。
這一牽,哪怕不傷筋動骨,他也會背上沉甸甸的債。
他厲害是厲害,但終歸是個年紀還不算多大的娃,無野心無抱負。
騙人感情這種事他壓根幹不來。
對沈秋歌一家人,他有種難以驅散的愧疚,尤其是對沈冬銘。
來之前他想了一路,難受了一路。他對自己的認知很清晰,相處這麼久,哪怕是個動物,都有感情了,更何況是個人。
有感情了不說,他還得親手殺了這個弟弟,還得滅亡別的國家。
這就是皇帝和那幾個人故意挖給他的坑,目的是讓他學會斷情絕念,以後更好地為天家辦事。
真的頂不住,想撂挑子不幹了,但又能往哪裡跑?
最開始還好,只需要戴上個面具跟這家打好關係,方便到時候從這個村開始,尋找歸野澈的蹤跡。
那時感情不感情的還好,可直到那天,沈冬銘拿出牌子,證實了身份,他發現身邊這個弟弟就是要找的人之後,事情就難辦了。
一天天相處下來,他總覺得自己取得沈冬銘信任的方式貌似不太對,可又有點上頭。
沈冬銘對他的依戀,他能真切感受到。這樣帶著目的接近,他本該是主導者,可某天產生了矛盾,控制不住情緒,有點生氣時,他就明白自己八成是陷進去了。
日復一日的相處中,他對沈冬銘的憐惜以及撂挑子的心思越來越重。
恰好老爹的陰暗舉動又送來一錘子。
這一砸,徹底激起了他的反叛心。
之後的日子他擔心老爹私自對沈冬銘下手,因此寸步不離,並且試圖想出一個好辦法,減少事件牽連。
向沈秋歌透底,將其拉為盟友,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好方法。
理清楚了思緒後,江渺渺道:“秋歌,我告訴你這些東西,是希望你能配合並幫幫我。我不想看到生靈塗炭,不想看到冬銘出事,也不想當個叛國賊。”
“我都沒找你算帳,你還敢讓我幫你做事,好膽。”沈秋歌很淡定,看不出什麼喜怒。
“那......求你,好姐姐。”江渺渺笑了笑。
“......說實話,我是真的不太想理你們父子,但看在你迷途知返,暫時放你一馬。你有什麼計畫,說來聽聽。”
“今天你們撿回來的那兩人,不是尋常百姓,是朱雀司的人。他們的到來,意味著陛下已經等不及,要將冬銘帶回去。為防止我的叛變,派來他們盯梢。除此外,他們的目的還有娘和瀟瀟。”
沈秋歌皺起眉,“所以伯母不知情?”
“不知。我的想法是,這兩天之內,我和爹帶上冬銘離開。我知道你很厲害,因此希望你能潛伏隨行,在合適的位置劫走冬銘,之後我們會繼續回京城覆命。但那樣一來娘和瀟瀟勢必陷入危險......你有什麼好主意嗎?”
三人此時剛走到菜地,沈秋歌拔起一把蔥,抖了抖土,“你這主意倒是還行,但你有沒有想過,伯父對這件事的影響?我猜你倆現在意見不統一,你的所作所為他都知道,只是不想收拾你。你就不怕他大義滅親?”
江渺渺想到剛才出門前老爹的那句話,搖搖頭,“爹他不會真殺我的,就算有這心,因著我的身份,他也沒權直接殺,頂多去陛下面前告我的狀。”
“保護好瀟瀟和伯母的同時把冬銘搶回來,不是什麼難事,但你父子倆基本是必死無疑了。皇帝不是沒腦子,就算他沒有,你們那一大堆人湊起來還能想不明白前因後果?”
“我只是覺得,這樣可以避免很多後續麻煩。要是能打消陛下的念頭,讓他將注意力轉移到大閻的內患,似乎也很值。”
“所以你就坑你爹一把,拽著他上路?帶孝子,你怎麼知道他願意?”
“其食其祿,民脂民膏。能為百姓換來些別的東西,爹他會理解的。”
沈秋歌默默豎起大拇指。
江家這對父子,爹賣兒子,兒子坑爹,父辭子笑。
一直不說話的沈冬銘仰頭望著江渺渺神情淡漠的臉,聽了剛才兩人的談話,他似乎明白了些什麼。
“姐姐。”
“啊。”
“我想......跟哥哥他們回去。”
沈秋歌扒蔥的手一頓,扭頭看向沈冬銘,“回去等著當個被釘上柱的亡國之君?還是利用你哥對你的感情,讓他們成為大閻的叛徒,被別人唾棄?”
“都不想。”沈冬銘緊緊牽著江渺渺,“可我想殺了歸野崇,而且不想讓哥哥他們因為我的事被牽連。”
“所以你就難為我?”
沈冬銘鬆開江渺渺,走到蹲著的沈秋歌面前,“不會的。我們走了之後,姐姐帶上她們離開這裡吧。”
“......然後就等著你去送死。”
“他殺了我父親母親,我的族人。如果我能利用別的勢力把仇報了,那就值了。”
沈秋歌站起來,狠敲了敲沈冬銘的頭,“你殺了他,你就是別國的君主。為了報仇,你要將你整個國搭進去,腦袋讓門夾了?之前怎麼沒看出你這麼有野心?”
“還有時間,總會......”
“得了,你別說了,讓我想想。殺個人多簡單,你要是想殺,我現在就能去幫你砍了歸野崇。這件事難就難在你跟你大哥他們立場不同,兩個陣營,無論怎麼辦,總會有一方要遭罪的。”
“謝謝姐姐。”沈冬銘抱住沈秋歌。
沈秋歌心情複雜,拍拍現在個子已經快到自己肩的沈冬銘,思索起如何解局。
這些破事,她是一點也不想管,奈何又牽扯崽子,又牽扯老婆。
奶奶的,想當個日子人怎麼就那麼難。
晚飯正常進行,飯桌上仍舊一片和諧。除了毫不知情的江家母女和兩個小的外,剩下的人全員演技線上。
乍一看,好幸福的一大家子人。
再一看,好多嗷斯哢小金人。
沈秋歌翻來覆去,失眠了一個晚上,深夜看著周邊環繞的十幾個螢幕,頭髮一把一把掉。
在頭暈眼花寫著第十四遍計畫稿時,她扭頭望一眼熟睡的江瀟瀟,突然想起什麼,連忙翻開沈冬銘的資訊,找到他爹,又以他爹為中心點打開了關係網。
除了歸野崇和歸野澈外,果然在旁邊看到了一個尚且沒黑的名字。
她邊吐槽這些亂七八糟的什麼妃什麼妃,邊找到這人,並將其也納入了計畫的一環。
現在只差一個最關鍵的人。
天亮之後,一夜沒睡的沈秋歌精神仍舊不算太差,出門呼吸新鮮空氣,計算著該怎麼把事情講清楚。
沒多會兒,她看見沈冬銘扶著牆,難受得皺著眉,一瘸一拐腿打著顫走出來,後邊是滿臉心疼想扶又不敢上手的江渺渺。
沈秋歌勃然大怒,走過去揪住江渺渺的衣領就要給他加點buff。
“你他媽的!禽獸!虧得我還相信你!當初怎麼跟我保證的!承諾被狗吃進肚子裡了是吧!老子今天不打死你這衣冠禽獸!”
挨了沈秋歌一踹的江渺渺狠砸到牆上,摔得七葷八素。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她的意思,又羞澀又無奈,竭力扶著牆站起來,“你在想什麼啊......”
沈冬銘抓住沈秋歌的胳膊,“姐姐,怎麼了?好好的幹嘛要對哥哥動手?”
“這畜生對你做了什麼!”沈秋歌扶住沈冬銘,一副要吃人的模樣,抽出刀來。
十分鐘後。
她規規矩矩向江渺渺鞠了個躬,“對不起,江大哥,您大人有大量,別氣了。”
江渺渺不說話,也不理沈秋歌,坐在桌邊撐著下巴,肋骨一陣陣的疼得厲害。
第086章 離家
沈秋歌能理解這種大清早就莫名其妙挨了打的委屈, 也沒法理直氣壯。
事實證明,她想歪了。
自從這段時間鍛煉計畫提上日程之後,沈冬銘每天要做的事情比以前翻了兩倍。
好在他沒什麼怨言, 也肯勤奮努力。
但昨晚有點走火入魔, 練習柔韌相關的東西時抻韌帶抻狠了。
“我懷疑你只是故意找個藉口,想打我一頓。”江渺渺鬱悶道。
沈秋歌撓撓頭,“啊這......這都讓你看出來了......真聰明哈哈哈哈哈......不對, 我還有別的事要說。昨晚,我想了個辦法, 得要你們配合一下。”
江渺渺沒說話,只是指了指另一間房。
“沒事, 他們偷聽不了。”沈秋歌調出操作介面, 啟動了遮罩器。
半小時的時間, 三人把計畫摸了個通透, 找漏洞, 並進行修補,以及將中途可能會出現的別的情況一並列進去, 制定出備用計畫。
江渺渺聽著沈秋歌逐步展開計畫,暗自心驚於她縝密心思的可怕,更驚訝於她資訊的來源。
她不是他們,他們為皇帝辦事, 整個天下都可為他們所用, 想找到個人以及其資訊沒有難度。
但沈秋歌卻是個最遠只到過鎮上的村裡姑娘,為什麼連奉月老皇帝哪個妃子還有個兒這事都知道?
江渺渺開始懷疑,她搞不好真是個妖怪。
“大致就是這樣, 聽懂了吧?”沈秋歌拍拍手,“我們做什麼都是錯, 所以最好的辦法是什麼都不做。立場相對,這是被逼無奈的事情。”
“嗯,明白了。”江渺渺點頭。
看見沈冬銘在發呆,沈秋歌敲了敲他的腦袋,“懂了嗎?”
“......懂了。”沈冬銘悶聲應道。
沈秋歌也不再多說,轉身出了門。
現在沈冬銘的情況,就好比剛開始上初中,結果馬上要高考一樣。
總要給點時間讓他適應,並走上這條路。
看了一下時間,她往柴房走去,準備燒點熱水。推開門,看見江繼忠正在劈柴。
“早啊伯父。”沈秋歌笑吟吟打了個招呼。
江繼忠停下手裡的活,轉頭看了一眼沈秋歌,“早,閨女。”
下一秒,他脖子上架了一把刀。
“我們聊聊。”
“......要是我不呢?”
“那就看在你心裡,效忠的是皇帝還是你的老婆孩子了。”
......
日子平常過了三天,沈秋歌看看地圖上已經包圍過來的紅點,明白他們一行人即將動手。
她並不感到緊張。
退一萬步來說,哪怕計畫最終失敗了,她也能把三人完好撈回來。
但她還是不免有點憂愁。
沈冬銘這一走,不是幾天,也不是幾月,很有可能是幾年。
這幾年裡,他會經歷些什麼,會變成什麼樣,她都不清楚。
恍惚間,她歎息這破地方聯手機都沒有,不然想念了還能打個視頻電話啥的。
所謂兒行千里母擔憂。
崽子正長身體呢,這段時間她把人喂得這麼好,萬一離開家了挑食長不高或者不長肉了怎麼辦?
萬一不在家被人欺負了怎麼辦?
萬一在外邊想姐姐妹妹弟弟了,大過節的,冷冷清清的怎麼辦?
江瀟瀟看沈秋歌坐在桌邊發呆歎氣,走過去往她背上一趴,“秋歌,你怎麼了呀?”
“愁。”沈秋歌歎口氣,反手捏捏江瀟瀟的臉。
“愁什麼呀?”
“愁中午吃什麼。”
“吃個魚吧?松鼠魚!”
“好主意。”
第二天,沈秋歌正在忙碌,外邊一聲尖叫,隨後傳來吵鬧聲。
她走出去,看見孟景卡住沈冬銘,刀架在其脖子上。一旁的方藝變了個人,不再是溫婉的鄰家婦人。
沈秋歌解下圍裙丟到一旁,準備開演。
“孟大哥,方姐姐,你們這是什麼意思!”江瀟瀟氣得跺腳。
“不好意思啊瀟瀟,任務而已。”方藝勾唇一笑。
她話音剛落,脖頸後方一涼,但並不驚慌,“怎麼?你真要為了這孩子跟陛下作對?”
“氐,你最好......”孟景出聲提醒。
江渺渺抽手,一枚竹鏢甩向孟景。孟景沒想到他會動真格的,瞳孔一縮,側頭躲開。
“放開冬銘。”江渺渺將匕首往方藝脖子上壓,“再近一寸,她必死。”
“你!”孟景氣得胸膛起伏。
江渺渺的手段他們知道,更知道他溫和外表下的心狠手辣。一旦說殺,那就是真準備殺。
現在江渺渺真敢殺他的搭檔,而他卻不敢真對沈冬銘動手。
“你先放開翼。”
江渺渺冷了眸子,抬手一刀就要刺進去。
孟景一咬牙,捏住沈冬銘的肩,把人推了出去。
江渺渺及時收住手,往前兩步接住跌出的沈冬銘,小心地檢查他身上是否有傷,“冬銘,怎麼樣?”
“還好。”沈冬銘揉揉肩。
“叛徒!”方藝咬著牙,從頸後的細小傷口處傳來的劇烈刺痛讓她喘不上氣。
以前他們就很怕跟江渺渺動手,一旦被這人剌上一刀,那些亂七八糟的毒就算不致命,也夠人喝一壺。
現在她腦子昏昏沉沉,使不上勁,真要打起來,八成會壞事。
“叛......”江瀟瀟隱約聽懂了些什麼,“大哥,你......”
江繼忠和魏靈嵐剛從屋裡走出,見到院子一團亂象,微微一怔。
沈秋歌扯扯自己的臉,調整出個驚慌的表情,深吸一口氣,跌跌撞撞跑出來,“你......你們這......”
除了方藝和孟景兩個外人,其他人看見她這表現,都只覺得詭異。
沈秋歌意識到自己用力過猛了,連忙調整,“怎麼回事?是要錢還是要命?”
“不好意思啊小姑娘,謝謝你的招待,但是現在我們要帶走你弟弟。”方藝緩上了氣。
“為什麼?”沈秋歌一副慌亂無措的模樣。
江瀟瀟望著一反常態的沈秋歌,覺得現在哪哪都不對勁。
自從她來到這裡,她就從沒見過沈秋歌露出過這種神態。別說慌亂恐懼,跟這個沾點邊的都沒見到過。
方藝將皇帝的任務順口提了一下,打個響指,外邊沖進十幾個著裝統一的持刀侍衛,將整個院子包圍起來。
沈秋歌努力醞釀了很久,然而實在沒法做到眼紅,乾脆拉倒,“所以你們一直在利用我們,是吧?”
江渺渺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對不起。”
魏靈嵐轉頭望一眼江繼忠,又望一眼江渺渺。聰明如她,已經立刻想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後果。
一聲清脆聲音響起,江繼忠臉上一個鮮紅巴掌印,魏靈嵐氣得半空中的手都在顫抖,紅了眼,“混帳!”
江繼忠偏著腦袋,默不作聲,也不望魏靈嵐,眼底沒有情緒。
“秋歌......”魏靈嵐試圖說什麼,可想到自家做出的事情,又怎麼也開不了口。
方藝揮揮手,“這是陛下的指令,人我們必須帶回去。不要試圖螳臂當車,否則這一村人都會為你們的衝動付出代價。好了,帶走吧。”
江渺渺沒鬆手,攬住沈冬銘。
“你想抗旨?”方藝使個眼色,幾個侍衛走上前,刀架在魏靈嵐母女的脖子上,抓住了沈春霖和沈夏堯。
“住手。”沈冬銘淡淡開口,“我跟你們走,放人。”
“冬銘......”江瀟瀟眼中淚光閃動,總覺得是自己的到來,才害得他被盯上。
沈冬銘牽住江渺渺的手,“瀟瀟姐,別擔心。”
他轉過頭,又平靜看向方藝,“由哥哥帶著我走。”
方藝抿著唇。
在這裡觀察了幾天,眼前這孩子實在太過淡定,淡定得令她有種說不出的不安。
“不......”
沈冬銘牽住江渺渺的手腕,將刀對準自己,“不是詢問你,是命令。你們的目標是我,如果我死在這裡,你們會怎樣?”
沈秋歌悄悄挑眉。
她當時可沒安排這出,完全是沈冬銘即興發揮。該說不說,有點狠勁。
事情定了下來,沈冬銘走到沈秋歌面前,說了幾句道別的話。
方藝等人並不阻攔。
從剛才的表現來看,沈秋歌只是個普通小姑娘,做不了什麼,也沒有反抗能力,不必對她太過警惕。
即將轉身時,沈秋歌借著遮擋將某個東西塞到沈冬銘手裡,短暫地啟動了遮罩,沉聲道:“一旦有危險就用。記住,無論是誰,都不可以完全相信,哪怕江渺渺。他們任何人對你動起心思,就別手軟。”
沈冬銘不動聲色把東西握在掌心,輕聲應道:“好。”
想了想,他又轉身抱了沈秋歌一下,“姐姐,謝謝。”
“等你完好無損回來的那天,再說這句話。”沈秋歌揉揉他的腦袋,“一路順風,小傢伙。”
沈冬銘紅了眼眶,一時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
“行了,去吧,學聰明點,也心狠點。”
走到門邊,魏靈嵐眼看著沈冬銘被帶走,仿佛被抽走了力氣一般。
江繼忠扶住她,她緊緊抓住江繼忠的胳膊,有氣無力,“江景明,別讓我恨你。”
“我懂。”江繼忠抬手撫摸著魏靈嵐的臉,“夫人,對不起,最後一次。”
“滾。”
“嗯。”
一行人離開後,院子瞬間冷清下來,只留哭聲。
魏靈嵐一手抱著一個,默默跟著孩子們掉眼淚,心中的愧疚和迷茫使她再無力思考別的事情。
“秋歌,秋歌,對不起......”江瀟瀟哇哇大哭,眼淚浸濕沈秋歌的衣服,“我不該追那條狗的,這樣就不會跑丟,不跑丟就不會被你撿到,他們也就不會盯上冬銘......”
“這有你什麼事。”沈秋歌拍拍她的腦袋,“反正你不丟的話你哥就會丟,沒區別的。好了,他們走了不影響咱們吃飯。吃什麼?正好還沒決定好炒什麼菜。”
院子裡掉眼淚的都愣住了,齊齊抬頭看向沈秋歌。
“有啥好哭的。”沈秋歌笑道,“冬銘那身份,去了還能受委屈?伯父跟大傻兩人還能守不住他啊?說不定人家的日子可過得比咱好多了。”
“閨女,我知道你這是故作堅強。”魏靈嵐哽咽一聲,“是我們對不起你一家......”
“錯了,伯母。一會兒吃飯的時候我跟你們說說,別哭了昂,外邊多冷,走,都進屋去。”
吃飯時,聽著沈秋歌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魏靈嵐無語地低頭吃飯。
這眼淚白掉了。
原來只有她們還蒙在鼓裡。
她就說怎麼感覺哪裡不對勁,今天的沈秋歌詭異得很。
按照平常的表現,她一刀把這些人嘎了才是正常操作,而不是一副小姑娘神態,戚戚然問他們為什麼要抓自己弟弟。
兩個小的只聽懂了哥哥是去另一個地方,還會回來,松了口氣。
江瀟瀟則是邊哭邊吃得停不下來,心裡顫抖。
嚇死她了。
多吃兩口飯壓壓驚。
第087章 書
“這樣可行嗎?”魏靈嵐忍不住問道, “奉月國的事情我也知道一些。歸野崇並不好對付,舊皇在位時,奉月前來朝貢的使臣似乎跟某個大臣說起過他們君王的殘暴。”
沈秋歌給沈夏堯夾了青菜, “沒事, 行與不行他們仨都能好好回來,別擔心。”
魏靈嵐歎口氣,望瞭望空蕩蕩的身旁, 想起剛才甩丈夫的那巴掌,有點心酸。
早知道再甩一個了。
這一走也不知道下次再見是什麼時候。
至於愧疚?
沒有愧疚, 該打的,下手甚至輕了。
山路上, 江渺渺騎著馬, 單手扯韁繩, 另一手攬住沈冬銘。
沈冬銘回頭望一眼, 卻早已看不見那個熟悉的小村子。
縱使做了心理準備, 當踏上這條新的路時,他還是不可避免地心亂如麻。
對前方未知的慌亂如浪潮, 前赴後繼撞在心牆上。
他緊倚著江渺渺,感受傳達到身上的溫度,才勉強得以緩解一些焦慮。
“別怕。”江渺渺溫聲安撫,“有些事做之前會覺得很難, 很慌亂, 但真正開始去做時,一切問題都會在時間流逝中被解決。”
“哥哥......”沈冬銘側坐著,縮在江渺渺胸前, “我想姐姐她們了。”
江渺渺低頭輕吻他的發頂,“兩三年而已, 不會很久的。事情解決,大仇得報,你就再無煩憂了。等到那時,心中沒有負擔,生活才叫真正的平靜,對嗎?”
“嗯。”沈冬銘伸手緊緊抱住江渺渺,耳邊傳來有力的心跳聲,讓他舒了口氣。
縱使現在依舊擔憂,有些恐懼,但也與他的野心共存。
權和名他早已不在乎,可若是真有這樣一個機會,能讓他殺了歸野崇,他也願意去把握。
他的底氣,是身邊這人的陪伴,更是家中姐姐的安慰和手段。
前路怎樣,不走上去,誰又知曉結局如何?
雪還在下,蜿蜒山道上,一行人漸漸隱進了雪中,奔向遠方。
父子仨離開後,家裡冷清了不少,但日子仍舊該過還是過。
兔子下了崽,沈春霖送了兩隻給張小晴,姐妹倆關系很好,在張小晴的影響下,沈春霖逐漸開朗起來,膽子也大了不少。
偶爾聽見村子裡某個孩子罵自己,現在也敢罵回去,甚至被張小晴拉著追著那人罵。
沈夏堯有了個新的小夥伴,是河另一邊一戶林姓人家的小兒子,叫林興。
魏靈嵐跟余秀蓮關系最好,偶爾會一起四處串門,幾戶人家輪流跑,吃瓜聊八卦。
沈秋歌不出門,窩在家裡幹完活就打個瞌睡,或者做點有意思的小東西逗逗江瀟瀟,抑或去種菜。實在無聊了,還能找點動畫片和漫畫看。
江瀟瀟從某天在書架上翻出一本《霸道女皇愛上我》後,就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恨不得沒日沒夜地看。
這天,沈秋歌在一旁打盹,迷迷糊糊間,發現江瀟瀟好像一下一下地望著她。
看她一眼,移開視線。
而後又看一眼,再移開視線。
這麼來回幾下後,她清醒了,“你幹啥。”
“不......不幹嘛......”江瀟瀟連忙低下頭,夾了書簽合上書,耳根子紅成一片。
沈秋歌猜到些什麼,眉頭一挑,伸手要拿過書,看看上邊又寫了什麼油膩語錄。
江瀟瀟像受驚的兔子般閃到旁邊,捂緊了手中的書,“不可以!不可以看!你肯定會把它燒了!”
“不燒,你給我瞥一眼就行。”
看著沈秋歌一步步逼近,江瀟瀟緊張起來,抬頭望她一眼,又望望手中的書,咬了咬下唇,把書往身後一丟,撲了上去。
“幹啥!”沈秋歌瞳孔地震,手忙腳亂接住江瀟瀟,摔在了地上。
她完全沒想到這次反應這麼大,對書更加好奇。想站起來,然而下一秒,江瀟瀟腦殼一低,親了上來。
這些天也不算少親,她很淡定,沒有受到阻攔。
接著一截軟乎乎的舌頭舔過她唇瓣。
沈秋歌當場傻住,全身僵硬,過電一般。
垂下眸子,望著自己身上羞得不敢睜眼卻在試圖撬開自己牙關的江瀟瀟,她沉默了,強行攬住人爬起來,抱著走過去拿書,翻開書簽頁,看得當場麻了。
書名倒是很正經,還有點耳熟,作者叫什麼熱心市民一二三五的,普普通通沒有記憶點,不過也有些耳熟。
再一看,這頁書的內容居然是如何親嘴兒,甚至寫得很詳細。
再往下,那個女皇和她的寵妃就要滾到床上去了。
但讓沈秋歌意外的是,這寵妃看起來好像是攻?
什麼啊?
軟飯硬吃嗎?
她嘖了一聲,表示也就一般。隨後看見了書上的某個綠色圖示,一個j後跟了三頁書。
好眼熟,一時間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想了會兒,她再望一眼,終於想起來了。
但這網站不是情侶之間人均脖子以下自動消失麼!這書裡的東西為什麼可以存在!
沈秋歌掃了一眼不堪入目的文字,咬牙切齒把書丟過去燒了,並準備拉黑這個教壞純潔小姑娘的無良作者。
哪門子的熱心市民!五星市民還差不多!
親到上頭的江瀟瀟舔舔唇角。
真跟書上說的一樣,是甜的。
以防是錯覺,再親一下試試。
沈秋歌眼疾手快擋住她,“這些東西少看,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
“親親,親親嘛。”江瀟瀟勾住沈秋歌的脖子,“甜的。”
“那是你剛吃了糖!”沈秋歌紅了耳根子,放下江瀟瀟,往桌邊走,“年紀小小不學好。”
江瀟瀟雙手叉腰,氣得腮幫子鼓鼓,“你又把書燒了!我還沒看完呢!說好不燒的!”
“那個笨蛋作者的書以後別看了!”
“我不管!你答應我不燒的!我不管!你親我!你不親我就鬧了!我就哭了!”
沈秋歌愁得扶住額頭,“行吧,你過來。”
江瀟瀟開心地走過去,然而沈秋歌只是隨口一親。
她板起臉,“沈秋歌。”
“啊。這不是親了嗎。”
“你根本不喜歡我。”
“......”
“那句話說得對,真正喜歡一個人,是忍不住想要觸碰她的。你看看你,你連親都親得這麼敷衍,你根本不喜歡我,只是騙我而已。”
沈秋歌也板起臉,“那句話說得對,無理取鬧,你別後悔。”
“我這是有理取鬧,有證據的。”
“先說好,你這次再打我我就動真格的了。”
“我什麼時候打過你!”
沈秋歌不再跟江瀟瀟爭辯,一把攬住她的腰,把人拽進懷裡,吻了上去。
不就是親個嘴。
她活了那麼多年,沒吃過豬肉還能沒見過豬跑?
為防止江瀟瀟一會兒玩不起動手打人,她直接卡住了她的雙手手腕,抓了捏在一起。
想像很美好,現實很殘酷。
實際上因為從來沒有經驗,這個吻磕磕碰碰。
雖然青澀,倒也有青澀的美。
親得差不多時,沈秋歌放開江瀟瀟,兩人一起大口大口喘氣,臉和耳朵脖子都紅成了一片。
“有......什麼了不起......的。”沈秋歌胳膊微微顫抖,抱住江瀟瀟,“都差不......多啊。”
江瀟瀟全身癱軟,倒在沈秋歌懷裡,說不出話來。
她有點想像不出,才親這麼會兒都感覺要死了,那些書裡的人到底是怎麼從外邊親了一路親到床上去的。
真的不會在半路就因為窒息而暈過去嗎?
但有一說一,這種感覺真的美妙。
好半天後,兩人緩和過來,對視一眼,忍不住笑起來。
“秋歌好沒出息哦,你臉紅哎。”江瀟瀟躺在沈秋歌懷裡,抬起手捏她的臉。
“哼,親了這麼會兒就沒力氣的小姑娘,怎麼敢說我的。”沈秋歌抓住江瀟瀟纖細的手,吻了吻指尖。
“再來一次?這次我肯定會好多啦。”
一旁的柴火燃燒著,劈啪炸了一下,跳出些火星。
日子平淡溫馨地過著,轉眼間就過了年,進入新的一年。
地裡的沈秋歌直起腰來,擦了把汗,將收起的菜放進了儲藏間。
望著滿世界的白,她長長出了口氣,心裡有些鬱悶。
過完年很久了,距離沈冬銘離開也已經兩個多月。這兩個月裡發生了什麼,她無從知曉,只能從零號這裡獲取到一些沒用的資訊,例如那邊的天氣怎樣,今天什麼溫度。
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個新年,過得並不如她想像中那麼快樂,反而不像樣子。
春夏兩個孩子沒有了爹娘,哥哥也不在家中,江家母女倆更是首次沒能過上團圓年。而她時常記掛著沈冬銘,心裡總是沒底,憂愁日復一日增加,又不知道怎麼緩解。
她總是能想到剛來這裡的時候,沈冬銘沉默且小心翼翼的模樣。後來她一點點安慰,一點點護著,才讓他放寬了心,發生改變。
用這些時間見證了他的成長,而現在她想教他的東西還沒來得及教,他就因為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離開了家。
唯一能慶倖的,是他走這一趟,可以報了他的大仇。
思緒繁雜地亂想了會兒,她無奈地搖搖頭,繼續忙活。
江大傻是個靠譜細心的人,有他在,她倒是勉強能鬆口氣。
眼瞧著快要開春,她們一家沒有成年男丁,不用上稅,倒是輕鬆。但雪下到這個月份了還沒有拉住閘的跡象,只怕耽誤春耕時分,情況變得更加糟糕。
半夜時分,沈秋歌做了個夢,夢見沈冬銘此刻正在大街上要飯,蓬頭垢面,瘦骨嶙峋,跪在雪地裡端著個破碗,聲若蚊蠅。後邊是得了重病,癱在牆根的江家父子倆。
她心酸得受不了,要過去帶崽子和岳父大舅哥一起回家。然而往前走了幾步,忽然一腳踩空,接著刺耳的警報聲響起。
被嚇了一跳的沈秋歌睜開眼,發現沒有要飯的沈冬銘,但警報聲是真的。
她慶倖只是個夢,要是出門在外的崽真淪落到這個地步,她得哭著去把人接回來。
“大半夜的,發什麼瘋。”沈秋歌翻了個身,給了零號一拳。
零號很明顯已經習慣了挨打,鐵皮啪一下復原,“有大量流民正向村子靠近。”
沈秋歌鯉魚打挺坐起來,連忙打開地圖,一眼望去,大片紅點出現在村外。
她心裡拔涼拔涼。
當初計算的時候,算著流民南下經過這裡並從村子裡過的概率只有七分之一,因此她也沒太多關注。
沒想到真這麼倒楣,遇上了七分之一的概率。
果然跟墨菲定律說的一樣,只要一件事情有好有壞,那它總會向壞的方向發展。
沈秋歌拉過床頭的衣服往身上披,搖醒江瀟瀟。
“怎......怎麼了......”江瀟瀟半睜開惺忪的睡眼,“天亮了嘛......”
“一會兒要亂了,我得去喊一下他們幾家,瀟瀟你快起床。”
江瀟瀟愣了愣,隨即也絲毫不拖拉,爬起來頂著寒冷穿衣服。
她不清楚沈秋歌說的亂是什麼意思,但她知道沈秋歌不會深更半夜喊醒她就為捉弄她。
沈秋歌來到魏靈嵐門前,叩了叩門,“伯母,出事了,快醒醒。”
“秋歌,什麼情況?”魏靈嵐也昏昏沉沉醒來。
“流民來襲擊村子了。”
一分鐘後,魏靈嵐邊穿衣服邊開了門,沈秋歌也已經喊了兩個小的。
“伯母,您帶瀟瀟她們收拾東西,我去吧其他人喊過來,注意安全。”
“好,你也注意。”
叮囑完後,沈秋歌出了門,開了個大盾將屋子扣住,踩著風雪先去了距離最近的張家。
第088章 小夥伴
夜深人靜, 沒有月亮,倒是白茫茫的積雪讓人能看見點光。
沈秋歌來到張家門口,砰砰敲門, “秀蓮嬸!文發叔!”
聽到門外動靜, 餘秀蓮驚醒。算著時候還早,這個點上門,估計沈秋歌是家裡出了事來找他們幫忙, 她立馬推推身旁的張文發,“當家的, 快起來,大妞叫咱。”
“喲, 這深更半夜的, 是不是出事了?”張文發也不磨蹭, 拉過衣服套著。
“不知道, 就怕是, 趕緊出去看看。”
沒過多會兒,張文發夫妻倆就出來開了門, 還點起燈。
“大妞,啥事?”餘秀蓮提著燈籠,神情緊張,“家裡出事了嗎?”
沈秋歌搖搖頭, “秀蓮嬸, 聽我說,村外邊有一堆強盜正在靠過來,一會兒要出大事。你們要是信得過我, 現在就趕緊收拾東西,糧食和錢都帶上, 去我家等著。如果你們願意,再去喊喊別人也行,我說的話他們不信。我還要去喊志廣叔他們,先走了。”
說完話,沈秋歌就轉身離開,留下張文發和餘秀蓮兩人面面相覷。
“大妞總不會是拿我們尋開心吧?萬一真是......”張文發撓撓頭。
“別說了,趕緊把孩子叫醒。”餘秀蓮立即做出決定,“不管是不是,寧願信也別拖。這種事情不怕上當,就怕真發生。我和孩子們收拾東西,你帶個傢伙什敲著去喊喊村裡人。隨他們信不信,咱們喊了,也心安。”
“哎,好。”
沈秋歌速度很快,來到宋家並沒花多少時間。敲了門,出來開門的是宋志廣。
她把話跟宋志廣說了一遍,匆匆趕往隔壁村子的蔡家。
這幾乎人家都是跟她來往很密切的,關係也好。如果可以,她還是會盡力幫點忙。
強盜一詞並非危言聳聽,好安撫的流民早在南下時的各個關口被各縣處理好了,而這些直接繞過縣城來襲擊小村莊的是什麼成份一眼便知。
與丟命比起來,被侵佔財產都是好的。
他們這些人裡可沒多少還有心的人。
有心有良善的,註定成為第一批被淘汰的,走不到這裡來。
張文發跑在村子的土路上,大聲嚷嚷著有強盜要來了,引得不少人破口大罵大半夜發瘋。
也有一部分人抱著寧信其有不信其無的態度,爬起來藏東西鎖門。
魏靈嵐收拾著東西,響起敲門聲,餘秀蓮的聲音傳來,她去開了門,一家人進到院子裡。
“嵐妹子,是啥情況啊?”餘秀蓮有點緊張。
“一批南下的流民,不願過安生日子,沿路燒殺搶劫,掠奪別的村子。”魏靈嵐拍拍餘秀蓮的手背安慰著,心裡卻犯起了嘀咕。
如果這些人走官道,不可能一點風聲都沒有。要知道皇帝為了要脅江家父子和沈冬銘,八成會派些眼線在鎮邊盯住她們一家人。
那些人沒能發現流民的異常行為,那就只能說明一件事,這些流民壓根沒走正道,刻意躲開官兵。
這樣一來,就不會只是簡單的想找個地方安家了。
抬頭望一眼烏漆麻黑的天,想到沈秋歌安排餘秀蓮一家到這裡,魏靈嵐突然愣住。
她隱約猜出了沈秋歌的想法。
一段時間後,宋家的到來,讓她更加堅定了自己的猜測。
帶著蔡家一大家子人走到半路時,沈秋歌隔得老遠就看見了點著火把的一幫人,正氣勢洶洶從幾個方向圍向村子。
她不好說這幫人的行為是犯了什麼病,要侵佔別人的家園。但就目前來看,她正好能利用這件事情,來做出別的安排。
當初帶走沈冬銘時她裝了波柔弱,讓盯梢的那倆忽略了她,因此成功隱藏自己的實力。
隨後皇帝那邊派來盯梢的就不會那麼謹慎,畢竟她們一家子全是沒反抗能力的女人孩子。
事情並不簡單,沈冬銘那邊算得上是被皇帝掌控著,而他的地位不低,尤其是回到奉月後。
想要他老實,就得有點把柄。把柄就是這個村,或者說這個鎮子。怕他心一狠對這麼多人命棄之不顧,江家父子又會盯住他。魏靈嵐母女倆也在這裡,只要盯好她們這一家,就不怕那邊三人要整事。
要讓沈冬銘達成手刃仇人的成就,同時又不能讓江家父子背上叛國之名,還得不改變天下局勢,避免為無辜百姓帶來災禍。眾多考慮之下,要將事情做好並不容易,也冒失不得。
而如果她們能以合理的方式消失,隱藏到暗處,這樣一來她們的安全不再受到威脅,那邊三人也相對少了後顧之憂。
更大的好處是,之後她就可以直接參與到計畫中,推動進程,隨時掌控住局勢,避免其往不好的方向發展。
她暗暗吐槽,自己處心積慮,結果只是為了能啥也不幹,帶著家人躲進山林裡躺平,怎麼聽怎麼沒出息。
可轉念一想,身份這麼複雜,跟皇帝啥的還有這麼大牽扯的情況下,能全身而退,隱居山林,本就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今天的流民之禍中,她要做的就是“死”在這些流民手中。
而她那棟一看就很好的青磚房子,將會成為她最好的掩護。
帶著蔡家人來到家中時,要帶走的物資和人已經占滿了院子。
沈秋歌也不再廢話,爬到牆上看了一眼越來越近的火光,“各位叔嬸,也不知道怎麼跟你們解釋,這地方馬上要出事了,我準備逃往山上去。把你們喊來,是想讓你們跟我一起走。”
“剛才嵐妹子跟我們說了一下,情況我們清楚。”餘秀蓮神色堅定,“雖然說捨不得這些家業,但人沒了就真沒了。”
眾人沉默著思考,一時間有點拿不定主意。
一方面,他們相信沈秋歌不是在開玩笑,一方面,就這樣丟下生活了數年的地方,大冬天進山林,似乎也不是個好選擇。
沈秋歌並不說或勸,而是將選擇權交給他們。
如果他們肯跟她一起走,別的不說,至少她不會讓其中任何一個死在路上。
可如果他們不想,那就拉倒。
好言難勸該死的鬼,她要做的都做了,問心無愧,反正她又不是慈悲的菩薩。
好在這些人都理智,清楚了現在自身的處境,都決定說走就走。
宗族重要,巧的是這幾家都是村裡的外姓人。
沈秋歌滿意地點點頭。
或許正是因為沒什麼宗族關係在村裡,才會跟她們一家處得上關係。
否則為了合群,不被宗族排斥,被族老族人訓斥,怕人在背後指指點點,就會跟她們保持好距離。
後院門開了,漢子們推上板車,女人們拿著小件的家什,帶著孩子,一幫人往山上走。
沈秋歌抱著沈夏堯,在半山腰看著打起火把的人圍向了家門口,計算著什麼時候引爆埋下的炸彈。
這房子她可是花大錢修的,自己不住了,也不打算便宜別人。
更何況這幫人是把她們逼得離開家的。
......名義上來說。
觀察時機時,她發現懷裡的沈夏堯似乎有點心事。
她知道他在想什麼,但也不拆穿。
“捨不得家啊?”沈秋歌摸摸他毛茸茸的小腦袋。
“不是的。”沈夏堯搖搖頭,表情有點難過。
他很擔心自己的小夥伴,但又知道不該給姐姐帶來麻煩,心裡難受,說不出來。
從落地起,他就沒什麼同齡的小夥伴。小時候哥哥和二姐帶著,在家挨駡挨欺負,有點小小的自閉。
家庭情況這麼差,大姐討人嫌,哥哥沉默寡言,一家子都是村裡的棄兒,不招人待見,因此大部分時間都只有二姐會陪他鬧陪他玩。
大姐摔一跤回來後好多了,但又因為凶得把村裡人全震住,更加沒人願意接近他們。
河對岸那個小朋友林興,是他在河邊認識的。
那天他蹲在河邊找漂亮石頭,打算給兔子們圍個好看的圈欄。找著找著,感覺有人在看自己,就抬起頭,發現還真有個孩子在不遠的地方杵著,好奇地盯著他看。
跟他視線對上,還嚇了一跳。
他正思索著怎麼從沒在村裡見過這個人,就看見對方轉頭跑掉了。
後來的幾天,在外邊玩了兩趟,每次都能在附近發現那天那個狗狗祟祟的人。
這人非常奇怪,也不跟他說話,只暗中觀察。被他發現,就會跑掉。
有次他實在忍不住了,追上去。
他在後邊追,那人在前邊狂跑。
直到跑到一處田埂上,那人被石頭絆了一下,摔倒在地,他才追上。
看見他站在面前,小孩兒扁扁嘴,嗷一聲哭了出來。
問了半天,才知道原來村裡人說自家姐姐是妖怪,會吃小孩兒,但這小孩兒憋不住好奇心,想來看看村尾那棟所謂妖氣沖天靠近不得的凶宅裡,住的大妖怪長什麼樣。
悄悄摸過來,正好發現他要去河邊,遂悄悄跟上。
小孩兒想著妖怪的弟弟,大概也是妖怪,就觀察了半天,想看看小妖怪會不會露出原型,結果被小妖怪發現了,以為自己會被吃掉,嚇得往家跑。
但孩子的好奇心真的令人迷惑。
不知道出於什麼心態,有了第一次被發現的經歷後居然還不知悔改,又去觀察起了小妖怪。
直到被小妖怪追得摔倒。
沈夏堯聽到別人這麼說自己姐姐,很是生氣,非要拉著這個叫林興的小孩兒去家裡,讓他好好看看姐姐有多好。
可惜他人小,怎麼都拉不動,只剩林興嗷嗷大哭喊救命,小妖怪要吃人了。
第二天,林興的姐姐帶著林興來上門道歉。
這之後,五歲的沈夏堯和六歲的林興就成了好朋友,一起去河邊撿石頭,一起去割草喂兔子。
在妖怪住的大房子裡,林興見到了大妖怪。
但他覺得大妖怪一點都不凶,還給他吃糖和各種從沒吃過的小零食,做飯特別香,笑起來很好看。
跟村子裡那些人說的完全不一樣。
孤單的沈夏堯有了第一個同齡的小夥伴,開心壞了,什麼都願意跟小夥伴分享。
知道林興愛吃糖,從此後他得到的糖都會留一半分給小夥伴,有什麼好吃的總要惦記著讓小夥伴也嘗上一口。
家裡的兔子生了崽,還大方地拎了兩隻送給林興。
現在他要走了,可還沒來得及跟林興告別。
姐姐的話他也聽得懂,這裡有危險,以後大概不會再回來。這一走,跟小夥伴或許再也見不到。
他既擔心小夥伴的安危,也很難過馬上就要失去人生中交到的第一個同齡朋友。
沈秋歌完全能看出弟弟的心思,捏捏他的臉。
河對岸的那家人她略有瞭解,跟他們有點來往,不算很多,主要是兩個小朋友在一起玩,將兩家人聯繫了起來。
沈夏堯的小夥伴林興,是家裡的三子,最小的孩子。上邊有兩個哥哥一個姐姐,大哥已經成家,二哥到年紀但還沒成家,姐姐剛及笄。
大概三個月前,他們一家人從別的村子搬過來,似乎是為了照顧家中老人。
第089章 大妖怪威武
算上老人, 還有林興他爹的兄弟姐妹,和各家的孩子,這家人還真不少。
她們這幫人裡, 她們一家五個, 張家四個,宋家四個,蔡家十一個, 都算正常規模。
如果再帶上林家那幾個,隊伍規模幾乎會翻個倍。
村裡最大的姓就是林姓, 之前因為沈春霖被霸淩的事,她把林家頂頭的那兩家打了, 連村長也挨了揍, 導致林家跟她關係奇差。
屬於當著她的面屁都不敢放一個, 背後咒她墳頭冒黑煙的那類。
但林興家爺爺奶奶不在這類。
那是倆個很慈祥的老人, 路上看見她也會跟她打個招呼, 關切幾句。
只不過因為跟林家是同族,不能跟她走得太近, 不然要遭族裡人的為難。
沈夏堯和林興兩人關係好,林興家還因著這件事被人戳了脊樑骨,什麼壞話都有人說。
儘管這樣,林家父母也沒阻止兒子跟小夥伴玩。有時候林興帶沈夏堯去到家裡, 林家父母會留他吃個飯, 或者送點手邊有的東西。
他們家境一般,也拿不出太好的禮物,出去玩的沈夏堯常常揣一把土瓜子回來, 有時也是個煮熟的雞蛋,或者糖果點心。
林興有什麼吃的, 沈夏堯就有什麼吃的。
沈秋歌也樂得見弟弟有好朋友,每次林興來家裡,總要給他塞點零食糕餅之類的東西,時常也會多備點讓他帶回家。
然後林興家的回禮就由沈夏堯帶來。
通過兩個孩子,兩家算是建立了點友誼。
剛才喊蔡家,回來的時候她就準備去叫一下林家。仔細想了想,又決定再晚一點再說。
她先通知的這幾家都是肯信任她的,林家那邊還不好說。而且跟林家的往來說穿了,也就是兩個孩子的友誼牽起來,目前還沒有多牢固。
如果是出于給弟弟捎個玩伴的目的,她倒是不介意帶上他們,畢竟這一家子沒有對自己表現出敵意。
但帶上之前,要用點計畫,敲打敲打。
直接通知,和在他們遇到危險的時候現身把人救下,當然是後者更能讓他們印象深刻,承個恩情。
沈秋歌捏捏沈夏堯的臉蛋,“是不是擔心小夥伴呀?”
沈夏堯小心地望一眼沈秋歌,“姐姐會覺得很麻煩嗎......”
“當然不會。”沈秋歌搓著懂事弟弟的臉。
這種乖巧的人類幼崽,可實在太招人喜愛了。
算著時間差不多,她轉身叮囑,“叔,嬸,我去一趟村裡,你們先上山,一會兒我就來啊。”
江瀟瀟看見沈秋歌懷裡抱著的沈夏堯,就明白了她要去幹嘛,也不搗亂,只是叮囑了一句小心。
她對林家那個靦腆的小姑娘林曉棠很有印象。
當時林曉棠帶林興上門道歉,她去開門,剛開門林曉棠就一通倒豆子,說弟弟人小不會說話犯了錯,實在對不起,以後會好好教育。
她滿頭霧水問啥情況,問完發現林曉棠要找的該是沈秋歌。
進了屋子,林曉棠還是一副緊張模樣,什麼都不敢接,說話也小心翼翼。
解決完事情,姐弟倆要回家時,她強行塞了些點心過去,那妹妹羞得話都說不出來。
幾乎不知道害羞為何物的江瀟瀟就牢牢記住了這個姑娘。
沈秋歌帶沈夏堯下山,一路過了河,隔得老遠就看見了林家倒塌的大門,和院牆裡晃動的火光。
說是流民,可闖進門的這些人卻帶了刀和棍子,一個個兇神惡煞,完全看不出一絲流民的模樣,反而真的像極了一夥強盜。
帶頭的人手裡拽著林家老太太,力道之大,恨不得把老人家的胳膊給扯下來,空出的手裡拿著砍刀。
林家的幾個漢子一身傷,和孩子一起被人抓了按住,動彈不得。老爺子則是靠在旁邊的臺階上,艱難喘氣,婦人們正在把家裡的糧食和值錢的東西全搜羅出來。
當時他們聽到張家的提醒,就警惕起來,抱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心思,在院裡屋內做防備。
可這些強盜烏泱泱一片,拿刀帶棍沖過來,實力太過懸殊,他們一家人還是挨了打,沒能逃過一劫。
“快點!”有個兇惡的不耐煩催促著。
見女人動作還是太慢,那人揚手就給了孩子一棍,孩子當即哭得更大聲,很是淒慘。
孩子的母親眼淚掉下來,連連哀求著,但換來的是一棍落到了她身上。
沈秋歌來到門外,單手扶起倒下來的大門,“大半夜打孩子,真沒公德心啊你們。”
“哪裡來的個小丫頭片子!多管閒事!”強盜裡帶頭的人一聲怒喝。
“去找你的小夥伴吧。”沈秋歌把沈夏堯放到地上,拍拍屁股,沈夏堯當即邁著小短腿去找被人抓住的林興。
看著沈夏堯跑過來,林興嚇壞了,連連搖頭,“夏堯別過來!”
一把大刀照著沈夏堯砍了過去,院裡頓時響起陣陣驚呼。
靠得最近的小姑娘驚了一下,丟開手裡的東西,不管不顧撲上前去,將沈夏堯緊緊護住。
鐺一聲在頭頂響起,然而疼痛並沒到來。
林曉棠嚇得瑟瑟發抖,耳邊回蕩著尖叫聲,她忍不住睜開眼,看見的是親人們驚恐的神情。
“沒事吧?”沈秋歌走到林曉棠面前,揉揉她的腦袋。
這姑娘的舉動,倒是完全在她意料之外。
“沒......沒事......”林曉棠放開沈夏堯,從地上坐起來,轉頭一看,當即愣住。
剛才要砍人的那人被他自己的大刀釘在牆上,已經死了個透,血浸紅一片雪地,蜿蜒流淌成小河。
沈秋歌伸手把林曉棠拉起,拍拍她衣裳上的土,轉頭發現院子裡的人神色各異。
帶頭的人發現了情況不對勁,立即出聲威脅道:“不許動!不然我殺了這老太婆!”
沈秋歌頭也沒回,隨手一甩,用剛才在路上撿的樹枝打碎了那人的腦袋。
眨眼之間,又死一人。濃郁血腥味飄散開來,大人們都嚇了一跳,更何況是孩子。
院裡頓時響起有人嘔吐的聲音,剩餘的人也臉色發白,胃裡翻江倒海,捂住了嘴。
強盜們一看老大死了,殺人的人也如此輕描淡寫,全都嚇到魂飛魄散,丟下手邊的人就往外跑。
算著距離差不多,沈秋歌才彎腰撿起一把刀追了上去。
強盜們一跑,院子裡的人重獲自由,年輕人們連忙上前扶老頭老太太,抱著孩子,攙著傷患。
“娘!”林久祥一拐一拐走上前扶住老太太,“您怎麼樣了?”
林老太太胳膊被扯得生疼,吐得昏天黑地。
被扶起來後,臉色難看,但仍舊拍拍二兒子的手背。
“夏堯!嗚哇哇!”林興從地上爬起來,直掉眼淚,嗷嗷哭著往沈夏堯跑去,“你嚇死我了!都說別過來嘛!”
他也無比珍視這個小夥伴,剛才看見強盜那一刀砍向沈夏堯的時候,真把他嚇得心都不跳了。
兩個小朋友抱在一起,沈夏堯很開心,短短的胳膊拍著林興的後背,“不怕不怕,我和姐姐來救你啦!”
林興差點一句大妖怪威武脫口而出,好在及時收住了,眼淚一抹,“秋歌姐威武!”
林興的母親楊桂香走過來,把兒子和兒子的小夥伴一起抱進懷裡,拍著背安撫。
她這時無比慶倖當初沒有因為村裡的閒言碎語,就阻攔著倆孩子的往來。
今天的情況,多虧了沈夏堯還惦記著他們,才會找沈秋歌來看看。不然後果什麼樣,沒人敢說。
清理完會走漏風聲的幾人後,沈秋歌重新回到林家門口,看著幾乎都帶了或多或少的傷的眾人,出聲問道:“叔,嬸,現在村裡都是這樣的情況,這幫人占了村,你們要繼續留在這裡嗎?還是跟我們一起走?”
“大妞,你們家怎麼樣?沒事吧?”林老爺子有些虛弱,由大兒子林建富扶著。
“爺,我們都安全,準備上山躲躲。但估計要換個地方住去了,這裡不安全。走與不走您決定吧,要是走,咱現在就收拾東西。要是不走,我幫你們把門窗加固一下,你們躲個一兩天,縣衙那邊估計就會來人處理事情了。”
聽到這話,林老爺子詫異地望著沈秋歌。
但他轉念一想,就目前這情況,沈秋歌走就走了,根本不會對村子的人或事有一點懷念,橫豎也沒什麼宗族羈絆。
沈秋歌在門口看見有人朝這邊來,語氣平靜,“這裡的動靜被發現了,你們抓緊時間決定吧。”
一大家子人都不發表自己的看法,只等林老爺子安排。
與沈秋歌她們這種非典型的家庭不一樣,大部分人家,老一輩的長者都有絕對的話語權。
眾人的注視下,林老爺子歎口氣,“收拾東西,活命重要。”
他並非是思想多放得開,但這個大院子裡滿地的兒孫,個個都是鮮活生命。剛才這些強盜的兇狠他也看到了,等待縣衙那邊來人,不知道到時村子裡已經是什麼樣的光景。
沒什麼來往的沈秋歌能放下跟林家的怨,折返來救他們,他們都清楚,完全是看在沈夏堯的面子上。
這種機會絕無僅有,該抓就得穩穩抓住。
也算是禍中得福,剛才這幫強盜的威脅脅迫下,林家的錢財物資等都已經搜了出來,現在收拾起來並不費勁。
沒過多大會兒,一行人出了門,向山腰行進。
林老太太由二兒子,也就是林興的爹背著,林老爺子則是拄著拐,拒絕了子孫的攙扶,走在前邊,緩和著紛亂思緒。
沈秋歌幫忙拿著東西,腦海裡思索起接下來該怎麼安排。正想著,身後響起個懦懦的聲音。
“秋歌姐......瀟瀟姐還好嗎?”
她轉頭,看見林曉棠局促地捏著袖子。
“沒事,她很安全。”沈秋歌笑著揉揉林曉棠的腦袋,“一會兒你就能見到她了。”
“好......”林曉棠小心地點點頭。
不知道怎麼回事,沈秋歌年紀上也僅僅只比她大一歲,但沈秋歌站在面前,總感覺她像是大了自己十幾歲。
這種從容鎮定,真的相當能給人安全感。
從回村到現在,關於沈秋歌的謠言她也聽了不少,全都是說此人如何如何兇惡,置孝義於腦後,是不折不扣的壞蛋,道德敗壞,跟人不清不楚,才會被夫家休回來。
那天,弟弟哭著跑回家說小妖怪發現他了要吃他,細問之下,才知道了弟弟跑去招惹了沈家的小孩子。
當時她冷汗就冒了出來。
沈冬銘沈春霖兄妹倆和村裡那幾家的事,她早聽爺爺奶奶講過,據說兄妹倆被欺負後,沈秋歌將幾家的百來口人,從老到小,一個沒放過,全拖到村口,當著無數人的面打得差點死過去。
要是弟弟的作為也引來報復,那不是要完蛋?
第二天,慌亂得不行的她備了點禮帶弟弟上門道歉。
開門的是個閉月羞花的姑娘,大大的眼睛眨巴著,好奇地看著她。
她看得愣住,突然想到,都說相由心生,這樣一個美人,再歹毒能毒到哪裡去呢?搞不好村裡的傳言是假的,只是因為嫉妒人家的美貌。
後來發現誤會了,美人是弟弟口中那個大妖怪的表姐。
而村子裡人人畏懼的大妖怪,其實是個性格很好又很開朗的姑娘。
聽了她的道歉,大妖怪毫不在意,還彎腰捏了捏弟弟的臉,笑著問弟弟,大妖怪是不是長得還怪好看的。
弟弟人小,羞澀誇讚說不是大妖怪,是漂亮姐姐。
屋子裡,大妖怪笑起來,旁邊的美人也開心極了,直誇弟弟有眼光,桌子上的糖果糕點不要錢一樣往弟弟兜裡塞。
最終她們的歉禮大妖怪沒收,還拎了一包蜜餞和點心給她們。
相當好吃。
那之後她再聽到村裡人說的壞話,就逐漸明白了爺爺奶奶口中的人言可畏是什麼意思,以及娘總是說的別從別人口中去了解一個人。
第090章 漂泊之路
對林曉棠的這些心思, 沈秋歌無從知曉。雖然有別人問起了江瀟瀟,但她並不會亂吃飛醋。
因為女孩子之間除了她和江瀟瀟這種關係外,還可以存在別的, 例如朋友, 閨蜜姐妹。
如果林曉棠能跟江瀟瀟成為好姐妹,她只會覺得高興。
她從來都清楚,自己在江瀟瀟心中的戀人地位, 不會被其他人輕易動搖。
更何況她這麼大年紀,也跟江瀟瀟相處了這麼久, 對感情的把控和信心十足,早就不會像小姑娘一樣鬧來鬧去。
真要有自卑情結, 對感情方面沒把握引起情緒波動, 那大概是出於自身的內在矛盾, 而不是受外來第三者衝擊。
一個成熟的年上, 是該有這種覺悟的。
走到半山腰, 眾人都忍不住回頭望瞭望。
正值夜半時分,村子裡處處都有了火光。離得這麼遠, 他們仍舊聽到了村中傳來的聲音,打罵與哭喊混雜,聽起來令人心驚。
沈秋歌一直在等著林家來個冒頭的道德綁架她,讓她回去救救其他人。可不知道是什麼個情況, 都走到這裡了, 還是沒人開口。
算著時間差不多了,她走在隊伍最後,按下按鈕, 埋在柴房的炸彈驟然爆炸,引燃汽油, 加上柴堆,當即將她的青磚大房子點燃,火光沖天。
眾人被爆炸聲驚了一下,轉身一看,村尾已經成了火海。
“真惡毒啊。”沈秋歌裝模作樣批評了一聲。
沒走幾步,林家那邊也燒了起來。
林老爺子差點沒喘上氣,拐棍梆梆敲在地上大罵。
沈秋歌有點意外,因為林家這火還真不是她放的。
她確實做了準備,一為給自家的火打個掩護,二為斷掉林家的後路,但有人搶在她前邊把事情辦妥了。
如果沒猜錯,大概是有人發現自己人被殺,追過去,報仇時把屋子燒了。
她歎口氣,繼續向約定好的匯合地點趕去。
平心而論,該提醒的都提醒了,接下來事情怎麼發展跟她屁的關係都沒有。
畢竟她不是聖母人設,能做到的只有不濫殺。
縱觀穿來後這半年多時間,她可太善良了,啥兇狠勁也沒有,處處留餘地,甚至做事還得考慮自己要做的事怎麼不傷到無辜的人
沈秋歌搖搖頭。
自己可真是個頂頂好的人呐。
林中的空地上,魏靈嵐等人正提心吊膽等著沈秋歌歸來。
相比起其他人來說,江瀟瀟倒是更為鎮定。她很確定,無論能不能接來林家人,至少沈秋歌和沈夏堯不會有事。
一片火光靠近,林裡的人都緊張起來。
魏靈嵐壓低了聲音,“別緊張,我去前邊看看,你們就呆在這裡。男人們注意護好女人孩子,火滅了。”
在場眾人都憋住了氣,愣愣地點點頭。
魏靈嵐提著刀子,小心翼翼來到前方,找了棵合適的樹攀爬上去,借著枝葉遮擋自己的身形,觀察前方的情況。
火光離得近了,看到前方帶頭的人,她松了口氣,身手矯健,滑下了樹。
沈秋歌早就注意到了前邊的動靜,看見岳母咬著刀子靈巧上樹,她心情有點複雜。
至少這麼久的時間,她對岳母的印象都是專業吃瓜戶,偶爾還有點天然呆。尤其是在吃飽後,跟親女兒江瀟瀟兩人躺在椅子上,連拍肚皮的姿勢都一樣。
每每這種時候,她總會忘記這倆是母女而非姐妹。
岳母不需要智商線上時,就會像個大姐姐,又傻又呆。
或許正是因為這樣,她總將岳母劃到毫無戰鬥力的那一類裡,甚至偶爾會僭越,把岳母大人當妹妹看待。
沒想到一家人裡,真正毫無戰鬥力的,只有她真傻真呆的小女朋友。
也不儘然,小女朋友罵起人打起嘴仗來一套套,攻擊力強得嚇人。
“閨女。”魏靈嵐跑上前來,“怎麼樣?”
“林興那個弟弟一家人跟我們一起走。”沈秋歌向後招招手,“嶽......啊呸,伯母覺得行不行?”
魏靈嵐知道沈秋歌沒喊出口的稱呼是啥,但似乎並不是很在意,“這個不是問我,是要看你。你們姐妹跟林家的怨在中間橫著,哪怕沒直接傷到,他們終究是林家這一大族的人。”
“沒事,人跟人總是不一樣的。”沈秋歌也沒收著聲音,順口回答。
聰明的岳母故意這樣說,也就是配合著她,演給林家這一大家子看,讓這些人明白,她才是一群人中掌控絕對話語權的那位。
得到她的解圍,是有代價的。
起碼跟她組著隊的時候,那些亂七八糟的心思還是收起來比較好。
不然死在深山老林的野獸口中,跟死在打家劫舍的強盜手中,沒有什麼區別。
走在後邊的林家人聽懂了些什麼,又沒完全懂。
但對於沈秋歌的救命之恩,他們很是感激。
來的路上,最開始的害怕勁兒過去了,他們才覺得不對勁。
沈秋歌殺人一點也不手軟,眼都不帶眨的。這哪像個正常人?又或者,真就像村裡的傳言一樣,她是精怪附體,成了妖?
越想,他們越覺得毛骨悚然。
但也有膽大的,認為不管她是不是妖,目前為止都沒有表現出對他們的敵意,這點就夠了。
離沈秋歌一家出事已經過去了半年,至少在這半年裡,她都沒有主動傷過人。不招惹她,她就淡定過自己的日子。
跟殺進村裡打家劫舍的那些強盜比起來,沈秋歌這個妖,實在太溫和善良。
例如楊桂香林久祥夫妻倆。
與村裡眾多隻會胡攪蠻纏的人不一樣,楊桂香家道尚未中落時,爹爹是鎮上的教書先生。她身為女子,雖沒進學堂,但耳濡目染之下也懂道理識大體,將家中四個孩子教育得很好。
她牽著兩個孩子走在最後,隔得遠遠的,抬頭望了一眼走在最前方的沈秋歌的背影。
以前她們一家生活在別村,對沈秋歌的事情並不清楚,前後多大反差她也不知道。在她看來,這姑娘也不過就是個失去了雙親還慘遭拋棄的可憐女子。
跟她女兒差不多大,卻是這種處境,幾乎被孤立起來,實在令人歎息。
妖怪不妖怪的,聽著駭人,但仔細一想,這世道,或許人還不如妖。
兩幫人匯合後,隊伍規模幾乎翻了個倍。
沈秋歌看了看這一大片人,思索了會兒,指向某處山林,“之前我上山時,在那邊看見過個山洞,還挺大的,我們先去躲躲吧。這冰天雪地的,夜裡走路容易迷失方向。”
聽了她的安排,眾人也就帶上東西,跟著她前往那處山洞。
沈秋歌走在前邊帶路,別人眼中,她似乎是在觀察周圍地形,實際上她正在看地圖,思考要怎麼安排接下來的行程。
這村子她是不會再回去的了,難得遇到這麼個好機會,乾脆大膽點,搬家。
搬的家也不是隨隨便便搬,而是直接找片地方,從開荒開始,建立一個她自己的小村莊。
聽上去很難,但她仔細想了想,還行。
要是這世界上沒有桃花源,不如就由她來創造一個。
帶著這種小野心,沈秋歌正在篩選位址。
不知不覺,已經來到了山洞外,但她還沒思考好要將地點定在哪裡,索性關閉螢幕,先以眼下的事情為主。
山洞外有草木枯枝遮擋,漢子們拿著柴刀清理了一陣,才清理出山洞的入口。
沈秋歌點了個火把,站在洞口觀察前方黑黢黢的山洞。
火光不大,能照亮的範圍很有限。但目前被照亮的區域基本都是乾燥的,沒見有水窪稀泥。
這樣的地方,說不定會有野獸在裡邊冬眠。
讓零號的掃描器進去飛一圈後,沈秋歌還真找到了兩條冬眠的蛇。
為防止有意外,她先眾人一步進去,將兩條蛇解決,拎著蛇出來丟到了袋子裡。
江瀟瀟緊張得連連後退,沈秋歌笑了起來,揉揉她的腦袋,“沒事,已經弄死了,不會咬人。這兩條蛇留著,也算是點肉嘛。”
聽見這話,江瀟瀟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她們現在的處境,其實跟流民也沒什麼區別。
上山這一趟,她還沒太適應,心裡總覺得不過是躲一躲,等那些人走了就回家。直到此時,她的潛意識才被糾正過來。
她們真要離開這個地方,開始漂泊了。
看見江瀟瀟有點茫然,沈秋歌捏捏她的臉,“別擔心,放輕鬆點,我們能活得下去的。在這裡的日子是過,換個地方的日子,還是過。”
“不是啊......”江瀟瀟皺起臉來,“我們菜地裡還種了好多菜呢!這一走,就白白便宜那些人了!可惡!早知道我就拿個鋤頭全挖了,才不給他們吃!”
“天氣這麼冷,不出兩天那些菜種就凍死了。剩下的哪怕能冒出個頭,也不多。”
“哼,那就好。”
眾人進了山洞,沈秋歌從自家的板車上抱下一堆幹柴禾,生起了火。其餘人拿著火把,仔細巡查周圍。
餘秀蓮等人在火堆周圍清理出一片空地,墊了些乾草,隨後又拿些柴,在附近燃了幾個稍小的火堆。
山洞隱蔽,寒風灌不進來太深,地面也乾燥。火光點亮山洞後,冷得手腳青紫的眾人都緩和了些。
“差不多了,大家都帶鍋碗了吧?敲點雪煮開,喝點熱水休息,等天亮之後再做打算。”沈秋歌往大火堆裡塞進了一截柴。
十幾分鐘後,看見坐在火堆邊捧碗喝水的眾人,沈秋歌想了想,道:“我覺得,有些規矩還是得講講。”
眾人將目光移向她。
“今天我先把話說明白吧。村子裡現在那個情況,就算能回,我也不打算回去了。我家房子都被燒了,回去也沒地方住。”沈秋歌故作歎氣,“那問題就來了,如果我不回去,接下來,我們一家就要逃往別的地方去生活。換句不好聽的話來說,現在的我們,其實也是流民。”
眾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卻又不知道怎麼反駁。
第091章 攤牌
“山下是個什麼樣我不知道, 縣衙來處理事情,把部分流民安排到村子裡跟我們一起生活,是必然的事。但站在我的角度來說, 我不願意跟他們住一個村。”沈秋歌笑了笑, 抱起胳膊,“各位叔嬸覺得呢?”
宋志廣堅定地搖搖頭,“我也不願意。我媳婦現在大著肚子, 如果不是大妞來得早,怕不是都被那些人嚇出個好歹了。”
劉正芳坐在乾草墊子上, 臉色很差,捧著熱水緩氣。
縱使沒有被襲擊村子的流民嚇到, 被丈夫兒子護著, 爬這趟山, 對臨近預產期的她來說還是有點艱難了。
更何況在這個時代, 她這樣的年紀, 算得上高齡產婦。揣的又是雙胞胎,肚子遠比正常孕婦要大, 行動更為不便。
看見林家一大家子頂著傷不太利索上山,她就能猜到了村子裡正在發生什麼。
那幫人本是流民,值得同情。如果正常被安置到村子裡,該怎麼幫襯, 她們也會幫, 不吝嗇這點善意。可以一種無恥的手段奪村搶物資,那什麼同不同情。
該被同情的,是她們這些本來過著安生日子, 卻被逼得背井離鄉的人。
沈秋歌掃了一眼,看見大夥臉上的愁苦的, 安慰道:“其實我覺得,家這種東西,不是看房子在哪裡,而是看親人在哪裡。一個空蕩蕩但富麗堂皇的房子,哪裡比得過一家人其樂融融住的茅屋草舍呢?”
“是這個道理,只是......”林老太太歎口氣,慈愛地撫摸著外孫的腦袋,“我們這些老東西,已經不中用了。這路上,只怕會拖兒孫後腿。”
“娘,怎麼說這種傻話。”林老太太的小女兒林翠梅拉著母親的手。
“這就是我打算說的東西。”沈秋歌將頭髮攏到耳後,坐了下來,“一個村裡的,我也瞞不住各位叔嬸,今天就實話實說了。”
眾人心下一凜。
“大家都知道,半年前我家裡出了事,我在山上摔了一跤,回來後性子大變。村裡的人們說我是妖邪附在了沈大妞的身子裡,是怪物。其實這不夠準確。準確來說,我就是個妖怪,只是巧在和沈大妞長了張相似的臉。”
山洞裡響起驚呼聲,眾人嚇得連連後退。再望向坐在大火堆旁的沈秋歌,她的影子投到山洞洞壁上,當真就像個張牙舞爪的妖。
彼時,她沒說出這番話,每個人都有一套自己的想法,可以幫她把事情圓回來。例如承受打擊太重,變了性子。又或者是家裡的變故讓她不得不頂住壓力,保護弟弟妹妹。
雖然對她的變化都感到驚異,但山野精怪之說眾人都覺得是無稽之談,下意識不信。
現在她主動攤牌,由不得人不信。
對於眾人的反應,沈秋歌並不感覺心情有波動。她這人一向如此,有時情濃有時冷漠。
江瀟瀟看見大家都在遠離沈秋歌,有種說不出來的鬱悶。
她不知道沈秋歌的過往是怎樣,但對她來說,無論沈秋歌是不是妖怪,都無所謂。無數個日夜的陪伴呵護,沒人比她更懂沈秋歌內心的善良和細膩心思。
哪怕是妖怪又怎樣?這樣的妖怪,不比黑惡的人心更好嗎?
她才不想管別人的眼光,起身走到沈秋歌身邊,抱住沈秋歌的胳膊。
沈秋歌伸手將她拉進懷裡抱住,嗅著她的發香,有點懷疑自己的決定是否正確。
接下來的路實在太難走,出發之前,她必須要為自己接下來的一切異常表現找好藉口。
別的不敢說,但在路上養活這一幫人,並順利到達目的地,那是一點問題也沒有。
可這幫人值不值得她這樣付出,還不一定。
她這次攤牌,就是準備破釜沉舟。
如果他們無法接受,卻又知道了她的秘密,為保證不影響計畫,她只能將這些人悄無聲息埋在深山之中。
但只要能接受,肯聽她的指揮,肯獻出忠誠,那她也不把他們當外人。
既然是要建立一個理想中的桃源,那這桃源裡就不能有她覺得人品不過關的人。
不然最後演變成上河村這種,太過鬧心。
這幫人現在的表現,也算是差強人意,在她意料之中。
聽見她是妖怪,害怕是理所當然。沒有直接對她動手,大喊妖孽,速速現出原型,還算是不錯。
言盡於此,接下來她會留點時間給他們考慮。
畢竟就她目前這情況,跟江家兩家人,怕是發展不出更大的分支了。
姐姐妹妹,哥哥弟弟,實在沒法生啊。
魏靈嵐是個聰明人,聽見沈秋歌的說法,也沒真的認為她是妖怪。
所謂飛簷走壁,她又不是沒看見過別人這樣幹。而大力怪物這一點,也沒咋見過。在她的印象中,沈秋歌的力量確實要比尋常人更強,但沒到離譜的程度,完全可以接受。
京城裡那個淩雲閣,不也有一幫能人異士嘛。
但沈秋歌話裡的意思她是懂了。
要的就是這幫人的忠心。
人太多了,不好管理。加上沈秋歌自身輩分不高,服不了眾。這種情況下,只能先提前打好招呼,將話語權握到自己手中。
不然路上遇到個什麼危險,糧食的分配,都是麻煩事。
當然,除了這種解決辦法之外,還有個好辦法,那就是各跑各的,這樣誰也不吃虧。
但這大冬天,去哪兒找糧食?路都看不著,往哪兒走才能到達其他郡縣?
麻煩太多了,最好的辦法還是一起走,彼此有個照應。
對於沈秋歌,魏靈嵐始終都無比欣賞,理所當然地支持她的決策。
還沒等她開口幫著說話,沈春霖已經拉著弟弟走了過去。
半年前,沈春霖還是個膽小自卑的小姑娘,有外人時話都不太說得利索,現在已經有了很大的改變。
她站在沈秋歌身邊,望向眾人的目光絲毫不露怯,“叔叔嬸嬸,哥哥姐姐們,以前的大姐是什麼樣子,大家都知道的。那時候我們兄妹三人過得怎樣,大家都看在眼裡。我們對那個姐姐順從,敬她是長姐,可在她眼中,我們始終不是她的弟弟妹妹。”
沈秋歌有些詫異,轉頭看著突然大膽的妹妹。
“大姐總罵我們是賤種,是搶她東西的強盜。哪怕當著爹爹的面,看我們不順眼了,她也會照打不誤。在她上山出事之前,無論是哥哥,還是我們,身上的傷都沒有斷過。可爹爹總說,大姐不容易,沒有娘親疼愛,我們不要記恨她。”
江瀟瀟當即就不滿了,“那她不容易,沒有娘,就能打......”
話沒說完,想起沈秋歌,又有點糾結,不知道當罵不當罵。
沈春霖說起往事,也很悲傷,“我們不懂,我們只是不明白,為什麼大姐那麼恨我們。後來,現在的姐姐告訴我們,有些人性格如此,窩裡橫,外邊受氣不如意,就更加看不得誰過得好。”
魏靈嵐望一眼沈春霖,又望一眼沈秋歌,突然有點摸不著頭腦。
這是同一個人幹出來的事?
“當時的情況,各位叔嬸都不清楚的。爹娘出事後,大姐並不是想去山上找野菜,而是帶走了家裡的全部糧食和錢財,要把我們幾個丟下。”沈春霖眼裡的淚花晃動,“並不是我誇張,她真的什麼都沒給我們留。”
這句話宛如一顆大石頭砸進了井裡,在場的人都愣住了。
“不......不能吧。”餘秀蓮啞然,“可冬銘那孩子跟我們說,大妞是看家裡沒吃的了,上山去挖野菜,走丟遇險的啊。”
“是,當時我們還想,終究是一家人,爹娘沒了,大妞平時再對弟弟妹妹不好,這時候也有點長姐的擔當了。”張文發也隨著發聲。
“那是現在的姐姐被好心人送回家了,哥哥就編了個謊,讓姐姐名聲不至於太壞。”
“這孩子......”
沈春霖倚在沈秋歌身邊,很是親昵,“後來是這個姐姐,讓我們吃上了飽飯,對我們好。其實從她醒來說出第一句話,我就知道她不是以前的那個姐姐。但那些都是無所謂的,因為我們的日子沒辦法更糟糕了。”
沈秋歌略有幾分心情複雜,將沈春霖攬過坐到懷裡。
她還以為是自己的謊話編得好,騙過了身邊人,原來妹妹也懂,只是從來不說。
“姐姐護著我們,教我們做人的道理,讓我們吃飽穿暖。她才不是妖怪,她是老天爺派下來的仙子。”沈春霖在姐姐懷裡抹了把眼淚,“姐姐去哪裡,我們就去哪裡。我們爺不疼奶不愛,沒有爹娘,姐姐在哪裡,家就在哪裡。”
望著火堆旁依偎成一團的姐妹幾人,其餘人很是動容。
他們終歸是外人,不如兩個小的跟沈秋歌處得那麼近,也就不知道更多的內幕。
但確實是從某天起,沈秋歌完全變了個人,也逐漸扭轉了他們對她的印象。
林家人瞭解不多,其餘三家卻是深有感受。
與沈秋歌日夜相處的妹妹都說大姐很好,那就沒差了。
再仔細一想,這妖怪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除了村頭暴打那些村民之外,好像都還好。
有時也會扯著嗓子手往腰上一叉,唾沫星子橫飛把別人噴個狗血淋頭。
但一切都是建立在別人主動來招惹她的前提下。
沒人找茬的時候,眾人看見的沈秋歌,要麼躺在院子裡曬太陽,要麼琢磨給孩子們做點什麼吃的,還會往他們家中也送幾份。
以前瘦乾巴的三個孩子,愣是被她在短時間裡喂得白白胖胖,又拾掇得好,清爽乾淨,怎麼看怎麼喜人。
就算是妖怪,能做到這個地步,那也是個善良的妖怪。又或者,跟妖怪這個詞比起來,他們也覺得,沈秋歌更像那些下凡救苦救難的仙人。
說害怕,他們還真害怕不到哪裡去,只是下意識地被嚇了一跳。
面對這些怪力亂神的東西,出現在面前時會覺得恐慌,都是人之常情。
沈秋歌理解,也願意等他們的下一個選擇。
山洞裡安靜下來,只剩柴火燃燒發出的劈啪聲。
沈春霖說完話,又回到另一邊,跟小夥伴坐到一起。
張小晴向她豎起個大拇指,“春霖,你今天說得好棒!”
“還是晴先生教得好。”沈春霖也豎起大拇指,姐妹倆嘿嘿笑起來。
第092章 畫大餅
“大妞, 你說你是妖怪,這點嬸子不贊同。”餘秀蓮搖搖頭,“你是想嚇唬我們, 然後讓我們老實跟著你走, 躲在你身後?”
“啊,這個......我確實是。”沈秋歌撓撓腦袋。
“那你現個原型給我們看看?”
“......”
沈秋歌被難為住了。
雖然她確實有點六邊形戰士那成分,但她終歸還是個人。要從人變成妖怪, 實在是超綱了。
“現不出來吧?”
“嬸,也不是這麼......”
“別說了, 妮子。你的想法是好的,嬸子領情。但你是個姑娘家, 在場這麼多大老爺們兒, 怎麼能躲你背後?你不用拿妖怪當藉口嚇唬我們, 別的不知道, 但我們老張家, 是定要跟你們一起走的。”
沈秋歌啞然失笑,“那我這......我一身力氣, 拳腳也俐落,不是妖怪是什麼?嬸,您肯幫我說話,心意我領的。不過確實, 我說出自己是妖怪, 目的就在於想讓大家跟我一起走,而且不希望生出嫌隙,或者有別的鬧心事。”
對於這個說法, 各家有各家的思考。
“我知道,大家都在想我是好是壞。這點我不打算解釋, 好壞全憑你們的看法。但有一點我要說明白了。”沈秋歌長出一口氣,“如果決定好跟我一起走,那這一路上,可就要聽從我的安排了。包括往哪裡走,在哪裡歇息,這些都由我說了算。”
魏靈嵐及時接住了話題,“那閨女,你是怎麼打算的?要去哪裡安家?”
“南方吧,那邊條件好。說起來,這也算是我的個人私心了。”沈秋歌組織好了語言,準備開始畫大餅。
“還變不成人的時候,我天天在山上聽那些來往的鳥聊天,知道了南方的很多事情。好處的多少我一時間也說不明白,但後來我變成人了之後,就一直想去南方看看。本來要走的,結果那天在林子裡打盹,被人當成沈大妞抬了回來。”
在眾人的笑聲裡,她也笑著道:“各位想啊,一個水草豐美的地方,土地肥沃,與我們這些地方比起來受災的可能少了很多。我們在那裡生活,重新組建個村子,建我們自己的村子,自給自足。一年四季,春耕秋種。沒有戰亂強盜,鄰里和諧......”
她隨口說著,但眾人都逐漸沉浸到了她畫的大餅裡。
至於中途要經歷的那些困難,暫時沒人去考慮。
飯都是一口一口吃的,現在路都還沒上,沒人知道中途會遇上什麼麻煩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先辦好眼下的事情,再抽時間為以後做準備,總是不會有錯的。
本來聽說沈秋歌是妖怪,有點怕的幾個小孩兒,聽她跟大人們談笑風生,完全不是青面獠牙的模樣,看上去也不像個吃人的,心裡舒服了些。
跟眾人聊著有關的事項,沈秋歌很有收穫。一些不太懂的地方,她就向大人們虛心請教,更是在無形中削減了眾人對她妖怪這一身份的恐懼。
聊了個把小時,她的計畫逐漸在眾人的你一言我一語中被修補完善,還借著這些建議,確定下了最終要去的地方——她上輩子的老家那邊。
那邊的水熱條件,地理環境,都很是符合眾人想像中的模樣。而且她確實有點私心,一是為靠近那邊,懷念一下上輩子的自己。一是為了方便配合行動,離沈冬銘他們更近一些。
制定好的路線唯一的缺點,就是路程太過遙遠。不借助任何交通工具,腿著走到目的地,拖家帶口,算上路上休整等要用的時間,能在末夏時到達,都算很快了。
但這樣也有個好處。
到達時是初秋,秋天開局,不會過熱也不會過冷,沒有連綿不斷的雨令人降san,開荒的過程就會順利一些。
壞處是第一個冬天可能會因為物資短缺,有點難熬。
但背靠綿延大山,活下去總是沒問題的。愁的也只是好不好,而不是有沒有。
那邊的冬天沒這邊這麼可怕,雪不會積得太深,哪怕冬天了也能繼續活動,不用每天在家守著火堆。
最初的幾年艱苦一點,之後就會好起來了。
敲定計劃和目的地後,沈秋歌與眾人之間的那道壁障已經變薄了很多。
畢竟不是勸一整個村子,這裡的幾戶人家都不是壞蛋,溫和熱心腸,也會思考事情。想到村裡的情況,以及那些人情冷暖,跟沈秋歌畫出的大餅比起來,他們很樂意搏一搏。
另一個原因,是這裡確實活不下去了。
現在已經是春天,早到了耕種的季節。可一眼望去,這片大地上仍舊是白雪皚皚。前兩年的收成不佳,今年又是大雪。熬過了冬天,誰知道春天也是個地獄開局。
家裡米缸只剩個底,錢財也都換了糧食,哪怕吃野菜也無從吃起。就算流民不來,繼續待在這裡,也待不了多久了。
往南走尚且有一條生路,留在這裡就是等死。
而且沈秋歌畫的大餅真的很難讓眾人不心動。
“那咱們就這麼說定了啊。”沈秋歌身處中心,看上去很是高興,“向南方走,謀條生路!”
“走吧,走吧。”蔡老爺子也笑得開心,“就像大妞說的,人在哪裡,家在哪裡。老林,你說呢?”
林老爺子也在眾人的勸慰下想開了,捋捋鬍子,“兒孫都有這種覺悟,我們這些老東西守死板能守出什麼?與其白白送命,不如就搏一搏,單......單啥來著?”
“單車變摩托?”
“是啊。不過剛才我就想問了,單車是啥?摩托又是啥?”
沈秋歌搖搖頭,“我也不知道,上次聽一隻路過的鳥說的。雖然不清楚是啥,但意思八成是賭一下,土磚成高樓的意思吧。”
“好,好,好啊!”林老爺子眉開眼笑,“那咱這幫人,就拿土磚蓋個高樓,以後讓兒孫享福,記著咱們的功德!”
眾人都跟著笑起來,想到沈秋歌所描繪的“阡陌交通,雞犬相聞”的場景,心中就有了鬥志,有了盼頭。
沈秋歌看著這一大幫人的樂呵模樣,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麼。
確實好騙。
哪怕她說自己是妖怪,又給他們畫了個大餅,也沒引起什麼不好的後果。
沒人說災禍是她帶來的,沒人要打死燒死她。她畫大餅,沒人說她妖言惑眾。
傻了吧唧的,說什麼,就信了什麼。
猜忌、矛盾、拉陣營,這些基操,一個也沒碰上。
又或者是將心比心吧。
她本可以直接威脅,告訴他們不跟我一起走就把你們都嘎了,但她最終還是選擇了另一種溫和方式,沒有發出威脅。
她在心中暗暗歎口氣,壓力突然就大了很多。
如果這幫人真的相信,在她的帶領下,他們能建成桃源,能被後世的子孫銘記,那她也不想辜負理想,願意為自己畫下的大餅埋單。
動盪一夜,就在跳躍火光中過去了。
山洞裡有點暗,守夜後被換下來休息的沈秋歌再睜眼,外邊已是天光大亮。
沒人叫她,也沒人吵鬧,都很安靜,各自忙著事情。
看見她睡醒,沈春霖捧來了一碗燒開後放溫的水。
“他們都去哪了?”沈秋歌接過碗,摸了摸妹妹的頭。
“伯母和幾個嬸子去外邊拾乾柴,志廣叔還有久祥叔他們出去想找找看有沒有獵物,林爺爺和建富叔幾個說去看看村子是個什麼情況了。”沈春霖慢慢答道。
“好。”沈秋歌咕咚喝下了半碗水。
夜裡她就跟眾人商議過,磨刀不誤砍柴工,現在的雪太大,行動不便。這個山洞位置還不錯,就在這裡先待幾天,等不下雪不颳風了再走。
大家衣衫不厚,這路上也不好說每天都能找到歇息的山洞,在雪地上直接搭棚子不是個好辦法。更何況隊裡還有小孩兒老人孕婦,扛不住凍。
望著仍舊躺在自己腿上睡得熟的江瀟瀟,沈秋歌愛憐地摩挲著她的臉。
在家裡,她什麼都可以親自動手,不讓江瀟瀟幹重活累活,吃得好睡得好。可走上這條路,接下來怕是有一大段日子要艱難過著了。
自小就被疼愛的大小姐,也不知道能不能吃慣這種苦。
她正想著,山洞外有個姑娘抱著些柴走進來。姑娘額上有細密的汗珠,看得出來這些柴仍舊有點水份,這麼一捆,重量不輕。
走進山洞時,看見洞裡還有沒睡醒的,她立即放輕了腳步,也沒要別人幫忙,走到洞壁,將柴緩緩靠著石頭放下,才喘氣擦汗。
沈秋歌把江瀟瀟挪了個位置,蓋好被子,拿了個新碗,盛上水走過去。
“珍珍。”
“哎。”王珍珍轉身,看見是沈秋歌,咧嘴一笑,小聲說話,“秋歌,你醒了?”
“剛醒沒多久,就看見你回來了。來,喝點水。”
“謝謝了。”王珍珍接過水就喝。
自從嫁到蔡家之後,她就時常往沈家跑,跟沈秋歌江瀟瀟聊天,幾人很是熟絡。
沈秋歌對她的印象很好,跟這個開朗靈動的姑娘也聊得來。在這個時代,從小就被各項德義束縛的情況下,家中父母又是那德行,王珍珍沒長歪,很是難得。
在幾人聊起她和蔡慶山的事時,她也很大膽,並不羞赧,大大方方搬出瓜給幾人吃。
江瀟瀟問及那時的私奔言論,王珍珍高傲地把頭一甩,表示她並不是撒氣,而是說真的。只要蔡慶山敢答應,她就敢跑。
而問她為啥這麼鐵心要嫁給蔡慶山,她才有了些羞澀。
那時她曾被村裡兩個混不吝的調戲,路過的蔡慶山挺身而出,但打不過,最後只能拉著她一起跑。
跑到半山腰甩掉追兵,兩個人望了一眼牽在一起的手,雙雙臉紅,從此就定下了情。
在這感情一點也不複雜,沒有海王海後巔峰對決,一生只夠愛一個人的年代,動起了心,基本就是念一輩子了。
吃完她自己的瓜,她猶猶豫豫,想問沈秋歌的事,但又怕觸及沈秋歌的傷心之處,最後還是沈秋歌自己主動扯起。
瓜主沈秋歌平靜得不像話,哈哈笑著聽王珍珍和江瀟瀟姐妹倆聲討渣男,炮轟世上一切始亂終棄的人。
三人就這樣成了好朋友。
本來沈秋歌和江瀟瀟該喊王珍珍一聲嫂子,但王珍珍覺得這嫂子把她喊老了,堅決不要,最後還是喊了名字。
第093章 好姐妹
沈秋歌很欣賞王珍珍的果斷。
夜裡她去到蔡家說強盜來了, 收拾東西走時,王珍珍絲毫不帶猶豫就同意下來,而且並沒有道德綁架她, 讓她再去一趟自己娘家。
聽到沈秋歌坦白說自己是妖怪, 王珍珍也沒覺得有多驚訝。在沈家跟江瀟瀟一起大罵渣男渣女時,她就聽江瀟瀟說過很多例如我家秋歌是很厲害的大妖之類的話。
喝完水,沈秋歌和王珍珍一起出去拾柴。
走在雪地裡, 沈秋歌平靜問道:“珍珍,你娘家呢?就不管了嗎?”
王珍珍頓了頓, 臉垮下來,眉目間添上了幾分哀傷, “可我管不了......我們這一大家子, 要是沒有你, 現在還生死未蔔呢。我爹娘隔得太遠了, 而且我瞭解他們, 哪怕去說,他們也只會覺得是騙他們。”
“別太擔心, 你們村子跟我們這邊可隔著一段距離。夜裡動靜這麼大,你們那邊的村子也會很快察覺到的。只要不跟那些強盜起大衝突,不會有生命危險。”沈秋歌拍拍她的肩膀。
“但願如此。不過沒事,我不會因為這些拖大家後腿的。現在我嫁到蔡家, 就是蔡家的人, 萬事當然要以夫家為主。”
沈秋歌不接話。
雖然不說,但她也能猜出來。
王珍珍父母的坐地起價,答應了蔡家, 背後卻想把女兒嫁給彩禮給得更多的人家,這些賣女兒一樣的行為算是傷到王珍珍的心了。
當初王珍珍下跪, 把刀往自己脖子上一架,她爹娘冷眼相待,甚至沒勸慰她,只說她要是狠得下心就去死,反正她死了蔡家去娶別的姑娘又不礙事。
聽見這種話,她心頭千般滋味,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像江家爹娘這樣的開明家長,在這個時代可太少見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子女自己選擇的權力,尤其是姑娘家。
能走到這個地步,王珍珍是千萬人裡罕見又幸運的一位。
本來在家裡就不受寵,不戀自己那個家,倒也正常。
去接魏靈嵐等人,沈秋歌扛起有些濕的柴,帶著眾人回了山洞。
火堆仍舊燃著,婦人們把濕柴拆開,留下的男丁將柴劈開,堆到火堆旁,借著火的熱氣烘乾水分。
在外撿回來的柴火如果不加處理,直接燒會升起很大的煙,而且火燃不旺,會很冷。
耳邊動靜漸大,江瀟瀟醒了過來。一睜眼,就看見大夥兒都在各忙各的,只有她睡到了現在,不由臉紅。
但沒人有責怪她的意思。
大家都知道她們母女倆是別處生活的富貴人家,沒吃過什麼苦。加上這裡人夠多,事情不多,她醒來也幫不到什麼忙,多睡會兒無所謂。
“醒了?”沈秋歌揉揉江瀟瀟的腦袋,“冷不冷?”
“不冷。”江瀟瀟抱住沈秋歌的胳膊。
“那就好。那邊有水,去刷個牙洗臉,我們要準備做午飯了。”
“噢,好。秋歌早安哦。”
沈秋歌哈哈一笑,“早安早安。”
聽著姐妹倆的談話,眾人都跟著笑起來。
“大妞和瀟瀟這姐妹倆,感情可真是好啊。”
“那可不,就像穿同一條褲子長大的。我在村裡這麼多年,還沒見過像她們這麼大了,感情還這麼濃厚的姐妹呢。”
“可能因為都沒嫁人,不用操心家裡的事吧。”
“是啊。女人啊,一嫁了人,自己就不是自己了。公婆,丈夫,孩子,柴米油鹽的,哪樣不消磨心境。唉......”
“要是嫁了個憨厚老實的男人還好,要是運氣差了,丈夫是個壞的,可就老得更快了。我們村孩子他謝三嬸,這才三十幾出頭的年紀,看著都有半頭白髮了,被那一家子磋磨得不輕。”
魏靈嵐靜靜聽著婦人們拉家常,有點出神。
身為女人,她深刻地明白自己有多幸運。
就像她們所說,這個時代的女子,命運從不掌控在自己手中。
落地起,就已經註定成為傳宗接代的工具。無論是高門大戶,還是鄉野農家,但凡是女子,好像生來就只有一個責任,那便是為別人延續香火。
她也是鄉下姑娘,還小的時候,記得幾個堂姐剛及笄,家裡就迫不及待要為她們相看人家。
剛嫁過去不久,又得忙著生孩子。如果誰過去一年半載肚子還沒動靜,就要被夫家指責,被罵成下不出蛋的雞。
她十一歲那年,村子西邊有個婦人因為難產死亡,至死都沒能把孩子生下來。
隔得遠遠的她,站在那家人屋外的大路邊,都能聞到飄出來的血腥味。
後來聽說那家人把婦人的肚子剖開,取出了孩子。新生兒的到來,還是驅散了一些剛死人的陰霾。
可這個孩子,沒活多久還是隨他娘一起去了。
這件事讓她做過不少噩夢,對嫁人生子這類事情無比恐懼。
還沒等她恐懼完,就在河邊撿到個飄來的少年。少年姓江,爹娘遇難,自己摔進了河裡。抱著塊浮木暈了,再醒來就飄到這裡,看見了她。
那時她看見男的就煩,恨不得把這人再踹進水裡淹死了算求。
但是看著奄奄一息的少年,善良的本性阻止了她。
再後來她和江繼忠慢慢相處,也算是有了點感情。
爹不疼娘不愛的她跟無數可憐姑娘一樣,及笄都不到,年僅十四,就被自家爹賣給一個別村的男人當老婆。
那男人的年紀,甚至快跟她爹差不多大了。
成親那天,她被綁上花轎,嘴堵得嚴嚴實實,手腳捆起來,動彈不得。
轎外是震天的鑼鼓喧囂,她在轎裡哭花了妝,恨自己生成女兒身,生來就要受到如此不公的待遇。
正萬念俱灰之時,外邊響起驚呼,江繼忠沖進了花轎,扛起她就跑。
自那之後,她就改了姓氏和名字,再也沒回去過那個家。
跟江繼忠結伴而行兩三年後,她內心的恐懼被這個樂呵呵又溫暖的男人治癒,終於大著膽子,坦白內心,跟江繼忠成了婚,並在第二年有了江渺渺。
儘管逃出家後,她的日子越過越幸福,權勢地位金錢都逐漸到手,但每每看見別的生活於水深火熱之中的女子,心中仍舊會覺得堵得厲害。
她是運氣好,賭對了,可她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女兒將來又該怎麼辦?
會不會也成為那萬千不幸中的一個?
私心來說,她幾乎希望女兒一輩子都別嫁人。
現在這些婦人們談論的東西,幾乎樣樣都在加深她的焦慮。
聽了一會兒,她忍不住把目光移向正在空手劈柴的沈秋歌。
當時江瀟瀟說的要嫁給沈秋歌,可能只是開玩笑。但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她自那時候就在暗戳戳想,如果女兒跟沈秋歌在一起,不但以後安全有保障,而且還不用生孩子。加上沈秋歌對女兒的態度可謂寵溺,更不用擔心家暴啥的問題。
妖怪不妖怪的,她更無所謂。
這麼多年來,人和妖之間百轉千回的戀情她看得可不少,那個帶感喲。
什麼都不在乎,她只希望兒女這輩子幸福,就足夠了。
但到目前都只是想想。
雖然大家開玩笑是這麼開,隨口喊聲岳母,鬧幾下,沒有問題。可這也不代表沈秋歌真的可以接受。
至於自家的那個笨蛋女兒,她能看出來,她八成確實是心動了。
不然不會說出要嫁的這種話來。
畢竟年紀都十七八的大姑娘了,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心裡總會有個數的。
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沈秋歌。
“閨女啊。”魏靈嵐不動聲色走到沈秋歌旁邊。
“哎。”沈秋歌順手把柴丟到火堆邊。
一聽閨女,她就知道是在喊她,畢竟岳母喊自家親女兒喊的都是瀟瀟或者卿卿。
“這一出年來,你也就老大不小了,有沒有想過要嫁人?”
沈秋歌手裡的動作一頓,搖搖頭。
如果沒猜錯,岳母表面問的是她,但實際上是在為江瀟瀟打算。
果不其然,魏靈嵐繼續道:“我看瀟瀟也不小了,早到嫁人的年紀,再拖兩年就拖成老姑娘了。”
“伯母說笑,這年紀哪裡老了。而且瀟瀟這條件,什麼好人找不到啊。不急,慢慢找唄。”沈秋歌悄悄咽了咽唾沫,竭力掩飾自己的心虛。
魏靈嵐觀察著沈秋歌,聽見她說這話,心裡堵得不行。
看吧,都這樣了還如此淡定,看來真的是把自家閨女當姐妹,沒有那方面的心思。
“我是覺得吧,她有點傻,怕讓別人欺負了去。說不讓她嫁人,又擔心她生活得孤零零。說讓她嫁人,又怕嫁了個不好的。你怎麼想?”
沈秋歌心臟狂跳。
她突然覺得,岳母這話裡似乎有話。
難不成是看出來了她和江瀟瀟的私情?
完了。
這個時代被發現出櫃的話是啥懲罰啊?
浸豬籠?
還是點火燒死?
“我我......我認為啊......”沈秋歌打著哈哈,“既然現在還沒找到能託付的人,那就先不急著把她嫁出去唄......這種終生大事,要謹慎,小心駛得萬年船不是?”
魏靈嵐在心裡又歎一口氣。
她都暗示得這麼明白了,不信沈秋歌沒聽懂其中的意思。
而且沈秋歌的語氣跟平時完全不同,這就說明,確實有聽懂,只是在以婉轉的方式告訴她,我只拿瀟瀟當姐妹,不嫁人養著她都行,但是娶她這種事......
不利於團結的話不要說。
“可這......她都這麼大個姑娘家了,成天在家裡養著,啥也不幹,是不是不太好?”魏靈嵐露出個愁苦的表情。
“沒關係,她一頓才吃多大點東西,我養得起,您別操心。”沈秋歌緊張得要命,“但我覺得嫁人這事兒吧,還是要順著她的心意來比較好......急著把她嫁出去也沒必要啊,萬一那個啥......她老公對她不好呢......”
魏靈嵐狠拍了一下沈秋歌的肩。
寧願養著也不願娶,看來真是當姐妹了。
這他娘的該咋整?
她家瀟瀟豈不是要單相思到死?
萬一哪天沈秋歌嫁人去了......以女兒這個性子,搞不好會一哭二鬧三上吊。
咋樣才能想個辦法把這好閨女變成女婿呢?
沈秋歌挨這一巴掌,冷汗都要下來了。
這是岳母在警告她吧?
一定是。
第094章 吃
難不成是她做得太明顯了?
沒有吧?
自從家裡人少了之後, 親親她都只敢悄悄親一下,平時更是規矩得要命,不可能露餡吧?
接下來岳母要打什麼牌?
直接說別那麼噁心, 讓她離江瀟瀟遠點, 還是掏出一張銀票,說這是分手費,離開我女兒?
什麼狗血橋段。
就在她提心吊膽等著岳母一個大逼兜扇來時, 岳母只語重心長地歎息了一聲,就走開了。
沈秋歌滿臉懵逼, 望著岳母的背影。
所以這是啥意思呢?
她聰明的腦殼此時就像是生了鏽,有點轉不太動。
把柴烘上, 沈秋歌也還沒想清楚魏靈嵐到底是個啥意思。
正在發愣時, 聽到一聲大聲呼喚。
“秋歌!”
“啊?”沈秋歌嚇了一跳, 從神游裡將思緒拉回來, “咋了?發生什麼事了?”
王珍珍很是無奈, “叫你好幾聲,你都沒應答。這個點了, 我們要準備做飯嗎?算著再過不久,叔他們就該回來了。”
“行行行,是該做飯了,吃飽才有力氣幹活。”沈秋歌拍拍褲腿站起來, “糧食就按我說的, 我們大家湊一塊兒,一起吃吧。”
“大妞,這樣對你們一家子不公平啊。”林老太太語氣中滿是愧疚, “我們這一大幫人,糧食少, 跟你們一起吃怎麼行。還是各吃各的吧,到時候糧食不夠了,我們找你們借點,你們不嫌棄就好。”
沈秋歌大方地一笑,“奶奶這話就見外了,我們夜裡不是都說好的嗎,你們跟我一起走,那我們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哪裡來那麼多規矩。”
“你這孩子......”林老太太紅了眼眶。
都說將心比心,她又何嘗看不出,沈秋歌的安排是在照顧她們一家。
論起生活水準,這裡的沈張宋蔡林五家,沈秋歌家的條件沒誰比得上,其次便是張家。
而他們林家,人員眾多,其中孩子大人都不少,很能吃。平時的生活水準尚且勉強,更別說年後這個時節。
一年到頭,錢糧啥時候都缺,但這種時間段格外缺。
天冷,找不到事情做不說,地裡又盡是冰雪,種啥都活不了。
她們也不是那種愛貪圖別人小便宜的,只是眼下也不知道能用什麼來代一下。
林老太太拿出攢著的銀子,交到沈秋歌手上,“大妞,這年頭,錢買糧食也不一定能買到,但是我們也沒有別的東西了。這些你就收下吧,不然我老婆子可沒法安心吃這口飯。”
沈秋歌也不矯情,收下銀子,“成。那錢我收了,奶奶您也別有啥心理負擔。交錢吃飯,天經地義。我瞧著現在外邊的雪已經小了,怕是用不了多久雪一停,就到春天。靠山吃山,咱在山裡走,還能餓著不成。”
“哎。”林老太太紅著眼應下。
沈秋歌把錢收好,去彙聚各家的糧食。
吃的這個東西,她是真的一點不愁。
托江富婆的福,她現在手裡一大把票子,在零號那邊啥都買得到。
但錢她也只是收著,沒用過。
農村生活好就好在開銷低,修房子花了點錢,之後吃的用的消耗不出太多。柴米油鹽的價格也低廉,最大的花銷就在穿上。
那次在城裡狠坑了富人老爺一把,整來的二百兩銀子用到現在都還有一點剩餘,最開始江瀟瀟給的票子還放得好好的,後來魏靈嵐給的錢也一分沒動。
這相當符合她的理念。
努力一次,舒服躺著吃上一年。
現在這些錢很快就到派上用場的時候了。
一路走,沿途找點鄉鎮做補給站,加上春天的山裡確實有很多好東西可以吃。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她們這幫人的精神面貌不會太差。
目前除了各家的鹹菜和米糧之外,她還有很多新鮮蔬菜,前兩天剛採收。
大部分都放進了儲物櫃,剩下的一些放在外邊,這個時節天氣冷,也不怕壞。
林興的大哥二哥,和其兩位堂哥,從外邊挖來了些泥,正在壘著簡易灶台。
估摸著這灶台今天用不了,沈秋歌找來鋤頭,在山洞外挖出坑,指揮著幾個孩子從山洞裡搬出些小石頭,勉強搭成灶台,湊合用著。
蔡慶山的堂妹蔡玉霞幫著搬完了稍大的石頭,直起腰,“大妞姐,我早晨在那邊看到了條河,現在要去打水來嗎?”
“咦,有河啊?”沈秋歌朝蔡玉霞揚起個笑,“太好了。還得是玉霞眼尖,我正愁著要拿什麼做飯呢。那就麻煩你去打水,行嗎?再叫兩個人一起,要注意安全,可小心別摔著。”
“哎,好。”蔡玉霞微微紅了臉,轉身進山洞找陶罐。
她比沈秋歌小兩歲,今年過完了年才剛及笄,膽子不算太大,比較喜歡埋頭做自己的事。
但那只是對別人而言,對沈秋歌則不同,她很樂意跟沈秋歌說話聊天。
雖然處處都說沈秋歌是個歹毒兇狠的惡女人,但她不這麼認為。
沈秋歌說話的語氣很溫和,講話從不像很多咋咋呼呼的女人一樣,扯著嗓門吵耳朵。
這種舒適的聊天體驗,在這些地方還是很少見的。
蔡玉霞和林家的兩個姑娘,及一個嬸子,四人打回來了水,沈秋歌把煮粥的任務讓給了其他婦人,自己則從車上搬下來十幾個番茄。
“這果子,長得可真好看。”蔡玉霞的娘肖瑞芝,也就是蔡慶山的伯娘,好奇地接過沈秋歌遞來的籃子。
“這個叫番茄,那時我去鎮上,在碼頭遇到過一幫停靠休憩的番邦小船隊,也是看它長得好看,味道不錯,就買了點種子。那時候都快冬天了,本著死馬當活馬醫的想法,隨便往地裡撒了點,沒想到就長出來了。”沈秋歌彎腰翻別的菜,順口解釋道。
“那它怎麼吃?是煮還是炒?”
“我們一家基本都拿來炒蛋,偶爾也會拿糖拌一拌。今天中午,咱們就炒個蛋吧,讓大家嘗嘗味兒。”
肖瑞芝面露難色,“大妞,要不和稀飯一起煮了得了......我們沒什麼雞蛋,正芳妹子和林家的翠梅妹子倆人肚裡還揣著娃呢。我想著,我們少吃點,留給她們補補身子。這大冬天的,造孽哦。”
在洞中比較靠裡的位置坐著織草墊的劉正芳和林翠梅聽了,很是動容。
不嫌她們拖後腿不說,還能為她們著想。這份情誼,可太珍貴了。
沈秋歌也和顏悅色,拍拍肖瑞芝的手背以示安慰,“瑞芝嬸,您別擔心,我帶了不少雞蛋呢。而且我這裡還有不少別的補品,昨天準備得早,家裡的都帶出來了,不會苦到孕婦的。咱們啊,該吃還是要吃。”
“可是......”
江瀟瀟湊上來挽住肖瑞芝的胳膊,“秋歌常說,要吃飽飯才有力氣幹活呢。嬸子就別愁啦,我家夏堯弟弟把家裡的雞喂得可好了,天天都有蛋撿呢。而且等叔和哥他們吃飽了,有力氣,去打點山雞野兔,這些也很補的呀。”
“你這妮子。”肖瑞芝眉開眼笑,“行,那嬸子就不多嘴了。”
“嘿嘿。”
沈秋歌悄悄咋舌。
自己這小女朋友可能武力值不太行,但是有個人見人愛的光環。
人漂亮,嘴又甜,撒嬌賣萌信手拈來,又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跟她們一起走幾戶人家,就沒誰不稀罕她的。
她甜甜一笑,喊聲嬸子或者姨,婦女們就樂得眼角魚尾紋能夾死蚊子。
肖瑞芝拿番茄出去洗了,剩下的人們又看見沈秋歌拿出一把同樣紅豔豔,但卻細小而尖長的東西。
迎著眾人探究的目光,沈秋歌笑著解釋道:“這也是個好東西,叫辣椒,最適合冬天吃了。天寒地凍的,把辣椒炒進菜裡,一口口齒生津,兩口筋骨舒暢,是難得的驅寒調味珍品嘞。”
聽她把菜介紹得像攤販賣東西一樣,眾人不由得笑起來,頓時山洞裡都洋溢滿了歡樂。
過了會兒,看見沈秋歌揪出兩隻寄了的雞,山洞一片譁然。
當時大家都忙著跑,誰還管得上家禽。
魏靈嵐邊笑邊接過雞,出去拔毛。
夜裡,她們收拾好東西,即將上山時,沈秋歌突然折返回去,不大一會兒拎了袋子來,裡邊是家裡養的雞鴨兔子,全沒氣了。
當時她還很理直氣壯,這些都是肉,都是好東西,幹啥要白白便宜了那些王八蛋。寧願帶到山上兩天吃掉,也不留下。
可以說確實很小氣很謹慎了。
宋志廣和林久祥等人抓到了兩隻雪兔子,可惜看上去沒什麼肉,有些失落。
本想再找找,又擔心山洞那邊的情況,就收了手打道回府。
走到山洞外不遠,一陣香味傳出,把眾人都饞到了。
“什麼味兒?這麼香?”林久祥動動鼻子,“有點嗆,但更多的是香。”
“看來是大妞在做飯了。”宋志廣樂呵呵往山洞走去,“咱哥幾個今天可有口福咯!大妞做的飯,那可是一等一好吃啊。”
“走走走,趕快回去看看。”
沈秋歌正在山洞外翻炒著下了辣椒的雞塊,把洞裡的人也饞得夠嗆。
“這丫頭,還會這一手。”肖瑞芝忍不住驚歎,“她啥時候會的廚藝?”
說完話,又突然想起,夜裡沈秋歌說自己是妖怪來著。
雖然這說法實在駭人聽聞,可奈何沈秋歌就是個好好的人形,站在她們面前,又不嚇唬人又不危險,笑眯眯樂呵呵的,實在沒法對她畏懼起來。
林興站在山洞邊吞口水,扭頭一看,自己的小夥伴在牆角一副蔫了吧唧的樣子。
“夏堯,你怎麼了?”
沈夏堯望望不遠處的袋子,扁了扁嘴。
大家都在關心吃的,只有他還記得,昨天這個時候他那堆還活蹦亂跳的兔兔,現在都冷冰冰地躺在袋子裡,而且接下來很快就要進大家的肚子。
但他也就是想起來了,會難過一下子。
離開家之前,沈秋歌就問過他,要不要留著一兩隻。
他深知兔子沒那麼好養,上山了大家都要吃菜,沒有多餘的食物去喂,才狠狠心,放棄了。
可要是不帶走,等那些強盜過來,兔子還是跑不掉被吃的命運。
不吃白不吃,不能便宜那幫壞蛋。
於是他主動跟姐姐說把兔子和雞全都弄死了帶上走。
現在他都記得昨天姐姐看他的那個驚訝眼神。
反正兔頭味道很不錯,到時候多啃兩口,就是緬懷了。祭奠五臟廟也是祭奠,還不辜負他忙活的這小半年。
說養出感情,確實有一些。但他跟別的孩子不同的地方在於,他不矯情。
第095章 壞壞的小夏
林興望著蔫吧的沈夏堯, 大概猜出了他在難過什麼,走過去攬住他的肩,“大妖......秋歌姐姐說我們要搬去另外一個地方, 等到了那裡, 我們一起去山裡抓兔子呀,抓回來養。”
“好。”沈夏堯收拾了失落情緒,“姐姐說到時候她給我抓呢。”
“秋歌姐威武!”
“小興, 我們去看姐姐做飯。”沈夏堯拉起林興往外走。
以往他每次這樣蹲在一旁,沈秋歌就會給他弄點菜嘗嘗, 不曉得今天還有沒有這樣的特權。
“你要喊我哥哥才對!我比你大!”林興不滿地嘟囔著。
“可你個子沒我高,才不要喊你哥哥。”
“我娘說遇到年齡大的就要喊哥哥姐姐!”
沈夏堯突然停下來, 鬆開了林興, 轉頭望他一眼, 噔噔噔往山洞外跑, 扒住沈秋歌的腿。
“幹啥呢。”沈秋歌順手彈了彈沈夏堯的腦袋。
“想吃。”沈夏堯仰起小臉看向沈秋歌。
“行, 夾塊兒不辣的吃去吧。”
“要辣的。”
沈秋歌一挑眉,拿過個碗, 鏟子挑了一塊肉放進碗裡,“先說好,辣了也不准哭。”
“不會哭的。”沈夏堯拽著沈秋歌的衣袖,“姐姐, 想要兩塊。”
“好好好。”
眼花繚亂的林興看著沈夏堯端著肉站在洞外向他招手, 呆愣愣地走了過去。
沈夏堯拿著四支筷子,“你叫我一聲哥哥的話,分你一塊。”
“我直接找秋歌姐就行了, 才不要你的呢。”林興把頭一扭。
“那......”沈夏堯鼓起小臉,“那不行的, 姐姐說大家都要吃,不給提前開飯了。”
林興用餘光瞥一眼冒著熱氣的雞肉,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饞是真的,但他完全做不到去找沈秋歌要。
爹娘時常教育他,不能幹這種事,哪怕是人家主動遞來的,都要再三考慮該不該接。
見林興掙扎的模樣,沈夏堯自己扒著一塊肉吃起來。
“好......好吃嗎?”林興別扭地問,“肯定不好吃,肯定很辣。”
進嘴的一瞬間,辣味傳出,他強忍表情不變,裝模作樣炫耀著,“真的好吃,又香又不辣。可惜了,小興吃不到。”
“那......你分我一塊,我就能吃到了。”林興把視線移過去。
“你喊我一聲哥哥,就分你一塊。”
“你分我一塊,我再喊。”
“不,你先喊。”
話軲轆滾了兩圈,沈夏堯實在忍不住了,筷子一遞,“那你要說話算話。”
林興高興地拿過筷子,“好啊。”
說著就夾起肉往嘴裡一咬。
這時候,憋了半天的沈夏堯才斯哈斯哈,跑進山洞找水喝。
林興一口肉咬了,嗷嗷著往山洞沖。
不大會兒,他額頭上一層細密的汗,吐著舌頭扇風,“你騙人!明明很辣!”
沈夏堯辣得直呼氣,“你就說香不香嘛,好不好吃嘛。”
“那......它很辣哎。”
“快喊哥哥!”
“不喊!你騙我!”
“你才騙我呢!小興是小狗!”沈夏堯把腰一叉。
“夏堯也是小狗!”林興理直氣壯,“既然我們都是小狗,那就扯平好啦。”
沈夏堯仔細一想,有道理,“好,那就扯平了。”
聽著兩個孩子莫名其妙的話,山洞裡的大人們又笑起來。
“大妞。”宋志廣風風火火跑到山洞外,“做啥好吃的?這麼香。”
“辣炒雞塊。”沈秋歌顛了顛鍋,“在外邊凍壞了吧?幾位叔快進去暖和暖和,等林老爺子他們回來,咱們就開飯。”
“哎,好。”
宋志廣等人進了山洞,看見山洞裡婦人和幾個大孩子們正在拿石頭敲敲打打,用泥敷上,壘起了幾張怪模怪樣的平桌。
幾個火堆都燃著,烘柴的同時給山洞照亮。走進山洞的瞬間,熱氣就撲面而來,暖得人身心舒暢。
恍惚間,幾個外出歸來的漢子竟然覺得,這樣的生活也很有意思。
炒完最後一道菜,正在煮湯時,林老爺子和他的大兒子林建富,以及他女婿等人正好趕了回來,個個凍得臉色通紅。
進了山洞,在火堆旁喝了點熱水,幾人才緩和過來。
“叔,村子裡什麼樣了?”魏靈嵐往火堆裡添了點柴。
“唉......”林老爺子歎口氣,“我們爺幾個才到山腰,就聽見了村裡哭天搶地的聲音。”
林建富搖搖頭,“情況很不好。村子裡好多人都被趕了出來,跑的跑逃的逃。聽著有的人哭喊的意思,大概是家裡值錢的東西和糧食都被搶了,留做種的都沒留下。”
林老爺子的女婿孔應豐喝了半碗水,緩過氣來,“有的強盜只是搶東西,有的乾脆霸佔村裡屋子,把人趕出來。現在村裡剩的人,死的死傷的傷。好在沒過多大會兒,官府的人就趕到了。怎麼處理的我們不清楚,但我們看到了好幾撥人都在上山。”
聽到這些,山洞裡眾人都沉默下來,氣氛無比壓抑。
大家都只是本分老實的普通百姓,辛辛苦苦在地裡刨口飯吃,平靜生活,什麼時間見過這種大場面。
沈秋歌在山洞外,也聽到了這些話,不由歎氣。
不管看不看得順眼,村子的人始終是一條生命。昨天還見著的,今天可能已經變成了那些刀下的一縷亡魂。
這種無妄之災,想來算什麼?
算運氣不好?還是功德不夠?
但她也就順著感慨一下,跟其他人比起來,她的鬱悶情緒算不得太強烈。
現在她更擔心的,是那幾個村子裡進山躲強盜的人會找來,到時候要跟她們搶地盤,搶物資。
“大妞。”煮著湯的郭嬌輕輕出聲,“差不多了,吃飯吧。”
“好。”沈秋歌站起來,拿了三個大瓷碗遞給郭嬌。
“娘,我來端。”蔡慶山出來幫忙。
郭嬌將碗遞給蔡慶山,“小心著點,別摔了。”
“哎,好。”
母子倆端著湯走開,沈秋歌望著燒剩下的炭火,撿了幾個土豆丟進去,把灰扒一扒蓋住。
看著賣相和香味兼具的菜肴,眾人很是訝異。
他們可是在躲難啊,怎麼感覺這吃得,比在家裡還要好?
沈秋歌把之前的說辭又搬出來說了一頓,跟眾人講了講道理,並攤出剛才統計的糧食資料,這才勉強安慰到了眾人。
“咱一天就兩頓,而且晚飯也不會吃得這麼好,頂多清湯寡水對付一下,午飯不吃好怎麼行。”沈秋歌解釋道,“午飯吃好了,幹啥都有力氣。咱可閑不得,天氣冷,老人孩子受不得凍,火不能停,就需要很多的柴。不吃飽飯,餓著哪裡來的力氣砍柴。”
“是啊,吃吧,聽大妞的。”林老太太也幫著勸說,“這往後,可就沒那麼好的福享了。等雪停,天氣回暖,我們走到路上,哪裡還顧得上整這些菜。”
餘秀蓮絲毫不矯情,“孩兒他奶說得是,到時候大妞可沒空給你們細心做飯,還不趁著現在能吃上,趕緊嘗嘗大妞的手藝。”
“吃。”林老爺子率先動筷。
等三個老人都動了筷子,剩下其他桌上的人也就逐漸跟上了。
“辣椒這東西,真是夠勁。”張文發讚歎道,“吃幾口下肚,渾身都暖和起來了。”
“驅寒效果很好,但是一下別吃太多。”沈秋歌端著碗慢慢喝湯,“不然胃受不住。”
“大妞,這辣椒,怎麼留種?”蔡老爺子好奇地問。
“裡邊那些白瓤上的小白粒子就是種子啦,但是直接種也不好活的。沒事,爺您別擔心,我還有一大把種子呢,夜裡都收拾好帶出來了。等到了那邊,咱們種進地裡,再收起來,就有更多種子,不會吃沒的。”
“你這女子,倒是心細啊。”
沈秋歌哈哈一笑,“天大地大,吃飯最大。跟吃飯相關的,當然要走點心。”
“點心?什麼點心?”林興從碗裡抬起頭來。
“吃著你碗裡的,怎麼還想著都不在鍋裡的。”楊桂香戳了戳小兒子的腦殼。
“他總是念叨著點心。”林曉棠毫不留情吐槽小弟弟,“以前大妞姐給點心,他人前裝乖,出了大門就吵鬧著要吃,不給就哭。”
“我哪有!”林興驟然紅了臉。
“姐姐說,總吃甜食會長蛀牙。”沈夏堯乖巧地扒著菜葉子。
雖然很想吃肉,但大姐常說,菜也得吃,才長得高,於是他每頓飯都強行逼迫自己吃菜。
“蛀牙?”林興轉頭望向沈夏堯,“什麼是蛀牙?”
“就是一隻蟲子,住在你的牙齒裡,把你的牙齒當飯吃,啃來啃去。”沈夏堯把小臉一板,說得煞有其事,“所以我很少吃糖,這樣就不會有蟲子來吃我的牙。”
林興明顯被嚇住了,其他人聽了這個描述,也莫名有點牙酸。
“不過我覺得,吃甜的牙齒會被蟲子啃,那吃辣的,蟲子就會害怕,就不來啃牙齒了。”沈夏堯鄭重道,“姐姐的牙齒就很好,從不會牙痛。”
沈秋歌默默看向林興,果不其然,這笨娃愣是大著膽子要吃雞肉去。
“加油。”沈夏堯望著林興,說著鼓勵的話,“要是有蟲子,它肯定會被辣跑的。”
江瀟瀟湊到沈秋歌耳邊,小聲道:“秋歌,我覺得夏堯有點小壞哦。”
“......他一直都這樣。”沈秋歌憋住笑,想起來之前沈夏堯在家裡那些眼花繚亂賣他哥的操作。
這桌上的其他人都看著孩子鬧,並不覺得哪裡有問題,只想笑。
大家眼中,這本質上是吃肉,頂多稍有點辣,喝兩口水的事,沒必要上綱上線,又不是生嚼小米辣,受不了傷。
林興已經是七歲的孩子,沒那麼經不住折騰。
就在林興即將咬上辣味的雞肉時,沈夏堯抓住林興的手。
“幹嘛?”林興眨著純真無害的眼。
“你現在沒有蛀牙,不用吃得這麼辣。”沈夏堯搖搖頭,“姐姐說,只要老實刷牙,蟲子就不會那麼容易啃掉牙齒的。”
“哦......”林興恍然大悟,“那就好,嚇死我了,我還以為必須吃呢。”
“但是你以後也不能總吃那麼多甜的了。我的意思是,如果姐姐給我們糖果,你就把你的糖果給我吃,讓蟲子來啃我的牙齒,不啃你的。”
“夏堯......”林興突然好感動。
沈秋歌繃不住了,笑駡道:“沈夏堯,老實吃飯。”
“哦,好嘛。”沈夏堯低下頭,繼續嚼著菜葉子。
中午吃的並非是白飯,而是些精米混合著雜糧煮出的粥,江瀟瀟沒吃進去太多。
等其他人搶著去洗碗後,沈秋歌從山洞外的灰堆裡扒出幾個外脆內軟的烤土豆,敲乾淨了草木灰,又拿竹片刮出金黃脆皮。
第096章 學習
這樣烤出的土豆, 有種難以言說的香氣。
沈秋歌招招手,“瀟瀟,來。”
“怎麼啦?”江瀟瀟蹦著過來。
“吃點這個湊合吧。”
“好哎!”
江瀟瀟一臉滿足地啃著綿軟的土豆, 感歎自己的日子過得像神仙一樣。
又或者, 身邊這人像神仙一樣,總是隨時能注意到她。
她今天中午確實沒怎麼吃飽,本來就有點挑食, 中午炒的那些菜沈秋歌收手了,只有家裡一半的香, 調料也很單一,不太合她胃口。
但她也沒打算說, 不想給沈秋歌添麻煩, 結果沈秋歌還是注意到了, 並提早做了準備。
獨鐘自我
“謝謝秋歌。”江瀟瀟看著四下無人, 踮腳極快地親了一下沈秋歌的臉。
“說什麼謝。”沈秋歌指頭點點江瀟瀟的鼻尖, 進了山洞,從袋子裡提出一隻雞, 準備煲個雞湯。
算著日子,這段時間劉正芳該卸貨了,得補充點營養。
這裡的醫療設施太落後,加上懷的又是雙胞胎, 萬一有意外, 她們這幫人可能不太承受得住。
起碼得讓孕婦有力氣,才好應對各種突發狀況。
她可不希望自己的桃源大夢剛開始做,成員就夭折在路上。
去到河邊, 四周無人,她擰開礦泉水倒進另一個陶罐中。
煲湯, 實在不好拿河水或者雪水湊合。
等到她回去,把在河邊就倒好料酒的鍋子重新放到灶臺上,下入蔥節生薑,燒水去腥撇沫,香味又飄了出來。
“大妞,沒吃飽呢?”餘秀蓮從山洞裡走出來。
“沒,我給正芳嬸和翠梅嬸煲點雞湯。”沈秋歌撈出雞塊,裝到準備好水的陶罐裡。
“這姑娘,怎麼就這麼心善。”
“哪有,都是該做的。您這麼誇我,我受之有愧。”
湯在火上煲著,沈秋歌走進山洞,想了想,似乎也找不到什麼事可以做了,但不能什麼事都不做。
望著一山洞的人,坐在一起交談各家的事情,她突然腦洞大開。
如果這群人將現世的知識運用起來,是否會對她的桃源計畫起到極大的助推作用?
越想,她越覺得這主意可行。
“咳......那個啥,鄉親們,我有話想說。”沈秋歌的聲音不算大,但一傳開,眾人立馬安靜下來,目光放到她身上,等她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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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這樣的,反正咱們閑著也是閑著,我在想......要不我教大家識字吧?”
這話一出,就仿佛平靜湖裡丟進了顆雷。
“大......大妞,你當真識字?”林老爺子拄著拐站起來,雙眼放光。
他們這些在地裡刨食刨了一輩子的泥腿子,對讀書識字,有著一種天然的渴望。
“這也是我要補充的地方。”沈秋歌撓撓頭,“我所認識的字,跟大家認識的比起來,有點區別。區別在於同一個字,我用的這個版本,要好寫一點,沒那麼複雜。”
看見眾人滿是疑惑的眼,沈秋歌繼續解釋,“但意思是一樣的,而且大部分的讀音也一樣。我說的教大家識字,只是第一步。”
“第一步?啥意思?”蔡老爺子很感興趣。
“就是說,大家如果能學會這些字,那我就繼續教一些別的。”
“那......都有些啥呢?”
“嗯......”沈秋歌摸摸下巴,“那可太多了,一時半會兒還真沒法全列出來。”
她把話說得很保守,方便給自己留條退路。
畢竟要學的那些東西,拼音數位都還好說,終歸是正常範疇,可以理解。
可要是告訴眼前這幫人,咱正踩在一顆大球上,這球會自己轉,而且本身也是星星中的一顆,這誰會信?
教育都是逐步發展的,從小接受這些還好說,但這裡的小孩子沒幾個,基本都是三觀世界觀定型了的大人。聽見這種驚天言論,指不定會怎麼戳她脊骨。
更何況無數理論都是需要實踐來驗證的,她直接搬出理論,那就是上下嘴皮子一碰,誰都可以。
沒有學術的權威性,沒有數代先賢的經驗,服不了眾,只能是當故事聽。
但不能學習理化生,不代表不能學習些別的。
阿拉伯數字,乘法口訣表,這些東西可都很實用。
至於剩下的,就看情況,穿插點不突兀的有用知識進去就行。
例如旁邊的這條河為啥冬天不結冰,但是有的河就結冰。
“不管怎麼說,能認字就是好的。”蔡興貴明顯有些雀躍,“咱們一來不考功名,二來不求能認全。哪怕只是會寫自己的名字,也夠了。”
“是啊。”張文發很是贊同,“就像大妞說的,閑著也是閑著。”
很快,眾人就商議通過,眼巴巴等著秋老師授課。
沈秋歌摸出來一根粉筆,在最平整的洞壁上寫寫畫畫。
看見她拿著根白色的東西,在石頭上寫出來字,眾人相當震驚。
“這叫粉筆,其實就是石灰。”沈秋歌拈起粉筆向大夥兒展示,“我在家裡閑著的時候,把石灰石搗鼓了一下,混進一種叫做石膏的東西,做出來了這個,還有很多,一會兒大家一人一根,可以試試用它在質地堅硬的東西上寫字。”
說著,她還趁機宣傳了一波,“這就是知識的力量啊。”
眾人不太聽得懂,但震撼。
秋老師的教學方式也很樸實無華,直接從拼音教起。
楊桂香安靜聽了一陣子,越聽越震撼。
她的爹就是教書先生,曾經她也問起過,不認識的字,該怎麼知道讀音。
爹告訴她,用兩個字,來標注一個字的讀音,也就是“反切”。
然而沈秋歌在洞壁上畫的這些圈圈點點,奇形怪狀的符號,每個都有其獨特的讀音。並且在沈秋歌舉出的例子中,她發現這些符號組合不同,發不同的音,就能將字的讀音標注清楚。
更震撼的是,讀音完全正確。
雖然她並沒像男子一樣讀過書,但她的直覺告訴她,這種東西的存在,如果讓外界知道,必將掀起一場大風波。
寫完讀完了拼音字母表後,沈秋歌真給每人各發了一支粉筆,讓大家試著寫下這些他們眼中難認難記的符號。
本就會拼音的春夏二人和江瀟瀟,都很給面子,願意捧場,沒告訴眾人他們早就會這些,只是跟眾人一起學習。
有了競爭,就有動力。
當看見小小的沈夏堯完整將符號寫下,還指一個讀一個時,眾人先是震驚,隨後就是開卷。
總不能六歲的娃都會,他們這麼大的人,還寫不出記不住吧?
沈春霖湊到張小晴身邊,拿著粉筆教張小晴慢慢寫,並告訴了小姐妹自己的記憶方法。
“你看,姐姐剛才說,它讀啊,你啊一下試試看。”
張小晴老老實實啊了一聲。
沈春霖就比出個手勢,“你剛才啊的時候,嘴巴是這樣的。現在把它畫下來,在後邊加一個小尾巴。”
“你這麼一說,我就記住了!”張小晴激動起來,“春霖,你真厲害!”
“哪兒有。”沈春霖咧嘴一笑,“當時我背這個的時候總是記不住,就一直寫一直寫。後來哥哥看我太笨了,才給我開小灶,教我用這些簡單方法記的。”
“說起冬銘哥,都好久不見他了......對了,咱們走了,那他們到時候找回來就找不到我們了!”
“沒事的,姐姐說哥哥他們這兩年都不會回來。等我們到了那邊,安定下來,再去找哥哥他們。”
“那冬銘哥他們是去哪裡啊?”
沈春霖垂下眸子,“聽姐姐說,是......塞外吧。”
張小晴看著沈春霖失落起來,連忙伸手揉揉她的臉,“別想了,冬銘哥不是有江叔和渺渺哥帶著嘛,肯定不會有事的。現在春霖再教教我怎麼記別的圈圈吧?”
“是拼音字母啦。”沈春霖失笑。
“對對對,拼音字母。”
江瀟瀟現在無比感謝當時努力的自己。
那時沈秋歌在架子上放了很多小說,但都是簡體字,她認不太全,只能靠拼音來讀。
為了能讀懂小說是寫的啥,那段時間她下了狠勁,甚至做夢都是啊喔鵝。
所謂皇天不負有心人。
很快,她就能順利讀下去那些小說,還借著拼音認識了很多很多簡體字。
現在面對這幫虛心求教的人們,她狠狠過了一把先生癮,突然覺得,當個教書先生真是一種不錯的體驗。
沈秋歌聽著大家嘰喳讀著字母,在石頭和板車上歪歪扭扭寫著,心裡湧起些莫名其妙的欣慰。
在她的想象中,這種東西是要花些時間才能接受的。而且說好的識字,她先教的不是字,或許會有部分人覺得不耐煩,不想學這表面看起來毫無意義的東西。
可這些想象中的情況,都沒有發生。
或許是因為眼前的這一幫人,是真正的良善之輩,淳樸溫和吧。
大家學習之餘,也沒有忘記隨手翻一下烘著的柴。
沈秋歌煲雞湯用了挺長時間,用碗盛了,分給兩個孕婦,三個老人,剩下的幾個孩子一人喝了點兒,就自覺留給孕婦,沒人鬧不公平。
雞肉被她撈出來撕下肉,剁成肉沫,再切菜絲進去,和米粥一起熬煮,當晚飯吃。
一群人在這山洞中的生活,意外地平靜溫馨。
清晨起來學習,吃過午飯後溫度稍高,再外出撿柴找點事做,沒事的繼續忙著學習。
一時間,日子清閒得不得了。
可說真的閑,也不儘然。
看著逐漸癟下去的糧食袋子,大家嘴上不說,心裡卻是有些焦慮的。
沈秋歌也不是不明白眾人的擔憂,思前想後,她跟眾人說了去鎮上買點糧食的想法。
“這感情好。”張文發立即收拾袋子,“我們多幾個人去,多買點兒帶回來。”
“也不行,要留人在這裡護著老人孩子。”沈秋歌粗略計算了一下,“這樣,我,志廣叔,文發叔,大陽哥,家財哥,我們五個去就行,剩下的人都留下來。”
“大妞,行嗎?”林老爺子關切道。
“沒問題的。”沈秋歌自信一笑,“我可是力大無窮的妖怪。”
“瞧你這話說得,再力大無窮,還能把糧鋪揣上不成。”魏靈嵐走上前,把沈秋歌披著的襖子扯過帶子系住。
“說不定呢。”
“那就多裝點回來,能裝多少裝多少。”
“好嘞。”
囑咐好留在洞裡的人注意安全後,沈秋歌五人帶上板車袋子,繞路前往鎮上買糧食。
看見路上的積雪已經不到腳脖子了,沈秋歌松了口氣。
第097章 矛盾
雪在消融, 意味著大地很快就要回春,那時就可以動身前往南方。
現在受困于大雪中,一直呆在山洞裡也不是個事。
來到鎮上, 五人按照提前商量好的分開前往幾家糧鋪, 各自買好糧食,順帶買頭牛,到城門口集合。
畢竟需求量大, 要是在某一家買得太多,容易引起縣衙的注意。
流民襲擊村子已經十來天, 她們這幫人,都屬於下落不明的。屋子燒毀, 還死了不少人。如果不出意外, 她們現在屬於已經死了的那一行。
她們身死的消息什麼時候能傳到沈冬銘那邊還不確定, 但她並不擔心那三人會發瘋。
江家那倆一大一小的狐狸肯定很快就能明白事情的前因後果, 而她的情況沈冬銘清楚, 死在這些雜魚手裡的可能性為零。
又或者,三人壓根不會得知這個消息。
她提議要跟著來鎮上, 也有一部分原因是需要來探查一下情況。
分頭走,也是個藉口。她不能進城,也不會進城。
在城外繞了一圈,沒見著異常的人, 倒是北門外有些流民正在聚集。
沈秋歌沉思了一會兒, 找了個沒人的地方,在商城裡買好一堆糧食,回到集合的南門。
南門外, 四人已經回來了,個個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看見他們的神情, 再聯繫到剛才見到的情景,沈秋歌沒怎麼想,就明白發生了什麼。
“糧鋪的夥計說最近行情有變,抬糧價也是逼不得已的事情。”宋志廣將袋子裡的糧食放到車上,“要不是大妞囑咐過無論糧價多少都買,我是狠不下這心的。”
張文發擦了把汗,把糧食搬起,“抬得太狠,幾乎要翻一番了。我和大陽去的那家糧鋪,周圍擠了不少人。哪怕糧價這麼高,人們還是在搶。買糧還有限制,一人就能買一百斤。”
“叔,哥,接一接。”沈秋歌扛著一袋,提著一袋。
宋家財立馬上前幫忙,有點提不動,張大陽也來幫了把手,才將一袋糧食扛到車上。
沈秋歌雙手叉腰,長出了一口氣,“我那邊的也有限制,就花了幾個錢請旁邊的人拿著袋子以他們的名額買。剛才打聽了一下,流民正在陸續到達,這些人估計是怕糧價繼續漲,才在今天出來搶。”
“一天一個價。”宋志廣歎了口氣。
“至少我們還搶到了,雖然多花點錢。”沈秋歌安慰道,“不過這個年景,錢跟糧食可沒法比。不說了,咱們走吧。我看再過幾天就開春了,這些糧食省著點,夠咱們吃了。到時候上路,找落腳點再補就好。”
“是這個理。走吧走吧,早點回去,路還遠著呢。”張文發將車子往牛身上套。
回山洞的路上,沈秋歌觀察著沿途的幾個村落,除了很靠近鎮上的一個村子之外,其他村子都遭了毒手。
現在還能看見不少村民,扶老攜幼帶著家裡的東西,有的沿著官道走,有的上了山。
她搖搖頭,坐在牛車上,繼續研究著地圖。
一路的慘澹景象,將幾個男人因為買了牛而獲得的好心情沖得七零八落。
車子趕到山洞外不遠處時,五個人都聽到了吵鬧的聲音。
沈秋歌關掉螢幕,皺起眉頭,“家財哥,你和大陽哥把牛車趕著繞繞路,去山腰那邊的松林。我和叔他們先回去看看情況,沒事了我再喊你們。”
“好。”宋家財看見三人下了車,調頭去往另一個方向。
山洞外,兩幫人正在雪地裡對峙。
“凡事得講道理,這山洞我們先找著,住了那麼久,現在你們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躲進來,這跟搶地盤有什麼區別?”餘秀蓮氣得臉都漲紅了幾分。
“謔,這山洞是你家蓋的?你說是你們的就是你們的?見者有份懂不懂?”對面的婦人唾沫星子橫飛。
江瀟瀟把腰一叉,“見者有份?這可是你說的!叔叔哥哥們,他們的糧食大家都看見了吧?走!我們分一份!”
“你們想幹什麼!”對面的人立即護住了各家的帶出來的物資。
“幹什麼?”江瀟瀟柳眉倒豎,“不是你們說的見者有份?你們看見我們的山洞就見者有份,我們看見你們的糧食,就不能見者有份了?什麼道理!”
一個老婆子張口訓斥,“小丫頭片子,我們跟管事的大人說話。有你什麼事!這麼大個姑娘有沒有家教!”
“老虞婆,我在跟你說話嗎你就接?對你們這種當婊子立牌坊的要什麼家教!”
“你!”那老婆子氣急,抄起鋤頭就要打江瀟瀟。
“你敢打一下試試!”王珍珍拿著柴刀竄到江瀟瀟面前,“你們也好意思說家教這種詞!欺負我們,你們跟那些強盜有什麼區別!”
其他幾個差不多年紀的小姑娘也一個個站在江瀟瀟身邊,毫不露慫。
“敢打我們妹子,今天你們別想有一個人能好!”林興的大哥林傑往前幾步,和父親叔叔幾人冷眼看著對面那幫胡攪蠻纏的人。
對面的人一看這架勢,心頭冷了不少。
挑起事的老婆子也感覺情況不妙,咽了咽唾沫,往後退著。
面前這幫人居然如此維護一個小姑娘,她完全沒料到。
“都冷靜點!”趙裡正一聲怒喝,人群頓時安靜下來。
他深呼吸,強忍怒意,好聲好氣勸慰道:“林老兄,蔡老兄,你兩看上去也不是那種蠻不講理的人。現在外邊什麼情況,想必你們也清楚。我們拖家帶口逃出來,實屬不易。”
“這話說得,我們就不是拖家帶口,我們就容易了?”蔡老爺子拐棍一杵。
“老兄,大家都一樣的處境,互相體諒體諒。”趙裡正歎口氣,“這冰天雪地的,我們也沒找到更適合的地方。來到這裡,只是想跟你們商量,要不,我們兩夥人湊和湊和,擠一下。”
林老爺子冷哼一聲,指著受傷的兩個孫子,還有撒在地上剛被撿起來的糧食,“這就是你們說的商量?”
“那......那不過是有些急了,這個錯我們認,你們也大人有大量,就別計較那麼多了。現在大家都困難,齊心協力度過眼下的難關,才是要緊事啊。”
“趙裡正。”魏靈嵐朗聲道,“剛才就說過了,我們這幫子人,領頭的不在,有事情商量明天再來。你們如果是真心打算跟我們談談,這點尊重能不能做到?”
趙裡正差點脫口就罵,但很快反應過來,眼前的人中,這婦人似乎掌握著很大的話語權,得罪不得,“魏夫人,可我們實在等不了了啊。你看看,我身後這幫娃娃,這幫老骨頭,哪裡還經得住這種凍。再拖一個晚上,只怕......”
“一幫懶狗,找藉口還玩道德綁架是吧?”人群後傳來一個聲音。
江瀟瀟眼睛一亮,朝著那個方向跑去,“秋歌!”
沈秋歌穩穩接住撲過來的江瀟瀟,抱著她往山洞外走。
“哪裡來的個賤丫頭,你也配說話?”之前的老婆子張口就罵。
“我就是領頭的,你他媽說我配不配說話?”沈秋歌眉頭一挑,開始切換狀態。
“你......”
“你?你又是哪裡來的個賤婆子,你也配說話?”
那老婆子氣傻了,不顧阻攔撲過來要打,沈秋歌抬腿把人踹了出去,朝旁邊啐一口,“正好沒想到吃啥,不如宰幾個人下鍋。叔嬸們,今晚吃人肉包子!奶奶的,獵物送上家門口了。”
兩方人都愣住了。
但很快,餘秀蓮等人都反應了過來。
這段時間的沈秋歌表現得實在太溫和,差點讓她們忘記了她的剽悍。
這可是個能拎著水筒站在村口堵著整個村子罵的狠人,還尤其護短。從出場時的第一句話來看,她估計是聽到了剛才對面那些人說的話的。
趙裡正暗暗咬牙,有點頭疼。
本來還想著繞個話頭佔便宜,結果對面這領頭的看上去有點狠了。
甚至比兩個老頭更不講道理。
“這位......”
“讓你說話了嗎老逼登?”沈秋歌脫口而出,“別整那套道德綁架,老娘沒有道德。你再開口繞一句,我連你一起打。瀟瀟,跟我說說,怎麼回事。”
江瀟瀟氣憤地捏緊拳頭,“我們在這裡呆得好好的,這幫人突然就來了,搶我們的糧食,要我們從山洞裡滾出去。我們不肯,他們就打傷了林成哥和宏志哥。”
沈秋歌扭頭看了一眼倚在洞邊的林成和林宏志,又轉過頭來,盯著趙裡正,“咱們好像還有點鹹菜,今晚給你做鹹菜人肉包子,吃不吃?”
“吃!”江瀟瀟強忍噁心,毫不猶豫地回答。
沈秋歌把江瀟瀟放到地上,抽出腰間別著的柴刀,逐步靠近。
這下對面的那幫人是真的開始緊張了,“你......你要幹什麼!”
“這種年景,吃幾個人怎麼了?”沈秋歌語氣淡定得嚇人,“那邊也有個山洞,你們過來肯定看見了,但不住那個,非要來我們這裡,這不就是故意送肉來的?還問我幹啥。幹啥?把你們剁碎了包包子啊,還能幹啥。”
剛才還理直氣壯的人群頓時嗷嗷叫著四處逃竄,沈秋歌扭頭問,“記不記得剛才是誰打的他倆?”
“記得,是那幾個。”江瀟瀟快速指了幾個出來。
“行。”沈秋歌提著刀追了上去。
王珍珍目瞪口呆。
她從沒親眼見過沈秋歌罵人或打人,一直都只是聽別人講沈秋歌的差勁脾氣。
後來相處起來,更是覺得那些人完全是信口雌黃。
沈秋歌明明就是個樂呵有趣的大姑娘,哪裡人憎鬼惡了。
直到這時親眼所見。
“她......”王珍珍指著不遠處正拎雞仔一樣把人拎起來往地上砸的沈秋歌。
“習慣就好。”魏靈嵐哈哈一笑,“她一直這樣。沒想到吧?”
“我就喜歡她罵人打人不講道理的樣子。”江瀟瀟雙手叉腰,把頭一昂,“哼,不愧是我老婆,她就沒有缺點,哪哪都好。哦,不對,還是有缺點的,例如她總是不坦誠。”
第098章 恐懼
“......老婆?”王珍珍頭上冒出了幾個問號。
“哎呀, 愛稱而已。”江瀟瀟吐吐舌頭。
魏靈嵐聽見這話,望一眼自家的傻閨女,又望望不遠處的沈秋歌, 愁得頭髮直掉。
早知道那些離經叛道的話本就不給閨女看了, 現在受影響,真心錯付,可怎麼辦才好。
沒多久, 報完仇的沈秋歌回到山洞,安排蔡慶山和張文發去叫趕車的宋家財兩人, 就開始著手處理林家兩人的傷。
她剛要動手,看著兩個男娃驚恐且羞澀的眼神, 才意識到這個時空的男女大防。
雖然她眼裡這年紀就是弟弟, 但本著對這些人的尊重, 她只站在旁邊, 指揮著兩位婦人給他們清理了傷, 倒上藥粉,再纏好繃帶。
魏靈嵐好奇地要過來藥瓶子, 嗅了嗅,“這是什麼藥?”
沈秋歌粲然一笑,“藥白南雲,之前在鎮上順手買的。”
“好怪的名字......”
“怪就對了, 越怪好用。我還買了個紅旋風劈裡啪啦消腫止痛藥。”
“......?”
“簡稱紅花油。”
“還有個很可怕的東西!”江瀟瀟伸過來個腦袋, “叫藿香正氣水!”
“你不亂吃東西我也不會讓你喝,那是你自找的。”沈秋歌無奈道。
那時江瀟瀟不聽話,吃東西吃得上吐下瀉, 被她摁著強行灌正氣水。結果江瀟瀟邊哭邊罵她,罵完又邊哭邊道歉。
江瀟瀟剛要說話, 山洞外傳進來了聲音。
“哥幾個!快出來幫幫忙!”
見到牛車和糧食,洞中眾人都發出了驚呼,兩個老爺子更是沖上前去,把牛摸了又摸,開心得像兩個小朋友。
但很快,眾人都意識到了這些東西的價格。
沈秋歌解釋道:“今天我們買糧食的時候,城外已經有流民在聚集了,而且糧食價格飆升,還開始了限購。這牛是不得不買的東西,沒有它,糧食運不回來。”
“進城之前大妞就猜到了糧食會漲價,讓我們儘量多買。就我們幾個人搬不回來,所以乾脆買了頭牛。好好喂著,之後在路上也能使,讓老人孩子少遭點罪。”宋志廣幫著解釋。
“說實話,在這種時候,糧食能換到錢,錢卻不一定能買到糧食。各位也不必心疼錢,該捨得的時候要捨得。而且有了它,會方便很多。”
“倒也不是錢不錢的問題,主要是現在冰天雪地的,咱們去哪裡找草喂它?”蔡老爺子問出了自己最擔憂的事情。
“那邊的袋子,最輕的那個,裝的是糠。用糠混著乾草先喂喂,雪融了牽到地上它自己找草吃就好。”
見沈秋歌早就做好了安排,眾人也放下心來,至少能證明她確實有考慮,而不是一時興起。
說來也奇怪,對沈秋歌的話,他們幾乎是下意識地相信,讓他們做的事,他們也不會有任何顧慮。
沒過兩天,出了個大太陽。
人們依舊很勤快,醒來時天還沒亮,東方微微白。
沈秋歌在洞外刷牙,抬頭望望天色,估摸著今天天氣會很好。
這段時間溫度持續回升,現在地面的積雪只剩薄薄一層。再加上今天一天,大概就能化得差不多了。
她洗漱完拎起水桶去河邊,打水回來備用。
忙碌中,很快太陽升起,耀眼如金線般的光線溫暖明亮。
“外邊太陽好著嘞,都出去曬曬。”沈秋歌回了洞裡,向眾人打招呼。
男女老少互相攙扶走了出去,看見陽光照耀大地時,都忍不住展露出了笑意。
沈秋歌看著大人孩子們的開心模樣,也倍感欣慰。
天氣確實能影響人的心情。
這些天本就接連遇上變數,加上天氣一直陰沉沉,濃霧散不開。眾人嘴上不說,但心裡終歸是鬱悶的。
“大妞,是不是要動身了?”林老爺子拄著拐走過來。
“是,我想著就這兩天,該走就走了,拖不得。”沈秋歌忙過去扶。
“也好,也好。”林老爺子歎口氣,望向天空,眼中還是有幾分不舍。
“您不想走呢?”
“哪裡的話。”林老爺子連連擺手,“大丈夫生居天地間,當一言九鼎。說了一起走,就一起走。”
沈秋歌豎起大拇指,“您這句話說得很有文人風骨。”
“那是,你教的那些什麼聲母韻母,老頭子我可是都記下來了。”林老爺子的語氣裡有幾分驕傲。
“嘚瑟啥,我也記下來了!”蔡老爺子的聲音從後邊傳來。
“別信他,這老傢伙光會說不會寫。”林老爺子毫不留情地拆臺。
沈秋歌哈哈笑著,聽林蔡兩個老人家你一言我一句鬥著嘴。
清晨有不大的風,風中的寒意已經消融了不少。
她將自己被吹亂的鬢邊發順到耳後,在風中深呼吸,感受著天地間的暖,心中莫名踏實。
按照她的計畫,今天明天收拾好東西,觀察一下天氣,後天就踏上南行之路。
一切都安排妥當,可傍晚時分,劉正芳的肚子有了動靜。
“去,都往外退退!”餘秀蓮伸手趕人,“別愣著!男人們去打水來!帶好娃!”
沈秋歌在山洞最裡點了十幾根蠟燭,鋪上柔軟稻草,扯幾片床單簡易地支起了隔間,和幾個婦人將劉正芳轉移到了裡邊。
血腥味很快蔓延開,有接生經驗的林老太太有條不紊地指揮著眾人做準備,並著手安排其餘事情。
深夜時分,才到關鍵時刻。
沈秋歌站在一旁,隨時監測著劉正芳的情況,已經騰不出腦子思考別的事情。
準確來說,她此刻也相當緊張。一聲聲痛苦慘叫傳進她耳中,望著換了一盆又一盆的水,她感覺有些喘不過氣。
直到嬰兒的響亮哭聲響起,她的緊張都無法消散。
“大妞!大妞!”餘秀蓮狠拍了一下沈秋歌的肩。
“啊......”沈秋歌緩緩回過神來。
魏靈嵐拉住沈秋歌的手,“別怕,正芳她們母子平安。”
“我......”沈秋歌剛想說自己並不害怕,卻發現此刻雙手正不受控制地抖個不停。
“閨女,別怕,沒事了,沒事了。”魏靈嵐輕輕抱住眼睛通紅的沈秋歌,慢慢拍著她的背。
沈秋歌仿佛被石子卡住了喉嚨,想要發出聲音說出話,但一說就疼。
扭頭看見光中的新生兒和喘著氣的劉正芳,她才勉強緩過了一口氣。
就如魏靈嵐所說,剛才她真的在害怕。但怕什麼,她也說不上來。只覺得腦子裡一片空白,無形的手狠狠卡住了她的咽喉。
“伯母......”沈秋歌聲音顫抖,“謝謝。”
“傻孩子。”魏靈嵐心疼地揉揉沈秋歌的腦袋,“剛才就跟你說,沒出嫁的姑娘家看不得。”
“我沒事了,真的。”
心情緩和下來後,沈秋歌走到劉正芳身旁,蹲下來給她整理著頭髮,“芳嬸,辛苦了。”
劉正芳有些虛弱,拉住沈秋歌的手,輕拍手背。
從隔間裡走出來後,江瀟瀟望著臉色蒼白的沈秋歌,愣了一下,隨即跑上去扶住她,“秋歌,你怎麼了?”
沈秋歌沒說話,只一把將江瀟瀟攬進懷裡,緊緊抱住。力度之大,仿佛是想把她揉進自己骨子裡。
她從沒有過某一刻,像此刻一般慶倖自己和江瀟瀟都是姑娘家。
“被嚇到了嗎?”江瀟瀟被勒得喘不過氣,但還是努力抱住沈秋歌,安慰著她,“不怕。”
“嗯。”沈秋歌悶聲應答。
她用了點時間,才從恐懼中走出來,牢牢牽住江瀟瀟的手不肯放開。
江瀟瀟望著沈秋歌有些憔悴的神情,隱約懂了點什麼。
早在之前,她就發現,沈秋歌似乎很喜歡小孩子,但對於生育之類的事情,往往都閉口不愛談及。
或許是有什麼心理陰影?
她不敢問。
來到火堆前,兩個新生的小生命正在柔軟裹被中哭得響亮,告訴所有人自己的到來。
看著有些愣的沈秋歌,宋志廣抱著女兒走過去,“大妞,來。”
“我......沒問題吧?”沈秋歌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她這舉動,逗得眾人笑起來。
“你這丫頭,看見狼看見熊都不怕,看見個小娃怕成這樣。”宋志廣哈哈一笑,“沒問題,試試,你可以的。”
沈秋歌手忙腳亂,比劃半天,才小心翼翼從宋志廣手中接過還在啼哭的新生兒。
該說不說,剛出生的孩子確實不太好看,兩隻小小的手蜷成拳,在空中胡亂揮舞。
“你好啊......”沈秋歌有點無措,想來想去,乾脆和孩子小聲打著招呼。
可就在她說出話後,孩子的哭聲突然小了下去。眾人正訝異之時,那孩子竟然慢慢睜開了眼,也不再哭,認真地望著沈秋歌。
沈秋歌被望得愣在原地,心裡隱隱冒出些奇怪的情緒。這情緒她清楚,叫母性。
這一刻,她經歷了一場巨大的頭腦風暴。
腦海中的畫面雜亂無比,一會兒是奧特曼暴打三體人,一會兒是鮟鱇魚吃了耶夢加得。
她邊發愣邊伸出顫抖的手,輕輕戳孩子的臉。可還沒戳上,孩子便緊抓住了她的指頭。
一瞬間,她不由自主地呼吸都輕下來。
這種複雜的情緒,和心理莫名其妙的反應,她完全無法掌控。出自母性的本能,她此刻對這個孩子的憐惜幾乎要爆表。
但很快她又冷靜了下來,逗了幾下,將孩子還給宋志廣。
望著眾人臉上洋溢的歡笑,沈秋歌的心情也從剛才的恐慌逐漸轉變得正常。
她捂住心口,感歎母親的偉大。
雖然她無法成為一個母親。
並不單因為她的性取向,更因為她自身的缺陷。
沈秋歌揉了揉自己的小腹。
那時她為了肌細胞能得到更強的力量,也為了少些煩惱,避開生理上無法避開的影響,切掉了子宮。
那刻,她放棄了成為一個母親的權力,如願以償地換來更加強大的力量。
值得慶倖的是,從沒後悔過。
現在也沒有。
而剛才的恐懼,則是想起了她早故的母親。
彼時她還是個十歲不到的小姑娘,母親生妹妹的那天夜裡,也是這樣,光線昏暗,血腥味纏繞鼻尖。
父親不在家,家中只有她和母親。救護車還沒來的時間裡,母親的痛呼聲讓她手足無措。即使已經在盡力幫著忙,卻不知道自己還能再做些什麼。
後來母親和妹妹都平安無事,但母親傷了身子,三年後末日還沒降臨,就離開了人世。
雖說後來證實母親難產是因為別的原因,可她總覺得都怪她太笨。
如果那時她還能做得更好,懂得更多,也許一家人就不會早早分別。也許某個像往常一樣的午後,她還能趴在母親懷裡,聽母親笑著寵溺地批評她,說昭昭這麼大了還是這麼愛粘人。
她本不叫悲歌的歌,而是寓意光明的昭。
沈若昭,這才是她真正的名字。
只是恰好所有的親人死時都是秋天,恰好母親說生命苦澀如歌。
沒有親人後,她只是個在世間漂泊無依的旅人,自覺不配再用昭這一字,於是當救她的隊伍問起名字時,她組合出了秋歌。
沈若昭十三歲那年死了,而沈秋歌,從沈若昭死時接替她活到今天,不多不少,正好一十五年。
篝火旁,沈秋歌默默往裡邊再添進一截柴。
第099章 啟程
劉正芳順利生下龍鳳胎, 因著怕落下月子病,沈秋歌準備將原定的計畫推遲半個月。
但劉正芳堅持不給隊伍拖後腿,說來說去, 推遲時間最終定在了一個星期。
天氣已經轉暖, 積雪融化,春回大地,很快就到了該出發的日子。
“這邊, 放在這裡。”沈秋歌抱著罎子,指揮眾人將物資分裝到各車上。
江瀟瀟開心地招手, “秋歌!你快看!我鋪得怎麼樣?”
“可以可以,看上去很舒適。”沈秋歌扭頭看了一眼被稻草和破棉絮鋪墊的板車, “還是我考慮不周, 牛都買了, 當時就該買個馬車。再不濟, 買個大車廂, 給牛拖著也行。現在嬸子她們可遭罪啊。”
“這還遭罪啊?”劉正芳抱著孩子,站在洞口邊上, “你這孩子,就是心地好,考慮得太多了。你前兩天還說,現在我們是逃荒, 是背井離鄉的可憐人。哪有逃荒的可憐人像我們這樣滋潤的?”
“咱們有條件, 過得舒服一點是理所當然嘛。”沈秋歌放下罎子,拍拍手。
“是是是,你總能找到藉口勸我們安心。”餘秀蓮笑著嗔了沈秋歌一句。
東西很快就收拾整理完畢, 沈秋歌站在洞外,望著這處棲身了一段時間的山洞, 心中感歎了一陣,轉身向眾人揮揮手,“走了,我們去南方。”
“走咯!”林興拉著沈夏堯,兩個小朋友開心地撲進了陽光中。
沈秋歌也很高興,抽出柴刀,拉起早被修補好的車,“瀟瀟,要自己走幾步還是我背你啊?”
“當然是自己走!”江瀟瀟聽出了沈秋歌話語中的調侃,不服氣地吐吐舌頭,“臭秋歌,我現在才沒那麼嬌弱呢!”
“這倒是實話,有很大進步了。”沈秋歌從江瀟瀟的背簍裡再取走一個袋子,“但別逞強,循序漸進就行,一會兒可有你累的。”
“知道啦知道啦。”
“那就走吧。”沈秋歌揚起笑,“去找我們的下一個家。”
聽到這句話,眾人都有些動容,心頭湧上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但心酸與迷茫,很快就隨著清晨的露水一起融進了暖陽裡。
大閻南郡。
少年坐在高樓的窗邊,俯視著街上來往的行人,面無表情。可細看之下,他清冷眉目間卻縈繞著散不開的憂傷。
“冬銘。”江渺渺掀開珠簾,走了進來。
聽到呼喚,沈冬銘飄散的思緒被拉回,垂下了眸子,“哥哥。”
江渺渺走到沈冬銘身邊坐下,伸手揉揉他的腦袋,“有個消息,要不要聽?”
“好。”
“秋歌她們死了。”
沈冬銘聽到自己的心裡傳來清晰地破碎聲。
然而碎到一半,他又感覺哪裡不對。扭頭一看,江渺渺的臉上不但沒有任何悲傷,反而還很高興。
離開家的這段時間,他的見識已經得到了很大的擴展。自以為已經逐漸磨練出了冷靜的頭腦,這一刻又覺得自己還是太稚嫩了。
看見沈冬銘這麼快就反應了過來,江渺渺有點意外。無比欣慰沈冬銘的成長速度的同時,又心疼他的這種成長。
“姐姐她們怎麼了?”沈冬銘皺起眉頭。
“一些流民夜裡襲擊了村子,燒殺搶掠。我們在村尾的那處屋子被燒毀,火海中有幾具面目全非的屍體,無法辨認具體身份。”
“......會是姐姐她們嗎?”
江渺渺搖頭,“且不說那些流民是不是秋歌的對手,你再想想,大人不好辨認,孩子呢?”
“難道說,縣衙的人沒找到春霖和夏堯?”
“對。官差們呈報時說的是秋歌瀟瀟和我娘三人身死,但春霖和夏堯,則是下落不明,很有可能被流民擄走。”
沈冬銘極力壓著自己本能的悲傷和焦慮,“村子裡不是只有我們家被燒,對嗎?”
“還有別的地方,但總的來說不多。”江渺渺拎起桌上的瓷壺,倒了杯茶遞給沈冬銘,“值得一提的是,張家宋家,以及蔡家,全部遭了毒手。同樣的房屋焚毀,同樣的下落不明,無人生還。關心則亂,冬銘,你現在可想到了別的東西?”
“這未免也太過湊巧......”
看見沈冬銘喝著茶低頭沉思,江渺渺不再出聲。
想了一陣子後,沈冬銘心頭隱約有個大膽的猜測,“該不會這火是姐姐放的吧?”
“我的想法和你一樣。”江渺渺笑了笑,“其實想想,確實像她能幹得出來的事。”
“姐姐為什麼要......”話說到一半,沈冬銘心裡咯噔一聲。
“想到了嗎?”江渺渺笑意漸濃。
“姐姐知道有人在盯住她們......”
“目前看來是這樣。那幫人不方便做得太明顯,只會在遠處偶爾確定一下她們還在。現在你可明白了分別那天,秋歌為什麼是那副模樣?”
沈冬銘松了口氣,提到嗓子眼的心重新放回心腔。
果然是關心則亂,他都差點忘了姐姐是妖怪這回事。
不光是武力,還有腦子。
“明白就好。”江渺渺拍拍沈冬銘的肩,“保持平常的狀態,不要露出馬腳。她們失蹤的消息不會傳到你這裡來,你的牽掛還在村子裡,切記。”
“嗯。”沈冬銘點了點頭,“過兩天,我會照常寫一封家書。不出意外的話,之前的那些家書,姐姐根本沒收到過。”
“家書收不到,思念會收到的。估計她也很惦記你,只是無處訴說。”
沈冬銘沉默了一會兒,隨即起身,坐進了江渺渺懷裡。
江渺渺攬住沈冬銘,沒有說話。
“哥哥。”沈冬銘慢慢閉上眼睛,“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回家?”
“不用再沾染朝堂之事的時候。”江渺渺溫聲安慰。
江繼忠在牆外默默聽著,眼中帶著些看不出是什麼的情緒。
天氣回暖,萬物復蘇。
山間的草木重新有了生機,飛速生長著。
沈秋歌揮刀清理樹木的枝條,慶倖這個時節草木還不夠茂盛。好看歸好看,空氣也是真的清新。但等進了夏天,又或者再靠南邊一些,這漫山遍野好得過分的綠化會給她們一行人帶來很大的麻煩。
官道走不了了,只能找點小路。有時候小路上跟她們一樣往南去的人也不少,為避免麻煩,就得從林子裡繞路。
這一繞,清理道路就得費不少力氣。
離開村子向南行進已經將近一個月,這段時間裡,她們是字面意思上的翻山越嶺。
好在物資準備充足,大夥兒也齊心協力不折騰,走了這麼久,並沒有太過疲憊,或者心態爆炸。
跟其他同樣向南逃亡的人不一樣,她們沒有生死的壓力,也不打算彙聚進某個城鎮,不用考慮落戶種田的事情,不趕時間,因此趕路速度也就沒別人那麼快。
可實際上,她還挺想趕時間的。
路上花費的時間越多,到了目的地,能用來初步開荒搞建設的時間就越少。
提速沒有問題,剛走沒幾天,大家就覺得速度太慢,也是這個想法,跟她商量過走得快些。但她思量再三,還是決定不這麼幹。
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如果因為趕路勞累把身體拖垮,那就太得不償失了。更何況她們人少,再慢也慢不到哪裡去。
要去的地方跟原本的村子不一樣,那邊的冬天不會像北方這樣有這麼大的積雪,多數時候只會下雨,因此冬天也可以活動,受到的限制會比較小。
事實證明,她的決定相當正確。
走了這麼遠,她們這群人的臉上看不出絲毫疲倦難過等負面的東西,一個個精神面貌好得嚇人,壓根不像是從北方逃荒來的,更像是在組團旅遊。
現在是下午五點半,正好走到這片相對來說適合紮營的林子裡,她當即決定今天的路先走到這裡,剩下的明天再說。
“大妞姐!”蔡慶江興沖沖地抱著簍子跑過來,“我們在那邊的河裡抓到了三條魚!可肥呢!我娘讓我拿回來,問你要怎麼吃。”
沈秋歌擦了把汗,接過魚簍一看,這三條魚確實不小。
她豎起大拇指誇讚道:“好厲害啊慶江。”
蔡慶江小臉一紅,撓了撓頭,“喜元和定輝他們跟我一起抓的。”
“三個小子都厲害。”沈秋歌哈哈一笑,“既然魚是你們抓的,那就由你們決定。你們說怎麼吃,咱們就怎麼吃。”
“真......真的嗎?”
“我可沒騙過你們。”
“大妞姐真好!”蔡慶江高興到恨不得跳起來。
有了沈秋歌的這句話,他們就可以放心提要求,大人們也不會指責或者批評。
在這個團體中,沈秋歌的話語權大得不得了。
大人喜歡她,小孩兒也喜歡她。
場地清理出來,眾人分工明確,男人們挖坑搭篝火壘灶台,女人們在附近找能吃的野菜,準備做晚飯。
沈秋歌坐在空地上,隨便喝了點涼白開,又要起身參與到忙碌的人群中去。
“你歇會兒。”楊桂香把她重新摁了下去。
“沒事,桂香嬸,我不累。”
“你怎麼不累,我們這幫人裡就屬你累。”餘秀蓮拎上了籃子,“白天趕路你在前邊開路,晚上休息你又要守夜。你這丫頭,勸也勸不動,怎麼就坐不住,你可閑會兒吧。”
沈秋歌尷尬又不失禮貌地笑笑。
開路這種事,她提刀劈幾下,完全花不了什麼力氣。守夜這種事,大部分時候她都只是扣個大盾,然後在火堆邊打盹。
至於其他的事情,更是不值一提。
她感覺自己一路都挺悠閒,沒做什麼,可就是架不住大家覺得她很努力。
第100章 遇到生人
“行, 那我就不動彈了,休息會兒。”沈秋歌老實坐下,“那嬸子你們注意安全啊, 別走遠了。”
“就在這周圍呢, 不怕。”
幾人剛走沒多久,江瀟瀟就跑過來,坐到沈秋歌身邊。
“瀟瀟, 累不累?”沈秋歌撿走江瀟瀟頭髮上的樹葉。
“不累呢。”江瀟瀟往下一倒,趴進沈秋歌懷裡。
“跟我還說假話啊。”沈秋歌抱住江瀟瀟, 略感無奈。
剛出來時,江瀟瀟走上一段路就累得不行。為了不拖眾人的後腿, 她在牛車上休息會兒, 就會下來打起精神繼續跟上隊伍。
最開始的幾天, 除了吃飯時間外, 她幾乎是倒頭就睡, 累得話都不太想說。
但累歸累,從不哭鬧喊苦。
一群人裡, 她可以說是最努力的一個。
從最開始空手走路都撐不住,到現在能背上東西邊走邊跟大家嘻嘻哈哈,中間的適應過程,說不累都是假的。
沈秋歌捏了捏江瀟瀟胳膊上的肉, “一個月前捏著還是軟的, 現在已經結實很多了。”
“那不好嗎?”江瀟瀟嘿嘿一笑,“就像你一樣。”
“身體健康,當然是好事。”沈秋歌歎口氣, “但這畢竟不是你自己願意的,也就沒那麼好了。看看, 都曬黑了這麼多。”
“怎麼就不是我自願的啦?黑就黑嘛,反正你不會嫌棄我。”
“這還沒入夏,等到了夏天,繼續這麼走著,我怕你被曬傷。”
“不會的。到時候我扯點樹葉子樹藤,編個好看的斗笠戴著,就曬不到啦。”
“心態倒是好呢。”
江瀟瀟往沈秋歌懷裡拱了拱,“因為你也很好啊,耳濡目染嘛。”
見有人在朝這邊走來,江瀟瀟也不再膩歪,老實直起身子坐好,“今晚吃什麼?”
“老樣子,但是今天有魚。”
“好哎!”
正做著飯時,沈秋歌眼前彈出提示。點開一看,是零號偵查到有一夥人正在靠近。
她關閉提示,並不是很在意。
從衣著來看,那些人大概跟她們一樣,都在從北方逃往南方。
今天這條路是條稍稍靠近官道的小路,她們從小路旁邊走,留下的痕跡很容易被人注意到。有人從那條路過來,也不意外。
“大妞,這魚一定要這麼做嗎?”郭嬌有些發愁。
“沒事的,只要吃到肚子裡,就不是浪費。”沈秋歌拿筷子戳到鍋裡,看見冒出密集泡泡,將醃制好的小魚塊夾進油裡,“人不吃油鹽,哪裡有力氣趕路嘛。”
蔡慶山和幾個小夥伴商量了一下,雖然大家想吃的是炸魚塊,但考慮到費油,最後還是改成了煮魚。
沈秋歌知道他們的心思,用兩條煮,剩下的一條做炸魚塊。
她炸出的魚塊香辣酥脆,連刺都可以直接嚼了吞下去,相當受眾人的歡迎。
“道理是這樣,只是......”郭嬌望著翻滾的油鍋,也不知道該說點什麼。
“別擔心,還有不少油呢。而且這附近不是有條官道嘛,那就是不遠處會有城鎮。進幾天的時間我們走著瞧瞧,到時候進城再買些東西。”沈秋歌耐心安慰道。
郭嬌點點頭,“那就好。這次去,讓你興貴叔跟著去幫忙。我去把桌子拼起來。”
“好嘞,沒問題。”
眾人都在各忙各的,快到吃飯時,才坐下歇息聊天。
沒歇上多大會兒,聽到林子裡傳來簌簌的響,幾個靈警的立即噓聲,抄起手邊的刀子鏟子。其餘人見狀,也屏住呼吸,警惕地聚到一起。
“不是野獸,是人。”沈秋歌抬手壓了壓,“把咱們的糧油蓋好。”
嘈雜聲音越靠越近,聽著人數不算太多,但也不少。
就在沈秋歌一行人剛收拾好東西時,不遠處的樹後鑽出來幾個人,眼冒綠光地往她們這邊瞧,鼻子動個不停。
“什麼味兒?”
“太香了,太香了,是不是餓出來的幻覺?”
“那邊!肯定是那幫人在做飯!”
“沿著這條路過來果然有人!”
說著說著,一群人就向沈秋歌她們沖來。
漢子們抄起棍子往前,把人攔住,厲聲喝斥。
“幹什麼!”
“兄弟,是你們在做飯不?”對面的陌生男人踮著腳向裡望。
“你們也是南下逃災的人嗎?哪兒來的?為啥你們還有這麼多糧食?”
“大家同病相憐,我們真的快餓死了,可憐可憐我們,把糧食分我們點兒吧。”
“走開!再靠近可別怪我們這刀棒不長眼!”張文發把棍子一甩。
見這幫人這麼不好說話,突然冒出的幾人縮了縮脖子,猶猶豫豫不想退,眼睛仍舊一個勁盯著沈秋歌等人的車子和正在做的飯,琢磨著怎麼才能把東西弄過來。
雙方僵持了一會兒,後方的大部隊已經跟了上來。
沈秋歌抬頭望去,對方差不多有百十來號人,是她們的兩倍還要多一些。
“要挪地方還是就待在這兒?”魏靈嵐小聲問道。
“不挪。要是他們敢動手搶東西,咱們也就動真格的。”沈秋歌淡定地煮著湯。
那幫人不再糾纏,就在沈秋歌一行人的附近安營紮寨。
有的人架上鍋灶做起了晚飯,有的人在附近找野菜,還有的人試圖過來套近乎,但都被趕了回去,討不到好。
“奶奶,他們有肉吃!我也要吃肉!”
“娘!白米飯!你去找他們要嘛!”
“哎喲,小祖宗,你沒聽那幫人說啊,敢過去就打我們哩!哪兒還敢去討點吃的,可別好好的沒死在路上,死在人家手上了!不就是口吃的,吃不上飯咱們餓死就餓死了,比死在別人手裡好。”
“都是沒家的,人家就是比咱們高貴啊!吃香的喝辣的,也不見得有人心善分一口。從人家牙縫裡漏的都夠咱們吃一頓,可人家還是捂得緊緊的,吃獨食兒,也不怕吃出病來。”
“肉我們哪裡吃得起,人家聞都不讓我們聞。算了,乖孫,一會兒你娘找野菜回來了,我們多喝點野菜糊糊。肉有什麼稀罕的,喝糊糊照樣能喝飽。”
“爹,他們吃的東西好香。”
“小兔崽子!你跟老子說有什麼用!你跟那幫人說去!看看人家會不會賞你!叫叫叫,一天就知道叫!哭什麼!再哭別吃飯了!”
聽著這些聲音,沈秋歌一行人沒有覺得可憐同情,只覺得煩躁厭惡。
自從這些人靠近後,眼睛就總是在打量他們,賊兮兮地往他們這邊瞧。別說現在還是逃災路上,就算平常日子裡,被人這麼盯著,也不會有人還能覺得自在。
尤其是這些人,並沒有跟他們商量什麼,也沒有展示出善意,而是張口就要東要西,說的話句句都在打算道德綁架。
既不用錢買,也不拿物換,就坐在原地,磨磨嘴皮子,想等他們把吃的送上門去。
那些傳來的故意提高的聲音,明擺著是故意說給她們聽的。一詞一句,字裡行間無不充斥對她們的敵意。
“沒事,吃咱們的。”沈秋歌看上去完全不受影響,該吃就吃,“別說哈,這些話酸得我怪爽的,感覺這頓飯比中午的有味道多了。”
沈秋歌這麼一說,眾人都笑出聲來,頓時心裡舒服了不少。
“哎,小姑娘。”旁邊有人喊道。
沈秋歌回過頭,看見個老太太牽著個微胖的小孩兒,站在樹下。
老太太賠著笑,指了指她們的桌子,“我看你們煮的飯還挺多,是這樣的,你看能不能給我孫子也吃點?不白吃,我給錢。”
“好說。”沈秋歌神情平淡,“你給多少錢?”
一般情況下,正常人來商量事情,首先找的肯定是隊伍裡最年長的老者。畢竟在這個地方,老人的威嚴可不是年輕人能挑戰的。
但這老太太過來就找她,很明顯是剛才就在盯著她們,觀察已久,發現她們的隊伍裡她才是核心。
“一個銅板,夠多了吧?”老太太自信地掏出錢,就要遞過去。
“老婆子,你可真會說笑。”沈秋歌皮笑肉不笑,“哪怕是太平年,拿著兩個銅板去食肆跟掌櫃這麼說話,他能賣你嗎?瞧著都是一起南下逃荒的,糧食什麼價格,你們總不能不知道吧?還是拿我開玩笑?”
“哎喲,話不能這麼說不是。”嚴老太的笑明顯少了幾分,“反正你們煮了這麼多,瞧著就吃不完。他一個孩子,飯量小,才能吃多少?在我們村,小孩兒吃頓飯,哪有人會好意思要錢。”
“跟我有啥關係,我又不是你們村的,憑啥給你們白吃?”
“誰要白吃你的,給你錢了你不要,怎麼還反咬一口?”
“奶奶,奶奶,我要吃!”小男孩兒大聲鬧起來,“你給她錢!我就要吃她們的飯!”
看見江瀟瀟袖子一擼準備罵人,沈秋歌伸手攔住,露出個壞笑。
她夾起魚塊,嗅了一下,“哎喲,這也太香了,又酥又脆,骨頭都能吃。可惜啊,就是做得不太多,現在只剩幾塊了。”
“給我吃!”小孩兒掙脫嚴老太的手,向沈秋歌跑去。
“你要吃?”沈秋歌將魚塊舉在半空。
“給我!”
十來歲大的小男娃絲毫不顧忌沈秋歌是姑娘家,伸手就抓住她的胳膊,扯著衣裳,往她身上爬。
沈秋歌極快地閃開,突然撲了個空的熊孩子摔到地上,當即嗷嗷大叫起來。
嚴老太噌噌跑上前,拉起地上的孫子,指著沈秋歌的鼻子就罵,“這麼大人了,有沒有點教養!要是摔壞了我孫子,你負得起責嗎!”
周圍的人聽到了動靜,紛紛圍上來看熱鬧。
沈秋歌一口吃下魚塊,哢嚓嚼起來,“嘖嘖嘖,香得不得了。”
那小孩兒不管不顧,直接推開嚴老太,跑到桌邊,伸出髒兮兮的手就往桌上的盤子裡抓。
沈秋歌兩根筷子甩出,一根打在小孩兒胳膊上,一根打在膝蓋上。
一聲慘叫響起,小孩兒躺在地上嚎啕大哭。
“哎!你這人!幹什麼!”有人走過來,恰好看見沈秋歌出手打人,立即帶頭指責。
“光天化日的動手打別人家的孩子,還有沒有教養了!”
“我們打人沒教養,這小兔崽子光天化日跑來搶飯,就有教養了?”江瀟瀟還是沒忍住出了聲。
蔡老爺子把筷子一拍站起來,“這麼大的男娃,往人家未出閣的閨女身上扒,成何體統!幹出這種辱人聲名的事,怎麼打不得?”
“他就是個孩子而已,他懂什麼!別說就沒把她衣服扯下來,就算扯了,這麼大的姑娘還跟個孩子斤斤計較,你爹娘怎麼教你的!”嚴老太唾沫橫飛。
第101章 講道理
沈秋歌微微一笑, “八九歲的孩子了還不懂男女有別,是沒爹養還是沒娘教?腦子長成腸子樣,裡邊裝的全是屎?他比我晚生幾年我就要讓著他?要讓著他是吧?行, 我現在打死他, 反正他要死了,那確實可以讓讓。”
“仗著年齡小就可以為所欲為,玷污別的姑娘家的清白了?”王珍珍也實在氣不過, 加入了理論大軍。
“我呸!小小年紀就幹得出這種事,足見家裡人平時都教了些什麼!”
“就是!不要臉的爺孫倆敲詐不成還倒咬我們一口, 村裡的這些不辨是非的也撲上來跟著咬。怎麼?欺負我們的人,想打架?”
“兄弟們!抄傢伙!今天咱們跟這村不講道理的拼了!”
嚴家村的不少人都是來看戲的, 一看事情要鬧大, 牽扯到自身, 心裡頭慌亂起來, 趕緊勸架, “以和為貴,以和為貴。大家都是背井離鄉的可憐人, 沒有必要為難彼此啊!”
“我們怎麼為難你們了!”林老爺子吹鬍子瞪眼,“別以為我們聽不見!剛才你們中的有些人在那邊罵我們,我們可是聽得一清二楚!現在仗著人多勢眾,就跑來欺負我們村子裡的一眾老弱, 怎麼敢厚著臉皮說以和為貴!”
“你們裡正呢!把他喊來!我倒是要看看你們一個村都什麼作風!下樑歪成這樣, 上樑肯定也正不到哪裡去!”
嚴家村的裡正此時正在遠處跟家人忙碌著生火做飯,由於選擇的位置距離沈秋歌等人所在的地方有一段距離,因此沒能注意到那邊的動靜。
他正擇著找回來的野菜, 忽然聽得三兒媳大喊著急匆匆跑過來。
“爹!爹!不好了!要打起來了!”
嚴裡正心頭一抖,扭頭問道:“啥情況?”
三兒媳擦了把汗, “剛才我們在那邊找野菜,看見嚴老婆子帶她孫子上門打人家秋風,她孫子為一口吃的不管不顧扒那姑娘身上去,挨了打,現在村裡人跟那姑娘那邊的人吵起來了!”
“這老東西!”嚴裡正咬牙,把手裡的菜丟給後輩,“剛才就說了不准去生是非,耳朵長哪裡去了!走走走,去看看!”
他跟著三兒媳前往熱鬧地點的路上,心裡把嚴老婆子罵了一遍又一遍。
他們來自北方的小縣城,同樣是連年遇災收成不好,前段時間還遭了流民強盜的襲擊,房屋田地被毀。眼瞅著活不下去了,這才帶著願意走的村民們向南方去另一個縣城,求一條生路。
南下走官道的人很多,道路邊的野菜也被扒得很乾淨。他們帶出的糧食完全不夠吃,因此只能選一些小路走,好沿途靠山吃山。
今天走小路走得好好的,突然看見某條小路邊往山中延伸的道路。從痕跡來看,這條道路是人為開闢,通往哪裡還不一定,是什麼人開闢的也不一定。
他覺得危險,極力反對村民們往這邊走,但有些人餓急眼了,只看到了山林裡能吃的菜,合起夥來跟他對著幹,非要往裡走。
雖說他是裡正,官大,但一起南下的還有幾位比他年長的族老。族老也糊塗了,跟村民一起站在他對面,說著這林子不深,就進去看看,沿途找找吃食,哪怕一把野菜,也能救命。到時候如果走不通了,再原路返回也行。
族老開口,哪還有他說話的份,因此一村人就走到了這裡。
看見沈秋歌等人時,他就知道這條路怎麼來的了。
同樣是南下,他們看上去萎靡不振,面黃肌瘦,但那些人則是身強力壯,精神頭足得很,一個個跟堵牆似的,一眼就能看出力量差距。
這也從側面說明,人家有很多糧食,路上能吃得飽,跟他們完全不一樣。
這年頭,糧食就是命。
他擔心跟人家靠得太近,會讓人家誤以為他們是來動手搶糧食的,因此讓村民們走得遠一些再安營紮寨,過完今晚就回小路去,要找野菜找吃的今天明天找,跟那些人保持距離。
可總是有不聽話惹是生非的人出現。
例如嚴老婆子。
還在村裡的時候她就是出了名的惡婆子,吝嗇蠻橫不講理,又愛占別人的便宜。
在南下的路上,恨不得一棵野菜的便宜都要占,看見誰家吃得稍稍好一點,就要腆著臉帶上孫子去蹭。不管你同不同意,那筷子二話不說就往鍋裡碗裡戳,一片菜葉子都不放過。
村裡誰家孩子不是骨瘦如柴的,再看看她那個胖孫,就知道平時被慣成了什麼樣。
嚴老婆子極為護著孫子,誰敢說她孫子一句不好,她能上門去把那人堵著罵,什麼話都說得出口。
同樣是孫輩,她的孫女們就沒那麼好運。
一路走來,活是幹了不少,但吃飯的時候就沒她們的份。
嚴老婆子左一句賠錢貨右一句養女兒是給別人養,動輒對小姑娘們打罵,訓斥起來就罵身為姐姐不知道讓著弟弟,讓她們活著,就是浪費糧食,不如早點死了,還能省下糧給她乖孫吃。
如此作風,任誰看了都心頭不舒服,但別人家的事,也不好管。
活著已經夠累了,哪有閒工夫摻和別人家的破事。
嚴裡正來到現場,扒開人群走了進去,還沒說話,嚴老婆子的聲音率先傳來。
“裡正,來得好!些個沒娘教的不但打我孫兒不說,還嚷嚷著要打我們村子裡的人哩!你管不管!”
“閉嘴!”嚴裡正一聲怒喝,把嚴老婆子吼得一懵,“剛才就警告過你別來惹亂子,上門打秋風打不成還把村裡其他人牽扯進來,你還有臉說話!”
沈秋歌微微挑了挑眉頭。
本來她以為這村人要麼和這老婆子一樣,要麼就是旁邊看戲的,還想著狠敲一筆。
現在看來,如果這老村長懂點事,倒是能替她省不少力氣,也可以尊重一下。
嚴裡正壓下怒意,向人群中看上去最年長的林老爺子作了一揖,“想必這位老兄就是......”
話沒說完,林老爺子擺擺手,指向沈秋歌,“老兄,認錯了,我不是,是這閨女。”
嚴裡正隨即愣住,圍觀的人一片譁然。
這世道女子當家做主難得一見,何況他們剛才還親口聽到有人說這姑娘還沒出閣,那更是當不起家。
一眾人裡,除非是身份地位有明顯的懸殊,不然像他們這樣的隊伍,基本都會以年長者為大。
不少人很快意識到了這個問題。
如果眼前這小姑娘才是這群人裡地位最高的,其餘人都要聽她的話,那她的身份肯定不簡單,非富即貴。
富人家不好說,但要這是個官家小姐,嚴老婆子那孫子往人家身上撲的舉動,就夠抓起來打一頓了。再記仇一點的,指不定還會殺頭。
心思活躍的現在無比後悔跑來看這個熱鬧,暗罵嚴老婆子的不講道理,惹出這種事,搞不好他們這些圍觀的還會受牽連。
也有的想得更深一點,覺得沈秋歌最多只是某處比較富裕人家的小姐。
畢竟官家小姐身份高了不是一星半點,要去哪裡一趟馬車就去了。跟他們這些地裡刨食的窮人不一樣,人家當官的,不怕天災人禍,怎麼會淪落到在山林裡被一幫人護著向南方逃亡。
“老人家,貴姓?”沈秋歌出口問道。
嚴裡正突然有點緊張,“姑娘,老朽姓嚴。”
“那就是嚴裡正了。”沈秋歌氣定神閑,從容不迫的模樣,讓嚴家村的眾人更是心驚。
沈秋歌簡略將剛才發生的事敘述了一遍,從嚴老婆子到這裡來,而後說的那些話,每一個舉動,一字不漏。
“你們村子裡的人有幾個見到了全程我不知道,也不指望讓他們替我說話。但我大膽猜測,這老巫婆平時在村子裡也不是安生的。嚴裡正,您能不偏袒自己人這一點,我很敬佩。”沈秋歌拍手稱讚,“所以我剛才說的這些話是真是假,想必您心裡已經有了定數。”
“裡正,你可別瞎胳膊肘朝外拐!”嚴老婆子拉著孫子,大聲嚷道,“誰打秋風了?用錢買糧,天經地義!是她不識好歹,反咬我們爺孫一口!身為一村之長,不幫我說話,你對得起你這地位嗎!”
嚴裡正見沈秋歌一副淡然模樣,加上自家三兒媳來報信時說的話,哪裡還能不明白事情真相。
“這老巫婆好歹毒。”江瀟瀟牽著沈秋歌的手,站在一旁朗聲道。
“哦?為什麼?”沈秋歌故意配合,笑著問。
“一村之長,再小也是個官。換句話說,是官就得秉公辦事,幫理不幫親。但大家聽聽,現在這老巫婆說的是什麼話?不站在她那邊幫她顛倒是非曲直,就不配當這官了唄?”江瀟瀟把頭一昂。
嚴老婆子感受到嚴裡正不善的目光,頓時有點心虛,“我......我什麼時候說嚴裡正不配當官了!你這賤丫頭才是在顛倒是非!”
聽見嚴老婆子罵了江瀟瀟,沈秋歌準備擼袖子用拳頭講講道理,卻被江瀟瀟一把拉住。
“那照你這意思,反正不管對錯,嚴裡正只要不站你那邊,他就是有錯唄?”江瀟瀟單手掐腰,掃了嚴家村眾人一圈,“你們一個村子這麼多人,不管誰闖了禍,嚴裡正都得包庇是不是?”
“你......”
“哼!好啊,徇私枉法是吧?一整個村子合起夥來欺負我們這些老弱婦孺,秉公辦事還要被戳肺管子,置天理何在?置道義何在?置王法何在!別以為在荒山野嶺就能逃脫制裁為所欲為!想南下避亂?你們去哪裡我就一紙狀書告到哪裡!看還有哪個縣令敢收留你們!”
江瀟瀟話音落下,嚴家村眾人的心態已經發生了變化,此刻只想跟這老婆子撇清干係,生怕被牽連。
沈秋歌捏了捏江瀟瀟的手,一種敬佩感油然而生。
瞧瞧,不愧是大戶人家出來的,吵架都吵得這麼有理有據,虛張聲勢,以小博大,痛擊弱點。
不像她,吵架亂吵。也懶得理什麼邏輯,不管好歹,罵人先以媽為圓心,十八代為半徑,輔以一系列優美動聽的語言。在罵人這方面上,從不彈棉花。
第102章 嚴家姐妹
聽了這話, 嚴裡正也有些驚。眼前這倆姑娘的舉止姿態,怎麼看都不像普通小村子裡的人家能有的。
大路朝天各走一邊的情況下,能讓他們碰上這麼一幫來歷不明的人, 還跟人家產生了摩擦, 嚴裡正一時之間都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
“我沒什麼損失,也不圖這老太婆給我補償。只需要把她喊回去,之後讓你們村的人跟我們保持好距離。”沈秋歌的口吻像是商量, 又像是命令。
“幹嘛要對他們這麼寬容?”江瀟瀟很不理解,“這老東西可是罵了我們哎!按照我們的慣性, 不把她打得滿地找牙?”
“有道理......”沈秋歌摸摸下巴,“那這樣吧, 老太婆自己回去, 你孫子就留給我們當儲備糧了。他長得這麼胖, 肉不少, 帶著上路, 什麼時候沒吃的了,這點肉也好夠我們緩一陣子。”
江瀟瀟點頭, “這樣才對嘛。話說我們帶的肉好像已經要吃完了,不然今天就把這小胖子宰了吧?”
眾人頓時變了臉色,尖叫著連連後退,看向沈秋歌和江瀟瀟的眼神裡充滿驚懼。
“你......你們......”嚴老婆子被嚇得嘴唇顫抖, “你們想怎樣!”
“怎樣?”沈秋歌挑眉, 望向了嚴老婆子手裡牽的小孩兒,伸手要搶,“送到嘴邊的肉還能讓你跑了?”
“救命啊!吃人了!”嚴老婆子發出慘叫, 一把拽住孫子就跑。
“跑什麼!站住!”沈秋歌立馬追了上去。
江瀟瀟望著沈秋歌鉚足了勁的背影,心裡頭悄悄抹了把冷汗。
這架勢, 整得像真要吃人一樣。
隨即她又想起什麼,轉過頭望著之前不分青紅皂白譴責沈秋歌的那些人,嘿嘿一笑,提起步子跑過去。
“這是個吃人的瘋子!這幫人都是!”有人驚呼出聲。
再次望向桌子上擺著的炒肉,嚴家村眾人再沒有任何香的感覺,胃裡七上八下翻湧著,仿佛嗅到了一大股人血的腥味。
沈秋歌走回來,就看見江瀟瀟正甩著胳膊,嗷嗷叫著把嚴家村的人追得落荒而逃。
等把那些人趕得差不多了,江瀟瀟才雙手叉腰,站在樹邊,“都吸取點教訓!誰敢再跑過來鬧事,我們就吃了他!林子裡這麼大的地方,沒處去了還是怎麼的!”
“好厲害。”沈秋歌走上前去,揉了揉江瀟瀟的腦袋。
“那是。”江瀟瀟毫不謙虛,“打架我不行,罵人和嚇唬人我可很在行呢。”
一場來得莫名其妙的鬧劇就這樣莫名其妙收了尾。
沈秋歌等人得了安靜,熱鬧著吃過晚飯,看天色不算晚,餘秀蓮一拍腦袋,“瞧我這記性!剛才在那邊看到一叢菌子來著,一直惦記,現在才想起來。”
“我也一塊兒去。”郭嬌說著就起身拎竹籃,“要是菌子不多,我就在旁邊再找找。咱們這情況,多一點吃的是一點。”
“哎,好。”
剛跟沈秋歌洗碗回來的王珍珍聽到,連忙放下碗,“我也去,我認得多。”
眾人見狀,才歇下不久,又紛紛各自找事情忙碌起來。
沈秋歌雖然也很想去采蘑菇,但考慮到要留下來守營地和幾車的東西,防著那邊一些賊心不死的人,只能作罷,叮囑道:“大家就在這附近啊,別跑太遠,天黑了很危險的。”
看見沈秋歌那邊的人們吃完飯坐不住又去周邊找野菜,嚴裡正歎口氣,“難怪精神頭這麼足,看看,人家個頂個的勤快。哪怕是小娃,都沒嬌氣哭鬧的。”
“爹這話說得,咱家的娃也不懶。”嚴裡正的二兒子端來一碗稀雜糧粥,“各人有各人的際遇,這年頭能有這麼多糧食,而且人沒多少還在趕路的情況下活成這樣,說明人家是有真本事的,咱羡慕不來。”
“可不就是這個理嘛!”嚴裡正接過粥,憂心忡忡地掃了一眼不遠處村子裡的各家各戶,有的在忙著做飯,有的四處蹭,有的勤快也上了山,“就是咱村裡那些個好吃懶做的,說也說不動,等著別人餵飯!”
“也就是吃定了爹你心軟,會想法子帶村裡人幫他們。不然這要餓死的關頭,誰還敢懶!”嚴裡正的大兒子一刀將柴劈成兩半。
“那有啥法,放任他們不管餓死了,我有什麼臉去見嚴家列祖列宗。”
嚴裡正的妻子本想說什麼,但看丈夫滿臉憂愁的模樣,還是把到嘴邊的話咽了下去。
丈夫和村子裡的人畢竟是一個宗族,她說到底不過是個外姓人。攔了丈夫,這村裡隨之而來的謾駡,說他們一家子自私,沒有宗族觀念,到時候一人一口唾沫,淹都能把他們一家淹死。
嚴老婆子帶著孫子逃命一樣回到自家呆的地方,緩了好大一陣,心驚肉跳的感覺才下去。
等她冷靜下來,就跟兒媳幾個講起了剛才的所見所聞。
小兒媳聽了心頭同樣慌亂,連忙拉過兒子翻來覆去檢查有沒有傷到的地方。二兒媳和大兒媳看見弟妹的模樣就煩,但奈何她們死活也生不出兒子,在家裡沒有話語權,實在不敢吱聲。
沒過多久,嚴老婆子仔細想了想,覺得哪裡不對勁。
那幫人要真是吃人的,怎麼會好端端在林子裡呆著,看見他們都不先動手,反而是後邊才說要吃人。
而且那倆說著吃人的時候,她們身後的一幫人明顯都愣了一下。
一起趕路,她們吃的是不是人,跟她們同行的還能不清楚不成?
這麼一想,嚴老婆子突然明白過來,自己是被嚇唬了。
她越想越氣,正好看見老二家的兩個女兒在生火,抬頭就吼,“兩個賠錢貨,要死啊!別人家閨女都上山找野菜去了,你們就只會在家裡吃是吧!狗娘養的!生你們有什麼用!就該把你倆丟在那夥強盜裡!真是老天爺造孽!賞了你倆個不死!”
聽見嚴老婆子飄過來的罵聲,不遠處嚴家村的另幾家人嘖嘖感歎。
“這鬼老婆子,不曉得發什麼瘋病,一天就逮著那幾個女娃撒氣了。”
“可不是嘛。老大家的四個閨女,老二家的三個,哪個沒挨她罵?說來,還是老二家的小花小草慘啊。”
“老二家大的那個閨女要圓滑點,知道捧那老婆子的臭腳,好不挨駡。但是兩個小的有啥辦法?爹不疼娘不愛,她爹那德行也沒法說了,她娘更是。為了自己不挨婆婆的罵,愣是對親閨女又打又罵。”
“人家對老三家那個兒子,就跟自己親生的似的,嘴臉咱村沒幾人能看下去。就算生不出兒子,不待見閨女,也沒見過這種的。”
“還說什麼吃不吃,我看啊,這一路過來,就小花小草啥吃食沒撈著,反而幹的活比誰都多。”
“那倆閨女從小就受著餓,沒過過幾天好日子,現在小花都十歲了吧?瞧著枯瘦得跟個七八歲的一樣。唉,造孽啊。”
“說她家窮,能窮到哪裡去?就是死活不肯給閨女吃幾口糧食。男娃女娃,不都是身上掉下來的肉嗎?怎麼會狠心到這種地步。”
“噓,小點聲,一會兒讓那死老婆子聽到了,又少不得來罵咱。”
嚴小花在奶奶的辱駡聲裡燒好了火,又找個籃子,拉起妹妹嚴小草往林子裡鑽去。
聽著身後沒停過一刻的大罵聲,和剛才親娘畏畏縮縮抄起柴棍要打她們姐妹的模樣,嚴小花心頭一酸,眼淚啪嗒掉了下來。
“姐,不哭。”嚴小草抬手想給嚴小花擦眼淚,看見自己剛收拾柴還沒洗髒兮兮的手,改用衣袖。
嚴小花望了一眼懂事的妹妹,忍了又忍,把眼淚收住,“小草,你餓不餓?”
“不餓。”嚴小草搖搖頭,隨即肚子裡就響起咕嚕嚕的聲音。
她摸著空癟的肚皮,露出個笑,“沒事的,一會兒我喝點水就不餓了。”
嚴小花環視了周圍一圈,確定四下無人,找了個灌木叢,把破爛的衣服一層層掀開,從最裡層的衣服兜裡拿出個扁了仍有一點厚度的葉子包裹的東西,揭開葉子,一個已經被壓扁了的白饅頭露出來。
她把饅頭掰成一大一小兩份,大的遞給嚴小草,小的放進了自己嘴裡,“小草,快吃。”
“這......這是哪裡來的?”嚴小草連連搖頭,“姐,我們不能偷別人家的東西。”
“我知道,這不是偷的。”嚴小花小心翼翼又望瞭望周圍,“先吃吧,吃了我再告訴你。”
“嗯。”嚴小草咽了咽口水,接過面坨坨,再掰成兩塊,將一塊遞給嚴小花,“姐,你多吃點,你長得大,肚子餓得快。”
“我飽了。”嚴小花推回去,挎起籃子,“快,吃了咱們走,要是被看到,有人告到奶那裡,她又要打我們。”
嚴小草也不再耽誤,啃著饅頭,牽住嚴小花的衣角往山上走,“姐,這饅頭是哪裡來的?好香哦,還特別甜。”
“好心人給的。”
“嗯嗯,那你跟好心人說謝謝了嗎?”
“說了。”
姐妹倆在草叢裡四處找著能吃的野菜,嚴小草突然道:“姐,奶說那幫人吃人肉呢。”
“嚇唬她的。”嚴小花擦了把汗,“人餓瘋了才會變得像山林裡的野獸一樣吃人,那些人沒瘋。”
“你怎麼知道的?”
嚴小花的腦海裡忍不住浮出剛才的一幕。
她拎著桶去河邊打水,餓得頭暈眼花,實在沒力氣,半桶水都不太提得動,搖搖晃晃把桶拉上來,差點一個猛子栽進河裡。
眼看就要摔進河裡,被人一把拉住。
迷迷糊糊的她半睜著眼,看見穿青灰色衣服的姑娘一手拎著她,一手拎著桶,輕描淡寫把她提到了河邊。
她還沒來得及說話,那姑娘又往她嘴裡塞了顆石頭一樣的東西,頓時口腔裡清淡的甜味綻開,很快頭腦也清醒許多,勉強有了點力氣。
等她緩和過來了,姑娘遞給她個香得要命的饅頭,問她吃不吃。
現在想起來,那姑娘可能就是剛才跟奶奶吵起來的那群人裡的某一個。
被姑娘救起來後,糾結了一會兒,她還是接過饅頭,想帶回去找個機會,悄悄跟妹妹分著吃。家裡那些人可不會管她們,萬一真的連野菜都分不得一口餓死在山裡,也不會有任何人在乎。
第103章 小恩人
臨走之前, 她回過頭看了救命恩人一眼。
那是個高挑的姑娘,袖口移到手肘,露出的皮膚說不上黑, 但也不白, 恰到好處,像小麥一樣的顏色,怎麼看怎麼健康。
跟眾多這個年紀梳了髮髻的姑娘比起來, 她要奇怪一些,頭髮在腦後挽得像個丸子, 幹練俐落得不像話。
而最讓她印象深刻的,還是那姑娘說話的語氣和神態。
嚴小花從沒見過這樣的姑娘, 說漂亮是很漂亮, 但那種漂亮很平平無奇, 看了並不會讓人忍不住發出驚歎。可說不漂亮, 當看了這姑娘一眼, 又總會忍不住想再看第二眼。
而且那個姑娘蹲在她面前平視她,一副樂呵呵的模樣, 說話時語氣十分溫和,聲音不尖銳,跟其他相同年紀的姑娘對比之下還稍顯幾分低沉。
可正是因為這樣,跟那個姑娘交談, 有種說不出的舒服。
剛才奶奶說這樣的人會吃人, 她實在相信不來。
嚴小花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跟妹妹講了,又有點惆悵。
雖然當時恩人姑娘就說了不需要她的回報,但真什麼都不做, 她心裡實在不舒服。
嚴小草似乎看出了姐姐的想法,安慰道:“姐, 我們不如一會兒悄悄給她們送點野菜去吧。”
“好。”嚴小花答應下來,“那我們悄悄的,別被發現,不然會被奶她們打死。”
兩個小姑娘在林子裡四處找著,天快黑下來了,才準備回家。
剛走沒多遠,嚴小草聽見林子裡似乎有哭聲,拽了拽嚴小花的衣裳,“姐,你聽,有人在哭。”
嚴小花停下來,仔細一聽,若有若無的哭聲從東邊的林子裡傳來,聽上去像個不大的孩子。
她有點害怕,可又擔心是村裡哪家孩子走丟了,萬一沒人去找入夜了遇到野獸被吃,就是慘案一樁。
思前想後,嚴小花還是鼓起勇氣,和妹妹循著聲音找去。
沈秋歌正搭著帳篷,王珍珍拎著籃子跌跌撞撞跑來。
“秋歌!秋歌!”
“哎。”沈秋歌直起腰來,“咋啦,這麼著急?”
“小興弟弟......走丟了!”王珍珍拍拍胸口,勉強喘了口氣,“我們找了幾處還沒找著,夏堯在山上哭鬧,死活不肯先回來,桂香嬸也急了,眼看天要黑那邊沒光,秀蓮嬸她們讓我來跟你說一聲,點幾個火把去找人!”
“啊?走丟了?”蔡慶山丟下手裡的事,向幾個兄弟招手,“別愣著了!上山找人去!”
沈秋歌突然感覺頭大,歎了口氣,“別慌,我去找就行,大家留下來守著這裡。”
她抬頭望一眼,現在已經沒什麼天光。這個點如果自亂陣腳,容易被人渾水摸魚不說,一群人呆在山上,本身也是一件危險的事情。
正要動身去找人時,不遠處的樹林裡鑽出兩個小小的黑影,朝著她們所在的地方過來。小的黑影大聲喊著姐姐,製造動靜,似乎在叫她。
沈秋歌心神一凜,沿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快步跑到兩個黑影面前。
一高一矮兩個小姑娘,矮的提著籃子,高的背著個臉色蒼白的小孩兒,定睛看去,正是走丟了的林興。
看著大點的小女孩兒也一副搖搖欲墜的樣子,沈秋歌忙接過林興,一手扶住女孩兒,“小妹妹,走,去我們那邊。”
嚴小花沒拒絕,想著還要給沈秋歌送野菜,深深喘了幾口氣,剛要邁出步子,眼前一黑。
“姐!”嚴小草驚呼著要去扶,但沈秋歌已經眼疾手快扶住了。
“妹妹,走吧,先過去。”沈秋歌把力竭暈過去的嚴小花攔住腰搭在胳膊上抱著,匆匆趕回篝火邊。
“秋歌!”江瀟瀟跑上前來,看見沈秋歌一邊一個抱著的孩子,愣了一下,“這......”
“是這倆小姑娘把小林興送回來的。”沈秋歌簡短囑咐一句,“瀟瀟,快去告訴珍珍,讓她和慶山哥去山上把秀蓮嬸她們喊回來。”
江瀟瀟提起裙擺就跑。
來到篝火邊,焦急的人們立馬圍上來。
“大妞,小興這是咋了?”劉正芳移起袖口,“要我們做點啥?”
“沒事,只是被蛇咬了一口。”沈秋歌把兩個孩子放下,“蛇微毒,不會死,他估計是被嚇暈的。嬸,有沒有燒好的熱水?再把醫療箱拿來。”
“哎!”劉正芳跑進帳篷裡,囑咐丈夫和兒子打水,就開始翻裝了繃帶紗布等東西的盒子。
以前她們並不認識這些東西,後來沈秋歌展示了不少道具的使用方法,還教會了她們怎麼對傷口進行簡單的消毒包紮。
林家幾個兄弟就坐了大小的幾個輕木箱子,存放手術刀紗布藥品等東西。沈秋歌看到了,就稱這個套娃似的木箱子為醫療箱。
沈秋歌把人支走部分後,借著袖口遮擋給嚴小花喂了支葡萄糖。
看見林興的傷口已經被初步處理,她有些驚訝,望向身後的姐妹倆。
拿到醫療箱,沈秋歌抽出鋒利的手術刀消完毒,在林興被咬的傷口處劃出個十字,夾起一塊酒精棉清理冒出的毒血。
林興疼得醒了過來,張嘴就哭。
“愛哭鬼,讓夏堯聽到肯定會笑話你的。”沈秋歌額上滲出了細密的汗,嘴裡笑著調侃林興。
“嗚哇哇!秋歌姐姐!”林興嗷嗷叫著,抱住沈秋歌的胳膊,“有蛇咬我!好疼!夏堯呢?他會不會也讓咬啊?嗚哇......”
“沒事沒事,回來了,咱這裡沒蛇呢,夏堯在趕回來的路上,一會兒就到。”沈秋歌小心地掐著林興的腿。
“疼!”
“我在給你處理傷口,別亂動,一會兒弄好給你吃跳跳糖。”
林興一聽,也不哭出聲了,啪嗒掉著眼淚,咬住自己的袖子,嘴裡念叨著不疼不疼跳跳糖,把周圍的人看得又好氣又好笑。
嚴小草在人群後坐在姐姐身邊,看著火光裡這幫陌生人的笑,眼淚悄悄淌下來,又趕忙用袖子擦一擦。
像這樣的待遇,她和姐姐從來沒享受過。印象中某次,她淋雨生了病,奶奶在旁邊咒駡著她早點死好,省得活著生病還要花錢,親娘也不管不問,眼中似乎沒有她這個女兒。
只有比她大兩歲的姐姐,在村裡大夫家門口哭著磕頭,愣是把大夫求了過來,最終救她一命。
最開始看見大夫來了,家人的第一反應居然是大夫要收錢,不讓人家進門。好在大夫也是個好人,怒吼一聲說不要錢,才得到放行。
自打四歲外婆去世,跟姐姐被丟來奶奶家後,她就再也沒有過對家的溫馨的感受。
看到眼下這一幕,她不由自主想起了很小的時候外婆在火邊給她們縫冬衣,還笑著說縫大點,來年長個兒了還能穿。
現在天已經這麼黑,她和姐姐兩人沒回去,家裡也不會著急,更不會像眼前的這些人一樣,火急火燎要進山找她們。
嚴小草捏捏自己沒有肉只剩皮包骨的手,心中只覺得,哪怕她真的和嚴小花在山上被野獸吃了,第二天家裡只會響起奶奶咒駡的聲音,而後在咒駡聲裡,一家人跟著村子離開。
至於她們,就如同她們的名字,隨處可見的草和花,死活從來不要重要,卻偏偏又真像紮根的草和花,生命力出乎意料地頑強。
力竭的嚴小花很快醒了過來,嘴裡的甜味還沒散去,舔了舔嘴角,有點不明白這大姐姐為什麼兩次看她要暈,都給她喂糖。
但不得不說,這糖下肚,身上確實會舒服很多。
看見嚴小花醒了,嚴小草把她扶起來,兩人也不去打擾沈秋歌等人,只拎起籃子,抓了一半的野菜放到旁邊,再放下捆住了腳的兔子。
做完這些,姐妹倆就要往家裡趕。
“等等。”沈秋歌喊住嚴家姐妹倆,“小妹妹,先別走。”
嚴小花回頭一看,沈秋歌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處理好了她們帶回來的那個孩子的傷口,現在正朝她們走來。
“姐,謝謝你下午的糖和饅頭。”
“是我要謝謝你把這孩子送回來。”沈秋歌伸手輕拍嚴小花和嚴小草的腦袋,“要是沒有你們倆,說不定他真會在林子裡出事。”
被拍腦袋,嚴小花沒有覺得緊張,反而有種說不出來的溫暖感覺,像是冬天喝到了一口溫度恰好的熱水。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你們,不如先留下來,請你們吃點東西,行嗎?”沈秋歌拉住姐妹倆的胳膊,“那就這麼說定了,走吧,別覺得害羞,那孩子都還沒跟你們說上一聲謝謝呢。”
聽到消息心急如焚趕了回來的楊桂香看見小兒子腿上貼了紗布,就知道應該是平安了,心頭一松,走過去從大兒子手裡接過人,邊哭邊罵。
“死小子!都跟你說不准亂跑!耳朵長哪裡去了!你要是真有個好歹,讓我們一家人怎麼辦!”
林興抱住楊桂香的脖子,安慰道:“對不起娘親,是我不好,下次不跑了,真的不跑了,娘親不哭!”
“臭小子!”楊桂香一巴掌輕拍到林興的屁股蛋上。
等情緒緩和下來,楊桂香就抱著人走到沈秋歌旁邊,“大妞,謝謝你了。”
“謝我幹啥,得謝這兩個小姑娘。”沈秋歌笑著指指桌邊坐著,萬分拘謹的嚴小花嚴小草,“這姐妹倆真是幫大忙了,再來得晚點,小林興的傷可就不是那麼容易能處理好的。說嚴重點,搞不好要卸一條腿。”
楊桂香抹了把淚,“閨女,謝謝你們,我這......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你們是那邊嚴家村的吧?哪戶人家的?我們一家子也沒什麼好報答你們的,就拿點糧食,行嗎?”
嚴小花聽了連忙搖頭,“嬸嬸,不用謝,也不要糧食,秋歌姐之前在河邊救了我,這是我應該做的。”
“這個救不救倒不是主要的原因。”沈秋歌歎口氣,“這兩個小姑娘,是剛才來鬧事的那老太婆的孫女。就那副鬼樣子,咱們給她倆再多的東西,都落不到她們手裡的。”
“那......這......”楊桂香愣了愣。
她當然不會把大人恩怨帶到小孩子身上,想到嚴老婆子說的那些話和所作所為,以及聽到的嚴家村其他人的議論,再加上這兩小姑娘的穿著樣貌,能猜出來她倆在家裡應該不受待見。
說人壞不壞,倆年紀不大的小孩子,能在林子裡把陌生的小娃帶回來,送到她們這幫所謂“吃人的人”的手裡,再壞能壞到哪裡去?
不受待見,想來大概還是因為都是女娃。
第104章 事情經過
沈秋歌看了一眼姐妹倆, 很是無奈,“這恩情是該報答的,但我一下子也想不出什麼好辦法。畢竟那老婆子作風擺在那兒, 大家有目共睹。咱跟她們是兩路人, 照應不了。”
“真不用說什麼報答。”嚴小花從板凳上跳下來,“秋歌姐要是非這麼說的花,我和小草就先回去了。”
“看不出啊, 還是個烈性子的小姑娘。”沈秋歌失笑,把嚴小花摁回了凳子上, “好好好,不說報答的事。那請你們吃的飯總要吃吧?這個推脫不得, 馬上就好。”
等沈秋歌轉身去忙碌之後, 嚴小草拉住嚴小花的衣袖問道:“姐, 天已經黑了, 我們還沒回去, 一會兒回去了會挨打嗎?”
“不怕,有這個。”嚴小花拍拍籃子, “親人在意我們才會挨打,她們不管我們死活的,只要帶上吃的回去,就沒事。”
一旁的幾個姑娘們聽到了, 心裡都忍不住酸澀起來。
看見姐妹倆不是很自在, 剛回來不久的江瀟瀟跑去帳篷裡找到個小盒子,摸出兩塊芝麻糖,坐到嚴家姐妹身邊。
“給。”江瀟瀟剝開糖紙, “芝麻糖,很好吃的, 你們也嘗嘗吧?”
嚴小花不太敢接,抬起頭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江瀟瀟,不自覺地入了迷。
毫不誇張地講,眼前這個姐姐,絕對是她見過的所有姑娘中最漂亮的。
江瀟瀟咧嘴一笑,露出小虎牙,“不用害怕我,我和秋歌關係最好了,你們幫忙把小林興找回來,這樣讓秋歌省了不少力氣呢,所以我也得謝謝你們。這個糖真的超好吃的,是秋歌自己做的哦!你們快嘗嘗,看看怎麼樣?”
嚴家姐妹倆見江瀟瀟一臉期待的模樣,感覺甚是微妙,不好推脫,也就接過糖,小小咬了一口。
在嘗到濃香的一刻,兩個小姑娘都忍不住雙眼放光。
“怎麼樣怎麼樣?”江瀟瀟很是興奮,“好不好吃?”
“很......很好吃......”嚴小花微微紅了臉。
“哼哼,看來是同道中人呢!秋歌做什麼都好吃的,真的!一會兒你們就知道了!”
“秋歌姐很厲害。”
“那是!她最厲害了!我跟你們說哦,秋歌簡直就像個無所不能的大俠呢!”
“大俠是什麼?”吃著芝麻糖的嚴小草忍不住開口問。
江瀟瀟開心得很,話匣子立馬倒開,“大俠啊,就是那種行俠仗義,扶貧濟弱,一身正氣的人呀!”
隨著江瀟瀟開始叨叨,周圍沒什麼事可做的小姐妹們和一些男娃也坐了過來聽她講。
篝火旁的桌邊,坐的站的人圍了兩圈,聽得專心致志。中間的江瀟瀟翻出年代久遠的話本,抑揚頓挫地講起了少女仗劍走天涯的故事。
“停一停停一停。”沈秋歌端著兩個碗,站在週邊,“等兩個小恩人吃上飯再講,正好當下飯菜。”
“有滋有味啊。”魏靈嵐調侃道。
眾人讓出了路,沈秋歌走到桌邊,在嚴家姐妹倆面前放下兩碗骨湯肉絲麵,面的表層浮著油星和野蔥末,蓋了個水嫩的荷包蛋,兩撇青翠的野菜在碗邊當了點綴。
看上去平平無奇,可碗裡冒出的香味太過誘人,又勾起了不少人的饞蟲。
“雖然很想給你們做點別的吃的,但油鹽重了你們的肚子會受不了,所以只能先給你們吃這個。”沈秋歌將筷子放到碗上,“先將就吧?不要嫌棄我們招待不周就好。”
嚴家姐妹倆望著碗裡堆起的肉絲和荷包蛋,一時間有點分不清自己在哪,是已經死了還是活著。
這樣的東西,是她們不敢想的。
“快吃呀,嘗嘗秋歌的手藝!”江瀟瀟豎起大拇指,“別害羞哦,不夠再添。對了,秋歌,我也......”
“再吃就成豬啦!”魏靈嵐笑著戳戳女兒的腦袋,“你才剛吃完飯一個時辰不到。”
“那......那我也沒辦法嘛......”
在眾人的笑聲裡,嚴家姐妹倆顫著拿起筷子,一口下去,淚流滿面。
今晚的境遇,像個太過美妙的夢。
沈秋歌默默看著,也不知道該怎麼評價。
對於這對姐妹,她相當欽佩,感謝發自心底。
之前去河邊洗碗的時候,她看見個瘦骨嶙峋的小姑娘拎著木桶打水,雖然疑惑,但也不好說點什麼。
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這小姑娘在嚴家村什麼情況她不清楚,或許人家家裡已經沒有青壯年也說不定。
她又想到如果不是機緣巧合,被零號安排來了這裡,看上去跟這小姑娘差不多大的沈春霖命運會怎樣?也會像這樣,拎著半個人高的木桶,到這條對孩子來說很危險的湍急河流邊打水嗎?
就在她發愣時,那小姑娘卻直直地往下一倒。
她反應很快,沖過去把小姑娘接住,連帶著桶一起拎到了旁邊。好在小姑娘只是低血糖,除了太餓也沒有別的不對。
一塊冰糖下肚,也勉強得到了緩解。因為王珍珍就在不遠處,她不好拿別的東西出來,就只給了這小姑娘一個饅頭,算是攢點功德。
至於再幫別的忙,她能力有限,而且跟嚴家村是陌路人,以後不會有交集,也就沒再想別的。
這件事對她來說算不上什麼,轉頭就忘了,直到剛才看見受她幫助的小姑娘再次出現在她面前,還幫了她的忙。
因為長期的營養不良,這對姐妹身體發育不行,嚴小花甚至還沒有沈春霖高。
這小姑娘瘦得真叫一個皮包骨,輕飄飄的模樣,像是風一吹就能把她吹跑。
出現在她面前時,嚴小花背著林興,滿頭是汗,臉色蒼白,比暈過去的林興還難看,一口氣幾乎都要喘不過來。
她當時只覺得有種難以形容的震撼。
眼前這小姑娘怎麼把人從林子裡帶出來的暫且不談,此時走到她面前,她已經能看出來,這小姑娘全憑救人心切在支撐。如果這口氣松下去,當場就會力竭暈倒。
在這樣的年頭,別說只是個孩子,哪怕是大人,也不見得會費這麼大勁,在自身都無法保全的情況下,憑藉著意志力去救個不認識的陌生人。
反正她是不會。
等給林興處理好傷口,嚴小花醒了過來,她就跟姐妹倆交談,這才得知了事情的經過。
姐妹倆在林子裡聽到哭聲後,大著膽子摸過去,在灌木叢邊看到個小男孩坐著大哭,臉色似乎不太好。
嚴小草一眼就望到了關鍵,指了指小男孩兒腿上的兩個窟窿。
小時候見過外婆給別人處理傷口的嚴小花立即判斷出來,這孩子是被蛇咬了。
她救人心切,上前去問小男孩怎麼樣,現在難不難受,小男孩兒手裡緊緊揪著只兔子,哭著說有蛇,讓她倆快跑。
嚴小花不確定是不是毒蛇,但還是第一時間把傷口處暗色的血吸了出來,又用小男孩兒帶的竹筒裡的水漱了口,在周圍找了能用的草藥嚼碎敷到傷口處,二話不說背起小男孩下山。
走在路上,嚴小草想起來,村裡似乎沒有這麼個孩子。
嚴小花想問問背上的男娃是哪裡的人,然而不知道是毒還是怎麼個情況,男娃暈了過去。
她又害怕又慌亂,但實在狠不下心把人丟在這裡,只能跟妹妹說,大概是她們隔壁那些人裡的。如果不是,她們就把人帶回去。
嚴小草也點頭,說雖然她們家不會收留,但村長人好,可以去找村長先幫忙。
姐妹倆就這樣連滾帶爬下了山,連路上被樹杈灌木刮破了衣服刮傷了臉都不知道,也不敢停,生怕停下來休息一會兒這小男孩兒就沒得救了。
眼神很好的林小草在下山時正好看見沈秋歌點了火把要往山上走,猜測可能就是去找人的,連忙大喊,這才叫住了跟她們方向完全不一樣的沈秋歌。
沈秋歌望著埋頭苦吃的姐妹倆,心裡翻湧的波濤久久無法平靜。
在知道這倆姑娘是下午那老太婆的孫女時,她也沒有覺得不舒服。大人是大人,孩子是孩子,她並不打算把恩怨記到跟這件事毫無牽扯的孩子身上去。
更何況姐妹倆做出的這些事情,她當真欽佩。
但現在的她確實有點糾結,心情複雜。
她認為該要給姐妹倆一些她們理所應得的報酬,可姐妹倆很明顯在家裡是沒有地位的。無論她給什麼,最後都落不到姐妹倆手裡,受益的反倒是什麼都沒幹的人。
這樣的結果,就算姐妹倆不寒心,她也寒心。
怕的不是打水漂,只怕這水漂打到了那混帳的頭上,白白便宜了她們,而好人卻有不起好報。
隔了一段距離的地方,嚴老婆子正坐著罵罵咧咧。
“那倆賠錢貨,跑山上去這麼久了還沒回來,死山上了?別讓我逮住這兩賤東西是偷了家裡什麼吃的!不然打斷她倆的腿喂野狗!我娘兒幾個還餓著,她們吃什麼!”
“估計是被啥野獸吃咯。”嚴老爺子敲敲鞋底,“死了也好,倆女娃,屁用沒有,死了好省口飯!這勞什子鬼路,也不曉得要走到啥時候嘞!造孽,餓死誰都行,可別把乖孫餓著。”
“用你說。”嚴老婆子惡狠狠地瞥了一眼兩個兒媳,“我老嚴家可就指望這孩子傳宗接代呢!當年真是瞎了眼了,花那麼多冤枉錢,千挑萬選挑出來幾個下不出蛋的母雞!這都多少年了,一個個只會生那沒用的賠錢貨!害咱家白替別人養了多少年老婆!”
被婆婆罵的兩個兒媳不敢吱聲,心裡很氣卻不敢發作,只能轉頭把氣撒孩子身上。
就在一大家子罵聲不斷時,好事的村民跑過來哈哈笑,“嚴老太婆,你家小花小草兩個娃,可是走好運咯!”
“可不就是走好運了!死在山上一了百了!以後這路上肚子都沒她倆餓的份!倆死爛貨!”嚴老婆子擇著菜,破口大駡。
“還餓肚子?人家吃上飽飯了!”
這話說出口,一家人都望了過去。
“哎喲,你們不知道吧?”那人嘖嘖感歎,“就那邊,那個村的人,人家有糧著呢!小花小草在那邊吃香喝辣,我妹子可是親眼看見了,豬骨熬的湯,白麵揉的麵條,碗裡肉絲堆得像小山一樣高,還有雞蛋哩!你說說,這不是走了好運是什麼?”
嚴老婆子愣了一下,心頭一股無名火起,甩掉手裡的菜,“就說這倆遭瘟的還不回來,原來是腆著臉去那邊要飯去了!狗娘養的!走!去看看這兩吃獨食的小婊子什麼吃不吃得死!”
一家人揣著各異的心思,浩浩蕩蕩往沈秋歌等人的駐地走去。
第105章 江·仙姑·瀟瀟
嚴家姐妹倆狼吞虎嚥吃著骨湯麵, 嚴小花捧著跟她的頭差不多大的碗,喝了口湯,從碗裡抬起頭來, “謝謝秋歌姐, 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麵條!”
“哪裡的話。”沈秋歌笑著拍了拍嚴小花的腦袋,“是我們要謝你們,喜歡吃就好。”
“能吃飽真好啊......”嚴小草開心地笑起來, “外婆走了後我和二姐就再沒吃上過飽飯了,更別提是這麼香的。”
在場眾人都是心疼娃的, 聽見嚴小草這麼說,忍不住心裡一酸。
沈秋歌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 進了帳篷, 正拿葉子包肉乾果脯時, 外邊傳來吵吵嚷嚷的聲音。那討人厭的大嗓門, 不用想就知道是下午來打秋風的老婆子。
她放下手裡的東西, 起身走出去,便看見嚴老婆子家一大堆人走向了她們這裡, 身後還有很多村民閑得沒事跟過來看熱鬧。
“兩個遭瘟的小賤蹄子,怎麼吃不死你們!下午這夥沒點同情心斷子絕孫的才罵了我們,現在你們就腆著個臉來要飯!我呸!”
“你這沒臉沒皮的老東西,罵誰斷子絕孫呢!”餘秀蓮說著就擼起袖子。
被罵斷子絕孫, 于他們而言是一種相當歹毒的詛咒。
“我又沒指名道姓罵你, 你自己應了還想咋著?想打我?”嚴老婆子被嚇了一跳,但想到自己一家人都在身後,也就把心橫下。
“想打俺娘?”嚴老婆子的大兒子站出來, 手裡拎著砍柴的刀。
張文發和兒子張大陽一看,二話不說抄過刀就站到餘秀蓮身邊。其餘人看了, 也紛紛找順手的家夥事。
現場劍拔弩張,看見堂弟望了過來,嚴小草拍了拍嚴小花的手,隨即開始埋頭狂吃。
嚴老婆子的小孫子當即就鬧起來,“奶!你看!她倆還在吃!”
“倆賤蹄子,臉都不要了!”嚴老婆子叉腰就罵,“吃你娘的頭!滾過來!今晚不打死你倆丟人現眼的!”
“你敢!”江瀟瀟沖到嚴家姐妹倆身邊護著。
“我打自己孫女,關你們什麼事!你們管得著嗎?一群吃飽了撐的要死不活,管起別人家的事來了,還真當自己是顆什麼蔥?”
“老東西,我看你印堂發黑,很快就要倒大黴!天靈蓋上還泛著紅光,那就是血光之災!你已經沒幾天能活的了,現在還不知道攢點功德,等死吧你!”江瀟瀟掐著自己的指頭,“像你這種,閻王都懶得收!”
這套理論相當駭人,她說出口後,在場不少人都愣住了。
“你曉不曉得地獄什麼模樣?十八層!”江瀟瀟比了個手勢,“每一層要吃的苦都不一樣!你這種偏心眼的,欺負兩個小姑娘,恃強淩弱不說,還重男輕女的,知不知道會下什麼地獄?本仙姑告訴你!那些鬼差會先把你丟進油鍋炸得金黃酥脆,再撈出來放到大石頭底下,拿大石頭砸你!砸得你屍骨無存!”
魏靈嵐站在一邊,露出個三分疑惑三分驚訝三分誇讚一分嫌棄的表情。
閨女的嘴皮子永遠這麼利索,跟人吵架總能精准找到對方的痛點,繞開對方的攻擊,併發起反制,從不會被牽著鼻子走。
在北郡時,論打架,閨女那花拳繡腿是真沒用,而且也打不起來。但要論吵架,說第二沒人敢去挑戰第一。
要不是家裡真的位高權重,別人惹不起,就照閨女這情況來看,早就被人套麻袋打了。
沈秋歌從帳篷裡出來,就聽到江瀟瀟這番大仙言論,嘖嘖感歎著看過去,發現眾人還都被她唬住了。
江仙姑瀟瀟把指頭一掐,“哼,還敢說別人,再這樣下去,先斷子絕孫的就是你們家!”
嚴老婆子心裡一涼。
江瀟瀟這話,簡直是往她傷口上狠狠撒了一把鹽。
她家裡一共三個女兒,四個兒子。排除開嫁人的女兒不算,但說兒子,四個兒子除了小兒子還沒婚娶,剩下三個只有老三家出了個男丁,其餘全是姑娘。
一家人從小就把孫子視作獨苗苗,好吃好喝恨不得供起來,就怕有個三長兩短。
在村子裡,她最聽不得的就是別人咒她家絕後,說她短命。誰要敢當著她的面說這些,她能堵著那家人的門把人罵得狗血淋頭。
“小婊子!”嚴老婆子的悲憤爆了表,向著江瀟瀟撲過去,“今天不撕爛你這張嘴!”
江瀟瀟絲毫不慌,步子都沒挪,淡定地看著嚴老婆子撲來。
眨眼的時間,一道黑影閃到她面前,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只聽得慘叫響起,嚴老婆子離她還有一段距離,就倒飛了出去。
嚴家村眾人驚呼,定睛望去,那個領頭的姑娘就跟鬼魅一樣,剛才還不見人影,就兩秒不到的時間,已經出現在了現場。
“打人了!”圍觀群眾裡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頓時像引爆了一顆地雷,鬧哄哄地炸開。
嚴老婆子家只有大兒子看見親娘挨打,怒火中燒要動手,其餘眾人都只是看著,心有餘悸,慶倖挨打的不是自己。
“幹什麼!”姍姍來遲的嚴裡正氣得胸腔起伏,扒開人群走近了中間。
“裡正,你要為我們做主啊!”嚴老爺子痛心疾首,“那歹毒的畜生,一言不合就動手!你看看!都給我家老婆子打成啥樣了!我們這把年紀了,哪裡還受得起這種折騰!”
“哎喲......”嚴老婆子躺在地上,滿臉痛苦,大兒媳拍著她的胸口給她順氣。
“蒼天呐!還有沒有王法了!”嚴老婆子的三兒媳坐在旁邊大哭,“她們平白無故打人,我們怎麼就得不到個公道!娘這麼大年紀了,要是有個好歹,我們一大家子要怎麼辦啊!”
沈秋歌平靜地站著,“首先,如果不是她先想打我家閨女,她就不會挨打。其次,這裡是深山,你們儘管叫,等我聽煩了,真打死你們,把屍體丟這山裡喂野獸,那時候再去跟閻王說你們冤枉也不遲。”
“你......”嚴裡正頭都大了。
一方面來說,眼前這姑娘他總覺得惹不起,像真會殺人的人。可一方面如果不做處理,村裡不免會將情緒轉移到他身上,而且嚴老婆子一家都是愛胡攪蠻纏的,麻煩得很。
沈秋歌掃一眼嚴老婆子一家人,心頭累得不行。
這地方像個豺狼窩一樣,一會兒兩個小姑娘回去了,不知道要受多大苦。
就像嚴老婆子那句話,這是她們家的人,她想管也沒資格。反而她越是這樣,最後這家人對她的討厭越會發泄給兩個可憐孩子。
嚴小花拎起籃子,拉著妹妹走過去,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喲,小花小草,你們咋在這兒?”嚴裡正有點吃驚。
“她倆咋在,咋在?來人家這兒要飯來了唄!”嚴老婆子的大兒媳呸了一聲,“倆小不死的,之前這幫才罵了我們,轉頭就好意思腆著臉來要人家的飯吃!”
“要飯?你那老不死的娘才是來要飯的!”江瀟瀟毫不留情地罵道,“這倆小妹妹是......”
她話沒說完,被拉住了衣袖。回頭一看,嚴小草朝她輕輕搖了搖頭。
“裡正爺爺,對不起。”嚴小花的臉色看上去已經好了很多,“我和在山上找野菜,實在是餓壞了,就暈了過去,是幾個姐姐好心把我們帶回來,還把她們的糧食分給我們吃。”
嚴小草幫著解釋,“我姐沒有說謊,我們真的沒有能吃的飯,只差嚼樹根了。”
嚴裡正轉頭盯著嚴老婆子一家,沒想到一家人都眼光閃躲,誰也不回答。
好不容易坐起來的嚴老婆子哎喲叫喚著,聽到姐妹倆說出的話,以及村長詢問的眼神,絲毫不覺羞愧,反而愈加惱怒,“怎麼沒給她們吃飯!兩個沒良心的死白眼狼!當著你們的面這麼說,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真怎麼虐待她們了!”
嚴老婆子的二兒媳嚴柳氏,也就是姐妹倆的娘,雖然知道兩個女兒在家裡是什麼處境,但為討婆婆歡心,也立馬叫喚起來,“倆死丫頭!怎麼說話的!家裡啥時候少過你倆的吃食了!倒是你倆天天要死不活的,吃了飯幹點活就要死要活了!別人家哪個閨女像你倆這樣?”
村裡頭有人聽不下去了,嚷道:“哎喲,柳氏你這親娘當得,真是笑人!你婆婆說你閨女就算了,你也跟著說!小花小草平時過得咋樣,你們待她們咋樣,村裡頭誰不知道啊?感情這就不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
柳氏把手一甩,怒氣衝衝,“她倆還把我當娘呢?親娘就在眼前,她倆吃好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帶點回來孝敬親娘?我真是白生了這兩沒用的!生個兒子還能給我和孩子爹養老,生這倆賠錢貨有啥用?”
“你們倒是一個個會說道,嘴皮子利索得很!”嚴老婆子的大兒媳翻了個白眼,“誰要覺得這倆可憐,誰帶回去養!感情你們有多餘的糧給她們吃是吧?站著說話不腰疼!我一大家子人,現在誰吃糧不是在省著?就她倆委屈了?白養了四五年,她們委屈什麼!”
嚴小花聽見這些話,心裡酸得不得了,眼淚在眼眶裡反復打轉,但就是憋著,死活沒落下來。
“這倆閨女也真是倒楣,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才投胎到你家。”劉正芳歎口氣,心中盡是同情。
當初她剛懷上孩子的時候,一家人就說這胎要是是女兒多好。她和丈夫想要女兒,兩個兒子想要妹妹。
現在看見嚴老婆子這一大家子人的態度,以及兩個小姑娘生母所說出的話,當真是心疼又氣憤。
“哈,聽聽這話!真是好一個活菩薩!”柳氏連連拍手,“我這一大家子人,誰不可憐!我還說我真是上輩子造了活孽,才生下這倆沒用的!你們人好,你們是活菩薩,只有我們是惡人,行了吧?活菩薩,既然覺得她倆可憐,把你們的糧食銀子分點給她們,不就不可憐了?”
沈秋歌轉頭望瞭望姐妹倆,心頭突然生出了個好主意。
“想空手套白狼,你們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不過算盤別打了,我們也沒錢沒糧,養不了兩個陌生人。”
“養不了你們裝什麼裝?深山野嶺的發散心給誰看啊?是不是說兩句話,還得給你們供起來,誇你們幾句活佛?”嚴小花的大姐嚴小葉毫不掩飾自己對兩個妹妹的鄙夷。
“嘴長在我自己身上,說兩句話都說不得,你這麼牛逼,怎麼不上天?”沈秋歌往臉上掛了個冷笑,“都是姑娘家,你以為你的處境能比姐妹倆好到哪裡去?”
“誰跟她們是姐妹!”嚴小葉嫌棄地擺手。
第106章 積德
沈秋歌伸手向身後的江瀟瀟悄悄比劃了幾下, 江瀟瀟立馬心領神會,眼裡冒出光來。
“姐姐,反正她們都說了不想要這倆小妹妹, 那要不我們把她們帶上走吧?”江瀟瀟抱住沈秋歌的胳膊左右搖晃。
“我們自己都活不了, 現在再帶兩個累贅怎麼行?”沈秋歌搖搖頭,扒開江瀟瀟,“知道你心軟, 但這種情況可不行。這倆小姑娘瞧著瘦條條,不像能幹活的, 買她們還得花糧食,不值當。”
一聽見沈秋歌說花糧食買人, 嚴老婆子一家人的心思瞬間活躍起來。
“能幹, 能幹活!”嚴老婆子立即改了口, “別看她倆沒啥肉, 可能幹活了!啥都能幹!而且很聽使喚!不聽就打!她們皮糙肉厚的, 挨幾下打沒事!”
沈秋歌嘖了一聲,“能幹什麼?這倆丫頭弄回來的野菜裡還有不能吃的豬草, 這叫能幹?我們這裡可不收閒人,不幹活就別想吃飯,等著餓死就行。瞧她倆這模樣,怕過不久也差不多了。反正都活不了, 還是你們自己收著吧, 我可不想白白背個業障。這些糧食我們自己留著吃不好嗎,換兩個沒用的丫頭片子,把我們當冤大頭呢?”
“姑娘, 你這話就不對了吧?”嚴老婆子的大兒媳眼珠一轉,“這倆丫頭我們從小養到大, 就沒生過幾次病,壯得很嘞,什麼叫過不久就不行了?”
“你們一大家子說的這什麼話!那小花小草是你們家裡頭的姑娘,怎麼看你們這架勢,還想上趕著賣閨女?”嚴裡正氣不打一處來。
嚴老爺子歎口氣,“裡正,各人有各命,你瞧瞧我一大家子這樣,從家裡著急忙慌趕出來,本就沒錢沒糧不說,還一家都是婦人孩子,生計全倚仗我老頭子和幾個兒子。你說,倆閨女跟著我們,能有好日子過呢?”
“不管過不過得下去,那都是你親孫女!”
“哎喲,我看您是站著說話腰不疼啊。”柳氏陰陽怪氣講著話,“反正大家都是活菩薩,只有我一家子是歹人,行了吧?”
嚴老婆子這時的心思已經活絡起來,裝模作樣道:“其實我們也是順口這麼說說,現在村裡大傢伙兒手頭都不富裕,誰也沒錢沒糧,說餓死在路上,那可不是唬人的話。小花小草姐妹倆半大不小,一天要吃的糧是真不少了,我們也沒說怎麼苛待她倆......”
“別說這些了,趕緊把人帶回去,她倆吃飯的錢也得給我結了。”沈秋歌不耐煩地皺起眉頭,“我們跟你們又不是一路人,說這些給我們聽有什麼用?反正你們自己村裡哪戶人家什麼樣,自己心裡頭清楚就行。”
江瀟瀟立馬挽住沈秋歌,“姐姐,別這麼絕情嘛,我們就把這姐妹倆買下來嘛!”
“不行,我可沒有多餘的錢糧。”
小花小草姐妹倆完全狀況外,不明白怎麼突然就說到買賣了,而且目標還是她們兩個人。
嚴小花愣了會兒,本來黯淡的眸子驟然閃了閃光芒。
眼前這是個絕好的機會,只要能用合理的藉口離開那個折磨她們的家,無論當牛還是做馬,她都願意。
話說到這地步上了,沈秋歌身後的一村子人都看出了點東西,紛紛配合著演戲,迅速分成了兩大派,一派說孩子可憐,收了就收了,這個年紀的姑娘起碼能幹活,只要勤快點,一天給口飯也行。
另一派則說他們錢糧也不多,要用在刀刃上,撿兩個小孩兒帶著屬實沒必要。
耳邊雜亂的議論聲,讓嚴裡正很難受。
轉頭一看,嚴老婆子一家居然真的開始跟人家討價還價起來,更難受了。
但這家人什麼性子他清楚,眼下鐵了心要把姐妹倆賣掉,換點糧食,他攔不住。
嚴裡正的妻子心頭也很不舒服,可這種事情,他們也無能為力。
這是逃難路上,不是出來玩,他們的家產還沒豐厚到可以再多養兩個人。
“算了,老頭子。”裡正妻子拍著丈夫的背順氣,“這一家人啥樣,咱都曉得,攔不住。而且我看那幫人不像壞的,說不定小花小草過去了,能比在這家裡好......”
“俗話說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小花小草是我嚴家的姑娘,是兩個活生生的人!可你看看那家,現在把她們當什麼了!”嚴裡正痛心疾首。
“裡正啊,你就是愛瞎操心。”有人無奈道,“世道難,人心亂,現在大夥兒能把自家顧好都行了,實在沒精力再去管別人家的事。小花小草可不可憐,我們都看在眼裡,但是在沒那能力幫啊。”
“想想那老婆子的性子,今晚小花小草回去了,還不知道要被她怎麼收拾呢。唉,兩個小姑娘現在是進退兩難啊......”
嚴裡正沉默了,心頭熊熊燃燒的憤怒像火堆,被眾人潑上了一盆涼水,火沒熄,卻冒著一陣陣的白煙,熏了他的眼。
在他怎麼也想不通這家人是怎麼做到的如此讓人心寒時,那邊嚴老婆子一家已經開始跟沈秋歌商量起了價格。
沈秋歌看上去似乎有點煩躁,相當不情願拿糧食去交換這姐妹倆,但奈何她隊裡的大多數人都贊成,讓她有火無處發。
嚴老婆子一家看准了這個勢頭,獅子大開口,“五兩銀子再加五十斤糧食,人你們帶走。”
“呵,倒是挺會放屁。”沈秋歌冷哼一聲,“你們真是茅廁裡面磕瓜子兒,怎麼張得開嘴兒啊?還五兩銀五十斤糧?這丫頭有五十斤沒?”
“養大她們不要錢的啊?更何況都養這麼大了,花銷可不就得這數?”嚴老婆子伸出指頭一個個算,“吃喝拉撒住,哪樣不要......”
沈秋歌把桌子一拍,“拉倒,你們自己把人帶走。我他娘的買這倆小姑娘是當勞力使的,是丫鬟,現在聽你們這說法,想是要我買回來供著?滾滾滾,我沒那麼多耐心跟你們談。”
聽見沈秋歌的話,嚴老婆子也不慌。
她剛才細心觀察過了,這領頭的姑娘似乎很聽她妹妹的話,只要她妹妹鬧著要,她肯定坳不過。
她妹妹雖然罵人很凶,牙尖嘴利,但看上去很是喜歡自家那兩個倒楣孫女。
只要拿穩這個籌碼,不愁敲不來錢糧。
沈秋歌一眼就看穿了嚴老婆子的心思,“別裝,我知道你們是覺得我今天非買這倆丫頭不可了,所以想敲我竹杠。打得一手好算盤,但是你這算盤白打,我不買了。”
說完,她扭頭道:“瀟瀟,我看這倆就算了吧,看上去要死不活的,人家還一副吃定我們的樣子。咱們有這錢,到了縣城那邊,我再去給你買倆機靈的丫鬟,行嗎?”
“啊?”江瀟瀟頓時泄了氣。
魏靈嵐連忙安慰著女兒,抬頭跟沈秋歌商量,“大閨女,也不是說要買丫鬟,只是想著這姑娘倆看上去也聽話乖巧,她們願意跟我們走的話,就帶上唄。”
其餘人也附和道:“是啊,帶上吧,雖說看上去也幹不成啥事,但咱就權當積德了。”
“積德?就是因為要積德,才更買不得。”沈秋歌抱著胳膊,“她倆不是奴籍,是尋常人家的閨女,我們在這裡談論買賣,這本身就是傷天害理的事情了。”
“不會啊,怎麼就傷天害理了,你們買了才是做好事呢!”柳氏連忙道,“可憐我這倆女兒,跟著你們好歹還能活下去,要是跟著我們,飯都沒得吃。這路還不知道要走多遠,萬一餓死在路上,可咋辦喲......我這苦命的女兒,真是老天不開眼,才......”
耳邊嗡嗡嗡的聲音響個不停,沈秋歌聽得煩躁,轉身就走。
“哎!哎!”嚴老爺子趕忙留人,“姑娘,成不成你給個准信啊!”
“滾滾滾,說不要就不要。”沈秋歌惡狠狠地掃了一圈圍觀的人,“都閉嘴!咱們這邊誰再敢提買這倆丫頭的事,我打斷他的腿丟山裡!真是的,鹹吃蘿蔔淡操心。一個個那麼有同情心,能頂飯吃?”
罵聲一出,眾人頓時噤若寒蟬,沒人再說買不買的事情,只是看了看嚴家姐妹倆,搖了搖頭。
嚴小花抱著嚴小草站在人群中間,承受著各種各樣的目光,兩個小姑娘默默流著眼淚,但始終沒哭出聲。
看見沈秋歌走掉,嚴老婆子向江瀟瀟求助,“姑娘,姑娘,你再勸勸你姐唄,我看你也是真喜歡我家這倆孫女,把她們送到你們那邊去,我們你情我願的,有啥商量不好的呢,對吧?”
江瀟瀟也一副要哭的模樣,聽了嚴老婆子的話,糾結了幾秒,還是搖搖頭,“算了,我姐她說一不二的,我也沒辦法。”
“你這......怎麼能這樣呢!”嚴老婆子的三兒媳急了眼,沖上前來,“說要的是你們,說不要的也是你們,逗我們玩呢!”
“就是啊!你們又不是真沒糧食沒錢,多給我們點怎麼了?”嚴小葉忿忿不平,“還以為你們真是什麼好人呢,原來就是裝樣子給大家看的!這麼小氣,裝什麼裝!”
“我們有錢有糧怎麼了?就不給你們怎麼了?”江瀟瀟似乎被氣到了,說起狠話來,“賣自家妹妹還理直氣壯,你們這種人,死了地獄都下不去!”
她看了看正在哭的姐妹倆,微微咬下唇,神色掙扎,隨即長出一口氣,“算了,那就不要了,你們一家人我們應付不來,胡攪蠻纏的。更何況真要買了,姐姐生氣,不小心打死她們,我也會良心不安的......”
嚴小花姐妹倆的爹一聲怒吼,“滾後邊去!死丫頭,大人談事情哪有你說話的份!”
嚴小葉嚇得一哆嗦,委屈出聲,“爹!”
“你可少說兩句吧!”柳氏把大女兒拉回身後。
“姑娘,你看,咱討價還價不是這麼討的不是?你們覺得不合適,那總要跟我們說說你們心裡的價嘛,哪有價都不說就走的,這也太折騰我們和兩個小閨女了。”嚴老爺子把手一攤。
江瀟瀟想了想,往帳篷跑去,“也是。那我去問問姐姐怎麼個想法,你們等等。”
“哎,哎,好。”
沒過多久,江瀟瀟去而複返,伸出兩個手指頭,“姐姐說,二十斤米,兩斤面,可以我們就留下這兩個小妹妹,不可以就拉倒,她不會再談,我也不再去問。”
“啊?就給這麼點?”柳氏瞪大了眼。
“什麼叫就這麼點?二十斤米,那可是精米,面也是白麵,這能一樣啊?”魏靈嵐很是不滿,“要知道現在不是太平盛世,北地戰亂災荒,流民四起,好多城都不接流民,城門緊閉,就算是糙米黑面,那都是有錢也不一定能買到,更何況精米白麵?”
“而且我們這些先走的,還有野菜可吃。要是後走,到時候樹皮都沒得啃咯!”餘秀蓮指了指牛車,“我們這車上,裝得最多的就是野菜,一路走一路采,生怕遇到人來搶。你們也是南下逃難的,後邊有多少人,總不會沒個數吧?”
第107章 真有一套
“我家那大閨女, 雖然說話不中聽,但那也是為我們著想。遭了流民強盜洗劫,我們本來就沒帶多少盤纏出來, 也不知道路要走到什麼時候, 落腳點在哪,只能坐吃山空。這種情況,她不急我們都還要急呢。”
“也就是那閨女從小就疼愛她這妹子, 不然這米麵,別說掏給你們, 就連我們,她都不會給。”
江瀟瀟歎了口氣, “我也不想給姐姐添麻煩, 就看你們決定吧, 行的話我去給你們拿東西, 兩個小妹妹以後就跟著我們了。不行的話你們回家去休息, 明天還得趕路。”
嚴老婆子一家人嘀嘀咕咕商量起來,嚴家村眾人看著戲, 一邊感歎這家人的狠心,一邊感歎世道艱難。
最後嚴老婆子一副被人占了大便宜的樣子,悶悶不樂道:“行吧,歸根結底, 我們也不是貪圖這點糧食, 就是想兩個閨女能混口飯吃,不至於餓死。只要你們肯對她們好點,那我們受這委屈也就受了吧。”
柳氏走上前去, 臉上掛上了不舍,伸出胳膊, 想抱抱姐妹倆,沒想到嚴小花牽著妹妹退了兩步,害她撲了個空。
她當即就想發作打罵,可想到眾人都在看著,該裝的還是要裝一裝,就忍了下來,開始抹眼角。
“我苦命的兩個女兒,是娘沒本事,對不起你們,害得你們現在連口飯都吃不上。等去了那邊,要多聽這些姐姐的話,可別給人惹惱了。還有,無論到哪兒,可都要記住,你們是嚴家的閨女。”
“以後就不是了。”沈秋歌拎著米糧重新出現,滿臉嫌惡,“既然我把她們買下來了,以後她們就跟我姓,和你嚴家沒有半點關係。”
嚴家村眾人聽了這話,紛紛聲討。
“姑娘,這姓就是根,小花小草不過是去你那邊混口吃食,怎麼還要把人根都斬斷呢?”
“是啊,得饒人處且饒人,誰家都有難處。兩個姑娘離了家本就傷心,還是別做這大惡人,給她們留點念想吧。”
“這就是我的規矩,我管你們什麼根不根的,既然跟了我,那就是我家的下人。別說改信,哪怕讓她倆去送死,她倆敢說半個不字,我打死她們也沒人能指責我半點不對!”沈秋歌冷冰冰地望著眾人。
嚴老婆子等人並不在意姓什麼,是哪家的女兒,只想趕緊把事情敲定,生怕沈秋歌反悔,也就半推半就地答應下來。
沈秋歌轉過頭,看向兩個小姑娘,語氣很是不善,“記住了沒!以後你們就跟我姓,是我家的人了!別讓我發現你們吃裡扒外!”
嚴小花嚴小草嚇得一抖,哭都不敢再哭,小心翼翼望瞭望沈秋歌,又趕緊低下頭。
“既然事情說定了,那就去把族譜拿來,劃掉她倆的名字。”沈秋歌在人群裡找了一圈,卻沒發現嚴裡正。
“哪有這麼麻煩,用不著。女子出嫁才記到夫家族譜,沒出嫁的閨女上不了族譜,不用劃。”嚴老爺子滿心歡喜接過沉甸甸的米麵,迫不及待打開口袋聞了一下,米的清香撲面而來,讓人心情無比振奮。
沈秋歌也不再說,向著帳篷走去,“你們倆,跟我來。”
嚴小花擦掉眼淚,看了看欣喜的一家人,包括她們親爹娘,此時的注意力也都在剛到手的糧食上,沒人管她們的死活。
她說不出自己現在該是什麼心情,被這樣輕輕鬆松放棄早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可真被放棄時,還是忍不住心裡頭的難過,被四面八方撲來的窒息緊緊包裹。
可窒息裡,又有一種解脫了的感覺。
沈秋歌進了帳篷,姐妹倆隨後也到,小心翼翼站著,也不抬頭看她。
這時的沈秋歌一改剛才兇惡的模樣,重新溫和起來,拍了拍姐妹倆的頭,“小花小草,對不起。”
江瀟瀟掀開簾子走進來,“剛才她是不是看上去特別凶?別怕,都是假的啦,演給別人看的,秋歌可是天底下脾氣最好的人啦。”
走到沈秋歌身邊,江瀟瀟嘿嘿一笑,伸手打了一下沈秋歌的屁股,“不錯哦,跟以前比起來演技有很大長進嘛。”
“主要是江老師您教得好。”沈秋歌抓住江瀟瀟的手。
兩人嘻嘻哈哈,嚴家姐妹倆一頭霧水。
“不該那樣對你們的,實在抱歉。”沈秋歌蹲下,平視姐妹倆,“我知道讓你們承受那樣的目光實在不該,可我擔心不拿出這種兇惡態度,你們村裡的其他人,也會產生類似的想法,把本來不願意跟著我們的孩子塞過來。”
嚴小花微微哽咽著,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剛才被人圍觀著,跟妹妹一起聽到自己的親人如此跟人討價還價,為了丁點糧食賣掉她們,說心中不難過都是假的。
“對不起對不起。”沈秋歌把兩個小姑娘攬進懷裡,輕拍後背,“我也是一時有點犯傻了,沒來得及想別的辦法。你們剛才說的願意跟我們一起走,是真的嗎?要是只是......”
“願意!我不要再回去!”嚴小花再忍不住,情緒爆發出來,靠著沈秋歌的肩大哭,“她們才不是我和小草的親人!我們的親人只有外婆!這麼大個家,為什麼她們不把我們當人!我和小草又做錯了什麼!”
沈秋歌安慰道:“好好,那就不回去了,以後跟著我們吧。雖說跟著我們享不了什麼大福,但至少我們不會不分青紅皂白揍孩子。”
等姐妹倆哭夠了,沈秋歌才開始安排別的事情。
“剛才我說的那是真的,要給你們改名,以後你們跟著我姓,這個也是沒得商量的。”沈秋歌望向江瀟瀟,“江老師,關於名字,你有什麼好想法嗎?”
江瀟瀟雙手叉腰,“那你可問對人了!從剛才你說要改名,我就在想要叫什麼,現在想好了。”
“說說看。”
“小花以後就叫杜若,小草以後就叫芙蕖。怎麼樣?不錯吧?”
沈秋歌摸摸下巴,“寓意倒是好,就是不像倆人本來的名字一樣好區分誰是誰。”
“哪裡不好區分,很好區分啊。”江瀟瀟指著嚴小花,“杜若,du,芙蕖,fu。d在f前邊,所以杜若是姐姐,是本來的小花。芙蕖是妹妹,是小草。”
“......不愧是你,真有一套。”沈秋歌默默豎起大拇指。
“那是。”
確定下了新名字後,嚴家村眾人也已經散去。
沈秋歌將姐妹倆帶到篝火旁,把所有人都喊了過來,介紹新成員。
“從今天起,咱們的小村子,咳,暫時還沒有村子,那就隊伍吧。”沈秋歌扶著姐妹倆的肩膀,“咱們的隊伍,就多了兩個成員。這是小花,以後叫沈杜若,這是小草,以後叫沈芙蕖。名字由江老師傾情推薦,象徵著姐妹倆的未來幸福美麗,大家鼓掌!”
眾人哈哈笑著鼓掌,調侃江瀟瀟,“江老師好文采!”
“我這可是認真想了很久的!笑什麼嘛!”江瀟瀟不服氣道。
“沒有沒有,這是欽佩江老師,沒有別的意思。”
“哼!”
介紹完了姐妹倆,沈秋歌本想向她們挨個介紹隊伍裡的人,但看眾人都興高采烈的樣子,突然玩心大起。
“為了展示我們大家的善意,不如接下來我們這麼玩。”沈秋歌圈出了一個位置,“咱們輪流到這裡來,介紹自己。”
“啥叫介紹自己?”蔡老爺子養成了舉手問問題的好習慣,聽不懂的詞就立馬舉手。
“蔡爺爺問得好。”沈秋歌笑道,“所謂介紹嘛,就是向別人展示自己。一般情況下,介紹的內容包括,自己的名字,年齡,喜歡些什麼,擅長些什麼。當然,要是願意,再展示點別的也很不錯啊。總之,就是增進大家對彼此的瞭解。”
“咱們大夥兒這麼熟了,還有啥不瞭解的啊。”
“爺爺此言差矣,別人瞭解的,和自己願意向別人展示的,可能會有很大區別的。例如我,大家都知道我叫沈秋歌,但從我自己口中說出來,肯定會有另一種感受的。”
見眾人若有所思,沈秋歌從圈裡退了出去,“這個項目不是強制的,照顧一下害羞的夥伴,有願意上來嘗試的主動走到這裡就好。不過為了鼓勵大家,來嘗試的每個人都能拿兩個銅板。不要嫌少,積少成多嘛。所以哪位大將軍來打頭陣?”
“我我我!我可以來!”江瀟瀟立馬舉手。
作為團隊裡知名的社交小達人,她從不覺得當眾展示自己有什麼好尷尬,是眾人心中開朗大方的代名詞。
“請。”沈秋歌做了個手勢。
江瀟瀟站到圈子裡,清了清嗓,“咳咳,大家晚上好!今天,我們歡聚一堂......”
聽見這種主持人式發言,沈秋歌站在旁邊笑得停不下來,不知道該不該提醒江瀟瀟偏題了。
在扯了一堆奇怪的發言,把氣氛調動起來後,江瀟瀟才切入正題。
“我叫江瀟瀟,看我穿的裙子,就知道我是姑娘家。今年十八,尚未婚配,也暫時不考慮。喜歡的東西很多,但最喜歡的還是秋歌。擅長的東西也很多,這可不是在說謊哦,例如我能一口氣吃掉整個土豆餅。”
眾人笑得見牙不見眼,絲毫沒注意到她說喜歡的東西的時候,悄悄移到沈秋歌身上的眼神。
第108章 庸醫
沈秋歌接住江瀟瀟遞來的眼神, 一時間有點恍惚。
她跟她在眾人面前好像什麼都能做,又好像什麼都不能做。一切舉動看上去都很合理,又都那麼不合理。
仔細想想, 平時兩人的親密舉動, 在大家看上去就好像真的只是好姐妹。
最開始可能不適應,等看得多了,也就無所謂了。
這樣的無所謂, 是最好的掩飾,也是最大的阻礙。
沈秋歌回過神, 向江瀟瀟笑了笑,心裡莫名苦澀, 卻又無比慶倖, 至少江瀟瀟和她有感情, 雖然不能公之於眾。
江瀟瀟的活潑把現場氣氛帶向更高臺階, 圍著篝火, 不少人都開始嘗試站到眾人面前,結結巴巴介紹自己, 而後在掌聲和歡笑中重新回到座位。
改了名後的杜若芙蕖姐妹倆身處熱鬧人群中,聽著如此別開生面的介紹,很快就認識了不少人。
跟姐妹倆年紀相仿的沈春霖和張小晴陪在她們身邊,跟她們講述著隊伍裡有趣的小事件。
看著幾個孩子很快就嬉笑玩鬧了起來, 沈秋歌連連感歎, 孩子的友誼想要建立很簡單,一句話,一起玩, 就能成為很好的朋友,不像可怕的大人。
很快, 新來的姐妹倆在年紀較小的孩子們的帶動下開始融入群體。
嚴老婆子一家走在回家的路上,隔著一段距離,聽見沈秋歌等人那邊傳來的歡笑聲。
小花小草的兩個堂姐走在後邊,二姐扭頭看了看,臉上陰晴不定,“她們倆這情況,說不定跟那幫人走,能過上好日子呢!只有咱們,還是要像以前一樣,日子過得看不到頭。”
“哼,還好日子。”大姐冷哼一聲,“就憑那幫小氣鬼,有什麼好日子給她們過?”
“就是啊,特別是帶頭的那個女的,又凶又小氣。我看她本來就不打算買這倆死丫頭,被逼著買了,有氣不能對別人撒,但能對那倆死丫頭撒啊。”嚴小葉幸災樂禍,“說不定哪天,還真就給她們打死了。”
本來二姐心裡還有點不平衡,聽姐妹們這麼一分析,再想想剛才沈秋歌凶神惡煞的模樣,忍不住打個寒顫,心中的不平衡迅速消失。
這種女人,能輕鬆把個大活人踹飛出去,要是不小心惹到了,指不定有什麼好果子吃,她可不想為了一口飯去給別人當牲口使。
帳篷裡,沈秋歌端來兩盆熱水,找了香皂,放到杜若芙蕖的身邊,“來,洗個熱水澡。”
“這是什麼?”芙蕖好奇地戳了戳香皂,“有一股好香的桂花味道哎。”
“沒錯,是桂花香。”沈秋歌坐在板凳上,拉過杜若,小心地梳著她打結的頭髮,“這個東西叫香皂,是用來洗手洗澡的。”
“從來沒見過呢......”
沈春霖站在帳篷外,晃了晃簾子,“姐姐,我能進來嗎?”
“可以啊,現在還沒開始洗。”
進了帳篷後,沈春霖放下兩套裙子,“小晴的衣服對二姐和妹妹來說有點大了,所以還是先將就著穿我的吧。這兩套裙子我都沒穿過的,希望二姐和妹妹別嫌棄。”
沈芙蕖仰頭向沈春霖道謝,笑得很甜,“謝謝春霖姐姐,不會嫌棄的,這套裙子好漂亮。”
“不嫌棄就好。”沈春霖很開心,揉了揉這個初來乍到的妹妹的腦袋。
她跟沈芙蕖一樣的年紀,但要早生幾個月,於是成為了姐姐。
換了幾次水,姐妹倆洗完頭髮洗完澡,換上新裙子,瞬間像是變了個人。
“真好看。”沈秋歌捏捏姐妹倆的臉,“就是太瘦,沒什麼肉,得好好補補。”
沈杜若紅了臉,低頭看看穿的裙子,沒有補丁,也不是灰撲撲的樣子,更不是撿來的破爛。
嗅著周身的清香,恍惚間,她甚至以為自己在夢裡。
這個夜晚,是她幾年來過得最舒服的夜晚。
天還沒亮時,沈杜若和沈芙蕖就已經起了床。站在灰黑的天下,姐妹倆有些不知所措。
以往這個時間,她們起來時家裡人大部分都還沒起,二人需要去燒好水,收拾昨天休息時留下的東西,再看看還有什麼能做的事情,總之不能閑著。
可在這裡,已經有不少人起了床。
魏靈嵐取了東西出帳篷,看見姐妹倆,驚訝了一下,而後輕聲道:“現在還早,再去睡會兒。小孩子睡不夠,個子會長不高的。”
“伯母。”沈杜若搖搖頭,挽起袖口,“不早了,我不困的。話說,我們能幫忙做些什麼嗎?”
“有什麼事大人做不了,要你們兩個小娃娃來做。”魏靈嵐扶住姐妹倆的肩,“以後這裡就是家了,不用像以前那樣緊張。估計現在讓你們去睡也睡不著,那就洗漱去。”
“哦哦,好。”
天色漸明,東方浮出魚肚白時,眾人陸續醒來。
普通的野菜肉餡包子,配一碗野菜湯,吃完收拾好行李,第一縷陽光正好落到地面。
“走了啊。”沈秋歌將頭髮挽起,束成方便的丸子,以防止在林間被樹枝灌木刮散,“大家都看看周圍有沒有遺漏東西。”
“都仔細看看,上次那種走半天才發現柴刀丟了一把的意外不要再出現了。”林老爺子拿拐杖敲了敲自家大兒子林建富的頭。
“這次真不會犯了!”林建富捂著被敲的腦袋,“爹你也是,好歹給我留點面子,這麼多後輩娃看著呢。”
“你這面子,值不值那把柴刀錢!還矯情起來了。”
“被這麼敲了好幾次腦殼,建富叔估計做夢都是那把柴刀咯!”沈秋歌笑著調侃一句,“應該沒漏什麼,咱們這些東西主要是糧食,其餘沒占多大地方,數量不多,好統計。走吧,繼續翻山越嶺,找咱們的新家去。”
“走走走,天氣可好著嘞,趁這會兒涼快,多趕路,等晌午熱起來了再休息也不遲。”
歡聲笑語中,眾人踏著晨曦,踩著清脆鳥鳴走入了山林。
轉眼間出發已經將近兩個多月,翻過又一座界線山,仿佛翻過了春天。
沈秋歌站在離城門有一段距離的地方,觀察著城門外的狀況。
此時已經初夏,頭頂的太陽說不上毒辣,但也不是個善茬。
她們一行人的剩餘物資早已有些不足,好在山裡最不缺的就是吃的。靠著一路狩獵採集,她們繞開了原本較遠的幾個補給點,順利到達這裡。
只是米麵盈餘實在不夠再支撐到下一點,就選擇了在這城附近歇個腳,順帶進城補點必需品。
可怪得很,這座城城門緊閉,一副不接待任何來賓的樣子。城門外,卻已經聚集起了不少南下的人。
聽那些人議論,似乎是這裡來了太多北方移民,縣令下令先閉城,防止大批沒有轉移和登記戶籍的移民湧入,對城造成不好的影響。
並且城外的大多數人都難以管理,擠在一起容易產生矛盾,更增加了對城中居民人身安全的威脅。
這種做法,沈秋歌很難站在客觀角度上去評價對還是錯。但有一點是肯定的,城門不開,無法入城,對她的計畫產生了一點影響。
她可以不進城直接從零號這裡補充物資,可這樣做始終需要一個恰當的藉口。
正在沈秋歌思考該怎麼合理地解決這件事時,不遠處傳來一陣喧鬧聲。
“打死這個庸醫!打死他!”
“就是他開錯藥,害死了俺們娘!殺人就該償命!”
“我苦命的娘啊!你怎麼走得這麼冤枉啊!”
一堆辱駡聲中,隱隱夾雜著個清脆聲音,無論怎麼努力,都蓋不過大人們。儘管如此,那道聲音還是堅定地將話重複了一遍又一遍。
“我爺爺沒有害人!”
這種鮮明對比,勾起了沈秋歌的好奇心。
她從城牆上跳下,向喧鬧處走去。
空地邊上圍了不少人,中間男女老少一家子十幾口,還有一具已經輕微膨脹的屍體。
那一家子對面,頭髮鬍子花白的老頭跌坐在地,臉上胳膊上都有傷,一臉的菜色,說不出話來。
老頭身前,看上十二三的小姑娘臉上也有些傷,頭髮亂蓬蓬炸起來的模樣讓她顯得無比憔悴,但一雙眼很是清澈明亮,將老頭護在身後,神情堅定。
“我爺爺沒有害人!我們開的藥也沒有問題!”
“怎麼沒問題!”人群中,一個婦人哭嚎著道,“我娘前天還好好的,當時只是身體有點不舒服。誰知道吃下這庸醫開的藥,一個晚上過去,就已經不行了!今天早晨,還沒等到我們請別的大夫,就這樣去了!不是他害的,還能有誰!”
“......咳咳咳......”地上的老頭子撫著自己心口,嘴唇翕動,“你們說你娘,是吃了我這藥死的,我......咳咳......我說讓我再查查她的情況,你們又不讓,想......咳咳,想怎麼樣!”
“不但是個庸醫,還是個老流氓!”有人指著老頭大罵,“害死俺娘不說,還要玷污俺娘!這種人就該下十八層地獄!”
“你!”老頭明顯被氣得肝疼,但身體實在支撐不住他為自己辯解。話沒出口,就在地上劇烈咳嗽起來。
沈秋歌仔細觀察中間躺著的屍體,隱約發現了些奇怪的地方。
這時,不知是誰喊了一句打死這畜生,圍觀的群眾頃刻便像燒開的油鍋中濺入了水一般,劈裡啪啦炸了開來。
第109章 嫉惡如仇
憤怒的正義之士紛紛喊著打死庸醫, 幾個被熱血沖昏頭的漢子沖上去,揪住老頭的衣領就要打。
“不准打我爺爺!”小姑娘撲上去,照著揪住老頭衣領那人的胳膊就是一口。
那人吃痛, 鬆開老頭, 轉而抓住小姑娘的胳膊,狠狠一推,“小兔崽子!去你的!”
小姑娘狠狠跌倒在地上, 還沒來得及呻吟出聲,看見被圍住的老頭, 又迅速爬起來沖了過去,“爺爺!”
但她跟那些漢子相比, 力量太過懸殊, 怎麼都沒法救下老頭。
眼看情況危急, 小姑娘紅著眼睛咬咬牙, 彎腰撿起旁邊的石頭, 在眾人的驚呼聲中朝著掐住老頭脖子的那人砸了過去。
沈秋歌看得無奈。
如果是她,石頭大概會砸中那人的後腦勺。小姑娘還是太善良, 砸的是胳膊,不為要命,只為救命。
被石頭砸中的漢子胳膊瞬間見紅,疼痛之下, 鬆開了已經被掐得雙眼翻白的老頭。
望著跑過來的小姑娘, 漢子怒火大起,抄起旁邊的鋤頭揮了下去。
“狗娘養的!這小雜種也不是好東西!都得打死!”
陰影籠罩下來,小姑娘心頭一跳, 看著鋤頭鋤向自己的腦袋,一時間大腦一片空白, 再無法思考別的事情,只能緊張地閉上眼睛。
可想像中的疼痛沒有到來。
睜開眼,她看見鋤頭停在離她腦袋一掌高的位置,被一隻看上去並不粗壯,卻瞧著就很強勁有力的胳膊握住,再無法逼進分毫。
她來不及關心恩人是誰,大難不死,立刻跑向老頭,把老頭扶起,“爺爺,你怎麼樣?”
老頭大口喘氣,說不了話,被憋成紫色的臉此刻終於得以逐漸恢復正常。
“找死啊!多管閒事是吧!”漢子想抽回鋤頭,但無論怎麼使勁,鋤頭依然紋絲不動。
沈秋歌拽住鋤頭,狠一用力,那漢子不放手,就被慣性帶得跌撞著向她撞來。
她抬腿一揣,漢子飛了出去,摔到老頭身邊那群人中,砸倒一大片。
“袒護殺人兇手!這死丫頭片子也不是個好人!連她一起打!”有人大喊出聲。
沈秋歌不急不慢,一掌將鋤頭的鐵頭部分劈掉,留下一根長棍,把棍子甩了兩圈,虎虎生風。
“打我還是算了,你們沒那個實力。說我袒護殺人兇手也大可不必,各位看上去都長了腦子,在還不確定爺孫倆是不是真兇手之前,跟著罵兩句誰也說不了你。但動手殺人,未免就太過分了。”
“怎麼不是兇手!我娘就是吃了他開的藥才一命嗚呼!”婦人哭喊道。
“我看你這得癔症的瘋女人也不是個好東西,肯定跟他們是一夥的!”婦人旁邊另一個漢子滿臉怒意,“你就是個裝模作樣的小人!”
沈秋歌並不惱,指著城門,“不如這樣,既然你們一口咬定是這爺孫倆的藥吃死了人,那你們他們,一幫人進個城,找縣令申冤去。衙門都有仵作,讓仵作驗個屍,真相不就水落石出了?”
婦人聽到這話,眼神中明顯劃過一絲慌亂,“這......這種事情哪還需要別人驗,就是他們害死了我娘!”
“是不是他們害的,去了衙門一查就知道。如果是,他們罪有應得,衙門能給你們個公道。如果不是,你們鬧這出帶給他們的麻煩,怎麼調解處理,有衙門做主,也會公正不少。”沈秋歌轉頭望向地上的爺孫倆,“你們覺得怎樣?敢去嗎?”
唐花音將爺爺扶起,聽到沈秋歌的問話,立即點頭,“敢。爺爺開的藥絕對沒有問題,身正不怕影子斜,如果這位老夫人真是因為吃了我們的藥被害死,那我們兩命償一命,絕無多言。”
沈秋歌略微打量了一下面前這小姑娘,心裡頭關於這件事的真相的猜測又肯定幾分。
這姑娘跟其他人一樣穿著襤褸的衣衫,但說話所用的措辭卻很是規整,從她稱呼那位去世老人,用的是老夫人而不是老奶奶就能看出來。
加上剛才老頭子說的話,證明這爺孫倆在知道出人命後,第一時間想的不是如何逃命,而是自證清白,確定去世老人的真正死因。
有這種覺悟,加上小姑娘表示願意配合去衙門,說明藥有沒有問題,爺孫倆很有把握。
就算不從心理層面去分析,光看屍體,也能發現不對勁的地方。
那個婦人說老人是今天早晨死亡,但從屍體上已有的特徵就能判斷,這老人的死亡時間分明是昨天下午到昨天夜間,不超過晚上八點。
如果真像婦人所說,本來只是有些不舒服,還能正常行動,可吃了藥後一個晚上就去世,那這藥一定猛得很,且見效很快。
跟現代的各種藥不一樣,在這個時間線很靠前的平行時空中,沈秋歌觀察過幾個大夫,並且自己也在研究藥材。能確定一點,常見且被大夫們使用的藥材,藥性都較為溫和。
藥性猛的藥材比較少見,且一般有毒性,因此大夫使用時都是謹慎再謹慎。膽子稍小的,甚至會繞開這種藥材,用別的一種幾種藥材去替換。
去世的老人年紀已經不小,經不住折騰,但凡是個正常點的大夫,都會盡力避開用上猛藥。
換句話來說,本來還算健康的人吃一次藥當天晚上就去世了,那吃的藥九成概率是毒。
是這家人自導自演,還是這爺孫倆蠢笨如豬把毒藥當解藥開出去害人,只要稍加檢查就能確定。
本來零號掃描一下就能知道結果,但沈秋歌在乎的並不是結果如何。誰對誰錯,誰誣陷誰,都無所謂。
她想的只是看看能否借助這件事,光明正大進入城中,好為自己的物資提供一個正當的來源。
出現在這裡救人,一是確實有點看不下去這群人的做法,二是借助周圍這些跟風倒向的觀眾,對那家人施加壓力,讓其哪怕是自導自演,也不得不配合著進城接受審判,斷掉其後路。
“怎麼說?這對爺孫倆願意配合去衙門,你們一家人呢?”沈秋歌提高了聲音,方便讓周圍的人都聽清,“我怎麼覺得,你們一家人不太敢去對峙?事情都這樣了,人死不能複生,但總得還死去的老人家一個公道不是?”
她這話的效果立竿見影,不明事情真相但永遠有人樂意跟風攪屎。
群眾交頭接耳,議論起來。
“別說,好像確實是。剛才他們就在這裡鬧了,我看那老大夫說要驗屍,他們不讓,一口咬死就是藥吃出了毛病。”
“仔細想想,要是藥真有問題,這爺孫倆為啥不跑,反倒在這兒跟他們掰扯?”
“這老大夫我認識,之前我們村有戶人家也是生了病,他和他孫女路過,就去幫那家人看病,病人隔天就好了起來。老大夫看病沒收一分錢,只有配藥的時候收了二十文。平心而論,哪有大夫只收二十文就給人又看病又抓藥的?”
“既然真要為老太太申冤,去衙門准是沒錯的。有縣官老爺盯著,咱們又都是外人,還怕誰動手腳不成?”
“是啊,怎麼個情況我們這些門外漢也不懂,但衙門肯定有人懂的,那就去唄。”
“我看這爺孫倆倒是很正直,小姑娘話也說得很明白,身正不怕影子斜。要人是他們害的,他們還敢去縣衙,那不就是自找死路?”
“不用去衙門,就是他們幹的!”婦人身旁的漢子啐了一口,“這庸醫害死俺娘不說,現在還冒出個裝模作樣扮好人的毒婦,接下來說不定還會妖言惑眾倒咬俺們一口,說是俺們害死的俺娘,這樣你們就能洗脫罪名!我呸!你們不得好死!”
婦人往死去的老人屍體上一倒,嚎啕大哭,“死的不是你們的親人,你們就敢說這些風涼話!驗屍,你們知道怎麼個驗法!是要把我娘開膛破肚啊!”
圍觀的人當即愣住,心裡頭的正義雷達又開始搖擺。
這個時代不流行火化後骨灰撒入大海,入土為安還是主流思想,人們也基本不會讓過世後的親人再遭受別的傷害。
死者為大,在這種情況下,加上那一家子的大小都哭得很傷心,觀眾的心不知不覺就偏向了他們。
“一幫遭瘟的,我娘受了這種冤屈,不讓我們給她洗刷冤屈不說,還要逼著我們把她送去接受這種酷刑!”
“你們口口聲聲說著這該死的庸醫敢去我們不敢,我就問問你們,如果死去的是你們的娘,你們願意讓她受這種苦嗎!要被挖心挖眼的不是這爺孫倆,他們有什麼不敢的!”
“娘啊!孩兒不孝啊!你辛苦把我們拉扯到這麼大,還沒讓你享上福,你怎麼就走了啊!走了還要被人指點,承受這種災禍。要公道公道沒有,就連全屍也留不住啊!”
這一家子越哭越大聲,眼淚鼻涕嘩嘩往下掉,淒慘模樣瞬間博取到了絕大部分人的同情。
圍觀的人裡還有不少老太太,聽見這家人的哭訴,唯恐自己將來也落得這樣的下場,當時就跟著抹起了眼淚。
年輕的兒孫輩見了,趕忙安慰老人。在安慰時,又有些聰明人,感覺自己仿佛窺破了爺孫倆的陰謀。
嫉惡如仇的他們再次倒戈,轉向爺孫倆,“好你們一幫歹毒的惡人,差點就上了當了!”
第110章 同夥
“難怪肯答應去衙門見縣官, 橫豎要受苦的不是他們!這老人多可憐,死了都還不能入土為安。如果換做是我老娘這樣,我也得打死這庸醫!”
“老人家沒做錯什麼, 生病了看病吃藥多正常。沒想到, 看個病看成了這樣。唉......”
看著眾人再次倒戈,沈秋歌略感無語,“誰說的驗屍是開膛破肚?像這種情況, 去衙門是讓雙方說個清楚,看老大夫給這老人家開的都是什麼藥, 再問清楚老人家之前不舒服在哪裡,請幾個資歷更高的老大夫來判斷藥能不能這麼用, 以此確定大夫開的藥有沒有問題。如果藥沒有......”
“別聽這小丫頭片子忽悠!她懂個屁!”婦人拿衣袖抹著眼淚, “之前我和我家男人在別的鎮上看見過縣官斷案, 驗屍就是把人當畜生一樣!”
唐老頭子終於緩過來一口氣, 顫顫巍巍抬手指著婦人, “你們根本就是胡攪蠻纏!老頭我說了半天,這老夫人明顯是誤食毒草, 只要讓老頭我檢查一番就能確定是什麼毒。你們不讓不說,還要殺我們滅口!好狠的心!”
“藥是你開的,你開錯藥害死我娘,肯定要想辦法逃避責任, 憑什麼讓你檢查!我們又沒人懂毒, 不還是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那就按我說的,敲鼓鳴冤,進城請縣官斷案唄。”沈秋歌懶散地靠在棍子上, 打了個哈欠,“你們不懂, 怕被忽悠,那縣官身邊肯定有懂的。堂堂縣官,還會忽悠你們不成?”
“張口閉口見縣官,那縣官是那麼好見的嗎?”那家人中的某個罵道,“等等,你這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這麼幫著他們說話,一直叫我們去見縣官,你該不會是早已經跟人串通好了吧?”
沈秋歌氣笑了,“你們還真他媽的難伺候啊,又叫著要公道,又不肯去能給你們公道的地方。這都大半天了,我看你們一幫人合起夥來,你一句我一句,口口聲聲說要給你們老娘討公道,怎麼我偏偏看不出你們是要公道?”
“死丫......”
“有膽罵出來,罵出來嘴給你撕了。”
那婦人看了一眼暴躁的沈秋歌,不太想以身試險,看看這能手劈鋤棍,輕描淡寫踹飛彪形大漢的丫頭片子會不會真的揍她,於是立即噤聲。
“得了,你們根本就不是想給你娘討個公道。都別浪費時間了,直接說想怎樣吧。不肯去見縣官,是打算私了?要他們賠錢?還是要他們把姑娘賠過來?”
聽了沈秋歌的話,唐老頭子和唐花音才隱約反應過來,上當了。
“我們才不稀罕姑娘,這年頭誰家都沒有多餘的飯,多個人多張嘴,白白添個累贅。”
“哦,那就是要錢了。”沈秋歌雙手抱胸,“老大夫,你和你孫女倆一共有多少錢?看你倆穿得這麼算了,打扮也這麼算了,怎麼被盯上的?”
“我們沒錢。”唐花音紅著眼搖搖頭。
“胡說!你們怎麼可能沒錢!就是害死了人還不想賠!”婦人身邊的另一個婦人氣憤道。
“我們沒錢,也沒害人。”唐花音給爺爺順著氣,聲音堅定,“剛才就說了,我們可以和你們去見縣官,如果人是我們害死的,兩命償一命。”
“看吧,他們問心無愧,你們想怎麼辦?”沈秋歌淡定地看著戲,“我覺得這爺孫倆確實是沒啥錢的人,還是進城找縣官來斷案吧。你們想敲詐,也得找個有錢的啊。爺倆落魄成這樣了,哪有錢給你們。”
那家子中一個小姑娘開了口,“他們有!我親眼看到的!兩個大大的銀錠子!”
聽到這句話,唐花音突然想起前天在樹下收拾包裹的時候,總有種被人盯住的感覺。轉過頭去,卻又看不見人影。
想到可能是因為自己的疏忽,才導致了今天的事情,她心中充滿自責,求助般望了一眼唐老頭。
唐老頭歎口氣,摸了摸孫女的腦袋,並不打算說什麼責怪的話。
“有沒有,搜個身就知道了。”那家人目露凶光,朝爺孫倆靠過去。
沈秋歌將棍子一橫,擋住了靠進的人,“急什麼,都還沒確定是不是他倆殺的人,總得講究個順序,以理服人不是?”
說著,她轉過頭,“小姑娘,你跟我講講,從前天到現在,都發生了些什麼。”
唐花音望著這不知道哪裡冒出來但很有安全感的大姐,又掃視了一圈周圍盯著他們的人群,開始講述這兩天的事情。
她和她爺爺沿著官道南下,一路上時常能遇到不少同樣南下的人。雖然路不太熟,但在好心人的幫忙下,倒也能不會走進深山老林。前天,爺孫倆正好來到了這座城。
和沈秋歌的目的一樣,爺孫倆本想進城賣一部分路上采的藥材,換點銀錢買糧食,可誰知這城門緊閉,根本進不去。
兩人當晚就在城外休息,快入夜時,兩個人來找到他們,請他們幫忙。
其中一個是休息在她們附近的人,跟唐老頭子聊了一下午的天,而另一個,就是面前這鬧事的婦人。
婦人說自家老娘身體很不舒服,聽身旁這人說唐老爺子是大夫,就來請唐老爺子去幫忙看看。
唐老爺子性子大大咧咧,平常說話時常讓人聽了不舒服,但本質上是個善良熱心腸的人。聽了婦人的請求,也沒多想,去幫著看了病,檢查一番。
婦人的娘身體情況確實不太好,但是因為積勞成疾,需要多休養。在一眾南下的人中,有這種症狀的老人不少。
唐老爺子交代完了也沒打算開藥,可經不住婦人一家的糾纏,最後給他們開了兩副溫養身體的藥。
這兩副藥用的藥材都很常見,藥性溫和,屬於最基礎的補藥,上至老人下至孩童,都不會喝出事。
因為藥材不值錢,唐老頭子也很看重這家子的孝心,甚至沒收錢。
昨天一天,他們都在城外等著開城門,沒有什麼事發生。
可今天,這家人說老娘昨天吃完藥後上吐下瀉,站都站不起來。今天早晨勉強喝了點粥,喝完不久,再叫時叫不起來。走過去一摸,已經沒氣了。
爺孫倆聽了他們說的症狀,判斷老人是中毒,而不是吃藥出的毛病。唐老頭提出檢查死因,這家人不讓,一口咬死就是藥出了問題。
一來二去,吵著吵著,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婦人和其他人哭鬧個不停,說著他們開錯藥吃死了人,而他們無論怎麼辯解都無濟於事。
接著就是正義之士重拳出擊,沈秋歌站出來幫忙。
“大概聽懂了。”沈秋歌又望向唐老頭,“老大夫,你開給他們的藥都有些什麼?”
唐老頭一樣一樣將組合的藥材名說出來,一邊說名字一邊解釋藥材的作用。
聽完,沈秋歌點點頭,“這些藥沒問題,隨便找個大夫,都能開出來。”
“他站在這麼多人面前,當然只會挑好的說,怎麼會承認自己開錯了藥!”婦人爭辯道,“說來說去,還是害死了人不想賠錢,才在這裡胡說八道找藉口!”
“照你這麼說,這件事根本解決不了。”沈秋歌把手一攤,“你們非說他們開錯了藥,你娘是吃了他的藥吃死的。他們非說他們沒開錯藥,是你娘自己誤吃了毒草。反正沒有中間人知道怎麼回事,你說你有理,他說他有理,這怎麼做?”
“是啊,這麼爭論下去,多久都爭不明白。要不還是敲鼓請縣官老爺斷案吧,這樣是最好的辦法了。”
“人命關天,我們也聽不懂藥有沒有毒。老人家既然走了,該早點解決早入土為安就早吧。”
“我們難道不懂入土為安這道理嗎?不過是讓這庸醫好好看看他造的孽!”那家人把手一伸,“別多說了,賠錢!就二十兩銀子!”
“你們不敲鼓,我們敲!冤的是我們!”唐花音扶著唐老頭往城門走去。
看著爺孫倆真要把事情鬧大,那家人似乎有些慌亂,有兩人沖過去要拉人,“站住!”
“幹什麼。”沈秋歌一棍甩起,砸向地面,挑起兩粒石子打向那兩人,“你們這態度很可疑啊,讓見官磨磨蹭蹭不敢去。按你們的說法,他們才是理虧的一方。現在他們要去告了,怎麼怕的是你們?心裡有鬼?”
“胡說!”
“那就老實等著。你們要真無辜,該判給你們的一點都不會少,著什麼急。”
看熱鬧的群眾裡有部分人察覺到了事情不對,為了得知真相,也連忙跟上唐老頭爺孫倆。
這件事情成功引起了注意,城門守衛在收了點賄賂銀後將事情轉報給了縣令。
在等待被召的時間裡,沈秋歌迅速回到駐紮點,讓力氣大一些的幾人跟著她走。
再次來到城門外,很多人都在往門邊擠,想趁亂進城。
這種結果早在沈秋歌的意料之中。
借著唐家爺孫倆的事情,她作為莫名其妙跑出來拉偏架的,一會兒肯定會被當成爺孫倆的同夥傳喚進去。
但被傳喚的只有她,不會包括她帶來的這些人。
這個結果,也在她的意料之中。
準確來說,她需要的僅是城門開一下。
“幾位叔,一會兒肯定會很擠,你們千萬記得,走到我面前去,隨時跟緊我,不要掉隊。”沈秋歌叮囑道。
“沒問題,明白。”幾人點頭。
沒過多久,果然來了官差,將相關人等帶進城,交由縣令斷案。
而沈秋歌也按照計畫,成了唐家爺孫倆的同夥。
第111章 什麼意思啊
她向幾個隊友使個眼色, 幾人立馬心領神會,走到她面前,在官差的帶領下, 成功甩開身後無數的人, 擠入了城。
可實際上在別人眼中,在走動的,進了城的, 只有她。
因為沒人能看見她面前的幾人。
站在縣衙外,沈秋歌打了個手勢, 跟著她的幾個隊友嗖一下竄了出去,按照計畫跑進集市去買米糧。
沈秋歌適時地收回了盾, 本來處於隱身狀態的幾人突然現形。
好在這周圍沒什麼人, 大變活人並沒引起注意。
“真不錯啊零號。”沈秋歌拍拍零號的腦袋, 豎起大拇指。
而那時被誇獎只會愣的零號, 此時腦袋上冒出個豎起大拇指的表情, 機械臂揮來揮去。
鐵皮外殼的它沒有表情,但沈秋歌卻覺得, 它似乎在開心。
這並不是錯覺。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零號就有了些奇怪的地方。
例如會觀察她,學習她處理事情的方式,又或者開始執行一些相對複雜的指令。
不久前, 在一次給出指令但零號執行得一塌糊塗, 甚至根本沒弄清她的要求時,她才發現,原來零號並不是萬能的。
很早之前零號曾說, 跟在她身邊是為了學習。那時她還暗暗吐槽,這種超越理解範疇的東西, 什麼都會,居然還能說學習。能學個啥?學人類呼吸?
現在她開始相信,零號確實是在學習。
發現得這麼晚,完全是因為她之前的打開方式不對。
來到這個世界後,她基本把零號當超市用。
要麼買東西,要麼查資料,要麼看天氣預報。
而零號一會兒是超市,一會兒是互聯網,一會兒是警報器,甚至還能是監控。
這些功能在她看來已經非常逆天,別說她本身就擁有強大力量,以零號的這些協助工具,哪怕穿來的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常人,都絕對能活得很好。
可近些日子她才知道,這些功能,只是零號的基礎。
也就是說,外掛陪她大半年,半年後她才發現,外掛壓根不是這麼用的。
零號的八個技能槽,最開始她解鎖了個盾,之後由於自身太過無敵,沒有什麼生死壓力,就沒再去注意過這些東西。
前段時間,看著技能介面一個大紅點,她本想順手清理掉,點進去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積攢到了兩個技能點。
在提示下,她用這兩個技能點解鎖了第二個技能槽。
這個技能很神奇,既可以直接使用,也可以跟第一個技能,也就是盾組合使用。
單獨使用是固定隱身一段時間,無法手動控制隱身的結束時間。
但要是跟盾組合使用,隱身作用就會變得可控。
很快她還發現,第二個技能槽解鎖之後,零號變得更加智慧了一點。
或者說,更像人了一點。
以前的零號總給她一種很呆的感覺,雖然也會對她的話應答,但始終是被動觸發對話,而且回答都很機械化,大多數時候是不會跟她互動的。
可這次變得更智能後,零號時不時會做出些極其人性化的舉動。
例如她有個毛病,路過整齊的灌木叢旁邊時,總會忍不住手欠扯一片葉子。
直到有次她扯葉子時,看見旁邊一條機械臂跟她同步做著扯葉子的動作,扯完還吐槽她真奇怪,明明大腦沒有發出這個指令,手卻完成了這個動作。
那時她坐在樹上,短暫地懷疑了一下人生。
所以零號其實不是個超市,而是個成長中的輔助戰鬥的機器人?
之前那些功能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技能點和技能槽?
按照零號的這個成長情況,如果她點亮了八個技能,零號的智慧會不會達到最高等級?
到時候會是什麼個模樣?
零號會不會直接變成個傳說中擁有人類的思維卻不像人類一樣脆弱的恐怖的機器人?
這鬼機器人要是真有了那樣的能力,會做些什麼?
毀滅世界?
對抗入侵的外星人?
飛出銀河系?
想了很久,她打自己一巴掌,清醒過來。
跟這些比起來,最離譜的不該是,她拿的種田劇本,擁有的掛卻是一統天下的配置嗎?
什麼意思啊?
要讓她去當皇帝?
非要當的話,村長行不行?一個小村子裡的皇帝,差不多了吧?
有什麼好卷的,卷了是一天,躺平也是一天。世界上總是要有躺平的人的,那為啥不能是她呢?
心理強大的沈秋歌很快完成了自我疏導,心安理得地接受了零號的變化。
直到今天,新技能首次組合並運用,完成實驗,效果不錯。
“沈某!”
“在。”聽到傳喚,沈秋歌出聲應答,跟隨官差走進了大堂。
此沈某非彼沈某,不是電視上打馬賽克的那種,而是她現在的名字。
就像電視劇裡那樣,大堂中縣令坐在高椅上,驚堂木一拍,“肅靜!”
沈秋歌入鄉隨俗,跪在堂下,安靜地等雙方對峙。
只要縣令不開口問,她絕不主動回答,盡力降低存在感。
在雙方各自的說辭都聽完後,縣令將目光轉移向她,“沈某姑娘,你和唐大夫等人可相識?”
“秉大人,並不認識。”沈秋歌很守規矩,先行禮再回答,“草民只是眾多圍觀人群中的一人,聽得一頭霧水,分不清誰好誰壞。那時唐大夫被人掐住脖子,要出人命,這才忙上前阻攔。”
“哦?既然不認識,那又為何要出手相助?”
“秉大人,草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是覺得,如果唐大夫確實害了人,那審判他的該是大人和王法。”
縣令望了沈秋歌幾眼,對這番很正確,可又有點拍馬屁嫌疑的說辭感到很是滿意。
接下來的時間,就沒了沈秋歌的什麼事。
她和唐老頭爺孫倆對對方甚至沒有基礎的了解,帶人的官差甚至注意到在走進衙門之前,他們連對方姓啥都不知道。
這樣的情況,加上一問三不知,很快就洗清了她的嫌疑,確定她並非唐家爺孫倆的同夥,也就放掉了她。
等待了一會兒,仵作的屍檢有了結果,可以初步判斷老太太死于中毒,但還無法確定是哪種毒,此外還有死亡時間也跟那家人的供詞對不上。
到了這步,觀看審判的不少人心裡關於是非都已經有了數。
仵作說人是昨天死的,這家人卻說是今早死的,聽著確實有點莫名其妙。
站在門外圍觀的沈秋歌看見地圖上幾個隊友在朝這邊靠近,也就收起了看戲的心思,隱身走到巷子裡,買了一堆需要買的東西,瞅准個沒人的時機取消隱身,帶著東西從巷子裡走出來,回到約定好的地方等人。
宋張幾人大袋小袋扛著回來,看見沈秋歌,不約而同地向她所在的方向走去。
“辛苦了辛苦了。”沈秋歌拿起自己的東西,“跟好我,不然出不去。”
來到城門邊,守衛攔下沈秋歌,“早就不能出城了,回去。”
沈秋歌解釋道:“大哥,誤會了,我不是這城裡的人。剛才縣令大人喊我進去配合辦事,現在事情辦完,我戶籍不在這裡,沒法留在城中,所以要出城。如果不信,我就在這裡等著,你們去問問縣令大人就知道我說的是實話。”
守衛上下打量沈秋歌,見她肩上扛著個麻袋,一條手臂垂著握成拳,但手裡啥都沒拿,看上去有點奇怪。
“放行吧,這姑娘我記得。”對面的守衛招了招手,“城外出了人命,鬧到縣令大人面前來了,這姑娘也是被叫來的。”
“對對對,我當時只是路過,一個不小心,就被當同夥了,好在大人明辨是非,沒有難為我。”沈秋歌懂事地給兩個守衛遞上了小禮物,“不過也有好處,可以趁著這個機會買點糧食,我也是這麼做的,兩位大哥不要笑話我哈。”
“嗐,哪裡的話。”守衛順手收起碎銀子,樂不可支,感歎這姑娘的幽默,“姑娘走吧,世道不太平,在外小心。”
“哎,好嘞,兩位大哥也要前程似錦,步步高升啊。”
出了城,沈秋歌依舊沒有取消隊友們身上的盾,叮囑道:“幾位叔,快跑。”
幾人看向城外眾多賴著等開門的人,心神一凜。
如果他們有糧食,這些人沒有,那這些人看到他們會幹啥,都不用多想。
幾人對視一眼,咽了咽唾沫。
望著拼命往前跑的隊友們,沈秋歌淡定地拖著幾個無比抗造的麻袋,悠然穿過人群,走向營地。
算著距離差不多了,她取消掉隊友們身上的盾,再取消自己的盾,隨便跑上幾步,假裝有點累,出現在眾人面前。
其他人迅速迎上去幫她分擔負重,她也順應著松了手,讓隊友們有點事做,好讓他們意識到大家是一個提姆。
“秋歌!”江瀟瀟嗷一聲,沖向沈秋歌。
“哎。”沈秋歌順手抱住撲來的江瀟瀟。
“是不是很累啊?”
沈秋歌壓低聲音,“沒事,我裝的。”
聽到這句話,江瀟瀟靠著沈秋歌哈哈笑起來,“我就說嘛。不過你這趟去了好久哦,發生什麼事了呀?”
“城門不讓進,想辦法進城門用了點時間,其他沒什麼事。”沈秋歌抱著江瀟瀟走向臨時營地。
“哎喲,你姐妹倆這感情是真的好啊。”餘秀蓮調侃道。
“可不是?”楊桂香也笑得見牙不見眼,“大妞啊,是那袋子米重,還是瀟瀟重啊?”
沈秋歌也跟著笑,“我不敢說,怕她咬我。”
“哼,你這意思是我很胖咯!”江瀟瀟氣呼呼抓住沈秋歌的衣領。
“看,就是這樣。哎喲,要咬了。”
第112章 真相
“不誠實的女人, 現在說我胖,吃飯的時候又讓我多吃點。”江瀟瀟捏住沈秋歌的臉,“本姑娘大人有大量, 不跟你計較, 現在放我下來吧。”
“是是是,謝謝有大量的瀟瀟大人。”沈秋歌將江瀟瀟放下,挽起袖口, “時間也不早,咱們該做晚飯了。”
“話說, 秋歌是用的什麼辦法混進了城啊。”
“這個嘛,說來話長咯。”
沈秋歌邊幫著做飯邊將遇到的事情告訴眾人, 聽得眾人面面相覷。
“所以, 這兩家是個啥情況啊?”
“簡單來說, 就是唐家那爺孫倆露了財, 被盯上了。”沈秋歌將買回來的鹽裝進鹽罐裡, “我沒在衙門聽完,也不好說那老太太是意外還是......”
沒直接點明, 但眾人都知道她話裡的意思,心生寒意。
沈秋歌笑了笑,安慰道:“事情也不一定是我猜的這樣,不能以最險惡的心思去揣測別人嘛。大家放輕鬆, 我們不會經歷這樣的事情。”
林老太太感慨道:“一個老者, 帶著孤女,能在這樣亂的世道裡活下來,那位唐大夫也不容易啊。”
“是不容易, 所以才更該謹慎。”魏靈嵐搖著扇子,“老爺子一時的好心, 差點害死他。如果不是秋閨女出手幫忙,只怕爺孫倆今天落不得個好下場。”
“還是大妞本事大,換個人是萬萬不敢管這事的,說不定會把自己搭進去。”余秀蓮在魏靈嵐旁邊往簡易火灶中添柴火。
“有時候隊伍很重要,爺倆從北地一路走到這裡,沒個村也沒個親戚,其實挺讓我驚訝。”沈秋歌放下袋子,“咱們不走大道,遇到的麻煩事都不少,更別提這一老一少。現在靠近南方,形勢要好些,至少山林富庶,有些草啊菜啊吃著。往北靠近,那邊都是災荒地了,整不好還真有吃人的人。”
“已經這麼嚴重了?咱們走的時候天氣剛回暖,雪下了這麼久,看著今年的莊稼有救啊。”
“作物種得太晚,趕不上時令了嘛。而且雪化了雨沒下,今年的乾旱怕是又成定局了。我們走這麼久,也沒在路上遇到過什麼雨,最多有個陰天。”
林老爺子抬頭望一眼鋪滿晚霞的天,歎口氣,“當初決定跟大妞一起離開村子,是我這輩子做過最正確的決定。如果留在那裡,現在是什麼光景,不好說啊。”
“可不是嘛。”林老太太滿臉慈祥,“大妞是個好姑娘。”
“您這話就不對啦。”沈秋歌走到林老太太身後,給她捏著肩,“這一路走來,大家不也在照顧我嗎?我反倒沒起什麼作用,除了長張嘴,指點這指點那,沒幫忙辦到什麼事。”
“嗐,大妞這就毛病,那詞怎麼說來著?謙虛,對,謙虛。不過她說任她說,咱們大傢伙兒心裡頭記著她的好就行。”林興的姑父孔應豐挑著兩大桶水走過來。
“要沒她,咱們可過不上這種舒服日子。”林建富也挑著水跟上,“說是說逃荒,結果沒有一點逃荒的樣子。頓頓都能吃飽飯,日子比在家都滋潤。”
聽著誇獎,沈秋歌略感不好意思,“咳咳,一家人,怎麼說的都是兩家話。”
“對,一家人,咱不說兩家話。”
眾人樂呵呵聊著天,開始忙活。孩子們聚在一起幫大人做力所能及的事情,大人分工做飯劈柴挑水,每個人面色紅潤,精神頭十足,跟一千米外的城門下的人群完全是兩派面貌。
太陽快下山時,沈秋歌正在煮湯,突然聽到個有點熟悉的聲音。
“沈姑娘!”
她轉過頭,不遠處的小土路上,唐花音抱著個布包,跟唐老頭一起朝她這邊走來。
“秋歌,那是誰呀?”江瀟瀟好奇問道。
“就是剛才說的倒楣的爺孫倆。”沈秋歌簡單答了一聲,將勺子遞給餘秀蓮,在圍裙上擦擦手,迎上前去,“唐小妹,事情解決了?”
“嗯。”唐花音快步跑來,將布包往沈秋歌面前一遞,“我和爺爺在城門守衛那裡打聽到你出城後朝這邊走,就想來找找,沒想到真的找到了。謝謝沈姑娘救命之恩,這些你一定要收下。”
沈秋歌不是個愛推辭的人,接過布包,“小事情,路見不平而已。唐小妹,和老爺子留下來跟我們一起吃飯吧。”
“不......”
“那東西你拿回去,我不要。”
唐花音微微發愣,身後傳來唐老頭的聲音,“哎喲,有熱騰騰的飯吃,這還不好?吃。”
“可......可是......”唐花音望瞭望正在忙碌的人們,總覺得這樣不好。
她們找到這裡,本來只為道謝和送上謝禮,現在要是再吃人家一頓飯,說不定會被誤會成打秋風來的。
雖然爺孫倆日子過得艱苦,但也有自己的志氣。
“爺爺......”唐花音拉著唐老頭的衣角,面露難色。
“唐小妹,你覺得我像不像那種支吾的人?”沈秋歌指了指自己。
唐花音搖搖頭。
“那就對了嘛。如果我不是真心想留你們吃飯,我就不會說這種場面話。好了,別想多的。正好我聽到一半就走,不瞭解整個事情的真相,一會兒麻煩你們再給我講講。”
“好......好的。”唐花音聽到這話,提起的心勉強放下了幾分。
爺孫倆跟著沈秋歌走過去,唐花音有些靦腆,唐老爺子則十分自來熟,雙眼放光跑去跟林家蔡家兩個老頭子一起伺候牛。
沈秋歌瞥一眼站在旁邊很是拘束的唐花音,小聲喚道:“瀟瀟。”
江瀟瀟立馬明白了沈秋歌的意思,“明白!”
說著她就跑去找唐花音聊起天來。
“你好!”江瀟瀟走到唐花音面前,“我叫江瀟瀟,你喊的沈姑娘是我姐姐哦。”
這種奇怪的打招呼方式,讓唐花音有點不適應,微微紅了臉,大著膽子抬起頭,“你......你好。”
看到江瀟瀟時,她忍不住愣了一下。
不知道為什麼,眼前的這位姐姐似乎有點眼熟。
“咦?我臉上有樹葉嗎?”江瀟瀟發現唐花音在發愣,伸手抹了一下臉。
“沒有沒有。”唐花音連忙搖頭,“只是覺得,你很漂亮......”
“哈哈,大家都覺得我很漂亮,不瞞你說,我也這麼覺得。我很漂亮,秋歌很漂亮,你也很漂亮。實際上,我覺得每個女孩子都很漂亮,漂亮得各有特色。”
唐花音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不由感到幾分新鮮。
“剛才我聽秋歌講了你和唐大夫的事情,後來事情怎麼樣?方便跟我聊聊嗎?”江瀟瀟扶住唐花音的肩,將她帶到篝火旁坐了下來。
“秋......歌是誰?”唐花音滿臉疑惑。
能知道她們的事情的,想來只有沈姑娘,但沈姑娘的名字不是叫沈某嗎?
“就是她呀。”江瀟瀟指著不遠處繼續忙碌的沈秋歌,“不過她應該跟你們說她叫沈某吧?”
唐花音突然覺得沈姑娘真是太強大,太謹慎了。
對於江瀟瀟的詢問,她也沒打算隱瞞。因為搭救他們,沈秋歌被迫捲入了事件裡。雖然最後沒對沈秋歌造成太嚴重的影響,但讓她知道事情的真相也是應該的。
唐花音的講述,讓江瀟瀟越聽火氣越大。
圍上來的人逐漸變多,大家都安靜坐著吃瓜,邊吃邊罵造孽。
一切就像沈秋歌猜測的那樣,唐家爺孫倆就是因為露了財,被有心人盯上了。
他們這樣一老一少的組合,背後也沒個靠山,一路走到這裡居然沒被搶,活得好好的,難免不讓人產生幾分好奇。初來之時,就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爺倆低調,也很少跟別人走得太近,但終歸是大夫,揣著顆慈悲心,見到一些病痛疾苦還是會想盡力幫忙。
平常還好,這次幫忙算是幫栽了。
跟這家起矛盾之前,爺孫倆南下時遇到過幾個隊伍,因此來到城外後,被些人認出了,好事者就討論起爺倆怎麼做到的形單影隻還一路平安走到這裡。
南下的路不是遊玩,沿途少不得有些劫匪壞人當道,如果想要避開,就得往山裡走。但山裡的野獸不吃素,沒有那實力就去走深山,下場不會比走大道好。
人們怎麼也無法相信一個老頭和一個小姑娘能靠自己走到這裡,畢竟他們一大幫人尚且辛苦成這樣,更別提這倆看起來腦袋上大大的危,一碰就碎。
討論了半天,最終人們得出結論。
爺倆不一定很有實力,但一定有錢。忽略他倆破爛的穿著來說,至少精神面貌不一樣。
或許這破爛穿著都是爺倆特意裝給別人看的。
越想越合理。
有一部分人只是說著玩,可有一部分人當真了,例如今天跟他們鬧起來的那家人。
跟他們哭鬧的那個婦人支使自家孩子去跟唐花音套近乎,畢竟老人和孩子最能使人類放鬆警惕。說來也巧,剛走過去,甚至還沒開始套近乎,那小孩兒就看見了他們一家人的目標——兩大錠雪白的銀子。
當時唐花音打開包裹是為找存放的一支珍貴山參,好進城換取錢財,買點糧食。誰知道這麼短的時間,恰好打開的是放參和銀子的包裹,還恰好被人看到。
小孩兒跑回家跟父母報信,那家惡毒的婦人和其丈夫知道後,就定了個陰險的計謀。
二人先是假意找人詢問誰家有懂醫術的,果然不出所料,好心的人們知道他家的難處後,將她們帶到了唐老頭這裡。
唐老頭對這些漂泊在外的苦命人很是同情,不疑有詐,只當是跟以往一樣,就跟著去了他家幫老太太看病。
他開的藥確實沒有問題,問題在於夫婦倆給老太太吃的,不是他倆開的藥,而是特意去外邊找的毒草。
與他們同村的某戶人家,南下的路上就是誤把毒草當野菜吃了,一家十幾口一個都沒能活下來。
別人的慘痛教訓讓他們記住了這種草的毒性,來到這裡,在附近的林子還能見到不少。
第113章 醫師
那家老太太本來身體還算健康, 勞頓是有,可這年頭,誰家又能過安生日子。
也不知道是怎樣的蛇蠍心腸, 總之, 夫婦倆瞅准這城怕是進不去了,還得去找別的城。要走,那老太太就是個大累贅。
與其留著路上累死累活伺候, 不如趁著現在解決這累贅,正好換來些銀子傍身, 一家人日子也能過得舒服點,說不定有了錢還能順利混進城去。
老太太感動著這份孝心, 喝下兒子兒媳端來的所謂補藥, 當天夜裡沒事, 第二天才覺得肚子疼得厲害, 懷疑藥有問題, 要去找別的大夫看看。
夫婦倆滿口答應,怕老太太叫喚引得事情敗露, 把她背著離城門越走越遠。直到沒聲音了,再背回來。
當時老太太還吊著一口氣,兩人擔心唐老頭或者別的人有法子把人救活,下午也不敢去找事, 愣是拖了一夜, 等屍體涼透,才在今天中午找上了唐老頭和唐花音。
“這......”眾人倒吸一口涼氣,心底發寒。
沈秋歌早有猜測, 並不意外,“後來縣官怎麼判?謀害親生母親是十惡之一, 應該不會輕判。”
“夫妻倆判了淩遲,有幾個知情不報的算夥同,判斬首。除了兩個四五歲的孩子外,剩餘的人都挨了不同程度的處罰。”唐花音邊回憶邊講,“不過他們一家的戶籍不在這裡,所以要先跟原戶籍所在地的縣官聯絡,交由那邊執行。”
“這樣也好。”
“剛才縣令還派人到城外宣傳了這件事,將處罰提得更重,防止有人效仿。”
“這居然有人效仿?什麼畜生才會去效仿這種做法?”有人義憤填膺。
“普天之下,無奇不有啊。”沈秋歌歎口氣,將菜湯端上桌,“我一直以為,從現在的狀況來看,錢在我們這些背井離鄉的人看來算不得錢,糧食才是硬通貨。沒想到還真有這樣的,為花不出去的銀子殺人。”
“就是嘛!城都進不去,為什麼會覺得銀子有用!”江瀟瀟氣得砸凳子,抱住魏靈嵐的胳膊,“那可是親娘啊!怎麼下得去手的!兩個大畜生!”
“唯一值得慶倖的是壞人最終得到了該有的下場。好了,再怎麼說,這種人也是少數,倒也不必因為他們氣到自己。先吃飯吧。”
唐花音拿著筷子,心中的震撼讓手微微顫抖。
眼下這場景,讓她覺得有點魔幻。
要不是四處看看,能確認自己確實在森林中,她甚至要以為此刻正在家裡過年。
不是說南下避災嗎?不是說饑不擇食嗎?不是說日子湊合嗎?
這色澤好看得嚇人的燉肉是什麼?這蒸得鬆軟的白米飯是什麼?湯裡為啥還能有雞蛋?
沈秋歌看唐花音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麼,哈哈一笑,“走路是件很費力氣的事情,尤其是走山路,還是在林子裡,吃不飽怎麼行。”
“這才叫活著嘛。”唐老頭子發出感歎,隨後夾起一塊肉放進嘴裡,“好吃!”
酒足飯飽後,眾人按照早就安排好的順序收拾碗筷,誰也沒犯懶病,再次把唐花音看得發愣。
一路走過來,她和唐老頭子見過很多人。有的是整個村一起南下,有的是幾戶人家湊合,主打一個互相照應。
從沈秋歌她們的隊伍規模來看,還達不到一個村的標準,大概只是臨時湊到一起,這種是最容易出岔子的。
人的天性如此,誰也不想白白當個冤大頭多幹活少吃飯。加上每家每戶情況不一樣,就導致臨時組建的隊伍時常會發生矛盾摩擦。
哪怕沒打起來,也少不得有這家看那家不順眼,那家對這家背後指指點點。
總之,不會這麼和睦。
從找到這裡來後,直到現在,她所看到的一切都超出了她的認知。
別說吵到矛盾,眼前這一大幫人,比以往她見到過的任何一家人都還要一家人,真正做到了互相照應,就仿佛每個人都在為整個集體著想,看不出有別的私心。
唐老頭似乎看懂了孫女心中的想法,默不作聲,因為他也同樣驚訝。
天色即將暗下來,篝火在黃昏與夜色的交界中燃燒,劈啪一聲炸出許多火星。
看著正跟江瀟瀟等人愉快聊天的唐花音,唐老頭子想了很久,找到沈秋歌,“小恩人。”
“別,您叫我秋歌就好。”沈秋歌擺擺手。
雖然跟這老頭不熟,但老頭的性子還蠻對她的胃口。她自己不一定會在任何時間段都懷揣善意,但不妨礙她對這種亂世之中仍肯對別人施以援手的人感到欽佩。
無論是之前的杜若芙蕖姐妹倆,還是現在這老頭子和他年紀不大的孫女。
“沈小恩人,老夫想問問,你們一行人打算去哪裡?”
“目前的計畫是去西南邊陲,在那邊安家。”沈秋歌如實回答。
唐老頭聽到西南,暫態瞪大了眼,又很快恢復正常,哈哈笑起來。
沈秋歌敏銳地注意到了細節,問道:“咋了老爺子?”
“實不相瞞,老夫和小孫女也打算去西南。老夫是想,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跟你們一起走?”
“嗯......”沈秋歌摸摸下巴,陷入沉思。
多帶這兩人,對她們來說確實不算累贅。唐老頭子醫術不錯,身子骨也健朗。唐花音人雖不大,對藥材及其作用卻很熟,可以看出唐老頭正在將她往大夫這方面培養。
更重要的是,爺孫倆不是那種愛鬧事的攪家精,從剛才的表現看來也能跟眾人相處得不錯。
她們走在山林中,總是避不開磕磕碰碰,刮傷蹭傷。隊伍裡除了她有簡單的處理外傷手段和知識外,其餘人對這些一竅不通。
如果爺孫倆跟著一起走,相當於多了個醫師,這無疑是隊伍的大加強。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這倆的加入利都遠大與弊。
“沒問題。”沈秋歌點頭答應下來,“不過我還真有點好奇,咱素昧平生,您怎麼就敢跟我們一起走?不怕我們下黑手?”
唐老頭子眉開眼笑,“以小恩人你的手段來看,下黑手可不需要這樣麻煩。”
“說笑了說笑了,三流拳腳而已。”
等老頭走開,魏靈嵐站到沈秋歌身邊,歎了口氣,“跟我們一起走也不錯,你的決定一向都對隊伍很有利。話說這爺孫倆也是怪,之前就沒想過找別的隊伍一起走嗎?這麼勢單力薄,也不知道怎麼走到的這裡。”
“被今天的事情刺激到了吧。”沈秋歌望著老頭的背影,想起下午小姑娘努力的模樣,“如果以後還有今天這種事情,老爺子完全護不住那個小妹妹,甚至還會成為累贅。我猜他是考慮到了這個層面,所以才主動提出一起走。”
“大概是了。”
“他們要去的地方也是西南,確實挺順路。”
沈秋歌想到剛才唐老頭子的變化,突然有個猜測。
如果她說的不是去西南,或許唐老頭跟她商量的就是將唐花音交給她,而後他自己獨自前往西南。
但這只是她的猜測,不好驗證準確與否。
得知接下來要跟沈秋歌一行人同行前往西南時,唐花音驚訝得合不攏嘴。
她始終覺得到這裡來蹭一頓飯已經夠麻煩沈秋歌她們,現在還要繼續跟著蹭,怎麼想都很不安。
“可......可是......”唐花音滿臉糾結,“我和爺爺應該會給你們帶來麻煩......”
“這個,就要看你們的自覺了。”沈秋歌沒有直接說無所謂,“我們大家一路走到現在,無論老人還是孩子,都在做力所能及的事情,誰也不會出現偷懶不幹活的情況。”
“不會的!我一定不偷懶!”唐花音連忙出聲保證。
沈秋歌的意思她聽得明白,她們蹭不蹭飯只是小問題,重要的是不能懶,要證明自己的價值,幫上沈秋歌等人的忙。
這種類似於交換的做法對於她來說反倒更好接受一些,比直接的給予更加令人安心。
經過今天這事,她更深切地意識到自己的弱小。跟沈秋歌她們同行,通過努力來換取一份保障,非常值得。
夜色降臨後,眾人坐在篝火旁有說有笑。江瀟瀟突然想到什麼,好奇問道:“花音妹妹,我記得你說你和唐爺爺是北郡那邊的人,你們去西南幹嘛呀?”
“我們要去找一個人。”唐花音小口吃著芝麻糖,“以前那個人就在北郡,但我和爺爺去找沒找到。爺爺四處打聽,最後得知那人可能去了西南。”
“啊?只是可能在啊?那你們大老遠去,萬一找不到怎麼辦?”
“找不到的話就繼續找嘛。爺爺說,那個人救過我的命,我們欠那個人很多錢,所以一定要找到,把錢還給他。”
江瀟瀟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這麼說,你們並不是南下避災,只是去找人嗎?”
“對呢,不過我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找到......”唐花音皺起秀氣的眉頭,滿面愁雲。
“為什麼呀?”
“因為我們不知道那個人長什麼樣......”
“啊?”聽到這話,眾人都忍不住驚歎出聲。
要去找人,卻連人家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這可太莽了。
“那......那你們總該知道那人姓甚名誰吧......”
“這個倒是知道。”
“那還好呢,記得名字的話總歸不算難找。”江瀟瀟拍拍心口。
“我其實見過那人的,不過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人都會長大,我覺得再見到他,或許他已經變了樣子,我不一定能認出來。”
“那個人對你很重要嗎?”
“很重要,不止對我,對爺爺也很重要。”唐花音扭頭望向另一處篝火旁正跟兩個老頭子和男人們暢聊的自家爺爺,有些出神。
眾人看她的模樣,都安靜下來,怕驚擾到她。
沒過多久,回過神來的唐花音看見眾人小心翼翼的模樣,笑了起來。
難得遇到這樣的朋友,她也很樂意跟大家分享自己的故事。
“那時候我五歲,還記不得多少事情。只記得家裡出變故,爺爺帶著我跑了出來,一直跑到了另外的一個城鎮。”
第114章 緣,妙不可言
“後來我生了一場重病, 爺爺變賣了身上的所有東西,也沒能湊夠錢給我抓藥。並且由於身份問題,爺爺無法去醫館當大夫掙錢, 只能想別的法子。我還記得是在一個雪天, 爺爺帶著我從飯館幫完工回家,在一個小巷子裡遇上了很多頑皮的孩子。”
“然後呢?”江瀟瀟抱住沈秋歌的胳膊,眼巴巴望著唐花音。
對於聽故事, 吃瓜等活動,她總是很樂意捧場。
唐花音捧著下巴, 慢慢回憶。
“那些孩子拿雪球砸我,爺爺就罵他們, 想把他們趕走, 可他們越鬧越起勁。這個時候, 路過一個扛著糖葫蘆架子的哥哥, 看起來比我大不了多少。本來他只是路過, 轉頭看見我們,被欺負, 就沖上前來幫忙。”
沈秋歌似乎猜到了事情的發展,“然後幫你們把那些小孩兒打跑了嗎?”
“沒有。”唐花音嘿嘿笑起來,“他和我們一起挨了頓打。”
聽故事的眾人捂著肚皮笑得直不起腰,江瀟瀟笑得溢出了淚花, “好傻哦這人!哈哈哈哈......”
“接著怎麼樣了?”沈秋歌也忍俊不禁。
“挨了打後, 那個哥哥好像有點生氣,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拿起插了十幾串糖葫蘆的草架子亂打一氣, 嚇跑了欺負我們的人。爺爺怕他惹上事,罵他多管閒事, 喊他走開。他哦了一聲,把僅剩兩個球的糖葫蘆拔給我,扛著草架子走了。”
沈秋歌感覺更好笑了,“這小孩兒......”
“可沒走幾步,他又跑回來,跟爺爺說他有個當大官的爹,爺爺敢這樣凶他,要被拉去打板子。爺爺說不可能,官老爺家的孩子才不會這麼傻,讓他快走,他不走,非要纏著我們,氣得爺爺直罵人。”
江瀟瀟驕傲地把頭一昂,“我和我大哥,我們倆就可聰明了。這小子傻了吧唧的,也不知道是哪個傻官的兒子。”
“爺爺實在拿他沒辦法,就問他有錢沒,他老實巴交把錢掏出來,後來給我們買了吃的才肯回家。沒過幾天,我和爺爺走過那條巷子,又看見了他,還有他拿著的一個帽子。跟爺爺爭論了一會兒後,他氣呼呼地去給我們買來了熱騰騰的包子。”
“這人蠢是蠢了點,但還挺善良。”
“那個哥哥,其實一點都不傻。”唐花音望著火堆,“爺爺說那是他見過最聰明的孩子,無論說什麼教什麼,都一點就通。”
沈秋歌聽著唐花音的講述,說起那個蠢但是善良的孩子後來對爺倆的幫助,以及唐老爺子並不算精湛的技藝編織出來哄那孩子玩的燈籠。
她聽著聽著,江瀟瀟突然小小咦了一聲。
“怎麼了?”沈秋歌下意識問道。
江瀟瀟總覺得哪裡不對,扒住沈秋歌,眼裡充滿疑惑,“花音妹妹說的這些,總讓我想到大哥......”
“嗯?不過也是,畢竟你們都是北郡的人,大傻也很喜歡跟竹子相關的工藝品,能聯想到也不奇怪。”
“不是啊......”江瀟瀟撓了撓腦袋,“仔細想想,我小的時候確實有過這麼一件事......”
“啥事?”
“那年的冬天,爹爹娘親出去辦事不在家,我鬧著要吃糖葫蘆,還不要別人買的,整個府上的人都拿我沒辦法。後來哥哥下學回到家,出去給我買糖葫蘆。去的時候好好的,回來的時候一身亂。問他怎麼了,他說在外邊摔了一跤。”
“啊這?”沈秋歌望瞭望江瀟瀟,再望望唐花音。
緣分這麼奇妙?
不能吧?
江瀟瀟越想越不對勁,“大哥每天都往外邊跑,回來的時候偷偷摸摸,也不知道在幹什麼。某天我去他院子還看見了呢,有些長得不太好看的燈籠籃子。”
唐花音還在講,眾人聚精會神聽著,已經移動到人群邊緣的江瀟瀟和沈秋歌則在小聲對照唐花音的細節。
“還有這個!”江瀟瀟聽到唐花音說的那個孩子拖了竹子過去,小聲驚呼起來,“大哥就幹過這個蠢事!家裡有幾根丞相送的竹子,栽在大盆裡。那天大哥和爹爹把竹子砍了,氣得娘拿竹條揍他倆呢!而且大哥挨完揍後竹子還不翼而飛!”
“......仔細一想,如果這些事是大傻幹的,那就合理起來了......”沈秋歌摸摸下巴,“而且按照年紀來算,這事發生在八年前......八年前大傻十歲?”
“對呀。”
“好,破案了。”
沈秋歌心情複雜嘖了一聲。
緣,妙不可言。
什麼運氣,路過還能給大舅哥撿倆老熟人回去。
“不過話說回來,隔了這麼久,大傻還能記得他以前幫過這麼兩個人不?大概記不得了吧。那時候伯父雖然還不是掌管大權的吏部尚書,但官也不小了。身為大官的嫡長子,總得有幾分傲氣吧......”
話說完,沈秋歌又略微有點心虛。
官吏人家的孩子就愛仗勢欺人,且基本沒啥教養,這似乎已經成了一種深入人心的刻板印象。甚至連她也多少受了點影響,會不知不覺帶上有色眼鏡來看待這一類人群。
無論是當初在城裡遇到的九品芝麻官的孩子,還是後來南下路上看見的其他地方官員的孩子,幾乎每個人都遵循這一定理,像是要印證什麼。
更多的官,她也沒接觸過,所以不會以片面去評價全部。
非要論起來,她帶的這幾個崽子全是皇親國戚,是這時代的“上層人士”。但由於家庭變故,以及從小不生長在酒醉金迷的環境,因此沒法將他們往那一類上靠。
最典型的,還是江家。
但最不典型的也是江家。
論官,能大過江父的官真沒多少。有這樣的老爹撐腰,江家這一兒一女去哪兒都能橫著走。只要不幹那種實在天怒人怨的事,就沒人能制裁他們。
可這兄妹倆的表現她都看在眼裡,那種對身份地位不如他們的人的尊重不是裝出來,而是自身極具教養的體現。
因此,說江渺渺有傲氣,她自己都不太相信。
重要的是透過這句話,她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在這裡呆久了,也受了些影響,心態開始傾斜。
這樣的思想,從最深層來剖析,是她將自己身位放低,逐漸認同自己為“平民”,所以理應去敬畏這個時代所謂的“貴族”。
沈秋歌皺起眉。
如果她擁有如此強悍的實力,都無法避免在這種環境下動搖心態,那她來到這個世界的本質是什麼?學習並認同這個時代的價值觀?
就在她專心反思時,一旁的零號機械眼睛中幽幽藍光閃了閃,又變回正常。
一聲尖叫劃破並不寂靜的夜空,驚醒了神游的沈秋歌。
尖叫聲隔她們有一段距離,從方位來判斷,應該是城門外聚集的人群出了事。
出的什麼事她不在意,她最擔心的還是自己的隊伍會受到波及。
“零號,那邊發生了什麼?”
零號在沈秋歌面前投出一個螢幕,上邊有三十幾個紅點,“狼群襲擊。”
“狼?”沈秋歌愣了愣。
她看著將城門圍起來的紅點,怎麼也無法理解。
如果是深山還好說,可這畢竟是個城鎮,根本算不上深山,周圍有人活動,怎麼可能突然被狼群襲擊?
但快速逼近的紅點已經容不得她再浪費時間,轉頭叮囑滿臉疑惑的眾人,“大家別愣著!都聚到一起!拿好刀!”
一路走來,在沈秋歌的帶領下無數次與危險擦肩而過的眾人很是清醒,沒人去質疑她的決定,而是第一時間執行。
分開坐在三個篝火旁的人們迅速集合,女人護著孩子,背倚特意選擇的幾棵大樹與荊棘叢,男人們則守在週邊嚴陣以待。
沈秋歌望了一眼城門的方向,打算去探查一下情況。
“秋歌......”江瀟瀟欲言又止。
沈秋歌單手攬住江瀟瀟的腰,“沒事,要是擔心,就跟我一起去吧。”
“好呢!”江瀟瀟老實抱住沈秋歌的脖子。
“抓穩了嗎?”
“抓穩了!”
一陣風起,江瀟瀟閉緊了眼,心臟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沈秋歌來到靠近城門外的地方,縱身一躍,抓住樹枝蕩到一棵高大樹上,觀察地面的情況。
果然跟零號說的一樣,數隻狼眼裡冒著幽暗綠光,從森林裡圍向城門。
有幾隻跑得快的早早沖了過來,嘶吼一聲,撲進了毫無防備的人群之中。
今晚沒什麼月色,也很少有人會像她們這樣燃起大篝火以獲取視野,加上城中有宵禁,入夜了也傳不出燈光照明,導致城門外的光線很少,能見度低得所謂伸手不見五指。
大部分人都有著跟她差不多的想法,認為城外這種地方不會來太多無法對抗的野獸,因此都沒做什麼防備。為節省糧食,還有不少人入夜就睡覺。狼群來襲時,甚至剛被叫醒。
這樣的情況下,傷亡不慘重都不太正常。
“那是......狼嗎?”江瀟瀟很是緊張,坐在沈秋歌懷中不敢鬆手。
“對。”沈秋歌簡短回答,伸手折下幾根樹枝,從袖口伸出短刀雪燼,將樹枝削尖銳,大致瞄準幾隻狼所在的方向射出。
但距離隔得較遠,且尖頭樹枝殺傷力不足,狼皮毛又厚實,這幾下只削減了狼的行動能力,沒能殺死。
天色太暗,江瀟瀟看不清城門外正在發生的事情,卻清晰地聽到了人群的尖叫哭喊,心中不忍,“現在怎麼辦?”
“跑。”沈秋歌從樹上跳下,“狼太多了,一會兒亂起來不好處理。”
魏靈嵐等人也聽到了城門外的動靜,還隱約聽到狼嚎。猜測這裡無法繼續待下去,在沈秋歌和江瀟瀟去打探情況時,她們就已經迅速將帳篷等物品收拾好,且滅掉了兩個篝火,只留一個做光源用。
沈秋歌回到營地時,看見已經收整完畢的眾人,在心中狠狠朝他們比了個大拇指。
這種隊友可太省心了!
“秋閨女,怎麼樣?”魏靈嵐連忙問道。
沈秋歌放下江瀟瀟,從車上拿下開路的刀子,“狼群來了,數量極多,咱們不能在這裡待著,趁現在沒被圍,快跑。至於城外的那些人,大家也不用太擔心,城裡已經發現了動靜,會立馬做出安排的。”
第115章 帳篷
“這可真是見鬼, 我活了這麼多年,還從沒聽說過在城外會遇到狼群。”宋志廣邊背起東西邊訴說自己的疑惑,“以前那個老獵人跟我講過, 狼這東西邪性得很, 有一隻附近就肯定有一群,而且還都極其聰明,狡猾又難纏。”
“是有點奇怪, 但現在沒時間思考這麼多了,我們走。”沈秋歌點起火把, 滅掉最後一簇篝火。
出於安全選擇,這次夜間趕路她並沒有往森林中走, 而是選擇了寬闊的官道。
大閻朝的基建, 尤其是道路方面, 跟同時代相比堪稱先進。
每兩座城之間都會有至少一條路連接, 雖是土路, 但很平整。為了行走方便,道路兩邊的草木都會定期派人清理修剪, 以保證暢通無阻。
眾多南下避災的百姓都是沿著官道行走,能規避不少麻煩。
在這個還沒有光污染的地方,夜間趕路走山林很明顯不是一個好選擇。
身後傳來的聲音讓眾人都有些於心不忍,可沒有誰會被熱血沖昏了頭想去救人。
如果是一兩隻狼, 該幫就幫, 也是積德。
但按照沈秋歌的說法,城外至少有三十只的狼。
面對這種狼群,他們不過五十來人, 其中大部分還都是老人婦女孩子,所謂幫忙, 只會把自己搭進去。
沈秋歌邊走邊感歎自己慧眼如炬,表揚隊友們的聰慧。
從村子裡出發,一直到現在,這幫人始終沒給她帶來什麼麻煩,偶爾跟她意見相左,也會主動提出,跟她一起及時商量對策。
可以說實在太過優秀了。
出發之前她還思考到時候在路上有人不服,非要鬧矛盾該怎麼辦,沒想到大家及其給面子,互相照顧,愣是讓她挑不出一點錯。
這一途最怕的就是隊伍裡有愛惹事、不服從、聖母心的人,好在她觀察許久,確定大家都不屬於這幾類。
看見眾人都神經緊繃,很是緊張,一言不發快步走在路上,沈秋歌出言安慰,“沒事的,我們速度很快,狼群追不上,大家別這麼擔心,放鬆心態。”
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其餘大氣都不敢喘的人們才從壓抑中緩了過來。
沈秋歌慢慢說著話開導眾人,將話題引開,遮罩身後傳來的聲音。沒過多久,隊伍的士氣才勉強恢復了一些。
她理解眾人的難受,白天趕路本就疲勞,加上對獸群的恐懼,以及別人的慘狀的刺激,心態是很容易出問題。
大家都是老實巴交的善良人,雖說城外那些人跟自己無關,但遇到這種完全不可控的災難,同情是身為一個正常人類必定會有的情緒。像她這樣無所謂的,反倒才是極少數。
一直趕路到深夜,本來漆黑的夜空不知怎的散去了霧,彎月從雲層中探出頭,帶來了些珍貴的光明。
沈秋歌檢查四周,確定已經脫離危險後,叫住眾人,“好了,咱們先在這裡休息一天吧,不會耽誤太多事的。要是繼續趕路,短短兩天把身體拖垮,又或者斷了節奏,可就得不償失了。”
早就累得不行的人們聽到沈秋歌的安排並不意外,迅速分散開,借著有些昏暗的月光搭建營地。
沈秋歌帶著幾個人從河邊挑來了水,到營地邊時,抬頭看去,寬闊的大路旁邊篝火燃起,附近搭建出了八隻簡易帳篷。乍一看去,就像現代朋友們組團旅遊似的,跟時代背景有點格格不入。
她暗暗擦了把汗,也不知道自己當初怎麼說服的隊友們買布料做帳篷。
似乎是離開山洞後在地上睡了兩晚,早晨起來草席子底下被浸濕,寒氣容易入骨不說,一晚睡了跟沒睡差不多,影響第二天的工作效率。
走在路上,她就想到了商城的簡易帳篷。
但是帳篷得用帆布做,很明顯,這個地方沒有帆布,商城的帳篷任何一個元件都不可能出現在這時代。憑空拿出來,哪怕隊友們不說什麼,南下趕路過程中少不得會遇到別人,吸引來注意,很是麻煩。
這個時代其實也有帳篷,但一般是搞土木建設的極簡易帳篷和行軍駐地搭建的大型帳篷,並沒有民用的便攜帳篷這一說。
跟大家商量過後,她在地上大致畫出了帳篷的樣式,講了講帳篷的實用之處,最終費了不少口舌才說服隊友們嘗試製作並使用這個東西。
到達離得最近的一處城鎮時,她採買了不少布料回來,在駐紮的地方,手腳麻利的婦人們用兩天時間將布料按照她的要求縫製出了大致模樣,男人們製作出了她描述的地釘和很多繩子。
夜裡,趁著大家睡著,她將這些東西悄悄加工,刷上防水塗層,並在帳篷底的三層布中填入防水隔濕氣的材料。
第二天眾人發現晾在一旁的帳篷變得跟昨天不太一樣時,她就瞎編說昨天她找的那堆樹枝,把樹皮弄碎和水後塗到布上能防水。
一系列忽悠操作下,隊友們直呼神奇。
當天下午,她嘗試搭建帳篷,邊搭邊進行教學。
搭好的帳篷很大一個,顏色深綠淺綠枯黃混合,模擬迷彩。
雖然實際上並不太迷彩,反而像一團馬賽克,但氛圍到了就行。
用一堆柴柴棍棍來支撐帳篷,就會導致攜帶很麻煩,因此在縫製帳篷的時候,心靈手巧的婦人們將曬乾的長直木棍分段縫進了帳篷的幾邊。
這種木頭曬乾後重量極輕,沈秋歌搜集了不少,將之曬乾後挖空木心,釘入細長鈦合金,完成了又一忽悠隊友的小妙招。
在很多看似簡單實則複雜的操作下,沈秋歌特製款帳篷終於問世。
那一夜,眾人舒舒服服睡了個好覺,睡醒後對帳篷這東西讚不絕口,也對沈秋歌的聰明讚不絕口。
為了透氣,帳篷有一邊開著窗,這個窗她實在沒法拿出透明塑膠膜去糊上,乾脆挖了方形口子完事,糊不糊上也沒那麼重要。
這一決定在後來某次遇到大風天氣,風往帳篷裡灌,差點把帳篷掀翻時,才讓沈秋歌幡然醒悟。
一時間失了智,她差點忘記,窗戶並不是非得塑膠不可的。
婦人們一邊笑一邊用乾草編織出了簾子,用以擋帳篷窗的風。
最開始大家都以為這個視窗是故意這樣設計,有點疑惑,但由於是沈秋歌出品,疑惑疑惑就好了。
她這麼做,肯定有她的道理。
後來才發現並不是有道理,而是沈秋歌疏忽大意。
從那之後,大家有疑惑的地方也會開始主動提出,避免了不少麻煩。
八頂帳篷聽上去數量不多,可因為布料問題,使它們確實有不小的重量,這甚至是在沈秋歌已經想方設法削減了很多不必要的配件重量之後的結果。
知道大家的擔憂,沈秋歌指了指旁邊的板車和麻袋。
望著悠閒吃草的牛,眾人再次驚歎于沈秋歌的遠見和聰慧。
沈秋歌看著月色下怎麼看怎麼醜的帳篷,悄悄撇了撇嘴。
她心裡有兩個小人,一個說這帳篷也就那樣,另一個說對呀對呀。
可無論怎麼講,這一路走來,八個醜醜的帳篷確實始終在為她們一行人遮風擋雨。
回到營地後,由於沒剩幾個小時就要天亮,黑夜沒有那麼漫長,因此守夜的模式變了變。
沈秋歌把眾人趕去睡覺,自己在篝火旁寫寫畫畫,展望未來。
四五個小時後天光亮起,見有人睡醒,她也就下了班,簡單洗把臉去睡覺。
中午時分,她起了床,正好趕上午飯,邊吃邊聽眾人講今天早晨的所見所聞。
她們這裡離昨天那座城有段距離,昨晚發生的事情不知道處沒處理好,總之一個早晨了,還沒看到這官道上有組隊南遷的人路過。
倒是有幾個正常路過的商人,向她們討水喝。
聽到眾人談論起城外狀況,沈秋歌扒著碗裡的飯,望向昨晚來時的方向,搖搖頭,“情況應該不會太好。狼群襲擊發生在夜裡,誰都沒想到。加上城外都是普通百姓,手無寸鐵,還奔波勞累了這麼久,遇上這種災禍,怕是沒法有好結果。”
“就算城裡的守衛及時發現了不對,向縣官報告,等縣官派人支援的這些時間,那麼多狼,不知又得死多少人。”魏靈嵐眉間繞著散不開的愁。
雖說現在已經不再身居高位,但以往忙的政務已經讓她下意識形成了為百姓擔憂考量的習慣。
“現在最難辦的,就是怎麼處理城外的狀況了。”沈秋歌盯著沈夏堯,示意他老實吃掉青菜,“這兩天天氣升溫得飛快,經此一役,城外少不了會出現許多屍體。指望倖存的饑腸轆轆的百姓們去安葬意外過世的家人,有點不太現實。”
“可那縣官連城門都不開,又怎麼會出手幫助這些百姓?”
“這個.......我覺得還是看縣官聰不聰明吧。如果聰明,他就該想到高溫天氣,堆成山的屍體不去處理會引發怎樣的後果。”
唐老爺子聞言,臉色一變,“疫病!”
“對的。”沈秋歌歎口氣。
瘟疫這種東西實在太致命,在這醫學不發達的時代,只要致死率稍高,一旦開始傳播,基本一死一城人。
眾人邊吃飯邊討論著局勢,絲毫沒有注意到遠處正在趕往她們這個方向的人群。
炎炎烈日下,眾人頂著大太陽走在官道上,踏起飛揚塵土。
看見孫女在喝水,嚴老婆子心頭一怒,劈手奪過竹筒,扇了喝水的那人一耳光,“遭瘟的小蹄子,喝喝喝,喝不死你!”
嚴萬紅本就有點頭暈,被打這一巴掌,當即摔在了地上。
孟氏扶起大女兒,小聲道:“娘......您就高抬貴手,給萬紅喝點水吧。她再這樣下去,只怕......”
“滾!”嚴老婆子不耐煩地吼一聲,“要死死一邊去!敗家娘們兒,死了還省我一口吃食!”
第116章 情況
她這一開口, 家中其餘人頓時噤若寒蟬,誰也不說話,生怕觸上這黴頭。
嚴裡正一家從旁邊路過, 看見這家子的情況, 煩躁又無奈,“非要磋磨死幾個娃子才行?飯不給吃,水也不給喝, 這大熱天,沾上暑氣拿什麼救?”
“一個丫頭片子, 救什麼救!”嚴老婆子將竹筒往自己腰上一綁,大有一副誰也不給的架勢。
“我說裡正您啊, 一天天怎麼就愛操心別人家的事兒。”柳氏幸災樂禍, “萬紅可是弄丟了家裡好幾雙鞋, 娘沒把她怎麼樣, 現在在氣頭上說兩句還不行嗎?”
嚴老婆子的三兒媳田氏也冷嘲熱諷, “就是。女娃家,又不是經不住說。我家倆丫頭也沒少挨駡挨打, 怎麼就不像大嫂家的這麼嬌氣?”
“你們......唉!”嚴裡正被氣得心口疼,長歎一聲,轉身就走。
早在還沒南下時,村裡幾戶人家的所作所為就已經狗看了都搖頭。他本以為南下路上如此艱苦, 消磨了力氣, 不求這幫人消停,但也總該收斂點,沒想到他們甚至變本加厲。
村裡這些糟心事, 最開始他還有力氣去管管,到後來遇到的麻煩實在太多, 自己一家老小都還落不著好,也就再沒精力去管。
嚴裡正擔心大太陽底下趕路會導致人中暑,抬頭看看天,再環視一圈周圍,決定先在這裡歇息一下。
嚴家村的人見老村長已經停下,也跟著在附近找了地各自歇腳。
樹蔭底下,少量歪歪扭扭的簡易灶台搭起來,大多數人不需要生火做飯,吃上一頓剩下的飯菜或乾糧。
吃完飯後,沈秋歌順手將碗筷收拾到一起,準備去河邊洗碗,順帶挑點水回來。
雖然營地裡就有水,但清洗起鍋碗瓢盆還是太費勁了,不如直接到河邊就地取材來得方便。
這裡不像現代那麼發達,自來水直接入戶,因此人們的生活很是依賴河流和水井。打井花費太大,一個村基本只會有一到兩口井。
絕大部分地方河水與井水也沒有明確的區分用來做什麼,許多較乾旱的地方,河水打回家也能當井水用。
她們一路上找歇腳點,實際找的是水源。
有地圖的指引,想要確定附近的水源位置對沈秋歌來說並不是難事。一般情況下,她找的位置附近都有一條河流用以當作生活用水,洗衣服洗澡。
在紮下暫時的營地後,她會帶眾人入山重新找一處泉水,用作飲用水等。
但這樣的位置不是每天都能遇上,大多數時候只能兼顧其一,甚至找不到合適的地點紮營。
衣物之類還好說,將就兩三天問題也不大。但沒有能直接喝的水,人總不能硬扛著,因此儲存飲用水就成了重中之重。
但對於其他同樣是南下避災的百姓而言,她們的生活就要精緻太多。
除非是山窮水盡,不然她都不打算喝河水,燒開了也不行。
昨天在城外耽誤了一天,前天準備的飲用水沒剩多少,這附近不屬於深山,也就難尋找到山泉水。她去這趟河邊,正好可以找個藉口,在商城裡買點純淨水替換掉河水,補充飲用水。
“大姐,我去幫忙。”沈杜若移起袖子,拎上了木桶。
沈芙蕖拿上另外一隻桶,“我也去我也去!”
“行,咱們走。”沈秋歌帶上姐妹倆,以及主動幫忙的幾個半大不小的孩子去往河邊。
其餘人也很配合,沒人上前搶碗或桶,說孩子能做什麼事之類的話。
大家對孩子的照顧,從不會體現在這方面。洗碗擇菜這些孩子們力所能及的事情,只要孩子肯幫忙,他們就樂意讓孩子做。
用沈秋歌的話來說,這不叫累著娃娃,而是鍛煉。南下的路不好走,大人已經夠忙碌了,勞累中還要以這種態度溺愛孩子,那不是愛,那是蠢。
好在隊伍裡沒有懶鬼,不用大人們吩咐,孩子們也會主動去做能做的事情。
一來二去,每個孩子都洗得一手好碗。
杜若和芙蕖姐妹倆跟其他人聊著天前往河邊,走一路撒一路歡聲笑語。
沈秋歌走在小隊伍後方,很是欣慰。
姐妹倆剛來到這裡的時候還很拘束,膽子也小。有時候一點動靜,都能把兩人嚇到。
但跟她們呆上一段時間後,這些情況得到了明顯的改善。
現在的杜若芙蕖姐妹倆比以前多長了些肉,看上去結實不少,個子也小小地竄了一頭。最重要的,還是肉眼可見地自信了起來。
在沈秋歌眼中,十來歲的小姑娘就該這樣朝氣蓬勃,穿著漂亮的裙子,仰著小臉在自由的風裡開懷大笑,擁有一個幸福美滿的童年。
富人有富人的幸福,窮人當然也有窮人的溫馨,並不衝突。
可像她倆之前的家以及那些家人,跟任何一個詞都沾不上邊。
更令人難受的是,在這個時代背景下,還有無數像她們一樣的小姑娘,有著跟她們相似的境遇。
而那些,換誰來都覺得無能為力。
沈秋歌望著蔚藍的天,微微搖頭,把雜七雜八的想法從腦袋裡甩出去。
她沒那麼大的能力去改變這個世界固有的重男輕女的想法和做法,只能盡力而為,讓自己以及身邊的人不會去那麼做。
看見沈秋歌一副有心事的模樣,幾個小姑娘停住了腳步,跑回她身邊。
“姐姐,你怎麼了?”沈春霖挽住沈秋歌的胳膊。
“沒事,想了些有的沒的。”沈秋歌揉揉妹妹的腦袋,“前兩天教你們的歌都會唱了嗎?”
“會了會了!我都記下來了!”張小晴舉起手。
沈秋歌朝她豎起個大拇指,“來,唱一段試試。”
“我也會了,我也想唱!”沈芙蕖拉著沈秋歌的袖子來回晃。
“好好好,芙蕖也一起。”
沈杜若看了幾個小姐妹一眼,搖搖頭,“哼,我看你們壓根就沒記下來多少,只是想讓大姐誇誇你們而已。一個個的,這麼浮躁,不像我,明明會了但不出聲,就很沉穩。”
沈秋歌哈哈笑起來,輕彈了一下“沉穩”的沈杜若,“你也一起唱。”
“好啊。”沈杜若揉揉被彈的腦袋,也開心地笑了起來。
跟沈秋歌等人的營地隔著一條大道的東邊樹林裡,出去打水的嚴千紫拎著空桶匆匆跑回來。
“奶奶!不好了!”
“怎麼說話的!死丫頭片子,誰不好了!”柳氏掐著腰,趁機拍馬屁,“可別亂說話,娘可有福著,要長命百歲!說不好了,你想咒誰!”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嚴千紫扶著樹大喘氣,“剛才,剛才我在河邊......看......看到小花小草了!”
嚴老婆子正因那句長命百歲而樂呵著,突然聽到這句話,眼睛一瞪,“她倆?她倆也在這兒?”
一旁忙碌的孟氏驚訝地抬起頭,“小花小草?那倆丫頭居然沒死?”
“紫丫頭看錯了吧。”嚴老頭子坐在樹蔭下慢悠悠喝著水,“攤上那幫人,她倆還能得個好?沒被那個帶頭的姑娘丟出去喂狼?”
“真的是她們!我沒有看錯!”嚴千紫連忙解釋,“就是小花小草!還有那時候買走她們兇神惡煞的那個女人!她們在河邊洗碗呢!”
“孟氏,你跟紫丫頭去看看。”嚴老頭子發出命令。
孟氏聽見二女兒說兇神惡煞的沈秋歌,又想到那次親眼看見沈秋歌將嚴老婆子一腳踹飛出去,知道那幫人不待見她們,不由得有點後怕。
但公公開口,要是不去,婆婆下一秒就得扇她倆大嘴巴子。
家中這麼多人,她在忙碌,二弟妹和三弟妹都閑著,不叫別人,偏偏叫她,讓她心中很是不滿,“爹,我這不是正在忙嘛,您看二弟妹有空,不如讓她跟著千紫去?”
柳氏頓時不樂意了,“大嫂什麼眼神,我可是正在給娘扇著風,哪裡閑著了?這大熱天的,娘一路走來,操心我們一家,還不夠累嗎?我伺候娘,有什麼錯?萬一娘出了個好歹,你怎麼擔待得起?”
孟氏非常討厭愛拍馬屁的柳氏,聽見她這麼說,氣得不行,“我什麼時候說你伺候娘有錯?我看這一大家子就你最懶!整天......”
不等孟氏說完,嚴老婆子張口就罵,“好你個老大家的,就是見不得我老婆子好是不是!”
“娘,我沒......”
“沒,沒什麼!嫁過來這麼多年,兒子都生不出一個,現在還嫌我老婆子礙眼了是吧?當年老大真是瞎了眼了!白花這麼多錢,娶來個下不出蛋的母雞!別以為現在不在村裡就拿你沒辦法了!要是不想在我老嚴家待,就自己去找老大拿休書,愛滾去哪兒就去哪兒!”
數年來,這種話孟氏已經聽了無數遍,但一點也不敢賭,只怕真被休回娘家。
現在在這路上,更是害怕公公婆婆提起這種詞。真要被休,連娘家都回不去。一個獨身女子,在亂境之下,被深山裡的野獸吃掉都有可能是最好的結局。
鬱悶又膽戰心驚的孟氏強忍憤懣,跟著二女兒前往河邊,探查情況。中途越想越氣,轉身甩了女兒一個巴掌,“小喪門星!好端端的,回來嚷什麼嚷!”
嚴千紫被突如其來的打罵打得發懵,捂住腫起的臉,疼得直掉眼淚。
第117章 麻煩來咯
孟氏看見女兒哭, 心裡的火燃得更旺,折下旁邊的枝條,不由分說就是一頓打。
“死丫頭片子!哭哭哭!哭什麼哭!老娘都還沒哭呢!要不是因為生了你們幾個沒用的, 老娘會淪落到這個下場?不就是打你一巴掌, 你哭什麼!”
嚴千紫被打得胳膊一疼,手中的水桶掉在地上,邊哭邊躲, “娘!我知道錯了!我不哭了!你別打了!”
又抽了幾下,發洩了些怒氣後, 孟氏心裡終於舒服了一些,丟掉枝條, 罵道:“閉上嘴!一會兒驚動了別人, 老娘打死你!”
嚴千紫牢牢捂住嘴, 邊流眼淚邊搖頭。
心情舒暢不少的孟氏來到河邊的林子, 躲在樹後, 四處觀察,在一處岸邊看到了沈秋歌幾人。
她一眼就認出了沈秋歌, 隨後在沈秋歌身旁看見兩個個子不高的小女孩兒,有點眼熟。
再仔細看了好半天,心頭一驚。
這不就是柳氏家的二女兒和三女兒麼!
她登時像是發現了什麼可怕的東西,轉身就往家裡歇腳的地方跑去。
沈秋歌看著離開的兩個紅點, 微不可查地歎了口氣。
這下可又來麻煩咯。
孟氏匆匆跑回樹下, 邊跑邊喊:“爹!娘!不好了!”
嚴老婆子正要罵,被孟氏快嘴打斷了話,“真是小花小草!我的天老爺啊, 剛才一眼望過去,我都差點沒認出她們!”
這話讓眾人立刻來了興趣, 紛紛望向孟氏。
這樣的注視,讓孟氏突然有了種奇妙的感覺,就好像自己瞬間站在了高位,別人都在仰視她一般。
見她還不開口,嚴老婆子呵斥道:“賣什麼關子!快說!”
“是這樣,剛才我到河邊,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凶神惡煞的女人,她帶著幾個小女娃蹲在河邊洗碗嘞!旁邊的四個小娃我倒是不認識,另外兩個一開始我看過去,沒認出來。後來仔細瞧了瞧,可不就是小花小草姐妹倆!”
“你是眼瞎!那倆死丫頭在家裡白吃白喝四年,這都認不出!”
“不是,娘,她倆變化太大了!真的,你們去了也肯定沒法一眼認出的!”
“她倆咋了?”嚴老二聽著,順口搭上了話。
雖說他也不稀罕女兒,尤其是這倆一直由岳母家養著的,岳母死了才接回來,心裡總覺得養不熟,乾脆隨她們去。
但身為孩子親爹,在村裡人面前總該裝出個慈父樣子。這時候問一問情況,也挑不出什麼錯。
“她倆現在可是享大福了!我看著比以前長高了個不說,臉上胳膊上也長了不少肉,還變白了呢!尤其穿著那兩身裙子,打扮得像哪個有錢人家的小閨女一樣!”孟氏煞有其事地講述著。
“什麼?”嚴小葉發出驚呼,“不可能!那幫人小氣又窮酸,怎麼可能讓她倆得著好!買回去肯定是把她們當丫鬟使!”
孟氏沒好氣道:“要不是親眼所見,誰能相信?不相信現在自己趕去看看不就行了?當時不知道是哪些人說這倆過去要遭罪,我看啊,她們過去了分明是享福!”
“不行,我去看看。”嚴小葉丟下手裡的東西往河邊跑。
“娘,咱們也得去看看。”柳氏眼珠一轉,“要是小花小草真過上好日子了,那她們說什麼都該幫幫咱們。俗話說得好,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她們哪怕改名換姓,那也始終是咱們嚴家的姑娘不是?”
“就是這個理。”嚴老婆子在柳氏的攙扶下站起身來,長了皺紋的三角眼透出精光。
那次將小花小草姐妹倆送給沈秋歌換來的米麵,簡直香得沒邊,一家人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晶瑩的大白米和這麼精細的麵粉,做了饅頭煮成粥吃下去,那種香味讓她們惦記了很多個日夜,可惜的就是得到的東西太少,吃得不夠盡興。
這次再遇上沈秋歌這幫人正好,只要先找到姐妹倆,哄一哄,讓她倆去偷點米麵出來肯定不是什麼難事。
無論怎麼改姓,沈家人對姐妹倆來說終究是外人,還能親過她們嫡親的人不成?
這天下又有哪個小孩兒不想要親娘的疼愛呢?
嚴老婆子等人邊打算盤邊往河邊走去,仿佛看見了肉和白米在朝自己飛來,有兩人甚至想著想著流下了口水。
但是很不趕巧,他們走到河邊時,沈秋歌已經帶著幾個小姑娘回到了營地。
她已經猜到了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但也沒向眾人提及。
她們暫時紮營的這個地方,跟嚴家村只隔了不到一千米,加上今天休整,不挪動位置,只要嚴家村那邊的人往這個方向走幾步,就能發現她們駐紮在這裡。
避是避不開了,而且也沒必要避開。
對她來說,這種麻煩壓根算不得麻煩。她不是個怕被別人噁心的人,跳蚤要是膈應她,她也可以膈應回去。
主要是現在兩個小姑娘的性格還在轉變階段,想要徹底甩拖以前的家庭的思想影響,越早越好。
但孩子的內心脆弱又敏感,尤其對於這姐妹倆而言。如果她提前給大家打預防針,確實能避開一些麻煩,可兩個孩子大概會因為這件事心裡不安,下意識認為都是她們的存在才給隊伍帶來了麻煩。
這樣一來,反倒有點得不償失。
等那家自己找上門,到時候她就可以用別的辦法緩解兩個孩子的心理負擔,還正好能借這家人幫助孩子迅速擺脫心理陰影,好早日像她一樣,變得......張牙舞爪?
不對,是溫柔正直。
沈秋歌轉頭望了一眼湊在一起學拼音和簡體字的幾個小姐妹,在心裡暗暗給自己點了個贊。
論養娃,她可是認真的。
在河邊沒找到嚴小花嚴小草,嚴老婆子等人有點鬱悶,但很快就想起來,可以沿著腳印找。
一幫人從河邊開始,細心地尋找著每個腳印的朝向。那副模樣,比上山找能吃的食物都要謹慎,令人唏噓。
走了一段時間,眼尖的柳氏便看到了林間支起的幾頂形狀奇怪的東西。
這東西她們都印象深刻,那次在沈秋歌她們的地盤見了一次,她們後來還討論過其用途,最後覺得大概是用來存放糧食的地方。
“娘,你看!”柳氏連忙指指不遠處的帳篷。
嚴老婆子眼睛有點花,沒太看清,只覺得像是幾個尖塔,“那是啥?”
“就是姓沈的那些人放糧食的棚子!”孟氏很快想了起來,“她們就在前邊!”
聽到這話,嚴老婆子頓時加快了速度。
一行人雄赳赳氣昂昂向著沈秋歌的營地進發,但論架勢來看,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上門去討債。
正值一天最熱的時候,沒什麼事可做,沈秋歌領著眾人歇息,坐在陰涼處拿出了幾塊硝石,準備教他們制取碎冰。
看見地圖上幾個大紅點靠近,她刻意放慢速度,多講了幾句廢話,遲遲沒有動手。
嚴老婆子帶著家人趕到時,就看見沈秋歌等人圍坐在一起,似乎在好奇地打量著什麼。
很快,有人注意到了動靜,轉過頭來,正巧跟她們對望。
坐得離沈秋歌最近的孩子們也順著大人們的視線看去,看見嚴老婆子一幫人站在路邊,呆愣地望著他們。
人群中,沈杜若和沈芙蕖看清來人的臉時,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了一下。
江瀟瀟伸手將她倆攬進懷裡抱著,一雙漂亮的大眼睛充滿敵意,盯著嚴家的不速之客。
嚴老婆子看見被江瀟瀟護著的兩個孩子,腦子一陣暈眩。
跟她們當初想像的完全不一樣,本以為按照沈秋歌那副凶神惡煞的模樣,姐妹倆來到這裡,八成日子不會過得很好。
可現在看來,截然相反。
嚴小葉雙眼通紅,緊緊盯住不遠處的兩個妹妹,嫉妒得咬牙切齒。
她的嫉妒來得非常奇怪且複雜。
準確來說,她討厭村子裡每個被別人誇漂亮的女孩子。
以前的兩個妹妹根本沒有漂亮這詞可言,由於是被外婆家那邊的人強行甩過來的,家裡始終視她們為外人,毫無地位可言,因此別說跟漂亮相關,就連衣服,都只能撿別人穿的破得不能再破的穿。
加上又黑又瘦,頭髮細軟塌,灰頭土臉,沒人誇她們最多誇一句勤快懂事。
而她不一樣。
她生來就要比兩個妹妹位置高。
親娘柳氏一直誇她長得漂亮,跟她說姑娘家就該像她這樣,只有長得好看,才會嫁得好,將來的日子也會過得好。
可現在這一幕深深地刺激到了她。
當初她無比嫌棄,甚至不想去靠近的妹妹,如今搖身一變,在這麼辛苦煎熬的南下之路上過得這麼好。
她們原來穿的補丁衣裳早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精良棉布做成的長裙,顏色淡雅美麗。當初邋遢地捆著的頭髮變得烏黑,紮成了適合小姑娘的漂亮髮髻,髮髻上還別著她叫不出名字的花,一個白,一個粉。
姐妹倆被家人賣掉時瘦骨嶙峋,這才過去多久,竟然長出了不少肉,看上去還高了一些,皮膚比原來要白出太多。這幅模樣,根本不像貧苦人家的小女兒。再養一陣子,多拾掇一下,只怕跟鎮上的小姑娘們比也會毫不遜色。
第118章 閑著也是閑著
尤其是在看見她們時, 江瀟瀟那護犢子的舉動,更是讓她反感。
雖然江瀟瀟並不是她們這個村的,但那副太過出色的容貌, 從見到第一面時, 就給她留下了極深的印象。
原本只是輕微的嫉妒,現在這種嫉妒,迅速升級成了憎惡。
沈秋歌陣營的人們早在杜若芙蕖兩姐妹的講述中得知這家人的醜惡行為, 此刻見到她們,只覺得晦氣煩躁, 本來好好的心情瞬間被敗下去不少。
嚴家人也看得出沈秋歌她們不待見自己,但沒人會覺得難堪, 都在擠破了腦子想該怎麼通過送出去的兩個女兒換來更多的利益。
嚴老婆子向柳氏使了個眼色, 柳氏立刻心領神會, “花兒, 草兒, 多久不見,咋連親娘都不認識了?”
被江瀟瀟護著的姐妹倆聽見這有一段時間沒被叫的名字, 居然有些陌生,差點沒反應過來是在喊自己。
沈杜若仰頭望著不遠處的女人,娘這個稱呼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喊不出來。
對這個親娘, 她幾乎沒有感情。
她出生後不久, 親娘嫌棄她是個閨女,打算把她丟掉,是外婆心生憐憫, 把本來已經被遺棄到野外的她找了回去,用棺材本請奶娘喂她長大。
兩年後, 妹妹降生,並迅速獲得了跟她一樣的遭遇。
但外婆年紀大了,身體不好,其他幾個孩子也各自有家業要照顧,忙不過來。
四年前外婆撒手人寰,她和妹妹哪裡都去不了,最終在兩方裡正的商議下來到了這個陌生的家。
她記事後直到六歲時才得見自己親爹親娘第一面,這種情況下很難培養出感情。
尤其是爹娘的所作所為,都還那麼令人寒心。
今天見到柳氏,無論是她還是妹妹芙蕖,都沒有一分對所謂親人的思念可言。
那個家於她們而言像個冰冷的棺材,親人沒把她們當人看過,她們也沒那麼欠,死活要惦記那一點血緣。
“親娘?”沈秋歌冷哼一聲,“當初把她倆賣給我的時候說得明明白白,她倆不僅僅是跟著我姓,以後更是記入我家族譜。我想讓這倆丫頭喊我一聲娘還過得去,你又是哪冒出來的什麼東西?”
柳氏登時就變了臉色,“小花小草可是我肚子裡出來的種,我不是她們的親娘,難道你是?”
沈秋歌罵人向來言簡意賅,“你撒泡尿照照,你配不配?”
“我......”
“你?你配個幾把。還好意思開口,我他娘的要是你,就原地降解了算求。一家子人真是光著屁股推磨,轉著圈地丟人。你們就跟那糞池裡咕蛹的生物沒什麼兩樣,長了人臉不幹人事,盡出來噁心人。”
對於她這種攻擊性拉滿還帶點髒的吵架言辭,在場眾人聽了都略感頭禿。
“瀟瀟,改天你能不能讓你家秋歌換換罵人的方式?”王珍珍小聲在江瀟瀟耳邊道,“主要是還有這麼多男人在場,她畢竟是個姑娘家,不太好。”
江瀟瀟撓撓腦袋,“這個......秋歌說反正她沒有那東西,只要她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旁邊的男人們聽到這話,曬得黝黑的臉龐浮上了紅暈,個個都覺得世道變了。
但抬頭看一眼,想到那是沈秋歌,又覺得很正常。
這就不是個尋常姑娘家,跟別的姑娘比起來,她好像天生就不懂什麼叫害羞和尷尬,永遠都一副鎮定穩重的模樣。
沈秋歌口舌如脫韁野馬,一堆誰聽誰難堪的詞彙倒豆子似的脫口而出,將嚴家人噴得狗血淋頭,毫無還嘴之力。
罵了一會兒,她捏捏嗓子,在眾人的注視下走到旁邊,拿過竹杯子倒上水。
喝水時,她拍拍靠得最近的餘秀蓮的肩,“嬸,水不好喝。”
“啊?”餘秀蓮一下沒聽明白。
“我記得東邊有條河,應該去那邊打水的。”
“行,到時候咱們打東邊的水。”魏靈嵐接過話。
沈秋歌悄悄朝魏靈嵐豎起大拇指,喝完水,走回嚴家人面前,繼續罵。
嚴家人被罵得一愣一愣,有些詞彙甚至聽不懂,但感覺似乎有被冒犯到。
從沈秋歌的神情和她身後那些人的笑聲來判斷,九成九不是什麼好話。
懟到嚴家人呆滯時,才終於停下。
嚴家人很快反應過來,正要發起反擊,沈秋歌眼睛一眯,做出一個痛失南棒市場的手勢。
“真是笑死我了,一幫沒用無能的蠢狗男人,生男生女取決於男的,現在生不出兒子就把火發洩到女人和孩子身上。嘖,不過也是,就這麼一點,能指望得著個啥?丟人現眼的東西,人不行還愛四處宣傳自己不行。”
“放你娘的屁!”嚴家幾個男人暫態暴怒。
“急了,急了。”江瀟瀟嘿嘿一笑,眼睛轉著,上下將幾人打量一遍,“氣不氣?來打我們啊,來來來。”
見幾人猶豫神色,她繼續補刀,“哎喲,怎麼都是慫包啊?不會吧不會吧,不會真讓我們說中,就是幾個小雞卵吧?小雞卵怎麼生兒子啊?拿嘴生嗎?還是拿你們造的孽生?”
“......”王珍珍瞳孔地震。
沈秋歌就算了,畢竟一直都那麼粗暴。江瀟瀟跟別的小姑娘比起來不太矜持這事她是知道的,但她不知道能不矜持到這種地步。
江瀟瀟朝沈秋歌眨一下眼,意為表揚。
吵架嘛,不就得這樣,專挑痛點下手,力求往對方的弱點上劈,刀刀暴擊。
從杜若芙蕖姐妹倆的講述中,她們得知這家因為生不出兒子,已經心態扭曲,無論男女。
現在閑著也是閑著,不如攻擊他們,權當取樂,順帶給兩個小妹妹出口惡氣。
嚴家人跟沈秋歌吵得不可開交,因此並沒注意到之前悄悄離開的三人。
張家夫妻倆和魏靈嵐按照沈秋歌指的方向,去到東邊林子,果不其然找到了嚴裡正和其餘嚴家村的人。
正悠閒等待的沈秋歌看著數個紅點圍了過來,伸個懶腰,準備開始“危言聳聽”。
嚴裡正與嚴家村的吃瓜大隊趕到時,沈秋歌正跟江瀟瀟一唱一和,忽悠著旁邊的唐老爺子幫忙唱戲。
鬧了一會兒,嚴家人臉上實在掛不住,灰溜溜地跑掉,身後傳來同村村民的嘲笑和竊竊私語。
“剛才聽到那老大夫說沒?”
“聽到了聽到了。也不知道那老太婆家造了什麼孽,幾個兒子,個個生的都是閨女,滿堂閨女,見不到一個小子。之前大夥還說是娶的媳婦不行,今天老大夫診斷,原來是幾個男人不行。”
“這就笑人了,之前老太婆在村裡可是日夜罵著幾個兒媳,說是一幫下不出蛋的母雞。可現在,剛才那小姑娘說的是啥來著?”
“沒毛的公雞!”
眾人又哄笑起來。
沈秋歌看著嚴家村的人走遠,神情平靜。
在這個時代說生男生女的科學原理肯定是說不通的,不會有人信,也不會有人願意信。
這說法往小了是顛覆人們的普遍認知,往大了說,那就是否定這個時代男性的主導位置,以及貶低其位置。
縱使她沒這麼想,別人也會去這麼理解。如果說法傳開,這個罪名往她頭上一扣,那鐵定要掉腦袋。
但好在她沒那麼大影響力,這個“謠言”也成不了氣候。
嚴家村的人聽了這些話沒有產生太大抵觸,歸根結底還是因為都是一幫樂子人,並且這個糞球沒有砸到他們頭上。
所謂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正是這樣。
她也不求這幾句話現在能給嚴家那幫人帶來多大的傷害,只為撬開一個口子。
人的心思是一種很玄妙的東西,就好比某人在做某件事,當第一個人說他做得不好時,他可能並不會覺得自己做得不好。
可當第二個,第三個人都說他做得不好時,他原本堅定的心就會動搖,開始覺得真的是自己做得不好。
今天這出鬧劇,她想的就是利用嚴家村的人,來攻擊嚴老婆子家那些自以為是的惡人。
她們說一句你們不行,那些人只會罵她們你們才不行。
但要是一個村子裡的人說得多了,天天念叨,沒事幹就把這件事翻出來津津樂道調侃幾句,時間久了那些人總會自己崩心態的。
到時候這家會發生什麼亂子,那就跟她沒關係了。
關她啥事呢?她只是說了句實話,總不能這都還要扣她的功德吧?
沈秋歌正在計算著接下來大概會發生的事情,衣袖被人扯了扯。
她扭頭,看見杜若站在身邊,神色猶豫,像是想跟她說什麼。
“怎麼了?”沈秋歌抬手拍拍沈杜若的腦袋。
沈杜若很緊張,攥緊了沈秋歌的衣袖,“大姐,我......”
“沒關係,直說就好。”
“我......”沈杜若抬起頭,小心地望向沈秋歌,“我可以找大姐買點糧食嗎?”
“......還是惦記家裡啊?”沈秋歌歎口氣。
“不是不是!”沈杜若把頭搖得像撥浪鼓,“這才是我和芙蕖的家!那邊都是壞蛋!我討厭他們!”
“那是?”
沈杜若指了指路邊正在走遠的人,沈秋歌順著她所指的方向看去,點了點頭,“好。”
嚴裡正拄著拐回到休息的地方,看上去心情好得不得了。
嚴裡正的妻子嚴宋氏看見丈夫這麼有精神頭,跟剛才離開時截然相反,十分好奇,“老頭子,遇上啥事了這麼樂呵?”
“哈哈哈,大快人心,大快人心啊!”嚴裡正笑得見牙不見眼,“那倆小閨女可算是熬出頭咯!”
第119章 夥伴
嚴宋氏一聽, 頓時來了興趣,“怎麼個情況?”
“那時候嚴老五一家把小花小草拿去跟姓沈的姑娘她們換了糧食,還以為倆閨女會被虧待, 誰知道這趟算是去對了!”嚴裡正連連感歎, “現在小花小草姐妹倆不僅有新衣新鞋穿,還拾掇得可乾淨哩!不但長了個,還長胖了不少!一看就是那村的人護得好!”
“哎喲, 這可真是交了好運!”嚴宋氏十分欣喜,忍不住拍手。
“是啊, 那倆閨女在嚴老五家可是受了不少磋磨。”嚴裡正長歎一聲,望向天空。
夫妻二人還在談論著以前的事情, 忽然聽得兩個脆嫩的聲音。
“裡正爺爺!宋奶奶!”
抬頭看去, 他們談論的兩位主角背著兩個小背簍, 朝他們這裡走來。
嚴宋氏一時沒認出, 還在想這是哪家的兩個小女娃時, 便聽見身旁的丈夫欣喜道:“小花小草,怎麼過這邊來了?快走這兒來, 那邊太陽曬得很哩!”
“哎!”沈杜若帶著妹妹快步走到嚴裡正夫婦二人所在的樹蔭下。
“這是小花小草?”嚴裡正的大兒媳狠狠吃了一驚。
“嬸子。”沈芙蕖仰頭甜甜一笑,打著招呼。
沈杜若將妹妹的背簍取下,放到地上,又將自己的東西放下來, 擦了把汗。
“別愣著, 老大家的,快去給兩個閨女倒點水!”嚴宋氏看著走到自己面前的沈芙蕖,下意識地想摸摸腦袋, 可又怕弄髒了小姑娘漂亮的絹花和辮子,就及時收住了手。
嚴裡正家的小孫子跟著大人們拾柴回來, 看見爺爺奶奶面前站了兩個小姑娘,很是詫異。走近一看,驚呼出聲,“小花小草!”
“我現在才不叫小草呢!我叫芙蕖!”沈芙蕖指了指自己髮髻上的花,“就是這種花的名字!”
嚴二剩拿著根細棍小心地戳了戳沈芙蕖頭髮上的花,“花好看著呢,但又不妨礙我喊你小草。”
“那我也不喊你名字,就喊你二剩!”
“喊唄,我奶說賤名好養活。”
簡單跟嚴裡正家的人聊了幾句後,沈杜若將背簍裡的東西拿出來,遞給嚴宋氏,“爺爺奶奶,以前你們照顧我和小草不少,無以為報,只能送點這些給你們,還希望你們不要嫌棄......”
嚴裡正看著那半袋子米和二十來個雞蛋,甚至還有一塊豬肉,當即變了臉色,“小花,可不能這麼做人。沈姑娘她們對你姐妹倆好,你們就該記著人家的恩情,這是在幹什麼?”
“不是不是,這個不是我們偷的!”沈芙蕖連忙解釋,“這是我們找大姐買的!”
眾人滿臉疑惑,沈杜若就著妹妹的話補充道:“爺爺奶奶,是這樣的,您說的沈姑娘,現在我和小草叫她大姐。大姐一點都不凶,她對我們特別好。”
“我們拾柴火采野菜洗碗,幫忙做事,大姐就會給我們發銅板,然後我們可以用銅板從大姐那裡買東西。”
“這......”嚴裡正一家人面面相覷,“還能這樣?”
“嗯嗯!”沈芙蕖連連點頭,“姐姐她很勤快,所以掙到的銅板比我們幾個小姐妹都多!”
沈杜若有點不好意思,微紅了臉,“不是我勤快,是大姐人好......總之,您放心,我們不會做出偷盜之事。這些東西來路都是正當的,您要是不信,可以讓叔嬸他們跟我一起去問問大姐。”
“信,信。”嚴裡正哈哈笑起來,“你這小閨女從不對我撒謊,乖得很哩!不過你的心意我領了,東西拿回去,你和小草吃,好好補補,看你們瘦得。”
“大姐教我們,要是你拿來的東西再拿回去,說明人家很討厭你。這種情況下,以後最好不要往來了,免得鬧個不愉快。”
“這......不是這麼個說法,不收只是因為......”
沈杜若站起來,挎上背簍,“您別再說了,大姐擔心我們被為難,讓我們送完東西趕緊回去,耽誤不得。我和小草還要去找一家人,能麻煩您告訴我們陶家在哪裡歇著嗎?”
嚴裡正心中疑惑姐妹倆啥時候跟陶家有了往來,但沒問出口,指了指某個方向,“不知道你說的陶家具體是指哪一家,那家人分著住,不過也都在那片地方歇息。”
“好,那我過去找找,謝謝您。”沈杜若朝嚴裡正鞠了一躬,“裡正爺爺再見。”
沒聽過這麼奇怪的打招呼方式的嚴裡正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呆愣地望著姐妹倆的背影,十來秒後才一拍腦袋,“哎喲!瞧我這記性!東西得給她們拎回去!”
“算了吧,老頭子。”嚴宋氏仔細地將姐妹倆送來的東西收起,“小花這閨女心地好又懂事,但就是有股牛脾氣,倔得很。給咱們送東西來,就不可能再拿回去的。嚴老五那家人的秉性什麼樣咱們都清楚,她們過來別人也看見了,早點回去是好的。”
嚴裡正的大兒子接過母親遞來的雞蛋,“那是。讓他們知道了小花小草來咱們這裡送糧食,鬧咱們他們倒是沒那個膽,但攔住姐妹倆可就麻煩了。”
正在嚴裡正想說點什麼時,沈芙蕖去而複返。
“二剩!二剩!”小姑娘跑得飛快。
嚴二剩本來躲在樹後悄悄看著姐妹倆離開,心裡有些難過,聽到沈芙蕖的呼喚,忽然臉紅,連忙從樹後鑽出來應道:“哎!在這!你慢點!”
沈芙蕖一路小跑過來,歇了歇氣,手裡拿著個大紙包遞向嚴二剩,“我差點忘記了,要給你這個。裡邊有吃的,還有大姐做的特別好吃的炸小魚。她說小魚也可以補鈣,小孩子要多補鈣,才能長得高。我不太懂鈣是什麼,但我覺得這個很好吃,你肯定也會喜歡。”
“......哦,哦......”
“等裡正爺爺他們找到新地方住了,你要好好吃飯長高啊。你看,才一個多月不見,我都快有你高了。”
“那就太好了,你不但長高,還長肉了。我以前就說,你要是過得沒那麼苦,再胖一點,肯定很好看。”
“我才不好看!”沈芙蕖別過頭去,“那......那我先走了,姐姐還在那邊等著我。”
“啊,好......”
望著跟以前相比變化巨大的小姑娘跑遠,嚴二剩突然有點想哭,“小草!”
聽到嚴二剩的呼喚,嚴小草停下腳步,轉過身,“幹啥?”
“你......你......我......”嚴二剩的眼淚嘩啦掉了下來。
“你說呀!”
嚴裡正一家人看著這半大不小的男娃站在樹下掉眼淚,感覺又心酸又好笑。
嚴二剩把眼淚一抹,大聲道:“我還能再看見你嗎!”
“我也不知道!”沈芙蕖雙手圈成喇叭狀,盡力大聲回答。
回答完,她一扭頭向前邊的沈杜若跑去,紅紅的眼角眼淚大顆大顆掉下來。
沈杜若牽住妹妹,不知道該說點什麼話來安慰,只能拍著她的背,摸摸她的頭。
以前那些苦難的日子裡,姐妹倆幾乎沒有朋友。而裡正家的小孫子嚴二剩,是妹妹小草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夥伴。
離開嚴家後,妹妹最惦記的也是這個夥伴。今天知道嚴家村的人也在這裡,就想來看看嚴二剩過得怎樣。
她們跟嚴家村不是一路人,很快就要分道揚鑣。這次探望後說的再見聽著太假,如果不出意外,她們這一輩子都不會再見到了。
這樣的分別,確實會令人傷心。
嚴裡正看著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孫子,笑駡道:“沒出息的小兔崽子!大男子漢家家的,哭什麼!”
嚴二剩沒理爺爺,在親人們複雜的眼光中打開紙包,翻出小魚,邊哭邊吃,“放心吧,下次見到,我還是會比你高!”
吃上幾口,他擦了擦眼淚,把紙包一遞,“爺,可好吃了,你來一口。”
大人們都笑起來,邊說他沒出息邊跟著難受。
沈杜若帶著妹妹一路來到嚴裡正指的位置,村中姓陶的幾戶人家都在這裡歇息。
她並沒有直接走大道,而是借著灌木叢拐了好幾個彎,最後在一處相對偏僻的位置停下來。
這裡歇息的人很少,只有四個。
缺了一條腿的男人拄著拐在忙活,面容憔悴的女人在照顧半躺在樹蔭底下的老婦人,旁邊六七歲的小姑娘蹲在小木盆邊洗著些有點蔫吧的菜。
“陶叔,陸嬸。”沈杜若走過去,打了招呼。
陸氏看著突然出現的兩個小姑娘,一時沒認出來,但聽聲音又覺得很熟悉,“是......”
“小花小草!”洗菜的小姑娘眼中光芒閃了閃。
“這......”陶成峰瞪大了眼,“真是小花小草?你們不是......”
“今天在那邊歇息,遇到了以前認識的人,想著這麼巧,就過來看看。奶奶怎麼樣了,還好嗎?”
陸氏將耳邊的頭髮順到耳後,神情悲傷,“還是以前那樣。現在舟車勞頓,更是......”
陶成峰憂心忡忡地望著正在休息的老母親,“這路不知道還要走到什麼時候......”
“叔嬸別擔心,奶奶會好的。”沈杜若把背簍裡的東西拿出,放到樹蔭底下,“我們那裡有大夫,他說如果你們願意,可以帶奶奶過去讓他診治。”
聽到這話,陸氏有些激動,“真......真的嗎?那我們......”
話到一半,她泄了氣。
生病看大夫是必要的,而看大夫要花銀子也是必要的。一路走來,家裡所有積蓄都用來給老太太買藥,早就兜比臉淨。
第120章 陶家
沈杜若看出了陸氏的憂心, 並不多勸,從妹妹的背簍裡取出捆紮好的紙包,走到陸氏身邊, “嬸, 這是奶奶之前吃的那些藥,您看看有沒有缺什麼。”
“這些是從哪裡來的?”陶成峰大吃一驚。
以前小花小草姐妹倆跟他們有往來,但是很少。他們這一家自從被分出來後就是村子裡的邊緣人戶, 屬於跟大夥兒都沒啥來往的一幫。
前段時間走著,他們沒聽見姐妹倆的動靜, 還以為是嚴家整出了事,很是擔心, 過去探望回來的兒子告訴他們, 姐妹倆被嚴家賣給了那幫偶遇的人用以換糧食。
一家人都很唏噓, 夫妻倆還談論過這件事, 感歎嚴家的狠心外也擔憂姐妹倆以後的生活。
可現在看來, 姐妹倆過得可比他們想像中好太多了。
“老大夫帶著藥,我按照以前記下的幾味藥材從他哪裡買了點, 希望能幫上你們的忙。”沈杜若挎起背簍就要離開。
夫妻倆看著跟記憶中完全不同的姐妹倆,很是猶豫。
一方面患病的老母親確實很需要這些藥,另一方面,平白無故接受別人的好意對他們來說心理這一關有點難過, 更何況目前他們給不起姐妹倆回報。
沈杜若看出了陶成峰夫妻倆的掙扎, 安慰道:“陶叔,陸嬸,別想啦, 這些都是我該做的。”
“你這丫頭,說的什麼話。”陸氏眼裡閃著淚花, “我們一家連你和小草什麼時候走的都不知道,何德何能被你這麼惦記。”
“才不是這樣。”沈杜若搖搖頭,反駁道,“一年前,要不是陶禮哥,我就死在山裡了。他對我的救命之恩在前,您和叔和奶奶對我和小草的幫助在後,這些恩情我可都記得呢。那時候我什麼都幫不了你們,現在能幫上忙,真的很開心。”
陸氏就知道她一直在惦記這事,安慰道:“遇上這種性命相關的事,換誰都會幫忙的。倒是你們,幫了這麼多,現在還......”
“陸嬸這話不對呢,是您一家子心地好,換個人大概會視而不見的。”
還想說什麼的陸氏突然想起平常見到的那些糟心事,一下熄了火。
“好了,嬸子,我得回去了,不然怕我大姐她們擔心。”沈杜若說著就要走。
陸氏很是疑惑,“大姐?小葉嗎?”
沈杜若搖搖頭,“不是,我從沒叫過嚴小葉大姐。嬸,我跟小草改名了,不再是嚴家人。把我們帶走的那個姑娘姓沈,認我們做了妹妹,現在我們姓沈,喊那個姑娘喊大姐。她對我們特別好,您看我和小草的變化就能看得出來。”
陸氏張了張嘴,心裡的話最終沒能說出來,只是起身走到沈杜若面前,拉住她的手,輕拍手背,“這樣也好,嚴家對不起你們。姑娘,我們家實在沒有別的東西能給你們了,這個你收著。”
說著,陸氏將手腕上的兩個藤木鐲子取下,塞到沈杜若手中,“你們有你們的路走,我們有我們的路,以後大概是遇不到的。今天你們帶來的救命藥,實在無以為報,就留這個表表心意。”
“不用不用,我......”
“留著吧。”陸氏笑得溫溫柔柔,“這是你陶叔和我定親時做了送我的,不知道找的什麼藤,多年也不見被蟲蛀了壞了。只要你不嫌棄,就收下。”
“我......”
“好閨女,這樣我們拿著東西,也好心安一點。”
跟陸氏幾番推脫無果,沈杜若最終收下了兩個鐲子。
望著跟其他人戶比起來形單影隻的陶家,沈杜若心裡有些不是滋味,“那我和小草就走了......陸嬸,陶叔,你們一家都要好好的。”
“好。”陸氏伸手將面前的小姑娘額頭前的頭發撥順開。
姐妹倆走遠後,陶成峰和陸氏拿過藥包打開,細數一番,很是驚訝。
藥包裡的藥材種類跟以往老母親吃的藥一模一樣,配比也能對上。
陸氏輕輕歎氣,起身去煎藥,“小花對很多藥材都有瞭解,能記下來,她費心了。以前這小姑娘就會在山上找些我們能用上的藥送來,我時常想,以她和小草的本事,不該過得這麼難的。”
“那......”陶成峰想到姐妹倆那一家人的做法,搖搖頭,“至少現在她們過得還不錯,擺脫了那家子蠢人,謀生的手段才能更好用來謀生。”
陶桃洗完野菜,去幫爹娘收拾姐妹倆帶來的東西。東西用三個小麻袋裝著,陶成峰夫妻倆只當是藥材野菜,沒去查看過。
她解開袋子的草繩,第一個袋子裡裝著兩個精細的布袋,看不出放的什麼。
提出來抖了抖,嘩嘩的聲響有點奇怪,還有種奇異的香味。
“桃桃,怎麼了?”陸氏看著女兒疑惑的神奇,溫聲問道。
“娘,這個好像是......”陶桃拎著袋子來到陸氏面前。
陸氏接過袋子,入手有點沉。
嗅到香味的時候,她心頭一顫,有了個大膽的猜測。解開繩子一看,白花花的精米差點晃了她的眼。
陸氏愣了兩秒,隨即跌跌撞撞跑向還沒解開的幾個袋子邊蹲下,挨個解開。
跟米放在一起的另一個袋子中是精細的白麵粉,重量也很是喜人。旁邊的麻袋裝的是乾草,在乾草之中裹著些個頭不小的雞蛋,具體有多少個一時也不好數清。
最後一個麻袋裡有一大一小兩個陶罐,大的有她巴掌高,裝了油,小的只有大的一半高,裝著鹽。
除了油鹽外,還有一塊肥瘦相間的肉和兩個紙包,一個紙包裡是點心,另一個像半透明的碎石頭,怪模怪樣的,拿不准是什麼。
陸氏傻在了樹下,嘴唇顫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外出的陶禮回來就看見爹娘跟妹妹蹲在樹下,圍著什麼在看。
“看啥啊?”陶禮放下水桶,走向家人。
陶桃聽到聲音,從紙包裡拿出一顆半透明的石頭遞過去,“哥,吃。”
“啊?”陶禮有點驚恐,“這個不興吃吧......”
“笨蛋,這不是石頭,是糖!”
“......我書讀得少,你別騙我。”
“哼,不吃我吃。”陶桃收回手,將透明石頭揣進兜裡,“膽小鬼。”
“吃!誰不敢吃!”陶禮伸手,從妹妹那邊要來了石頭,面露難色,糾結再三,一副視死如歸的神情,吃下了石頭。
絲絲甜味在口腔中綻開,陶禮十分驚訝,“真是甜的!這東西哪來的?”
“剛才小花姐和小草姐送來的。”
“啊?她倆不是......”
聽家人講了自己不在的時候發生的事情,陶禮撓撓腦袋,“可惜我沒在,沒見著她倆。話說她們給咱們送來這些東西,咱們也沒什麼能回報的,心裡不太舒服啊,要不我去找找她們在哪,看看還能幫上什麼忙吧。”
“小花姐猜到你會這麼說,讓我們告訴你別折騰了,還有謝謝你的救命之恩。”
“......她真是個奇怪的人。”陶禮沉默了一會兒,說出句莫名其妙的話,便轉身幫忙收拾東西。
陸氏看著腦袋不太靈光的兒子,想說的話全吞進了肚裡,“好了,趕緊把東西藏好,可別讓老宅的人看到了,不然又要嚷嚷讓咱們分出去。”
“哎,好。”
送完東西後,沈杜若和沈芙蕖回到了營地。
“大姐,我們回來了。”沈杜若放下背簍,沈芙蕖則直接跑過去抱住沈秋歌的腰,親昵地蹭蹭。
沈秋歌正在揉面準備蒸饅頭,聽到聲音,剛轉過頭,一個黑影就沖到了身邊。
她溫和地笑笑,用手肘輕輕點點沈芙蕖的腦袋,“怎麼樣?還順利吧?”
“他們都很好呢。”沈杜若移起袖口,走到沈秋歌旁邊,洗了手幫忙揉面,“就是陶奶奶跟以前比起來情況要差了很多。”
“一路走來,老人家經不住折騰,沒辦法的。話說,剛才你跟我講了一半,這個陶家是什麼情況?”
沈杜若想了想,捋出頭緒,跟沈秋歌聊了起來。
“嚴家村裡有幾戶外姓,陶家就是其中一戶,但人不算太多,人數在村裡排第三。今天我去看望的那家,已經從最大的陶家分出來三年了。”
“分出來?”沈秋歌有點好奇。
據她來到這個世界後的觀察分析所得,一般村裡人戶沒啥事幹不會主動去分家,而是一大家子一起過日子。
這背後牽扯到的不僅是一頓飯洗多少個碗,還有大閻的賦稅相關規定。
她剛穿來時的沈家就沒分,幾個孩子的爹娘跟家裡一起住,起的房子也是起在附近,表面上說好有個照應,實際上是方便兩個老的掌控。
後來爹娘出了意外,四個娃被踹出來,那時也不是正經分家,而是分居,戶籍還在一起,官方那邊還是一家人。
最開始她不懂這些東西,準備蓋新房時,是餘秀蓮一家提醒她分家的事情。
如果不去縣衙把戶籍單獨分出來,那麼到時候她這個房子修好了,會歸屬於已經死去的爹,而爹沒跟沈家分戶籍,那房子基本就會落到沈家手裡。
那時她才恍然大悟,她跟沈家不對付,蓋房這麼大的事,沈家知道了不得上門鬧一鬧,原來還有這麼一層,差點就白給別人修房子了。
隔天,她就上沈家把人提去衙門,將戶籍徹底分了出來。也正是因為這樣,導致沈家人記恨她,想方設法搗亂。
但村子裡其他人戶都很正常,撐死了天天呆在一個屋簷下一言不合動手打罵,卻始終沒聽說誰要鬧分家。
由於擔心姐妹倆的安全,剛才她給姐妹倆套上了防護盾,還順手啟用了盾的監控器功能,因此看到了陶家那四口人的模樣。
關於被分出來這件事,她猜測是跟那個男人的瘸腿有關。
果不其然,沈杜若的回答立馬就驗證了她的猜想。
“嗯,本來他們家生活得好好的,陶叔和陸嬸很厲害,也很能掙錢,攢下了不少家底,修得起房子,甚至讓家中長子進了學堂。但是四年前,陶奶奶突然生了病,大夫也看不好,只能靠藥湯續著命,他們家裡就攢不出錢了。”
沈秋歌歎口氣,“不論什麼時候,生病拖垮一個家的事都很常見。”
突然被戳中痛點的姐妹倆想起已逝的外婆,說不出話來。
“沒事,沒事,都過去了。”沈秋歌連忙安慰姐妹倆,“現在你倆好好長大,才能告慰外婆的在天之靈,對吧?”
“嗯。”沈杜若收了收淚花,繼續講述,“陶家的人沒幾個好的,根本不關心陶奶奶,反倒變本加厲,從陶叔陸嬸這裡要錢。迫於壓力,他們只得更加努力掙錢。後來有一天,陶叔走夜路踩到了陷阱,被紮穿了一條腿。”
第121章 揮鋤頭
“屋漏偏逢連夜雨。”
“是的......陸嬸本來在鎮上有個好差事, 但是陶奶奶病重,陶叔傷了腿,陶禮哥在學堂, 陶桃還小幫不了忙, 最後實在無奈,辭工結算了錢回家。”
“陶家其他人就連幫忙都不裝一裝啊?”
“陸嬸帶著錢回來,他們才圍上來說幫忙。接著就是家裡斷了進項, 逼得陶叔他們不得不動用積蓄。這時候,陶家老宅的人又以要供小兒子讀書, 和為四兒子娶妻為由,從陸嬸手裡拿走了一大筆錢。”
“謔。”沈秋歌嘖嘖感歎, “你的這位陶叔是長子嗎?怎麼一大家子都趴在他身上吸血?”
沈杜若搖搖頭, “不是長子, 是次子。陶叔不想給那些錢的, 但陶家把事情鬧得太開, 說陶叔陸嬸不孝,甚至要鬧去陶禮哥的學堂, 我們村子裡的人都知道。後來陶禮哥就乾脆不去學堂了,回家幫陸嬸照顧奶奶和陶叔,也是為了省下讀書這筆開支。”
“後來的事情我也知道!”沈芙蕖舉起了手,“陶奶奶想不開, 跳了河, 被裡正爺爺的大兒子救了起來,結果病上加病,快不行了。這時候陶家老五還偷了陶奶奶買藥的救命錢去賭, 害得陶奶奶差點沒命,陸嬸變賣了所有嫁妝, 才拉回來。”
“是的。這次的事情,加上以前種種,讓陶叔寒了心,最終打算一紙狀書把老五告到衙門,陶家老宅的人慌了,拼死拼活攔下來,陶叔借勢提出分家要求,最後帶著一家人從老宅分了出來。”
聽完故事,沈秋歌正要唏噓,突然意識到哪裡有問題,“不對啊,那陶奶奶不也是其他人的母親?分家怎麼還能把她分出來呢?”
“不是的哦。”沈杜若繼續解釋道,“陶家老宅,也就是陶叔的爹,有兩個老婆。陶奶奶原本是正妻,後來莫名其妙冒出個別的女人,她就成了平妻。最開始陶叔是陶家長子,後來也降成了次子。陶奶奶生了陶叔和陶二叔,但陶二叔一般我們都喊三叔。”
“哦喲,沒想到一個小村戶人家,家裡的情況這麼複雜,我還以為這種劇情是官吏專屬呢。”
“關於陶奶奶的事情我也只是聽陸嬸在閒暇時提過幾句,不知道更多的了。”
沈秋歌表示理解,“這婆媳倆,倒是關係很好啊。話說,那個叫陶禮的孩子,你說他對你有救命之恩,是怎麼回事?”
沈杜若不太能開得了口,沈芙蕖見狀,開始接過話題講起來。
“一年多快兩年前,柳二嬸偷懶不想砍柴,就讓姐姐去。姐姐對山裡的路不太熟,進了山砍好柴找不著路回來,正好這個時候下起了大雨,她就林子裡淋雨,四處瞎轉,也沒找到能躲雨的地方。”
“我......我不是找不著路!”沈杜若嘴硬道,“只是......那天霧有點大......”
“那不就是找不著路嗎?”
“不一樣!”
“就是一樣的!”
聽著姐妹倆鬥嘴,沈秋歌哈哈笑起來。
這倆多出來的妹妹中,大的這個哪兒都好,就是有時有點強,還愛嘴硬。但只有在嘴硬時,才會真正像個十來歲的孩子。
話軲轆來回滾了兩圈,沈芙蕖打斷姐姐,“你還告不告訴大姐了!”
“哼,那反正我不是找不著路。”沈杜若把頭一扭,“當時天快黑了,雨也很大,山路很滑,我摔了一跤,柴滾得到處都是,淋著雨撿起的時候就覺得不對勁,身上很燙,也沒什麼力氣。”
“淋了那麼久,晚風一吹,受涼跑不了了。”沈秋歌皺起眉頭。
按時間來看,沈杜若出這事時正好跟沈春霖差不多大。一想到乖巧可愛的小姑娘在陰暗的林子裡經歷這些,她就深感心痛。
“然......然後......”沈杜若結結巴巴,微紅著臉,說不出話。
“姐姐害羞了,我來說我來說!”沈芙蕖很樂得跟沈秋歌講這些事情,“後來是陶禮哥在山上遇到了姐姐。本來應該送回家的,但是擔心嚴家人不顧姐姐的生死,加上男女有別,這麼背著送回來對姐姐名聲不好,就借著天黑把姐姐帶回了陶家,陸嬸幫忙照顧,還給姐姐請了大夫開藥。”
“哦......”沈秋歌看了正臉紅的沈杜若一眼,“難怪你會惦記這家子人,確實不錯。”
在她這個後世人看來,這種舉動算不得什麼,更何況年齡上來說,一個八歲一個十一歲,兩個小孩子而已,還能幹啥蹲大牢的事情。
但是經不住這地方的男女大防,十來歲的孩子,真要被看見了這個場景,八成名聲是要壞了,周圍幾個村子都沒人敢上門說親的那種。
那個叫陶禮的小男娃能考慮到嚴家的見死不救,也足以說明平日裡嚴家對姐妹倆的態度,可謂臭名遠揚,因此才寧願冒著丟名聲的風險也要把人帶回家救一救。
不得不說,怪有腦子的,也很有膽量。
而陶家那對夫婦,自家這種情況,沈杜若家這種情況,還能大方掏錢給她請大夫沒要還錢,這心地確實善良。
跟冬春夏幾個孩子類似的遭遇,陶家這幾口人的正直良善,以及當家男人的果斷決絕,都在使她對這家人的印象分飛快上漲。
從姐妹倆跟她說想去嚴家村那邊探望朋友起,她就冒出了個想法。
反正都是要趕往目的地的,這樣一路走一路撿人,似乎也不錯?
只要確定品行能過關,沒有太多亂七八糟的牽扯,到時候拉進一個村子裡,左鄰右舍互相照應,也更加熱鬧一點。
嚴裡正那一家是村子的重心,肯定挖不來了,但這對夫妻倆,貌似可以試試。
按照姐妹倆的講述,以前這家很有錢,是因為夫妻倆齊心協力掙錢,說明這家並不是懶人。
陸氏身為一個女子,能在鎮上找到差事,且自己掙的錢可以握在自己手裡,還掌管著家中的錢,說明人家不但有真本事,而且夫家還很開明,區別於絕大部分妻子只是物品的人戶。
作為家中頂樑柱的陶成峰,在妻兒老母和孝義大過天的面前能堅定選擇妻兒老母,及時止損,沒有愚孝愚義,該告兄弟該分家時沒有手軟,跟妻子也很恩愛,說明這人不是個沒用還拖後腿的軟蛋。
簡而言之,如果這家人願意過來,那可以成為她又一個不錯的隊友。
只是具體的方案她還沒考慮清楚,挖牆角目前只停留在想。萬一兩個小姑娘只是因為被救過,所以眼裡邊有濾鏡,覺得這家哪哪都好,實際上真實情況跟故事大相庭徑呢?那豈不是自己給自己找來個大麻煩。
挖人之前,需要慎重考慮,且慎重決定。
姐妹仨邊聊天邊忙,沈秋歌著重問了這家子人的資訊,杜若芙蕖姐妹倆雖然不知道大姐為啥要問這麼多,但都很老實地挨個回答,並講了不少自己知道的額外的東西。
相隔不到兩公里之外的嚴家村子歇息的地方,此刻鬧翻了天。
村裡有些閒人看到了姐妹倆來給嚴裡正家送東西,最開始不知道送的是什麼,直到嚴裡正家開始烙起餅子,還熬了米粥,眾人才恍然大悟。
閑著也是閑著,好事者上下嘴皮子一碰,姐妹倆給裡正家送糧食的事情很快宣傳開。
嚴老婆子等人聽聞這個消息,氣到咬牙跺腳。
“好他個嚴仁義!這東西一看就是花草給咱們送來的!他敢私吞?”
“看來小花小草這倆好孩子還是見不得咱們受苦。”柳氏裝模作樣抹了抹眼角,“剛才在那邊,礙著姓沈的面,她倆不好跟咱們有往來,怕惹得姓沈的發火。現在私下裡得了空,就在想法子拐著彎給咱們送糧食。”
“是啊是啊,看她倆新衣服新鞋都穿上了,日子肯定過得很好。既然這樣,那順手給咱們捎點東西也不是難事。”孟氏連忙道。
嚴老頭子背著手,歎口氣,“畢竟跟咱們過了這麼多年日子,總會有點感情。你們回來說她們白眼狼,瞧吧,人家這不惦記著咱們,轉頭就來送東西了。唉,終究是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啊......”
“那還用說!”嚴老婆子一拍大腿,三角眼裡恨不得燃起熊熊火光,“平時也就算了,現在這路上,糧食可就是命!嚴仁義偷偷摸摸貪下小花小草給咱們送來的糧食,那就是在謀財害命!是想讓咱們一家死!”
“好了好了,爹,娘,現在要緊的是趕緊去把東西要回來,去晚了說不定那家黑心肝的就把糧食全吃了,到時候還能怎麼辦?總沒法讓他們吐出來不是?”
經柳氏這麼一提醒,嚴老婆子登時反應過來,連忙起身,“對對對,趕緊走,先去把糧食要回來。”
嚴裡正的大兒媳嚴周氏正在烙著餅子,看見嚴老婆子一家過來,心裡暗道不好,把烙的餅子收起來轉身藏進背簍,抱過乾草蓋嚴實。
看見兒媳的舉動,嚴宋氏也猜到大概是鬧事的來了,一嗓子喊來了丈夫兒子,“當家的!老大老二!都過來!”
嚴家一幫人氣勢洶洶,走了上來,嚴裡正和幾個兒子女婿也拎著柴刀斧子走出,看上去就像是要原地開幹。
氣氛劍拔弩張,吃瓜群眾火速就位。
“嚴老五,你這是幾個意思?”嚴裡正滿臉怒氣,拐杖敲著地。
“裡正,你這不厚道吧?”嚴老頭子也很生氣。
“大閑天吃了屎了,沒事找事啊?剛才是你們主動跑去招惹沈家村的人,想厚著個溝子臉來嚇唬我們還是怎的?”
“不是那事,是這個。”嚴老頭子指著正在烙的餅,“這難道不是我兩個孫女讓你轉交給我家的?我們還沒吃上,反倒轉頭全進你家人嘴裡了是吧?作為一村之長,你這麼辦事,還不讓我們鬧你兩句了是怎的!”
嚴裡正家的人一聽這話,不怒反笑,笑得眼淚花子往外冒,連帶著看熱鬧的有部分明白人也笑了起來。
嚴老婆子在震耳的笑聲裡臉色紅一陣白一陣,扭頭望見鍋裡在煮的粥,惱羞成怒,彎腰脫下鞋,抄起就往旁邊招呼,“一個個活不長命的!都快滾!看你娘嘞求!”
“裡正,也不怪我爹娘火氣這麼大,那小花小草怎麼著也是我家的姑娘,送東西來,沒理由是送給你們不是給我們啊。”柳氏叉腰道,“我們可是她倆最親的人,估計她倆也是想著我們現在在這兒餓著肚子,眼看日子就要過不下去,才給我們送點東西,可你這......”
第122章 兩家恩怨
嚴周氏一擺手, “哎喲,弟妹這可說得不對。你們剛才不是去找了小花小草嗎?要真是給你們的東西,當時她們就給了, 哪還犯得著經我們的手。你想想, 是這個道理不?”
“哪來的這種道理,小花小草是我家的女兒,跟我不親, 難道還跟你們一家親啊?”柳氏翻了個白眼。
“我說你一家子可別太沒臉沒皮了!”嚴裡正的三媳婦許氏是個潑辣的,聽到這話, 直接丟下正在擇的菜,沖過來就罵。
“還跟你們親!你撒泡尿照照, 看看你自己配不配!大冬天的讓兩個小女娃在外挨餓受凍, 要不是我爹娘心善, 一直給兩個女娃吃的喝的, 小花小草早就被你們磋磨沒了!這些事, 村子裡誰不知道!現在在大夥兒面前說得出這種話,呸!不害臊!”
“許桂芝, 跟嫂子大呼小叫,還有沒有點教養了!這就是你嚴家的好媳婦!”
“你還他娘的跟我提教養!”許氏抄起燒火棍就打,“你打我家二剩的事老娘一直忍著,還沒跟你算帳呢!教養?你柳金枝也配說這種話?”
“你......你敢打!”
“你看老娘敢不敢!”
其餘人站在旁邊, 沒好出聲勸阻。這姐倆的恩怨不是一天兩天, 村裡誰都知道她們不對付,也不想在這種時候上去觸黴頭。
許桂芝和柳金枝本來是一個村裡的姑娘,沒嫁人之前因為兩家的矛盾, 關係就很是不好。嫁了人之後因為兩人巨大的觀念差距,關係更加不好。
嫁到嚴家十幾年, 許桂芝生了兩個兒子,一直想要個女兒,但沒能如願。而柳金枝則是生三個女兒,生不出兒子。本來就有恩怨,再加之對比鮮明,一來二去,柳氏就更加厭惡許氏。
本來一個村子裡誰跟誰鬧都正常,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聰明人都不會把事情鬧大,但某天,柳氏一怒之下把許氏的小兒子打了。
許氏的小兒子嚴世新,小名嚴二剩,是個活潑好動的娃,機靈又聰明,很招村裡人的喜歡。柳氏的小女兒嚴小草,則是有目共睹的可憐。
嚴老婆子惡名在外,誰也不希望跟這個老虔婆沾上關係,因此都會告誡村裡的孩子離嚴老婆子家那一幫遠一點。
嚴小花與嚴小草跟村裡其餘的孩子間仿佛有著一道天然的隔閡,對於她們,有的孩子同情,有的孩子瞧不起,但無一例外,沒人想去跟她們一起玩,都認為跟她們一起玩會沾上黴運,回了家爹娘也會不疼愛自己。
除了膽大不怕倒楣的嚴二剩。
嚴二剩跟嚴小草關係很好,某天從山上一起割了草回來,被柳氏看見,嚴小草當即就挨了一頓毒打。嚴二剩怎麼勸阻柳氏都不聽,還張口連嚴二剩爹娘一起罵,罵得十分難聽。
罵了沒罵夠,柳氏甚至轉頭就要連嚴二剩一起打。嚴小草邊哭邊推嚴二剩讓他跑,身上又挨了幾鞭。
所謂兔子急了還咬人,嚴二剩一怒之下抄起棍子,梆梆往柳氏胳膊上身上招呼。
但畢竟只是個十來歲的小孩子,一套連招打下去,傷害不高,反倒給對方疊起了怒氣。
柳氏氣得眼紅,沒再管嚴小草,而是拿著鞭子邊罵髒話邊把嚴二剩追得嗷嗷叫喚著在整個村子裡四處逃跑,最後讓村尾一戶姓陶的人戶攔住了。
被攔下的柳氏二話不說開始辱駡攔住她的陸氏,陸氏是個人狠話不多的,進了屋子抄起菜刀走出來,就連她家的瘸腿男人也來助陣,夫妻倆擺出一副兇惡態度,這才把柳氏嚇得落荒而逃。
很快,柳氏打人的事情傳遍了村子,許氏和丈夫聽說自家小兒子被打了,沖上門討要個說法,差點成了兩家互毆。
最終在幾位族老和調解下,柳氏一家賠了許氏一家十個雞蛋和十斤白米,嚴二剩因為對長輩不敬,被罰在祠堂跪了一天。
這件事許氏一直耿耿於懷,從不想要什麼賠償,只想親自動手把柳氏打一頓,好給小兒子出出氣,但苦於找不到合適的藉口,也擔心柳氏那家欺軟怕硬的挨了打,回家再把怒氣發到兩個無辜的小女兒身上。
今天的事好比導火索,小花小草姐妹倆也離開了嚴家,不怕牽連到她們,許氏的新仇舊怨找到了發洩的藉口,乾脆直接動手。
二人連打帶踹,嘴裡罵著對方祖宗十八代,互相薅著頭髮,逮住哪兒就撕哪兒,打得熱鬧。
這場要糧食的鬧劇,最終變成了兩個女人的大戰。
兩家男人並沒選擇勸架,而是拿上裝備迅速加入了戰鬥。
眼看矛盾愈演愈烈,刀子棍子,恨不得見血,圍觀的人群慌了神,連忙拉開雙方,並請來了嚴家的族老。
表面上裡正是最高領導人,但在宗族為主導的村子裡,實際上族老才是真正掌控話語權的人。
幾個族老開了口,兩家才肯停下來好好說話。
“阿爺,我們真不是故意要把事情鬧得這麼大,怪只怪嚴仁義一家這次做得實在太過分!”嚴老五恨恨道,“我兩個孫女孝順,拿了糧食來孝敬我和她們奶,結果嚴仁義不聲不響把糧食私吞了,您就說,村長是這麼當的嗎?”
嚴老婆子不敢在族老面前放肆,也轉變了態度,擦了擦眼角,戚戚然道:“是啊,阿爺你們可不能因為他一家有點地位就包庇他們!要知道,這路上大夥兒日子都不好過,尤其是我們家,勞力沒幾個,但吃飯的這麼多。他們貪走這些糧食,那就是在謀財害命!”
“怎麼回事?”某位族老望向嚴裡正。
嚴裡正將前因後果說了,還講清楚了姐妹倆的話,明明白白,東西就是送給他們一家,而不是讓他們轉交給嚴老五家。
“不可能!當時的情況別人沒看到,只有你一家人,你光憑一張嘴說,誰知道你說的是真話假話!”嚴老婆子破口大駡。
還不等嚴裡正出聲,看熱鬧的人們就提出了建議。
“小花小草她們又沒走遠,還在那邊歇著呢。既然誰也不信誰說的,找姐妹倆問問不就得了?”
嚴裡正深知人多了去那邊會給沈秋歌一行人帶來麻煩,叫了自家大兒子,讓其去把姐妹倆請回來,可嚴老五一家人又開始跳腳,擔心裡正的兒子會在路上威脅姐妹倆配合他們說謊話。
爭論了一會兒,最終定下兩個與這件事沒有牽扯的人前去沈家村休息的地方請姐妹倆過來。
瞧著蒸籠上了汽,沈秋歌將揉好的饅頭挨個放上去。
沈杜若端著板子給沈秋歌遞饅頭,好奇問道:“大姐,我們今晚吃饅頭嗎?還是做了明天帶著?”
“都有。”沈秋歌手裡動作不停,“做的肉醬還剩一點,再不吃要壞了。晚上再炒個青菜,夾進饅頭裡吃。現在多蒸點饅頭,正好留出一部分做明天的早飯中飯。”
“自從跟了大姐,每天都有肉吃,好幸福!”燒火的沈芙蕖抬起頭,開心地笑起來。
沈杜若聽見這話,有點晃神。
這樣的日子,在過去她連做夢都不敢夢。
看見姐妹倆的反應,沈秋歌笑笑,語重心長,“杜若,芙蕖,有些話其實我一直都想跟你們說,但總覺得,將我的思想強行灌輸給你們並不是一件好事。”
“才不會!”沈杜若仰頭反駁,“大姐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沒有你,就沒有現在的我和芙蕖。無論你說什麼,我們都願意聽!”
“嗯嗯!大姐說什麼就是什麼!”沈芙蕖也連忙附和。
“我問你們,你們現在還惦記你們在嚴家的親人嗎?”
兩個小姑娘沉默一會兒,沈芙蕖搖搖頭,沈杜若則是低著頭一言不發。
一陣後,她才抬起頭來,望著沈秋歌,眼神堅定,“我恨他們。”
沈秋歌微微挑眉,“為什麼?”
“我不知道......”沈杜若很快紅了眼圈,“我只知道我和妹妹什麼都沒做錯,卻要被他們那樣對待。我不知道要怎麼才能報復他們,但我恨他們。”
“那你想殺了他們嗎?”
聽見這話,沈杜若愣住了,旁邊的沈芙蕖也嚇一跳,下意識拉住沈秋歌的衣袖。
想了很久,沈杜若還是搖了搖頭,“不想,我才不要被淩遲處死。”
“那就好辦了。”沈秋歌奸詐一笑,“想報復他們,有個最好的辦法。”
“是什麼?”沈杜若眼裡微閃著光,看向沈秋歌。
嚴家村的人跑來,說那邊發生了事情,想帶姐妹倆過去幫忙解釋。沈秋歌徵詢了姐妹倆的意見,看兩人都說沒問題後,給跑腿的嚴家村人一人塞了倆冷饅頭,在路上吃到了令人捧腹大笑的瓜。
沈杜若和妹妹兩人悄聲商量著一會兒該怎麼說,很快,五人就來到了事發現場。
看見姐妹倆,嚴老五一家頓時來了底氣,滿臉堆笑。正要迎上去,突然發現後頭還有個冷著臉的沈秋歌。
“完了,這瘟神也來了。”孟氏小聲跟嚴老婆子嘀咕,“我看小花小草的糧食八成是從她手裡偷出來,打算悄悄給我們送過來的。現在讓她知道了,她不會把糧食要回去吧?”
聽大兒媳這麼一說,嚴老婆子也頓覺不妙。
柳氏眼睛一轉,表情說變就變,撲上去哭嚎道:“我的花兒草兒!沒想到分隔之後,你們還能惦記著......”
話沒說完,沈杜若拉著沈芙蕖往旁邊一閃,“柳嬸子,請你離我們遠點。”
這句柳嬸子,不但把柳氏喊得一愣,還把周圍的人聽得一愣。
第123章 尖銳言辭
“這......”嚴裡正也沒想到姐妹倆會整這麼一出, 一時間不知道說點什麼好。
“閨女,這才出去多久,就不認爹娘了?”柳氏提起衣袖抹抹眼角, “娘知道, 以前咱家沒辦法讓你倆過上好日子,是咱家不好。但你和小草怎麼說也是娘身上掉下來的肉,娘是心疼你們的呀!”
“假惺惺!”沈芙蕖直接大著膽子對柳氏做了個鬼臉, 跑到沈秋歌身邊,親昵地拉住手。
沈秋歌揉了揉沈芙蕖的腦袋, 也把沈杜若護到身邊。這幅姿態,仿佛跟當初帶走姐妹倆時兇神惡煞的不是同一個人。
獨角獸
其餘村民竊竊私語, “不是說這小花小草姐妹倆在那邊過得不好嗎?”
“你看這像不好的樣子?當初那倆小姑娘啥樣, 大家都看在眼裡。可現在呢?不但長肉了, 而且拾掇得多漂亮。”
“光是那一身裙子就得不少錢吧, 那家人是不是姓沈來著?沈家可真捨得啊, 對兩個外人都這麼好。”
“這下嚴家可丟臉咯,自家親閨女不疼不愛, 去了別家,結果閨女過上了好日子。”
沈杜若看著嚴老五一家露出吃了屎般的表情,一種前所未有的痛快感覺從心裡升起。
來之前沈秋歌就告訴她和沈芙蕖,想做什麼想說什麼話就放開了去說去做, 萬事她會兜底。
沈秋歌的本事, 她們實在見了不少,十分信任她,因此也就大著膽子氣嚴家的人。
“我知道你們把我和妹妹叫來是為什麼, 現在聽好了。”沈杜若倚在沈秋歌身邊,“這些糧食就是我們送給裡正爺爺的, 柳嬸子一家不要太沒臉沒皮。只要動動腦子就能想到,我和妹妹憑什麼要給你們送東西?”
聽到這麼尖銳的言辭,周圍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響起。
“小兔崽子,怎麼說話的你!”姐妹倆的親爹嚴正全出聲怒斥,“告訴你,就算不在嚴家,你們照樣是嚴家的閨女!敢這麼辱駡長輩,老子打死你!”
“再狗叫,老娘先打死你!”沈秋歌邊安撫被嚇得一跳的姐妹倆,邊罵罵咧咧,“什麼時候我家的孩子又成你嚴家的閨女了!告訴你們!現在這倆姑娘已經姓了沈,在我沈家的族譜上,跟你嚴家有個雞毛的關係!”
“孩子又不是你生的,你說是你家的就是你家的了?”柳氏嚷嚷道。
“現在我養著,那就是我家的!你算什麼東西,也配自稱是兩個孩子的娘?我看你是馬尿喝多,神志不清了!”
“你......你個小賤人!”柳氏怒上心頭,指著沈秋歌鼻子罵,“搶走我家兩個閨女,還在這裡罵人!你就該......”
“不准罵我大姐!”沈芙蕖撿起石頭就往柳氏身上招呼。
“你才不是我和妹妹的娘!”沈杜若大聲罵道,“你就是個混帳東西!你們一家都是!現在我和妹妹走運,你們不過是想跟過來占點便宜而已!還送糧食給你們?不可能!呸!你們餓死就是報應!”
嚴老婆子氣得胸口起伏,“小賠錢貨,你......”
“你閉嘴!你就是個大畜生!老畜生!那年讓妹妹去挑水,害得她差點掉進井裡淹死!之後搶走我們的錢,妹妹生了病,連一個子都不肯掏,要不是大夫心善,妹妹就沒了!賊老太婆,你活不了多久了!等著下地獄吧你!”
沈秋歌悄悄抹了把汗。
這言論怎麼聽著有點耳熟?
“哎,小姑娘,你這麼說就有點過了,怎麼著那都是你奶奶。”有人看不下去,站出來勸。
“就是啊,小孩子家家的,還是要積點口德。”
“輪到你們說話了嗎?你們瞎管什麼事!”沈芙蕖一扭頭就對著出聲的幾人狂噴,“他們一家害慘的又不是你們,你們憑什麼狗叫說我們罵得不對!一天天嗷嗷著指點別人,不如趁現在多去刨點野菜!飯都吃不飽還有閒工夫看別人吵架,你們有啥資格吃上飽飯!”
“你他娘......”
“還狗叫!告訴你們,我們才不怕你們!當初就是你們站在旁邊說風涼話,現在還是你們!像你們這種裝模作樣的‘好心人’,就該一起罵!”
“嚴老五一家這個德行,居然還有人站出來幫他們說話,看來是關到一個豬圈裡的豬,臭味相投。”沈秋歌冷笑一聲,“鞭子不落到你們身上不知道疼是吧?今天我們就是來找茬罵人的,我勸你們沒什麼關係的人最好別沒事找罵,不然一會兒老娘打人不介意連你們一起打。”
“嚴小花嚴小草,你們就是兩個狗仗人勢的狗!”嚴小葉火冒三丈,“有種就站出來!看我們打不打斷你們狗腿!撕爛你們的嘴!”
“張牙舞爪的醜八怪,除了說點酸話什麼也不會!好吃懶做的醜八怪,裝模作樣給誰看呢,人家根本瞧不上你!”沈杜若語氣中充滿鄙夷。
對於這位親生大姐,她不但完全沒有感情,還十分厭惡。
沈秋歌隱約嗅到了什麼瓜的氣味,但也不好問。
姐妹倆跟吃了火藥似的,你一句我一句罵著嚴家的人,像是想把多年來受的委屈都罵出去。
罵了好大一陣,鬧劇該收場了,沈秋歌拍拍姐妹倆的肩,也沒多說話,姐妹倆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本來小孩子,說了一會兒也有點詞窮,心頭一口惡氣出完舒服了很多,也就準備停手。
在這時,嚴裡正才出聲,“沈姑娘,能不能......”
“好。”沈秋歌答應得很爽快,“那就看在嚴裡正對我家這兩個妹妹有恩的份上,今天到此為止。但是我醜話說在前頭,現在這兩個姑娘姓沈,跟嚴家沒有任何關係,長眼的最好別湊到我跟前招人煩。”
說完話,她帶著兩個孩子轉身就走。
表面愁容滿面,心裡爽快又竊喜的嚴裡正揮揮手,“散了散了,趕緊各回各家忙活去,瞎湊什麼熱鬧!”
等人群散開,嚴裡正瞥一眼氣憤卻不知道去何處發泄的嚴老五一家,冷哼一聲,把手一背,仿佛打了勝仗歸來的將軍,邁著高傲的步子走回火堆邊。
他把手一揮,“二剩!剛才小草送你的點心呢?怪好吃的,再給我拿兩塊!哦對了,還有那個炸魚,也整點來!”
“嚴仁義,你可別太過分了!”
“我吃我的,關你錘子事!”兩家人矛盾已經鬧開,嚴裡正也不再支支吾吾,“你一家子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我給你們說了多少遍?不聽勸現在落得個這個下場,想怪誰?沒啥事就趕緊滾開!在這裡礙我一家子的眼!”
“沒聽到我爹的話!”嚴裡正的大兒子嚴樹河抄著鋤頭,氣勢洶洶,“話都說明白了還不走,想跟我們打一架是吧?”
看著兇惡的一家子,嚴老婆子等人咽了咽唾沫,一邊說著狠話一邊離開。
“呸!一幫什麼東西!”許氏雙手叉腰,罵罵咧咧。
直到今天總算報了當初兒子被欺負的仇,她把亂糟糟的頭髮理一理綁起,只覺得心中暢快無比。
“聽著小花小草罵這家人,痛快是痛快,不過確實有點沒禮數......”許氏的大兒子心情複雜。
“你瞅,一看你平時就沒把老娘的話聽進去。”許氏抽手照著嚴大剩腦袋瓜子就是一下,“那家子人就那德行,對他們要什麼禮數?柳金枝打咱家二剩的時候,跟你講過禮數了?”
嚴樹江見勢,也連忙搗了兒子一拳,附和老婆,“你娘說得對啊!下次可得記著點知道不?”
嚴大剩被爹娘混合雙打,疼得嗷了一聲,“知道了知道了!”
一家人笑起來,隨後繼續忙著做只做到一半的晚飯。
走出去不遠,沈秋歌手忙腳亂安慰著兩個放聲大哭的妹妹,“怎麼了這是......”
“高興!”沈杜若把眼淚一抹,“我還以為他們多厲害呢,原來也就這樣!”
“現在好開心!我和姐姐再也不會受他們欺負了!”沈芙蕖緊緊抱住沈秋歌,“謝謝大姐!”
“沒事沒事,只要你們能想得開就好。”沈秋歌拍著兩人的背安慰道。
在她的設想中,就算提前跟姐妹倆說了放開罵,想怎麼罵就怎麼罵,出口惡氣,姐妹倆大概也罵不出口。
這不僅僅是聽不聽話的問題,背後還有很多影響因素。當著眾人的面這麼罵自家親人,在這個時代絕對是要不得的。
可她沒想到姐妹倆怨念這麼深,說罵就真的敢罵,一點沒害怕。
她小小地歎了口氣,感歎家庭教育對孩子的影響。
還是鞭子不打到自己身上不疼,只能說這倆孩子確實受了不少委屈。
如果從小就在這樣的環境裡長大,那大概率不會有這種反叛的膽量。但當初她們也有過很疼愛她們的親人,分得清是非曲直。
還在想著,不遠處傳來聲音。
“秋歌!秋歌!杜若!芙蕖!”
聽到呼喚聲,沈杜若和沈芙蕖姐妹倆自覺地撒開沈秋歌,並走到旁邊保持距離。
江瀟瀟跌跌撞撞跑過來,看上去有些急。
“跑成這樣,見鬼啦?”沈秋歌邊調侃邊伸手接住撲來的江瀟瀟。
“你......你們......”江瀟瀟喘著氣,看了三人一圈,完好無損,才放下心來,“娘跟我說你們被喊來吵架,可嚇死我了。他們人多勢眾,你應該等等我的嘛!我很厲害的!一個罵他們十個!”
“是是是,一個罵十個,江老師厲害厲害,現在先休息一下。”沈秋歌順手將江瀟瀟抱起,“杜若,芙蕖,你們記得陶家在哪兒嗎?”
沈杜若滿頭霧水,“記是記得,大姐要幹嘛?”
“記得就好,現在我們悄悄找條路繞過去看看。”
“為......為什麼?”
沈秋歌想了想,“剛才聽你們說這一家子,有點好奇。”
第124章 大起大落落落
以為沈秋歌是要去罵人, 姐妹倆慌了神,連忙勸阻,“大姐, 不一樣的!雖然都是嚴家村的人, 但是陶叔他們一家不一樣!”
沈秋歌一陣好笑,“不一樣就對了,要是一樣的我去找他們幹嘛?”
“不......不是去找麻煩嗎......”
“哎呀, 原來我在你們眼裡這麼兇惡啊?”
“不是不是.....”沈杜若恨不得把頭搖得飛起,“只是......”
沈秋歌對自己人確實很好, 她們看在眼裡。但是對於別村人的態度,她們也看在眼裡。
“別擔心, 我只是去看看那家的情況。人家對你們也挺好, 現在你們跟我是一家, 那我理所應當的得去探望探望他們, 順帶看能不能幫上什麼忙, 對吧?”
“大姐真好!”沈芙蕖抹抹眼淚,“那我們從這邊去!”
“現在這個點村子裡好多人會出去拾柴火找野菜, 走那條路說不定會撞到。我們還是從下邊這裡繞過去吧,這邊人少。只要注意著點,基本不會被別人發現的。”沈杜若指向一條佈滿荊棘的小路。
“嗯,那就走這邊。”沈秋歌示意姐妹倆跟上, “他們一家子畢竟跟嚴裡正不一樣, 要是被別人看見我們跟他們有交集,大嘴巴子說了出去,指不定嚴老五那一家怎麼上門鬧。”
江瀟瀟好奇道:“陶家?是杜若以前跟我們提起過的那個陶家嗎?”
“對的。江老師記性這麼好啊?”
“哼, 那是!”江瀟瀟把頭髮一撩,“我是厲害的江老師!”
“錯了, 你不是厲害的江老師。”
“我就是!”
“你是非常厲害的江老師。”
江瀟瀟愣了愣,隨後抬手掐掐沈秋歌的臉,“小妹妹嘴還挺甜的哦。”
“說得好,要是把妹妹兩個字換成姐姐就更好了。”
陶成峰一家正在考慮怎麼做晚飯,一家人面對著突然多出來的食物,都有點茫然無措。
“愁。”陶禮拿頭撞樹,“好東西就在面前,但是不敢動。”
“是啊.......”陸氏十分贊同兒子的說法,邊給陶母喂藥邊歎氣,“老宅那邊盯得緊,要是發現咱們有這些吃的,肯定使勁渾身解數也要搶點兒走。”
“可是咱們又不能走得太遠,不然跟不上村子會很危險......”陶成峰跟妻子陸氏有著同款的憂愁表情。
跟兄弟姐妹們的恩怨,他說不上耿耿於懷,但更談不上釋懷。
當初嚴家村遭災被襲,儘管跟他們不對付,為了妻兒老母,他還是忍下氣,接受了嚴裡正的提議,一起南下,在路上尋個別的地方安家落戶。
對於重新發家致富這類事情,他和妻子目前已經沒有多大期盼,只求盡力留住病中的老母,而後能將一雙兒女順利撫養長大。
這願望說難不難,說簡單卻也不簡單。
一路走來千辛萬苦,好不容易找到的幾個鎮子,要麼閉門不開,要麼就是早已收滿南下的流民。
現在每在路上多耗費一天,對他們來說都是對心理生理的雙倍折磨。
家中所有資產變賣換了藥錢不說,食物也剩得寥寥無幾。
母親病重,眼看就要斷藥,而他的一條腿是拐杖。妻子盡心竭力撐著整個家,長子年紀尚小卻不得不接過屬於他的重擔。
有時候夜裡望著疲憊不堪的妻子強打精神照顧老母和女兒,他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上輩子掘過哪家的墳。
不然為啥短短三年人生大起大落落成這樣。
陶家老宅的人因為跟他們鬧得很不愉快,現在別說在路上幫扶他們,見到他們日子過得慘,甚至還要湊上來踩兩腳,發出兩聲嘲諷。
跟老宅的閑逼們不一樣,他們一家人壓力都很大,活著已經夠累了,根本沒多餘的精力去扯皮。
有時候被說得煩了,他甚至一怒之下想過要不拉倒,跟這幫人保持距離,自己一家單走。
但這樣的想法只會短暫地存在幾秒,隨即被他心有餘悸地丟開。
以他們家這個情況,跟著村子雖然煩一點,倒楣一點,孤單一點,可至少勉強能活下來。如果真想不開單走,在這人生地不熟的路上,會遇到什麼,誰也不清楚。
無論是山賊強盜還是野獸天災,任何的麻煩都能將一家子從這個無情的世界裡抹去。
現在收到的這些糧食的珍貴程度堪比金子,但畢竟是糧食,始終得是進了人的肚子才能發揮作用。
一家人從最開始的震驚欣喜中緩過來,隨之而來的就是擔憂和煩悶。
糧食是有了,怎麼吃卻是個問題。
老宅的人喜歡在飯點往他們這邊游來遊去,找機會占點便宜。這些吃的只要一個不注意,就會被發現。
一路上大家都在湊合過日子,要是讓老宅的人發現他們家突然沾上了葷腥,這事絕對沒法輕易收場。
就算他們咬死了不給,那夥小偷也總會想出別的辦法,不分白晝黑夜,總之就是要想方設法把東西搞到手裡。
這麼多年的表面兄弟情誼,經歷這麼多起落,沒人比他更瞭解那家人的本性。
陶桃看著爹娘大哥滿臉愁色,靈光一閃,“要不咱們去別的地方挖坑做飯,悄悄做,爹娘和奶奶先去吃,吃好了回來,我和哥再去。這樣他們想來蹭飯,門也沒有!”
“好像......可行?”陸氏眼睛一亮。
一家人商量著對策,完全沒注意到有一夥人在靠近。
等沈秋歌幾人繞著路鑽灌木叢好不容易靠近孤零零的陶家時,抬頭看到的便是一個拄拐的男人沉默著一言不發,旁邊一個半大的男娃正以腦殼創樹。
“喲。”沈秋歌從灌木叢裡翻出來,“這是發生啥了要想不開?”
望著突然出現的人,陶家五口齊刷刷愣了一下,隨即男人護女人,女人護孩子,警惕地望著沈秋歌和江瀟瀟。
在陶家的注視下,沈秋歌轉身,伸手將沒翻過來的姐妹倆從灌木叢中提溜了出來。
一時間,場面有點尷尬且詭異。
“你們好,我姓沈,叫沈某。”沈秋歌大方地哈哈一笑,“是小花小草現在的監護人。剛才聽她們講了你們家的事,十分好奇如此高義的人家,貿然來訪,見諒見諒。”
“咦~文縐縐的,好奇怪。”江瀟瀟擰了擰沈秋歌的胳膊。
沈杜若看著疑惑的陶家人,連忙介紹道:“陶叔,陸嬸,這就是我說的對我們很好的大姐,旁邊這位是二姐。”
“沈姑娘。”陸氏很快反應過來,迅速站起,微微福身。
沈秋歌小小地抬了眉頭,有些驚訝。
不愧是在這個時代能獨立出去掙錢的女人,這禮數,不一般啊。
“陸嬸子下午好啊。”
本來想招呼沈秋歌她們坐坐的陶成峰突然想起這是在外邊,沒有凳子桌椅,尷尬地笑笑,“沈姑娘,招待禮數不全,不好意思。”
“陶叔說的哪裡話,在路上吃苦呢,咱不搞這一套。”沈秋歌折下些樹枝樹葉,給江瀟瀟在地上鋪出個小地方,自己則是隨意掃開了一片坐下。
陶成峰夫妻倆看著她的舉動,心中都有些驚訝,但並沒表現到臉上。
當初他們打聽到的消息,說的是帶走小花小草姐妹倆的那幫人看上去不像好的,尤其是領頭的姑娘,一言不合動手打人,兇神惡煞,跟個悍匪差不多。
如今看來,面前這位大概就是傳聞中兇神惡煞的領頭姑娘。可奇怪的,夫妻倆沒從她身上看出所謂的兇神惡煞,甚至覺得這小姑娘性子還不錯。
沈秋歌主動找起了話茬,“剛才我的兩個妹妹過來給裡正家送的東西被人盯上,兩家鬧了起來,誰也說不服誰,所以才把她們喊來做個證。事情解決,我勉強懂點醫術,她倆讓我順路來看看陶奶奶。現在老人家怎麼樣?”
一聽說沈秋歌懂醫術,兩口子也明白了她話裡的意思,眼神火熱起來,“謝謝沈姑娘!”
“別別別,先別謝。”沈秋歌擺擺手,“我只是個半吊子,能不能看出點由頭還另說呢,叔嬸先別急著謝,不如先跟我聊聊奶奶這病。聽杜若芙蕖說,奶奶患病有兩年了。”
“杜若芙蕖?”陶成峰眼中充滿疑惑。
“小花小草到了我家,改姓跟我姓,名字也就一起換了。”沈秋歌笑了笑,“小花現在叫沈杜若,小草叫沈芙蕖。”
陶家幾人都有些驚疑,但隨即也就心態平和接受了這個變化。
人都已經離開嚴家,那斷得乾淨點也好。
聽陶成峰夫妻二人大致講了講這兩年來陶母的病情,沈秋歌邊計算邊檢查陶母的情況。
來到這裡起,她就知道陶母生的是什麼病。這個時代的醫療條件很差,陶母三年前生的病,請來大夫,大夫看不好,隨後陶家經歷變故,這病也就一直耽誤著。
老人家上了年紀,病拖得越久,治療起來就越費事。
根據零號給出的方案,在不動手術的情況下,陶母這個病依靠各類藥物配合治療,想要情況好轉,也得半年一年的時間,而後想要痊癒,就得慢慢調理。
如果陶家這家人不想跟她走,那陶母的病情她無能為力。
但從另一個方面來講,她又不想將這件事當成一個籌碼,借此來威脅陶家加入她的陣營。
把話說穿了,陶家跟不跟她走,她都不會有任何損失。無論是想著把陶家拉入隊伍,還是來到這裡查看陶家的情況,都只是她隨心所想,一時興起。
要是不加入,那就拉倒。要是加入,那她希望這家人能保持對她這個陣營的忠誠。
將為陶母治療視作籌碼以獲取這家人的忠誠,無疑是不明智的。
第125章 挖,都可以挖
沈秋歌檢查了一下, 當著夫妻倆的面說出一些陶母這個病帶來的影響以及部分病症,把兩人當場就說傻了。
夫妻倆心照不宣地保持著警惕,聽到沈秋歌說懂點醫術的時候, 雖然沒有多相信, 但也沒直接說出來。
可剛才她補充的那些病症,跟陶母這病完美契合。對藥材的分析也頭頭是道,說得有鼻子有眼。
關鍵是, 她只是看了陶母幾眼,甚至沒有上手把脈。
小花小草姐妹倆雖然偶爾會去到陶家幫忙, 但時間有限,也沒什麼機會知道陶母具體的病況, 也就沒有透露給沈秋歌, 再讓沈秋歌來騙他們的可能。
沈秋歌一早就猜到這夫妻倆不會太相信自己, 因此總要找個合適的機會露兩手。
這個年代, 人們對大夫的刻板印象, 就跟對現代的老中醫程式師差不多。
年紀越大,頭髮越少, 越靠譜。
“沈姑娘。”陸氏說著就要跪下。
“哎哎哎!”沈秋歌連忙把人扶住,“陸嬸幹啥,這種大禮可不興行,我一個晚輩, 受不起。”
陸氏堅定地搖搖頭, “姑娘有什麼話,可以直接告訴我們。只要你有辦法救我娘,我們一家當牛做馬也會報答你的恩情。”
沈秋歌暗暗吃了一驚, 不由得感慨,這陸氏好聰明一女人。
“陸嬸別著急。”沈秋歌把陸氏扶起來, “我沒有壞心思,也不會拿這個威脅你們。”
“那沈姑娘的來意是?”陶成峰提起了心。
“我要是說,我那邊缺人,想把你們從嚴家村撬到我那邊去,你們信不信?”
“啊?”陶家一家人都愣了,沈芙蕖跟沈杜若也愣了。
“大......大姐......”沈杜若拉住沈秋歌的衣袖,眼裡滿是震驚,“真......”
“咱們確實人太少了嘛,到時候要組建一個村子,怕是有點不夠。”沈秋歌摸摸沈杜若的腦袋,“但是找人也不能亂找,嚴老五家那種人就不能找進來。”
“可我們在這之前跟沈姑娘從沒有過交集,為什麼要讓我們去你們那邊呢?”陶成峰思考起利弊。
“這個嘛......”沈秋歌淡淡答道,“我這人做事很隨性,聽杜若芙蕖說了你們家的事情,就有了這個想法。你們一家對她倆有恩,我這麼做,應該的。雖然我們村子人很少,但我跟著我們走的話,日子會過得比在這裡好。”
見夫妻二人不說話,沈秋歌繼續道:“陶叔,陸嬸,我這人很少說玩笑話,這次來也是真的想邀請你們。不過我不喜歡強求別人,所以要不要去,選擇權在你們。我知道你們在擔心什麼,其實沒想像中那麼可怕。真的,以你家這個情況,我也圖不了你們什麼,對嗎?”
雖然是實話,但這麼說出來,還是有點尷尬,夫妻倆都靦腆一笑。
看見他們這個反應,沈秋歌也跟著笑。
該說不說,這倆還蠻好相處的,挺對她胃口。
沈秋歌大致介紹了一下自己這個五十人的小村,隨口也不再多加描述,而是幫陶家幹起活來,邊忙邊聊些尋常的事情。
“話說,這個點了你們還不準備做晚飯嗎?”
“要是以前,也差不多該吃飯了,但是今天這個情況,不太敢。”陶成峰指了指另外一邊,“一會兒讓他們聞著味兒,會跑過來打秋風。要是發現了小花小草好心送來的這些東西,只怕是又要鬧。”
“如果不給的話會怎樣?”江瀟瀟好奇問道。
一路過來,加上剛才的聊天,現在她對陶家的情況已經有了大概的瞭解。
陸氏直起腰來,擦了把汗,“情況好一點的話,他們會暗裡偷明裡搶。情況不好的話,就要大罵我們不孝,動不動就鬧著從族譜除名。”
“喲,好兇惡。”沈秋歌劈著柴,頭也沒抬,“話說從族譜除名這種事可不小,這事兒能歸他們幹?”
“倒也不是。”陸氏搖搖頭,“老宅的人可沒這個權力,主要是他們把事情鬧大了對名聲不好。”
沈秋歌表示理解。
大多數村戶人家,不就是怕這麼一手。
事情鬧開,不忠不孝不義三座大山啪一聲砸下來,被村裡人戳脊樑骨,到時候什麼事都不好辦。
畢竟不是所有人都跟她一樣,能啥也不管,還不需要社交的。
做完了目前能做的事情後,陶成峰和陸氏大致商量了一下,還沒說上幾句,隔得老遠就看見陶家老宅的人探頭探腦走過來。
陸氏立即示意丈夫不要再說話,而後站起身,把頭髮稍稍扯亂一些,眼睛一揉,跌跌撞撞向老宅的人跑過去。
陶家老宅的人本來是想看看這家子還有沒有糧食或者吃的,能誆上一點算一點。剛走出來,看見陸氏一副活不下去的模樣向他們跑來,心裡咯噔一聲。
“咱們快走!她肯定是來找咱們借糧的!”陶杜氏拉上兒女轉身就跑,“他們一家平時可橫,現在主動過來,不是借糧還能是什麼!”
“咱自己都還不夠吃,哪有多餘的給她!走了走了!”
陸氏一看他們要走,連忙出聲喊道:“嫂子!弟妹!等等!能不能跟你們商量點事!”
那頭老宅的人聽到這個聲音,仿佛聽到了鬼喊,逃命似的,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跑向家,把陸氏遠遠甩在身後。
見到他們跑走,陸氏不屑地冷哼一聲,把頭髮攏了攏,重新走回樹下。
江瀟瀟眼睛亮著,到沈秋歌耳邊小聲道:“秋歌,我好喜歡這個嬸嬸!我感覺她跟娘親會很玩得來!”
“確實呢......”沈秋歌點點頭。
這個世界對婦女的束縛還是太大了,無論任何一方面。而丈母娘跟眼前這個陸氏,兩人像就像在身上有同一種氣質。
一種不拘束,能跳出條條框框的氣質。
陸氏走回來,朝沈秋歌笑笑,“不好意思沈姑娘,讓你看笑話了。沒辦法,老宅的人就是這樣,可以欠別人東西,但絕不會讓別人欠東西。”
“理解理解,這種人我們也見過不少。”
“那以後就得麻煩沈姑娘了。我這一大家子人,說來實在慚愧,也幫不上你們什麼忙,反倒還要拖累你們。”
沈芙蕖開心得連連拍手,“嬸嬸要跟我們走咯!陸嬸別怕,我們村子裡的人都特別好的!大家都可善良了,不會欺負你們的!”
“而且有大姐和唐大夫的話,奶奶的病也會好起來!”沈杜若也相當高興。
剛才聽到沈秋歌提這個建議時,她都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說話。
一方面,她們那邊的村民們雖然數量不多,但大家待人都相當真誠,仿佛一家人。陶家跟著一起走,別的不說,至少不會被欺負到沒法抬頭。
而另一方面,陶家這個情況實在有點差勁,老人身體不好,男人瘸腿不方便幹活,剩的男丁也才半大不小。如果去到村子,那大概率如陸氏所說,會給大家拖後腿。
到時候如果有一個人介意這個問題,矛盾就不可避免。為了村子和平,如果陶家吃不下委屈,以沈秋歌的性格會怎麼處理?是調和矛盾還是直接捨棄陶家?
她不清楚。
但好在沈秋歌剛才告訴了她們,她既然決定將陶家一家子帶上,那麼她就有能力護好這家人,並盡力解決將來會遇到的難題。
她這人,好就好在哪怕只是一時興起,也會迅速制定出對應的新計畫。
可沈秋歌這邊的事情解決,問題就落到了陶家的身上。
陶家畢竟只是分家而不是斷親,要跟她們走,那以後跟陶家老宅大概率是再沒有交集,也不會遇到了。對于陶成峰他們來說,家裡的矛盾歸矛盾,能不能捨棄下這段親緣關係,那是另外一回事。
而現在有陸氏這句話,一切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沈秋歌望向陸氏,“陸嬸決定好了?該考慮的都考慮清楚了嗎?”
“能遠離他們這幫子吃人蟲,心情都能舒暢不少。”陸氏堅定地點點頭,“更何況我娘這病,如果能治好,我們總該去試試。之前一直糾結,是擔心我們一家這個情況,除了拖累你們,給你們帶不來一點好處。”
“嗨,這個就是小事了。”沈秋歌起身,拍拍褲腿,“那咱們就收拾東西,早點過去吧?趁著天還沒完全黑,趕回去我再給你們一家安排住處。”
“住處?”陸氏疑惑了一下。
“是帳篷!”沈芙蕖解釋道,“躲在裡邊能遮風擋雨,像個屋子一樣,可舒服啦!嬸嬸去了就知道了!”
沈秋歌邊幫忙收拾東西邊道:“哎,那個,小禮,要不你跑一趟嚴裡正家,跟他說說你們家要跟我混了?記得順便把你們家的戶籍也拿過來啊。”
“好,這就去。”陶禮說著就要離開。
剛走出幾步,只覺得哪哪都怪異。
轉頭望一眼沈秋歌,他頂著滿頭霧水離開。
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這大姐姐說的話明明像命令,可偏偏不會讓人心生反感,還會很樂意去執行。
至於稱呼,倒是沒有啥問題。反正以後都一個村了,現在這麼喊,能拉進點關係也很不錯。
嚴裡正一家正在忙著吃飯,就看到陶禮跑來。
對于這個孩子,他印象很深刻。
當年要不是家裡出了變故,以這娃的成就來看,現在怕不是已經考上了童生,只可惜天意弄人。
但家裡出事後,這小娃非但沒有一蹶不振,反而還像以前一樣樂觀開朗,幫著家裡做事,早早接過擔子。這種孩子,真的十分招人喜歡。
陶禮跑來,發現自己正好趕上了人家的飯點,有點尷尬,“裡正爺。”
“娃,是不是沒糧了?”嚴宋氏說著就要去拿糧食。
“奶奶,您的好意小子心領了,但今天不是來借糧的。我們一家想好,準備離開嚴家村了,所以過來跟裡正爺打個招呼。”
第126章 山寨也行
“啊?”嚴裡正差點被這話嚇得嗆住, “離開村子,你們要去哪兒?”
陶成峰家的情況他是知道的,這種奇怪的組合, 跟著大夥趕路都走得夠嗆, 離開村子,基本只有等死。
山林裡可不止有兇猛野獸,再往下走下去, 指不定還會遇到猖獗的盜匪。一個村子的人一起走都不見得能躲開這些災禍,更何況他一家病殘老幼弱。
“收養小花小草姐妹倆的沈姓人家的大姐那裡, 跟她們一起。”陶禮認真回答。
“哦......”嚴裡正摸摸下巴,“你爹娘都想好啦?”
“想好了。那位沈姐姐懂醫術, 她們村子裡還有另外一個大夫, 我爹娘想帶著奶奶過去, 看看能不能把奶奶的病治好。”
許氏連聲稱讚, “有大夫, 這感情好!陶伯母那病太磋磨人,要是能治可就太好了!”
“是這個道理, 難怪成峰要走。”嚴裡正也不磨蹭,起身去後邊背簍裡翻包袱。
過會兒,他拿出陶家的戶籍,遞給陶禮, “娃, 那沈家村是有本事的,這種苦路上還能把日子過得那麼好。你一家在村裡啥情況爺也清楚,爺幫不了你家啥忙, 今天就不留你們下來吃苦了。”
“裡正爺爺說的哪裡話,如果不是您明裡暗裡幫忙, 我們一家的日子會更難過。”陶禮端端正正向嚴裡正作了一揖。
“等到了那邊,可不要偷懶,把日子重新過起來。也不知道你們會走到哪個地方去安家,但要是有機會,娃,還是盡力把學上起來,你是這塊兒料。”
“謝謝您,您的叮囑小子銘記於心。這次分別,您一家人也要保重啊。”
“別擔心,我們家這麼多人呢,不怕啥難事。”
跟嚴裡正又聊了幾句後,陶禮揣上戶籍離開。
不遠處的灌木叢裡,陶禮的堂弟陶金雙也悄悄繞路回了家。
看見他回來,眾人忙上前問道:“咋樣?”
“沒借著。裡正爺沒借糧食給他,就給塞了張破紙。”
“一張破紙能頂什麼用?我就說吧,裡正家看上去正直得很,但在這種關鍵時候真讓他幫忙,他肯定不幫。”
“就是啊,那嚴小花嚴小草可是給送了不少東西來,我剛才去湊熱鬧,還看見裡正家鍋裡烙著白麵餅子呢!現在二哥那一家老小都要餓死了,去找他借點糧,居然還不借。”
這些議論,嚴裡正沒聽到,陶禮也沒聽到。
陶禮拿到戶籍回家,東西已經收拾完畢。陸氏將現在家裡所剩的物資又收拾出一半,讓陶禮再跑一趟,給嚴裡正家送去。
當初陶母跳河,是嚴裡正的大兒子把人救起。陶家分家,也是嚴裡正從中幫忙,才給他們一家爭取來了額外的物資。
現在他們說要走,本來是個不合理的要求,但嚴裡正並未為難他們,只能說,仁義至盡。送點東西去表表心意,確實是應該的。
事情安排完畢,沈秋歌從林子裡繞路帶陶家一家人回到了住的地方。
對於這幾位從天而降的新朋友,大家沒有表現得很警惕很冷淡。
一是因為這是沈秋歌帶來的人,他們願意相信。二是因為這家子的配置,怎麼看都給別人帶不來威脅。
夜裡,沈秋歌坐在篝火旁守夜,思考著事情,江瀟瀟從她身後躡手躡腳走過來,伸出手。
“我背後也長了眼睛哦。”沈秋歌頭也沒回,拿根木棍把紅炭扒了往火堆中心丟。
江瀟瀟悻悻地收住手,“啊?這麼厲害嗎?”
“陶家那幾口子都安排好了嗎?”
“安排好啦。”江瀟瀟走到沈秋歌身邊坐下,“陶桃跟杜若芙蕖她們一起,陶禮安排到了林家那邊,陸嬸和娘親果然很聊得來拿呢,一說起話就停不了。”
“那就好,我還擔心貿然把他們帶回來,大家會覺得不舒服。”
獨角獸
江瀟瀟托著下巴,眼也不眨望著沈秋歌火光中的側臉,“秋歌,你在想啥呢?從下午回來開始你好像就一直在走神。”
“一件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事。”沈秋歌歎了口氣,“今天下午我才意識到。”
“是什麼?”
沈秋歌扯住自己的頭髮,似乎很是苦惱,“我的計畫是咱們去那邊山林裡,自己找片地兒開荒蓋房,建個咱們自己的村子,沒有那些糟心事也不用跟外界有太多往來。”
“對啊。”江瀟瀟眨巴著眼,“這有什麼問題?沒問題啊。”
“有很大的問題......如果我們去了那邊,沒跟當地官府啥的打過招呼,就直接鑽進山林裡圈地自萌,嚴格意義上來說,我們這就不叫建立自己的村子了,住的這片地方甚至都不能稱為一個村。”
“啊?那該叫什麼?”
“土匪窩。”
“......”
“山寨也行。”
沈秋歌抱住了腦袋,“現在想想,我的這些想法就跟沒過腦子一樣。且不說完全不跟外界聯繫這個有沒有可能,就說真守著這座山發展,那山也不是我的......”
“咱們在那裡住著,山就歸咱們啊!”江瀟瀟把腰一叉,“誰敢來搶或者指指點點,咱就打他一頓!”
“......要不說是土匪呢。”沈秋歌往後一仰,惆悵地望著烏漆麻黑的天空。
“那......那話不能這麼說......土匪是主動出擊搶東西,我們是被動防衛,這不能算我們的不對吧......”
聽身旁的江瀟瀟講著道理,沈秋歌的思緒逐漸發散開。
今天下午看到陶禮帶回來的戶籍時,她才認真思考起這些東西。
按照她最初的設想,在林子裡一呆,直接與世隔絕。反正地理位置找得好,就不怕戰亂波及和天災人禍。
在這交通全靠走,交流全靠吼的年代,大自然就是一道最給力的屏障。只要她想,在林子裡呆上一輩子那可太輕鬆了。
至少對於她來說,周圍的危險跟擺設一樣。兇猛的野獸就更算不得危險了,那叫食物。
但從動身的第一天起,她一直在思考所謂的不與外界交流是否真的可行。
乍一聽,山中耕織,自給自足,世外桃源也不過如此。
可這樣一來,也意味著進步與發展會被限制。
雖說她經歷了穿越這種玄學上的小概率事件,但這始終不是個修仙世界或者玄幻世界,那就意味著一件事。
她也像個正常人一樣,是會生老病死的。
她活著時,固然可以憑藉自身優勢帶領大家發展,可等她死了又該咋整?
目前她能利用的知識,都是無數前輩智慧的結晶,是遠超這個時代認知的東西。現在赤果果拿出來,沒有任何基礎的村民就連相信這些是真的都難做到,又何談去掌握並利用?
還是那句話,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步子邁大了,容易扯著蛋。
然而這一步步來,需要大量的時間,挑選人才並進行培育。
如果始終縮在一個小山坳裡,發展這些又有啥用?百人不到的群體,又能在有限的時間裡將村子發展得多好?
退一萬步說,假設真的發展起來了,那有見識的人才不會再局限於這樣一個小村子裡,肯定想向外走,見見外邊的世面,這是人之常情。
她想像中的世外桃源終歸只存在於想像中,又或者紙面上。想在現實世界中完成,太過不切實際。
與不與外界有交流並不是她最在乎的點,她也不排斥將村子發展得很繁榮。
其中最大的問題是,如果要與外界保持聯繫,那她就無法避免要去幹點改朝換代的壞事,例如把皇帝宰了。
不然等弟弟和大舅哥老丈人辦完事,回到村子裡,本來想以普通人的身份過著平淡美好的日子,結果她們村子歸屬的縣衙來把資料登記過去,往上邊一放。
哦喲,這不是替皇上辦事然後死在了外邊的尚書和他兒子嗎。
到時候兩方面面相覷,場面得多尷尬。
而且她們這一幫,八成也是被登記在村子裡已經死亡的,復活出現在南邊的另一個村,被皇帝找茬的話指不定要判個欺君之罪。
除了幹掉皇帝,她暫時想不到別的好辦法。
但幹掉皇帝不是隨隨便便就行,殺人固然容易,可殺完人到時候引起皇權的交替朝代的更迭,會帶來更大的變數。
說一千道一萬,她住進山林的初心就是世界和平,不然費那麼大勁兒做什麼。
“好麻煩......”聽沈秋歌說了心中的擔憂,江瀟瀟也一個頭兩個大,“要是我能像神仙那樣,有本記載世間萬事的書就好了,這樣我就可以讓這些已經發生的事情變得沒有發生。”
“是啊,這樣的書我也想......”說到一半,沈秋歌腦殼裡嗡的一聲。
江瀟瀟所說的話,給她提了個思考方向。
讓已經發生的事情變得沒有發生,除了對歲月史書進行改寫外,還有另一個辦法可以實現這個設想,雖然有點劍走偏鋒。
那就是讓發生的這件事情的知情者失去相關記憶。
如此一來,只要沒人記得,那不也可以算是事情沒有發生麼?
讓知情者失去相關記憶,乍一聽,這跟修改歲月史書沒啥區別,但實現起來要簡單不少。
沈秋歌望向拎著個溫度計在篝火旁監測溫度的零號,有了個大膽的想法。
或許是時候開發一些零號的新功能了。
第127章 實驗
深夜時分, 大部分人都已經入睡,篝火旁只剩幾個守夜的聊著天。
沈秋歌在不遠處的樹上蹲著,慢慢記錄實驗資料。
等修改完後, 她將資料保存好, 打了個哈欠,走回帳篷裡繼續睡覺。
第二天清晨,在灑落的晨曦中, 她端著杯子邊刷牙邊走向正在刷牙的江瀟瀟。
“瀟瀟。”沈秋歌裝作不經意的模樣,“昨天你看的那本書, 主角叫啥來著?”
“嗯?”江瀟瀟咕嚕咕嚕灌下水,吐掉泡沫, 說了個名字, “叫這個呀, 怎麼了?”
“沒啥, 只是突然想到了。”
江瀟瀟看著沈秋歌慢慢走開的背影, 滿頭霧水。
平常的沈秋歌可不會問她這些莫名其妙的問題,好好的突然來這麼一下, 瘮得慌。
但是仔細想想,她又難過得嘴角向下。
肯定是昨天談論起的那個事情,讓沈秋歌有點抓瞎,想不出解決辦法, 現在精神錯亂了。
哪有人不心疼自己的女朋友呢, 她心疼歸心疼,但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解決,又怕自己話說得太多會讓沈秋歌腦殼裡更亂。
揣著鬱悶心疼, 江瀟瀟繼續刷牙。
沈秋歌來到王珍珍旁邊,含糊不清問道:“珍珍。”
“哎。”王珍珍早已洗漱完, 此刻正在收拾東西,“秋歌,早啊。怎麼了?還有啥要交代的?”
“昨天你跟瀟瀟一起看的那個書,主角叫啥你還記得不?”
“記得啊。”王珍珍很快給出了一個和江瀟瀟的答案一模一樣的名字。
沈秋歌走開,又問了沈春霖張小晴另一個兒童話本的主角名字,兩人給出了一樣的答案。
等書本上的實驗完成,她走向蔡老爺子和林老爺子,問出了那個問題。
兩個老爺子聽了她的問題,登時瞪大了眼,望向她的眼睛中盡是不可置信。
“你......你不記得你爹的名字啊?”蔡老爺子捏緊了拐杖,“哎喲,這......”
“真不記得啊?”林老爺子也很是吃驚。
“啊......其實真的沒啥印象......”沈秋歌撓撓頭,“不是很早就跟大家說過了嘛,我是妖怪下山來的,所以對這家子都不熟悉。”
“這......”
兩個老人家面面相覷。
過會兒,拿到自己想要答案的沈秋歌沉默著跟眾人一起收拾東西,一時間心裡不知道該欣喜還是該擔憂。
昨天聽到江瀟瀟的話,又看到身旁的零號,她突然想到些奇妙的東西。
晚上趁大家睡著,她來到林中,開始翻看零號的記憶儲存區,在其中發現了自己來到這個世界後所經歷的全部事情。
這些事情,均以錄影的形式保存在零號的記憶儲存區裡。
最令她驚訝的是,在另一個儲存區裡,還有一份資料。
這份資料,詳細記錄了她從零號這裡調走的所有物資,以及她跟零號所做的交易,甚至還有她的盾在哪一天曾被開啟,開啟時長多久,這個盾用於保護誰等。
看到這些東西時,她莫名有種頭皮發麻的感覺。
如果零號是單獨存在的,跟她綁定,與她共生,那這些記錄有何意義?
零號察覺到了她的疑惑,很快給了她一個合理的解釋。
這些資料是正常記錄,是每一個能正常運行的程式都可以做到的。而且她能看到這些資料和記憶儲存區,就說明記錄本身沒對她保密。要是有啥藏起來的不能讓她知道的,這些東西當然不可能讓她發現。
她在心裡悄悄吐槽零號,而後開始了她的嘗試。
首先是讓零號協助她修改了江瀟瀟看的那本書中主角的名字,接著再邁大步修改現實中存在的人名。
剛才向眾人發起詢問,就是為了得到實驗結果。
很可怕。
書中主角名字原本叫A,她昨晚跟零號一起修改成了B,而江瀟瀟和王珍珍剛才給她的答案是B。
找其他幾人試了試,結果也一樣。
去林家蔡家老爺子那裡試身邊存在的人名,結果也相當成功。
他們告訴她的名字,是她修改後的名字,而不是原本的。
這樣一來,事情好辦不少,她本該欣喜,但巨大的不解就仿佛一片烏雲,將她整個人層層包裹。
她發現無論任何事情,零號都可以辦到。
實在的不實在的,近的遠的,大的小的。
只要她問,就可以。
連現在的修改資訊也是一樣。
但她始終不明白,零號為什麼可以做到這些事情。
重重疑點,在她心頭越積越多。
“秋歌,秋歌!”江瀟瀟往沈秋歌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你怎麼啦?我們叫你好多聲了,你都沒反應。”
“啊......”沈秋歌回過神來,打個哈欠,“昨晚有點沒睡好,今天精神一般。咋啦?”
“你看那邊。”江瀟瀟指了指東邊的林子,即使有草木的遮掩,也還能看出其後的人影。
沈秋歌心下了然,“不是大問題。他們知道我們不好對付,不會動手搶東西的。但從這個舉動來看,可能會跟著我們走一段路。”
“那要讓他們這麼跟著,還是找個法子甩掉?”
“大路朝天,誰想走咱們也管不住嘛。”沈秋歌心態很好,繼續收拾東西,“他們想跟就跟,咱也不好說別人跟都跟不得。再說,從壞人的角度出發,他們這麼跟著咱們,萬一遇上什麼危險,還能多一堆擋箭的,何樂而不為呢?”
有些擔心的眾人轉念一想,也是。
東西收拾好,即將出發時,隊伍前後的人還是做了些防禦措施。
他們一路走來吃飽喝足休息夠,在山林中開闢道路打獵,全程都在鍛煉體魄,看上去個個都能一打幾。跟著他們的那些村子的居民,南下的路上純受苦,個個看上去瘦骨嶙峋,營養不良的樣子,跟他們的實力差距一眼就能看出。
這種情況下,只要腦瓜子正常,就不會選擇跟他們起衝突。
但就怕萬一,有人鋌而走險失心瘋。
沈秋歌走在隊伍最後方,也是為了防止這種情況出現。
她將頭發挽成丸子,扯根布條捆住,轉頭望一眼打算跟著她們走的那些人,微微歎口氣。
雖然話說得狠,但人心總是肉長的。在這幫人沒有對她造成實際上的傷害時,她還是會忍不住同情這幫因天災人禍而流離失所的貧苦百姓。
一個國的興亡,受影響最大的永遠不會是那幫高高在上的皇室成員。
允許這些人跟著自己的隊伍,對她來說算是積德,她也會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幫助一下。
“走了!”
沈秋歌雙手圈成喇叭狀,向前一喊,隊伍最前方開路的人先動,其餘人快速跟上。
平常她一般會走在最前,今天走在最後,眾人也明白是什麼意思,沒有多做停留,也沒空散發多餘的同情心。
進了初夏,天氣逐漸炎熱。早晨十點,沈秋歌一行人就走出了官道,準備進入叢林。
走山路有個好處,那就是能縮短路程。在夏天,還能借著樹蔭遮擋陽光,防止中暑等事件頻繁發生。
但缺點也顯而易見。
開闢道路很困難不說,周圍還有無數潛在的危險。一個不慎,就有可能翻大車。
在這裡出現傷亡,基本沒得救,只能原地等死。
看見她們走進山林時,跟著她們的人明顯變少。一部分考慮到山林中的危險,繼續沿著官道走,另一部分則考慮到從山裡走行程能被縮短,繼續跟著她們前行。
沈秋歌的前進速度不算快也不算慢,清理道路時為了省事,也為了讓後邊的人別生是非,就將路開得窄了一些。
這樣一來,想跟上她們就得走得快點兒,不能磨蹭。
到了中午,她擦把汗,仰頭看看天上的大太陽,讓眾人停下來休息。
跟著她的人們為了安全起見,也在附近歇息了下來。其中兩個村子的裡正還帶了點東西上門,禮貌地向她道歉,並詢問是否能繼續跟著。
她沒收東西,只表示跟著可以,但自己把握好一個度,也最好別對她們動起歪心思。
中午休息時間結束,眾人繼續趕路。
沈秋歌並沒有因為身後那幾個村的人更改計畫,該走多少裡路就是多少。走完今天的路程,她找了片相對開闊的地方,指揮眾人休息。
看著陸續跟過來,滿臉疲態的其餘村的人,沈秋歌抿抿嘴。
過一會兒,她拎上籃子,跟江瀟瀟聊著天,裝作不經意從那幾個村的裡正休息的地方路過,透露出向某個方向走多久有水,以及這周圍有哪些野菜野果可以吃。
出乎她意料的是,這些人或許沒有她想像中的那麼好,但也沒她想像中那麼壞。
過一陣,她正在灶前忙活時,有部分人送來了些野果。數量不多,聊表心意。
半個月後,走出最後一片林子,一行人來到了南邊的某座城市。
她要在這裡補充物資,順帶把跟著她的那幾個村送到城門口。
至於接下來要怎麼做,那就跟她無關了。
北邊皇帝已經發了令,南方的部分城市能接收流亡來的災民,但部分城市不接收。
她現在所在的這個,恰好是能接收的城市中的一個。
第128章 東會縣
不少人選擇在這裡停下, 城門外站滿了等待落戶的村民。
等她準備完物資要離開時,有部分村民送來了謝禮,零零碎碎, 既不值錢也不珍貴, 但貴在祝福。
望著那些真誠的笑臉,她一時有點失語。想了會兒,給那些人一人送了枚銅板。
離開城門, 回頭看見跟她們告別的村民,她在心裡默默祝福他們以後能過得安定些。
不求大富大貴, 至少不要再流離失所。
就像她最初的願望一樣,天下和平, 百姓安康幸福就好。什麼錢與權, 都是跟野心綁定的東西。
而她這人, 最大的特點就是沒啥野心。
又過半月, 來到了另一座城。
途中走過一條官道, 看見她們,以及她們身後的兩個村子的人, 許多摸不著頭腦的人可能以為是啥護鏢隊伍,迷迷糊糊跟了上來。
本來不算多的人,一路走一路彙聚,到這座城的城門外時, 隊伍規模已經將近兩千人。
縱使不用管這些人, 這樣的陣仗也讓沈秋歌深感頭疼。
好在跟著她們的人只是找不到目的地,現在來到城門口,該下車的立刻下了車, 再出發時身後的隊伍變短了很大一截。
沈秋歌松了口氣,心理壓力頓時少了不少。
天色暗下來, 在搭帳篷時,她扭頭看了看不遠處的三個村子,不知道該說點什麼。
除開老熟人嚴家村外,另外兩個也跟了她不少時間。
一個名叫小塔村,村中以方和杜兩種姓氏的人最多。一個月前,小塔村就跟著她們一路向西行進。到第一座城時沒走,第二座城時還沒走,似乎跟死了她似的。
好在這個村的裡正和村民都比較會做人,不惹人厭。跟了她們這麼久,倒是沒做出過什麼讓她們討厭的事情,還主動幫了她們不少忙。
另一個村叫趙家村,在第一個和第二個城之間的路上彙聚到的隊伍裡。
對於這個村,沈秋歌印象頗深。
跟著她們走的村子中,只有趙家村的裡正是個年輕人,大概二十七八歲的模樣。
這種情況,放在哪裡都是少見的。
她自己除外。
那位年輕的趙裡正讀過書,很有遠見,算得上是村民中很博學的。可這樣的村長太過年輕,看上去一副沒有當村長的經驗的樣子,因此不咋能服眾。
剛才在城外,趙家村的村民就分為了兩派。
一派以年輕的趙裡正為首,分析了利弊後,主張跟著她去往下一個城再看看。
一派則覺得年輕人懂個球,錯過這個村就沒有這個店了,要懂得見好就收。
趙裡正勸了半天,沒勸動,還挨了罵,甚至有幾個火大尿黃的還袖子一擼要教訓他。
兩派誰也說不服誰,乾脆分道揚鑣。一派得意洋洋到城門外等待落戶,一派收拾好東西繼續跟著她們前行。
對于這位趙裡正莫名其妙的信任,沈秋歌也不好進行評價。
可能是這些天她展露的手段讓人佩服,也可能是這個趙裡正頭鐵,想碰碰運氣。
畢竟這個城給新成員的福利幾乎等於沒有,實在磕磣。就算分配了住的地方,大概率也跟開荒沒什麼區別。
至於嚴家村,那就更沒什麼說的了。
最開始嚴裡正想帶村民們去另一座城,但村民不給面子,看見其餘幾個村都跟著她走,非覺得跟著她有福利,也就一路跟了過來。
與趙家村的情況不同,嚴家村有族老坐鎮,連分道揚鑣都分不了,嚴裡正只能少數服從多數,一直走到了這裡。
但在這裡,也出現了同樣的情況,一幫人想繼續走,一幫人想留下。
想留下的人數不如繼續走的多,最終還是少數服從多數,村民們拖著疲憊的身軀趕路。
沈秋歌扭頭望去,嚴家村那邊已經怨氣沖天,可怕得很。
好在嚴裡正心態好,最開始的計畫被自己村的人無情破壞後,迅速調整狀態,加入了死跟一派。
有時候她甚至在懷疑,這老頭在故意氣自己村裡的部分人。
要不然此刻這幅樂呵模樣,還真不好解釋。
她忙著手頭的事情,順便思考如果這幾個村真要死跟她走到底該怎麼辦。
跟著沒有問題,但福利啥的,就別指望她了。
仔細想想,也還行。到時候村子建在附近,也好拉動經濟發展。
雖然其中有討厭的人,但總體來說村民裡還是老實的多,心眼子比較少,人比較淳樸。
如果想好好發展,那花點小錢,找她拉一把,她還是願意的。
既然已經決定換一種發展方式,現在多點人也不怕。
日子在趕路中一天天過去,跟目的地的距離也在快速縮短。
八月底,出了三伏,天氣開始轉涼。雖說也沒有涼快到哪裡去,至少不再像前段時間一樣熱到頭暈眼花。
沈秋歌望著地圖上標注出的剩餘路程二十公里,狠狠抹了一把心酸淚。
真他娘的不容易啊。
幾個月的時間,從北到南,交通全靠腳,愣是走到了這裡,甚至比她計畫的到達時間要提前了小半個月。
目的地近在眼前,但現在她要幹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第二天下午,她帶著眾人來到了城門外。
仰頭看見城門樓上大大的東會縣,沈秋歌心裡一陣感慨。
如果不出意外,以後這裡就是新家的所在地了。
“要進城買東西嗎?”江瀟瀟好奇問道。
“要進城,但這次買的東西會比較多。”沈秋歌指著城門,“咱們不走了,以後就在這裡過日子。”
“就在這裡?”聽到沈秋歌的話,本來還有些疲憊的人們瞬間興奮起來。
“對的。”沈秋歌也很開心,“不過還得看看情況,萬一縣令不收人,就得用點別的法子了。”
此刻,東會縣的穆縣令正在縣衙中忙碌,踩著凳子在書架邊找了半天,也沒找到三年前的那份案情報告。
正鬱悶時,師爺跌跌撞撞跑進來,“大人,大人!”
“慢點,別摔著。”穆縣令從凳子上下來,“來得正好,我想找找......”
“一會兒再說!”師爺扶著門大喘氣,“不得了了,咱城門外來了一幫人!”
穆縣令臉色一變,“隔壁老潘帶人來要賬了?”
師爺連連擺手,“您都想些啥啊!”
“那什麼情況?”
“走走走,您快去看看!”
沈秋歌在城門外找了個地方歇著,等著縣令出門。
不大一會兒,一個穿著官袍,收拾得俐落清爽的女子和一個跑歪了帽子的男人走出城門。
看見她們這幫人,那名女子愣了一下,隨即提起袍子下擺往這邊跑。
等女子來到旁邊,沈秋歌撣撣前襟和袖口,福身行禮,“大人。”
“快起來。”穆縣令伸手扶了扶沈秋歌,“你們是?”
交代完了前因後果,沈秋歌說明來意,穆縣令驚訝的同時又有點頭大。
東會縣位於大閻的西南方向,位置相對來說算很偏僻了。從北方一路走到這裡,這種毅力值得欽佩。
驚訝是驚訝在東會縣這一片經濟和發展都很一般,就算是南下逃災,也不會有人選擇逃過來。離開老地方,在有條件的情況下,正常人都會去向更有發展前景的新地方。
沈秋歌的做法,她實在不太理解。
頭大是頭大在正因為沒人會來,所以她們沒有收到收留流民的命令。
換句話說,就算來了這裡,沈秋歌她們一行人的戶籍也沒法在東會縣落下來。
周圍倒是還有幾個別的縣,但大家都是同事,那幾位縣令的性子她很清楚,無利不起早。
收留這些流民,一旦開了個口子,指不定接著就有多少麻煩接踵而來。
幫流民安家很麻煩,需要安排的事項相當多。剛到的流民在前幾年基本沒法把日子過好,縣裡要花不少錢去幫扶。有時候幫了白幫,一年到頭忙碌得要死稅甚至還收不上來。
加上新舊矛盾,本地居民本能的排外,可以說接收流民,就等同於接手了個大麻煩。處理得好沒啥功勞,處理不好嚴重起來烏紗帽都要被摘。
這種情況下,除非是上頭下令,不然沒哪個縣會想主動接收流民。
都不用想,其他那幾個縣的絞盡腦汁琢磨怎麼升遷,緊要關頭,肯定不會接這燙手山芋。
可讓沈秋歌她們再折回去,望著那一幫婦孺老幼,穆縣令又實在於心不忍。
沈秋歌看著穆縣令絞在一起的眉頭,就知道事情能成。
既然決定要來這裡,那相關資料她當然早早看過。
這個時代,女人似乎跟附屬品一詞綁定,鮮少有能獨立出來的。別說當官,就算是做個生意,也沒得做。
東會縣的縣令穆蓉,一個通過自己的努力,堂堂正正考出來當上官的奇女子,放眼整個天下,也是鮮少有的。
最開始她並不被看好,受到了不少諷刺,被指責女人不在家相夫教子,跑出來丟人現眼。
她從小就在質疑聲中長大,對這些聲音完全不在意。當上官後在一片罵聲中保持住了心態的穩定,兩袖清風,一心為百姓辦事,不計名與利。
三年過去,質疑聲越來越少,百姓的愛戴呼聲越來越高。
第129章 穩住局面
選擇這個地方, 一是她需要這樣的地理位置,二是不容易被找麻煩。
要是將來隱姓埋名住進深山中,為安全起見, 縣令限制民眾進入山林太深, 能大大降低她們被人發現的可能。
要是將來跟外界保持交流正常發展,那有這麼一個會辦實事的縣令,也方便不少。跟這位縣令打交道, 咋說也比跟那些個又貪又蠢的官來往要好。
萬一她發達了,想想村子會變成這種破官的政績之一, 就嫌棄得不得了。
糾結再三後,穆縣令沒有直接答應, 但也沒拒絕, “姑娘, 我暫時沒有這個權力, 你們在城外等幾天, 我向上頭請個令,好嗎?”
這話把周圍村民們聽得一陣發愣。
眼前這官, 咋一點架子都沒有?
突然不太適應了。
“您說笑了,這是我們給您帶來麻煩。”沈秋歌躬身,“謝謝穆大人願嘗試收留我們。”
“都是無奈之舉,我明白。要不是沒辦法, 誰願意背井離鄉, 走得這麼遠呢。”穆縣令拍拍沈秋歌的肩,“我這就去請令,你們按照師爺的安排, 先在城門外歇一段時間。”
“多謝大人。”
等穆縣令離開,沈秋歌把眾人聚過來, 在城門外找了個地方休息。
等待的這兩天,其餘幾個村就經典話題再次發生爭執。
“走了這麼久,天遠地遠,累死累活,最後只是為了來這麼個破縣城?”
“就是啊!還以為他們是要找哪個大縣,跟著他們有好處呢,結果就到這麼個小地方。”
“不是我說,這縣看起來還真沒前倆那麼有前途。連縣城都這麼普通,更別說縣外的村子了。特別是前邊有一個大縣,那入了夜,咱在城外還能看見燈火呢!”
聽見這些議論,剩下的人心思各異。
有的鄙夷,有的嚮往。
隨著批評的聲音越來越多,對選擇這座城市產生不滿情緒的人也越來越多。說了一陣,終於有人聽不下去了。
趙家村的村民站起來,開出了第一槍,“一個個的擱這叫喚啥呢!當初讓進城你們不進,非要死皮賴臉跟著,現在說這兒那兒不好,誰逼你們留在這兒了!覺得不好自己收拾包袱麻溜滾不成?非要湊人跟前噁心人是吧!”
“我尋思一路上我們自己走自己的,也不知道是幫子什麼人莫名其妙要跟上來,明裡暗裡說我們這不好那不好。現在我們找了個地方,又跳出來叫著不行。你們算老幾?你們覺得不行自己不能調頭走?”
吵著吵著,兩幫人甚至抄起了傢伙。
眼看一場械鬥要發生在城門外,沈秋歌歎口氣,走到人群中間,搬了倆大石頭墊腳,站上去大聲道:“都停一停!聽我說!”
跟著她們走的時間長的村子看到是她在說話,很快停了下來,不再吵鬧,等她發言。
另一部分人,抬頭看清說話的是個年紀不大的小姑娘,雖然對她有點印象,但始終不深。
“哪家的閨女?這裡能輪得到你說話嗎?趕緊下去!”
沈秋歌把腰一叉,眉頭一挑,“跟著老娘走到這兒還沒看出誰是老大?信不信我一句話就讓人把你丟出去啊?”
周圍的笑聲讓局面暫時得已穩住,看著沈秋歌身旁站著的一幫拿傢伙的精壯漢子,也沒人再敢說什麼。
“我知道,你們對即將在這個縣城安家感到很不滿,但咱說話要過過腦子。聽見剛才穆縣令的話沒?人家這個縣沒法收留咱,是縣令大人心地好,才試著去請令。”沈秋歌指著城門,“而且退一步來說,我本來也沒讓你們跟著我不是麼?”
見底下的人一個個欲言又止,沈秋歌繼續道:“當然,我這人也不是壞人,你們別急著聲討我。你們剛才說的那座縣城,確實很繁華,當初我們在那兒停留的時候就有人提醒過你們,見好就收,有人收沒?沒有吧?沒有那能怪誰?”
“既然覺得這裡不好發展,建議現在立馬趕回去,去那邊那個城,而且越早越好。大量流民南下,好多縣城收滿人就關城門不再繼續接收流民,要是去晚了,說不定那個城收滿了。”
聽了沈秋歌的話,本來就有離開的心的人們大駭,散去各找各村的裡正鬧起來,都想趕緊往回走。
幾句話化解了一場爭鬥的沈秋歌回到自己的村裡邊,看見趙家村沒有動靜,頓感好奇,走過去攀談。
“趙叔。”
“小沈啊?”趙裡正遞來個板凳,“坐。”
沈秋歌接過板凳坐下,望瞭望趙家村周圍安靜的村民們,“您這個村的不鬧啊?”
“真要想鬧,當初也就不會被分出來了。”趙裡正找了個果子給沈秋歌,“那個城乍一看是繁華,但出入城的百姓衣衫襤褸,神色愁苦。那樣的繁華不過是表面,跟它比起來,我倒是覺得這東會縣要好得太多。”
“您不愧是有大見識的人。”沈秋歌豎起大拇指。
趙裡正哈哈一笑,“還是小沈你厲害,這麼點年紀,能有這樣的手段帶著大家走到這兒。”
一番商業互吹後,沈秋歌起身告別離開。
嚴家村、小塔村、趙家村,這三個村子從開始就一直在跟著她走,想避免交集都避免不了。後來改變主意之後,她慢慢跟這些村子保持了不遠不近的往來,彼此說不上多熟悉,但至少不像以前那麼陌生。
城外等待的人走了一半。有的整個村走,有的像趙家村一樣分了兩部分。
沈秋歌望著空出來的地塊,心中毫無波瀾。
反正走與留對她來說都沒有損失,她也就順便祝福那些離開的人以後能將日子過好。
又沒有什麼深仇大恨,不過是選擇不同,她雖說不是個多好的人,但也沒小心眼到被人說兩句都說不得。
一直等到第六天,穆縣令才風塵僕僕趕回來。沒來得及歇一歇,就到城門外安排落戶的相關事宜。
看著明顯疲憊但還強撐著處理她們的事情的穆蓉,無數人心中升起敬佩之情。
沈秋歌走上前行禮,“穆大人。”
“久等了。”穆蓉擺擺手示意沈秋歌不用多禮,“以後就是我東會縣的子民,跟一家人一樣的。”
“謝謝您。”沈秋歌直起腰來。
“說的什麼話,應該的。”穆蓉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同樣身為不受時代禮教約束的女子,得知是沈秋歌帶領這麼多人安全來到南方,她看沈秋歌,那是越看越順眼。
“對了,小姑娘,你可以過來看看,這冊子上是願意收外來戶的村子的名冊,以及村子的大致所在位置。你要是有想法,可以挑一挑。”
“這正是草民想跟穆大人商量的事情。”沈秋歌不好意思地笑笑,“穆大人,我們這些人從北方過來,平常的生活習慣跟這裡可能會有很大區別。我們去到別的村子,或許會給人家帶來很大麻煩......”
穆蓉點點頭,這也是她最擔心的地方,“那不然我先帶你們四處看看,等你們瞭解了大致情況,再定下將戶落到哪個村?”
“不用麻煩大人,大人日理萬機,這樣浪費您的時間怎麼行。其實,草民有個想法,應該能解決這個問題,就是不知道大人您意下如何。”
“哦?”穆蓉來了興趣,“你說說看。”
沈秋歌回頭望瞭望自己村子裡的人們,“大人,我們的想法是,自己建個新村子。實不相瞞,來之前我們已經做好了拓荒準備。大人菩薩心腸,肯收留我們,已經不容易了,再給您帶來麻煩,我們實在良心不安。”
“這......姑娘,這可不是鬧著玩的。我們這邊叢林密佈,林中毒蟲猛獸不少。想要建個新村,就意味著你們得自己清理一片地。人手不夠的情況下,光是砍樹就得砍到猴年馬月去,更別提安定下來。走了一路,你們的銀錢該是消耗一空了。如今不早些安家,種不了田,掙不了錢,到時候糧從哪裡來?”
“大人能考慮得如此細緻,真是我等草民的福分。”沈秋歌笑了笑,“但您別擔心,我們該交的稅不會少交。至於錢和糧嘛,盡人事聽天命。”
穆蓉搖頭,“我在乎的不是稅能交上與否,而是你們拓荒會有危險。千里迢迢來到東會縣已經不易,有多餘的精力,越早安家,才能越早把日子過起來。”
眼見穆蓉說啥也不同意,沈秋歌一掀衣擺就要跪。
果不其然,就像她想像中一樣,穆蓉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以為沈秋歌是擔心她們一行外來戶被本地人欺負,穆蓉安慰道:“姑娘,別擔心。既然決定要接納你們,那我定當把一切安排妥當。如果去了別的村子,受到欺負,你們大可來找我。”
“您越這樣,草民越不想給您帶來麻煩。”沈秋歌歎口氣。
“這不是麻煩,這是我分內之事。”
“大人,您聽草民說。”沈秋歌站起來,“我們從北地過來,走了很久,但您看,我們這精神頭,像是在路上吃了苦頭的樣子嗎?”
穆蓉看一眼沈秋歌,又看一眼不遠處站著的跟著沈秋歌的那幫人,搖了搖頭。
眼前這些人,在看到第一眼的時候就震驚了她。
第130章 眼高手低
那天來到城門外, 一大片人,分了幾群,其中最顯眼的, 就是以沈秋歌為首的這一群。
跟其他幾個村比起來, 他們的人數簡直少得可憐,其中還以婦孺孩子居多。這種情況,說是從北方逃難來的, 讓人難以置信。
更何況這些人衣衫乾淨穿戴整齊,個個精神頭十足, 沒有一點頹廢模樣,怎麼看怎麼不像流民。
聽完沈秋歌的講述後, 她更是對眼前這個年紀尚輕的小姑娘心生敬佩。
能做到這種地步, 無論從哪個方面來說, 這小姑娘和跟著她的那幫人, 都不簡單。
看見穆蓉搖頭, 沈秋歌繼續道:“不知道是不是山神保佑,我們穿過無數片林子, 遇到的毒蟲猛獸不少,但沒有任何損失,甚至沒怎麼受過傷,這次也不會例外。”
“可是......”
“從另一個方面來說, 如果草民能順利開闢出新的村落, 那對東會縣來說也是一件好事,不是嗎?”
兩人交談許久,發表著各自的看法。
在沈秋歌好說歹說了好大一陣子, 穆蓉才歎口氣,“那就試試吧。切記, 如果不成,及時來找我,我再想法子給你們安排到別的村中。”
沈秋歌在心裡暗暗擦了把汗,“好,謝謝大人。”
有時候這官太負責了,也不好說是好事還是壞事。
如果換個縣令,一聽不用管她們,指不定得樂成啥樣。
要是她們在山裡死了,反正幾個外來戶,咋都行。要是她們厲害,真拉起了一個村子,那就是變相給縣城增加繁榮度,中間還不用給她們提供工具,成與敗都不用縣令負責,巴適得嘞。
可這穆縣令擔心她們的死活,考慮了很多事情,太過認真,反倒讓她有點無奈。
人家怎麼說也是好心一片,她總不能拉個臭臉,更何況這位雖然不擺架子,但終究是縣令,有身份的,冒犯不得。
計畫敲定後,穆蓉調來了些工具和人手,沈秋歌沒拒絕。
乍一看來,她們人數太少,加上這個時代工具沒那麼好用,真要讓她們自己去忙,入冬了都蓋不起房。
同來的幾個村子中,只有沈秋歌這一村打算自己墾荒,剩餘的都比較實在,更傾向於先安家,把戶落下。
考慮到他們是同行的,穆蓉就將人安排到了沈秋歌計畫拓荒的地塊附近的村子空地邊,找其自己找位置拉起新村。
這樣一來,就算兩方人差異甚大,中間隔出了一定的距離,也不怕會起什麼難以處理的劇烈衝突。
道完別後,其餘人當天就開始前往穆縣令安排的地方,本來熱鬧的城門外只剩下了沈秋歌這一撥人,瞬間變得冷清不少。
兩天后,物品大致準備完畢,沈秋歌帶領眾人去向她早定好的地方。在說辭上,則對外說穆蓉不在的那段時間,她在這片地方走了一圈,考量很久才找到了這個合適的位置。
鑒於她真的在那幾天外出過,因此也沒人懷疑事情真假。
只有江瀟瀟,望著說謊還臉不紅心不跳的沈秋歌,也不多問,還幫著沈秋歌說謊。
那幾天外出時,沈秋歌一直帶著她。考察是真,四處看了看那些個村子。
但她記性好得很,現在沈秋歌選擇的這片地,她們根本沒到過。
沈秋歌總是說自己是妖怪變的,別人不信,權當聽個樂子,但她卻是信了。對於一些狀況,她早已有自己的覺悟,因此出人意料的鎮靜。
走了一天后,沈秋歌帶領眾人到達目的地。
望著眼前這片尚未被開發的丘陵,她莫名有種心潮澎湃的感覺,“到了,就是這裡。”
眾人順著她所指的方向看去,也有些激動。
初秋時分,天朗氣清。
幾座連成片的低矮小山包上草木不算繁茂,山腳有一條寬卻不深的河轉了兩個大彎橫穿而過,河面波光粼粼,偶爾路過幾隻飛鳥。
如果忽略找過來時路上所經歷的那些磨難,這個地方的風景確實令人心曠神怡。
“沒想到吧。”沈秋歌笑了起來,“在環境惡劣的深山老林裡,還有這麼片地方。”
“我還以為你說的開荒,是在林子裡開。”魏靈嵐錘錘酸疼的腰,“這裡看上去是不錯。”
“真要在之前那種全是樹的山裡砍樹清理空地的話,可就太麻煩了,我也沒什麼把握。”沈秋歌往前走幾步,彈了彈旁邊的樹。
又花了兩天時間,沈秋歌和眾人細緻考察後,定下了村子的所在位置。
東西運過去,大家把帳篷支起,搬出準備的生活用品,開始搭建簡易的生活區。
因為人手確實不足,這次男女老少都開始幹起了活。上到林家蔡家的兩位老爺子,下到林家四歲的小娃,沒一個閑著。
人分成了兩撥,一撥砍樹,一撥清理空地鋪平,用於做即將蓋起的屋子地基。
林間,沈秋歌毫不費力地扛起了砍下的一棵大樹,穆縣令派來的人看見這場景,驚得差點拿不穩柴刀。
尤其是在扭頭發現跟沈秋歌一起的那些人一副見怪不怪的模樣後,更加吃驚。
沈秋歌揮了揮手,“加油啊大家,我先把這送回去。”
“哎!”有人順口答道,“小心點啊,別摔了!”
等沈秋歌扛著樹回來,清理空地的人中主動出來了幾個,過去拿刀子開始剝樹皮。
“還好,天氣沒那麼快涼下去。”林老爺子將樹皮割開一道口子,拉住突起的地方往下扒,“只希望這段時間別下雨,再給咱留點時間,把這些個木頭曬乾。不然到時候蓋屋子,可不好弄。”
“是的。”沈秋歌削掉樹的側枝,直起腰來,“您別擔心,我瞧著這些天沒啥異象,估計近段時間裡下不起什麼雨的。而且咱也不是啥木頭都要曬,天還熱著呢,沒幾天就曬乾了。”
“那感情好,早把屋子的事兒辦了,咱早落戶,好得個心頭安寧。”
沈秋歌安慰了一番老人家,又拿起刀進了旁邊的林子。
選的地方雖然草木不算繁茂,但也只是相對於週邊那些大山來說。真正置身其中,還是會覺得麻煩。
她跟眾人商量的,是先把住房這一片的草木清理掉,砍下的樹挑一些好用的,留著蓋房子。
目前她們的戶還沒在東會縣落下,要等各家屋子蓋起來,有了個固定住所,才能真正算得上居民,而後才可以去搞定戶籍。
清理附近的草木,說不上是一件多難的事,但也絕不簡單。
人多點還好,她們人實在太少了。如果沒有穆蓉派來幫忙的,還會更少。
不過站在她的角度來說,沒有這些人,或許速度可以更快。
跟她一起走的人早已知道她有多奇怪,給她一把斧頭,基本幾刀一棵樹,清理林子可以說毫不費勁。
但因為有這些人的存在,她不好表現得太過,只能中規中矩,表現得稍稍合理一些,不好過於逆天。
就在沈秋歌等人墾荒墾得熱火朝天時,同行的其餘村也在忙著佈置新家。
與沈秋歌她們這種從零開始的不一樣,一起到達的五個村被安排去的地方周圍就有無人居住的廢棄屋子。這些屋子沒多好,但在什麼都沒有的情況下,收拾收拾也能算個不錯的住所,至少遮風擋雨沒有問題。
加上這個縣裡的百姓比想象中要熱情好客,因此那五個村沒用太久就將戶落好,有了最基本的保障。
入住了新屋子的嚴老婆子一家收拾著院子,孟氏邊割草邊幸災樂禍道:“你們聽說沒?沈家那幫人現在還在林子裡忙著呢,沒日沒夜地幹活,屋子都有不起。”
“從那邊過來的路上就聽到了。”柳氏樂得合不攏嘴,“給她們能得,真把自己當個什麼厲害的人物了。就她們那五六十個人,還開荒呢,沒等開完,人都累死了!”
“現在可都九月中了,咱一幫外來戶,地沒墾出來,糧食也沒有。眼瞅著就要入冬,不抓緊時間掙錢囤點糧過冬,非要去幹那可有可無的事,她們不餓死誰死?沒錢,明年的糧種都買不起!”
“一路上被人吹捧,吹得頭昏腦脹了唄,覺得比咱高貴,不屑住別人的村子。也不看看自己幾分本事,眼高手低的。”
“可不是?就她們那幾戶,有啥好傲的啊,能撿個屋子住不錯了,還非死要面子,說什麼建個新村。我看啊,就是幫傻子。”
“瞧著吧,等她們真要餓死,我還不信她們不找回來,到時候可別求著咱幾個村的分她們屋子住。”
“分給她們?我呸!”嚴老婆子臉上的肉顫抖著,“做夢!這屋子就算是砸了,也不分給她們住!當時路上求她們幫忙,她們對咱們什麼態度?現在要來求咱,給她臉了!餓死她們得了!”
諸如此類的議論,不止發生在這一家。
得知沈秋歌等人此刻的處境,有人不解但感慨,有人欽佩,有人嘲諷。
但絕大部分人都只是提一嘴就忽略,沒誰會將別人的事太往心裡去。
初來乍到,要忙碌的東西實在太多,誰也沒有多餘的時間。
沈秋歌不知道外邊的人會怎麼說自己,但動腦子一猜就能猜到。
這些聲音沒出現在她耳邊,對她造不成任何影響,她也沒有閒心去在意別人的看法。
就跟那些人說的一樣,現在的她確實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忙碌到起飛,天天連軸轉,壓根沒有空閒。
第131章 篝火晚會
剛到這邊, 要忙的事情確實很多,抽不出空閒,所以她們蓋的屋子也都從簡, 爭取在遮風擋雨的同時能有一點點的舒適度。
即使要求如此之低, 修這些屋子仍舊很是費勁。
這段時間,帳篷立大功。
由於選擇的位置較偏,去一趟縣城要費不少時間, 可又非去不可。幹活的人多,辛苦, 吃得也就多。
從開荒第一天到現在,她去過兩趟縣城, 每趟都得在路上花至少大半天的時間, 還是在走得快的前提下。
也就是這兩趟, 在城裡買東西時遇到了同行的別的村的人, 這才把她們目前的情況透露了出去, 招來很多議論。
有人說她們傻叉,不切實際, 有這功夫老老實實掙點錢過冬多好。各種聲音,諷刺的指責的感歎的,數不勝數。
她很清楚,雖然隊友們嘴上說這群人鹹吃蘿蔔淡操心, 說不在意, 還主動安慰身邊的人,但這種聲音聽多了,心裡始終不會好受到哪裡去。
趨利避害, 嚮往安穩,人之常情。
隊友們現在敢跟著她從拓荒開始建立一個村子, 完全是出於對她的信任,可以說將身家性命壓在這裡。
她很樂意接受這種信任,不願辜負,因此更想早點做出第一個成績,拉起隊伍士氣。
在她的帶領和大家的努力之下,九月底,這片山林中的特殊小丘陵上終於出現了第一群建築。
夕陽下,眾人站在高處,看著山腰的屋子。
沈秋歌扛著鋤頭,從山腰處跑來,興奮地揮手,“牆面地面已經幹透了,明天就可以搬進去!朋友們!咱們有屋子住啦!”
聽到這話,帳篷搭建的營地旁邊,不少人喜極而泣。累了大半個月的更是一屁股坐到地上,狠松了一口氣。
到了營地,看著大家的模樣,沈秋歌也忍不住紅了眼圈。
來到這個世界即將一整年,她也沒想到,當初得過且過只想混日子的自己,如今走上了這樣一條路。
“朋友們!”沈秋歌往木頭堆上一站,“今晚開個篝火晚會慶祝咱們建立新村,怎麼樣?”
雖然不懂啥是篝火晚會,但所有人都很給面子,異口同聲答道:“好!”
夜裡,燃得極旺的篝火旁佈置了幾張桌子,桌上擺放著各式菜肴。
沈秋歌進了帳篷,摸索一會兒,找出瓶二鍋頭和一些葡萄酒果汁,裝到罎子裡,抱了放到桌上。
幾個老頭聞味而來,好奇地打開罎子,一股酒香傳出。
“謔喲!好東西!”蔡老爺子迫不及待找杯子,“大妞,這東西哪來的?”
“那天去縣城裡逛了一圈,在一個小巷子裡買到的,就知道您幾位愛喝。”沈秋歌拿過竹筒杯遞過去,“這酒勁兒大著呢,可別喝太多。”
“哈哈,高興嘛,不礙事!”
桌邊,兩個矮個小朋友商量著怎麼才能夾到放在桌子中間的餃子。
林興哼哧哼哧跑去搬凳子,等搬回來一看,沈夏堯請了外援。
“你作弊!”林興憤怒地把凳子放下。
夾好餃子的沈夏堯扭頭跟抱他的陶禮講話,“謝謝小禮哥,可以放我下來嗎?”
“當然可以。”陶禮哈哈一笑,將沈夏堯放到地上,“還需要幫什麼忙?”
“暫時沒有啦。”
“好,那我就過去幫姨她們了。”陶禮摸摸兩個小朋友的腦袋,轉身離開。
“沈夏堯!”林興不開心地鼓起腮幫。
“我哪有作弊。”沈夏堯揚了揚手中的筷子,“你就說是不是我親手夾的餃子吧?”
“那......那不是這樣算的!”
“怎麼不算啊?剛才咱們說得好好的,親手夾到餃子就算贏。”
“你......”
沈夏堯看見林興氣得不行,夾起個餃子遞過去,“那你吃不吃嘛。”
“......吃。”
圍觀全程的沈春霖幾人笑出了聲,看沒出息的林興紅著臉吃掉餃子。
“弟弟妹妹們!”江瀟瀟端著一盤子裝好果汁的杯子走過來,“葡萄汁,桃汁,橙汁,都誰要呀?”
“我要橙汁!”沈芙蕖立刻舉起了手。
“叫聲好聽的。”
“瀟瀟姐姐!好姐姐!”
“哎!好妹妹!”江瀟瀟將木盤子放矮,“最左邊那一排是橙汁,別拿錯哦。”
“漂亮的瀟瀟姐,我想要葡萄汁!”沈杜若從旁邊擠了過來。
“好好好,喝!”江瀟瀟笑得見牙不見眼,“中間那個。”
沈秋歌拿著一把肉串從旁邊路過,調侃道:“我忙活這麼大半天,也不見瀟瀟姐給遞個喝的,看來瀟瀟姐還是更喜歡小孩子啊。唉,可惜喲,我是沒這福分咯。”
“當然喜歡小孩子啊。”江瀟瀟走兩步靠近沈秋歌,吧唧往她臉上親了一口,“不過最喜歡的還是你啦。看看,這才多久沒理你,就醋成這樣。”
大庭廣眾之下,突然被親的沈秋歌驚了一跳,整個仿佛上了籠屜的螃蟹,從耳根到臉迅速紅成一片。
看著沈秋歌快步跑掉,江瀟瀟邊笑邊道:“別醋啦!你喜不喜歡小孩兒呀?喜歡的話改天咱們生一個啊?”
背後傳來的陣陣笑聲讓沈秋歌羞得抬不起頭,暗暗咬牙,罵自己沒出息。
平常不管幹什麼都很厲害,但只要跟小女朋友對上線,就永遠處於被動。
魏靈嵐噸噸噸喝下半杯酒,捂著心口,抹了一把辛酸淚,“真的,青詞妹子,我跟你說,真的太不容易了。”
“我懂,嵐姐。”陸氏也長歎一聲,捧起杯子,“做女人難呐,太難了。那年我心高氣傲,拒絕爹娘的幫扶,為爭一口氣,誓要在鎮上靠自己掙到錢。走遍大街小巷,愣是找不到一項能做的活計。”
“女子的話,能接些繡活吧?”餘秀蓮不確定道,“我沒咋到過鎮上,去的幾回,倒是看見那些成衣店裡都是女子在幹活。”
“這確實是個好路子,我也會一些繡活。可去問了掌櫃的,掌櫃說,做這活計得夫家一起來,一個女人家單獨去,店裡不給活做。”
幾個女人湊一圈,聊起了艱辛的過往。
後方在忙碌的男人們就眼前所看到的大山,開始吹起了牛逼。
“真不是兄弟幾個吹,我們真見過那大熊。就去年,也差不多這個時候。”
“見過,可嚇人嘞!那倆前爪,大得喲,像一爪能把人拍飛!”
“大熊一站起來,比人都高!一身皮毛厚實得,紮也紮不穿劃也劃不破。石頭砸上去,像砸了個梆硬的鐵。”
“不過跟大熊比起來,還是大妞厲害。好傢伙,你別看她個兒小瘦弱,那可全身都是力氣。一拳砸下去,直接把熊腦袋都幹飛了!”
“可不呢嗎!當時就那邊,還有兩頭狼。狼啊,你們知道的,兇殘!又是熊又是狼的,那狼嗷嗷得,瘮人得很,給哥幾個都整懵了。關鍵時候,大妞健步如飛,沖上去一把揪住那狼的大尾巴,掄起來就一頓甩!跟掄錘子似的。”
“咳咳咳。”沈秋歌實在聽不下去了,“幾位哥,幾位叔,咱收著點。”
“你看,咱大妞就是人好!低調!這事兒要是擱我身上,我見一個嗷一嗓子!”
“......”
東西準備完畢,眾人在篝火旁齊聚,聊著天喝著酒吃肉。
沈秋歌端著杯子站起來,“大家晚上好!今天我們齊聚一堂......”
眾人放聲大笑起來。
“好,流程一筆帶過,進入正題。”沈秋歌露出笑容,“經過長途跋涉,種種努力,咱們在這片陌生的地方,建立起了咱們的新家!超級激動人心的對不對?”
“對!”江瀟瀟立即接住話,跟著帶氣氛,“咱們超級厲害的對不對!”
“對!”沈秋歌又把話接回去,“為咱們的厲害幹一杯!”
火光中,眾人舉起了杯子,在歡聲笑語中喝下倒映著火光的酒水,像是喝下了一團熾熱的希望。
沈秋歌將白水一飲而盡,隨後笑道:“明天就拜託大家幫忙搬家了,我得去縣城,搞定戶籍的事。”
“真不容易啊。”林老爺子長歎一口氣,“當初咱們被逼得背井離鄉,沒想到走了這麼遠,來到一片陌生的土地,還順利建起了新房。雖說馬上就是這一塊兒的人了,可這心裡頭,還是有點堵得慌。”
“村裡過了一輩子,祖祖輩輩都在那兒,肯定捨不得。”蔡老爺子安慰道,“但咱們也沒有辦法。那晚的情況大夥兒都還記得吧?要是不走,有沒有命還另說呢。”
想起被刀卡脖子的那個場景,林家人個個心有餘悸。
“都過去了。”沈秋歌連忙出聲,打斷眾人的回憶,“現在咱們可是在南方呢,有新家了,得向前看。”
“大妞說得對!日子是過出來的,人是活出來的,咱能走這麼遠到這裡安家,當然也能把日子重新過得紅火!”
“這就對咯!向前看!”
一番互相鼓勵後,沈秋歌宣佈了接下來的目標,並引出了今晚最重要的討論話題。
“村該叫啥名兒?”蔡老爺子摸摸下巴,“咱這能算村嗎?”
“當然算啊爺。”沈秋歌耐心解釋道,“別看咱們人少,但這方圓十幾裡,就咱們這一處有人煙呢。穆縣令當時就說了,咱們如果能開出來這片地,哪怕人數不夠,也給咱幾家落成個村。”
“喲,那感情好!”
“所以關於村名,大家有啥想法嗎?”
眼看有人要發言,沈秋歌直接堵住退路,“不著急,好好想想,儘量想個好點的,沈家村這種還是算了昂。咱們一戶人家一個姓的,用姓氏起名麻煩得很嘞。”
第132章 一點就通
“咱這些地裡刨食的, 鋤地是一把好手,起名兒......”林老爺子搖了搖頭,“大妞, 你決定吧。只要你想好了, 你說叫啥就叫啥。”
“大家沒別的意見吧?”沈秋歌環視一圈,“我確實有點想法,但想著問問, 如果大家同樣有,那咱們再商量一下。”
“嗨呀, 這多大點事兒。咱平常啥不是聽你的,還能在這方面跟你較勁不成?”有人笑道。
沈秋歌也跟著笑, “咱們一個提姆, 總是要商量商量才好的嘛。”
“提姆?”
“就是一家人的意思。”沈秋歌指了指桌子, “大家別光喝, 吃啊, 這些可都剩不得,下一頓再回鍋就沒那麼好吃了。”
“吃!怎麼不吃!閨女, 給爹遞個肉餅子來。”
“哎!要往裡邊抹點辣醬嗎?”
篝火燃到淩晨,酒足飯飽,收拾完殘局後,眾人心滿意足睡去, 滿心期待著早點看到清晨太陽升起。
東方魚肚白時, 大家準備往新屋搬東西。
沈秋歌拿上各家的戶籍,帶好了昨晚列出的購物清單,給牛套上車, 牽起繩,踏上前往縣城的路。
她們的村離縣城有一段距離, 但說不上遠得過分,只是路很難走。
村子周圍四面環山,沒被工業化破壞過的山林中危險四伏。從滿是樹木與尖刺灌木的林子裡走出一條路已經很是困難,更別提林中潛藏著的野獸毒蟲。
沈秋歌坐在車上,拿著截樹枝,在地圖上標注著記號,準備規劃出一條路線。
俗話說得好,想要富,先修路。
雖說距離計畫啟動還早,但提前做點準備總是沒錯的。
她趕著牛車邊走邊環視周圍的森林,思考該怎麼將村子周圍的這些資源利用起來。
大肆伐木當然要不得,可放任不管也不是個好出路。
邊走邊制定計劃,走到下午太陽快要西斜時,她才看見縣城的城牆。
本來應該再快上一些,但為了對道路的規劃更合理,減少以後修路時的麻煩,她牽著牛繞了繞,在林子裡四處勘探,於是耽誤了很多時間。
她在意的也不是時間用得多少,畢竟從縣城到村裡,一天沒法走完一個來回,去一趟,再回來,至少是第二天。
進了城,沈秋歌找到一家客棧,訂好房間,將牛交給店裡幫忙照料,就帶上村裡幾戶人家的戶籍去向縣衙。
不出她所料,這個時間點了,穆蓉還在縣衙裡忙碌,沒有一點要離開的跡象。
“站住!”門口的官差伸手將沈秋歌攔住,“幹什麼的!”
“草民求見穆縣令,能否煩請官爺幫著通報一聲?”沈秋歌規矩行禮。
兩個官差見沈秋歌雖穿著很普通的衣裳,可說話不卑不亢,沒有一絲驚慌樣子,完全不像其他民眾一般,不由思考起這姑娘是什麼個身份。
“行,你等著。”其中一個轉身進了門。
“哎,謝謝官爺啊。”
沒用多久,穆蓉快步走出來,看見沈秋歌,眼前一亮,“丫頭,可是來落戶的?”
“是。”沈秋歌揚起燦爛笑臉,“穆大人好久不見,您還是這麼精神十足,越看越漂亮了。”
穆蓉對自己的外在形象好與壞早已沒那麼在乎,但被誇漂亮,還是忍不住心情大好,“你也是,一張嘴還是那麼能說會道。”
走進縣衙,沈秋歌跟穆蓉聊起了村裡的事情。
“我一直都想去看看你們拓荒拓得怎麼樣了,好再幫些忙。但這些天去了郡中,路程遙遠,前天才回到東會縣。看到派出去的人已經回來,仔細問了問,才聽他們說你們不但順利拓出了一片地,連房都已經蓋好。”
沈秋歌笑道:“沾了您的福澤,這些天開荒很是順利,沒遇上大麻煩。您說去郡裡辦事,這事可是跟我們這些流民相關?”
“準確來說,有些干係。”
“穆大人別怪草民多嘴,大人要是樂意,能否跟草民說說是什麼事?畢竟草民也是北邊逃災來的一員,對這些事多一分瞭解算一分。”
“倒不是跟你們相關。”穆蓉拍拍沈秋歌的肩,“我是個直性子的人,跟我說話不必這麼謹慎。丫頭你能帶著你的親人朋友走到這裡,我對你很欽佩。按你今年的年紀來算,叫我一聲姐姐也不為過。”
“蓉姐。”沈秋歌立即改口,“那蓉姐說的是什麼事?”
穆蓉很滿意沈秋歌的耿直坦蕩,“對東會縣來說暫時不是大事,可一旦影響到這裡,就不好說了。”
沈秋歌聽出了穆蓉的言外之意,“是別的郡的事情?將來可能會影響到東會縣?”
看著一點就通的沈秋歌,穆蓉微微震驚,隨即應道:“對。”
“跟流民相關,但跟我們這些已經在這裡安家的無關。別的郡已經受影響,將來東會縣可能也要受波及,而且帶來的後果嚴重......”沈秋歌揣著手,眸子低垂。
思考了一陣,她抬頭問道:“我猜猜,是流民叛亂或者疫病,其中一個?”
穆蓉心頭狠震,還沒來得及回答,又聽沈秋歌開始分析。
“流民叛亂的可能性應該不大......山高水遠走到南方來,戰鬥力已經剩不下多少。如果真是叛亂,那各地第一時間派官兵鎮壓,及時上報朝廷,總歸亂不到哪裡。至少對於東會縣這些偏遠且經濟發展都很一般的縣來說,打不到這裡。”
“而疫病不同,各郡各縣人口正常流動,很難管理。這種東西,從身邊路過都指不定會被傳染上,防不勝防。前段時間天氣炎熱,雨水也多,如果某個地方生了疫,隨著用水和人群迴圈一圈......”沈秋歌想起那次狼群夜襲,皺起了眉。
前不久,通過她的不懈努力,零號解鎖了一個新板塊,類似於各地新聞。
但這段時間她忙得找不著北,實在沒空關注新聞。
沒想到就在這段時間,發生了這種事情。
穆蓉已經呆滯住,看向沈秋歌的眼神有了變化。
她還什麼都沒說,可沈秋歌已經猜出她要說的東西。
回過神來的沈秋歌看見穆蓉震驚的表情,不好意思地一笑,“如果猜錯了,蓉姐別說我。”
“你這丫頭......”穆蓉連連感歎,“不得了,真的很聰明。”
“蓉姐太過獎了,我只是在瞎猜而已。”
兩人聊著天走到書房,也沒忘了正事。沈秋歌拿出村裡各戶的戶籍,再次檢查,確定無誤後交給穆蓉。
師爺核對調過來的原戶籍地資訊,並整理再登記。村子裡人少,不用穆蓉幫忙,兩人也就在一旁閒聊。
登記完畢,穆蓉拿過宣紙裁成封,招了招手,示意沈秋歌走上前來,“丫頭,你們村起個什麼名字,想好了嗎?裡正選出來了嗎?”
“想好了。”沈秋歌來到案前,接過紙筆,“村裡商量過,裡正位置給我。至於村名,就叫這個。”
穆蓉看著沈秋歌拿起筆在紙上有模有樣地寫下村名,再寫下她自己的名字,點頭稱讚,“煙雲,很不錯啊。”
“剛好想到,就起了這個名字。”
師爺接過沈秋歌遞來的紙,心裡悄悄震驚了一下。
一般百姓很少有識字的,更別提能將字寫得如此好看。
“丫頭可是進過學堂?”穆蓉也對沈秋歌的這一手字讚歎不已。
“這個倒是沒有。”沈秋歌笑道,“是家母識字,教我們姐妹幾個認了點能用上的。就這幾個字,從小寫到大,寫得多了,所以看起來還算可以。”
說到母親,穆蓉下意識地想起了那時在沈秋歌的身邊看到的婦人,“令堂國色天香,讓人印象深刻。改天有了空閒,我上門拜訪,如何?”
“隨時歡迎大人來我家玩。”沈秋歌一猜就知道穆蓉說的是魏靈嵐,哭笑不得,“不過您誤會了,您看到的那位並不是家母,而是我的遠房表親。”
穆蓉愣了愣,隨即拿過剛才登好的戶籍一看,才發現沈秋歌家的戶籍上只有六個人,最大的是她自己,剩下的五個一個不在村子裡,四個年紀還很小。
“這......”
“爹娘在山上遇險,沒能挺過來。”沈秋歌順口扯謊,因為實在裝不出悲傷的表情,就低下頭,“後來流民襲擊村子,手忙腳亂中,我弟弟和我遠房的兩位表親跟我們走散,沒能找到。最後我帶著弟弟妹妹,還有舅母南下,來到這裡。”
大概是母性在氾濫,聽沈秋歌這麼一說,穆蓉心頭酸得不得了,伸手揉著沈秋歌的腦袋,“好孩子,節哀。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沈秋歌被這種突如其來的關愛弄得頭皮發麻。
上輩子沒死之前,她年紀比穆蓉還大。現在被這麼摸頭安慰,她相當不適。
但她的表現,看到穆蓉和師爺眼裡,又有另外的意思。
師爺也歎口氣,對沈秋歌充滿同情。
尋常百姓家,像沈秋歌這般年紀的姑娘早就嫁作人婦,別的不敢說,但怎麼著也有丈夫能作為靠山,肩上的擔子不至於太重。
可她現在雙親亡故,調來的信息上也說她一家子早被爺爺奶奶分家徹底分了出來,根本沒人能照應。
一個姑娘家,帶著這麼一幫年紀尚小的弟弟妹妹,家中唯一成年的男娃下落不明,還要幫著照顧一對同樣是家中男人下落不明的母女。
重壓之下,不但沒有崩潰,還將人全須全尾護著來到這裡。此等毅力,當真令人敬佩。
辦完戶籍的事情,穆蓉和師爺親自送沈秋歌出了縣衙。
“謝謝穆大人,謝謝鄧師爺。”沈秋歌彎腰行禮,“草民感激不盡。”
“天色已晚,今天就別急著趕路回去了,一個人太危險。”穆蓉把沈秋歌扶起來,“不如跟我去府上歇一晚,明天再走吧。”
“謝謝大人的好意,但沒關係,我在那邊客棧訂好了房,明天還要給鄉親們帶些東西才走。”
“這樣最好。有事需要幫忙就來縣衙找我,如果我不在,就找師爺。”
“好,謝謝大人。”
穆蓉望著沈秋歌,不回答。
“謝謝蓉姐。”沈秋歌笑起來。
“見外話。”穆蓉眉開眼笑。
天色暗下來,縣城中開著門的商鋪幾乎沒有,沈秋歌趕在天黑前回到了客棧,隨便點兩個菜吃完晚飯,就到屋子裡休息。
這個時代沒有手機玩,天黑後烏漆麻黑一片,做什麼都不方便,因此基本沒有人會熬夜,尤其是熬到淩晨躲在被窩裡看小說。
為了早點把房子蓋起來,她確實累得夠嗆。今天來到縣城裡,沒有別的事情要做,戶籍的事弄好,她心頭舒服了不少,早早犯起困,乾脆洗漱睡覺。
夜裡,她做了個奇怪的夢。
夢裡零號長出了胳膊和腿,從一個傻了吧唧的機器變成個分不出是男是女但頂著之前那個機器腦袋的小孩兒,牽著她的手,嘰嘰喳喳跟她說著些什麼。
說的什麼她沒聽清,轉頭問零號,你說啥?
零號看著她,機器眼睛咕嚕嚕轉著,轉了好半天,突然變顏色,機械音也變得不再清晰,聽著像噪音似的。
噪音持續了整整三分鐘,她也沒嫌煩,仍舊聽著。
就在這時,噪音裡隱約傳來點別的聲音,很輕,怎麼也聽不明顯。
那個聲音只存在了短短的幾秒,隨後僅剩下無限的白噪音。
她拍了拍零號的腦袋,問零號你到底在幹嘛。可零號怎麼也不回答她,只盯著她,一直盯著。
被盯著的她莫名心慌,額頭上冷汗嘩嘩外冒,四肢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想抬起腿後退,可雙腿就像被膠水粘住了,怎麼也邁不開。
想出聲,就像被人扼住了咽喉。
就在她將要窒息時,零號頭上冒起了黑煙,螢幕呲呲亂跳,很快變成雪花屏,隨後瞬間死機。
一陣嗡鳴在黑暗中響起,沈秋歌被吵得頭疼,煩躁地醒來。
睜開眼時,外邊已經天光大亮。
第133章 夜路走多了
她坐起身, 甩甩腦袋,聽見街道上人來人往的聲音,逐漸回神。
走到窗邊推開窗, 呼吸到新鮮空氣, 沈秋歌清醒過來。
想起做的那個鬼夢,她氣不打一處來,“零號。”
“早安, 老大。”零號出現在沈秋歌身邊。
哐當一聲,鐵皮被砸得凹進去一大塊。
對於沈秋歌的這種行為, 零號早已見怪不怪,“今天天氣多雲轉陰, 預計下午三點到六點有雨。”
泄完憤的沈秋歌走到架子邊倒水洗漱, “村裡怎麼樣?”
一道銀幕在她面前拉起, 穹頂形的盾倒扣在整個煙雲村上方, 將村子護住。
通過穹頂上的監視器, 她能看到村子的全貌。
村裡眾人此刻已經開始了一天的辛勤勞作,按照制定的計畫清理附近的樹木和雜物, 為開墾田地做準備。
看著大家忙碌的身影,沈秋歌忍不住感歎這輩子活得真是舒服。
雖然忙點,但這種一步步將自己想像中的東西變為現實的感覺實在美好。
洗漱完畢,她走出客棧, 按照列好的清單購買物品。
有部分能在商城裡買, 價格更低品質更優,就不用再四處跑。另一部分沒法在商城買到的,則需要她親力親為去跑腿。
由於起得晚, 東西全部買好時已經到了中午。
仰頭看看灰濛濛的天,想起零號說的下午有雨, 沈秋歌順手買了兩塊防雨布塞到車上。
走到林中,快下雨時,她下車掀開防雨布將車子蓋住。
看見站在身邊的零號,鬼使神差地冒出種衝動。
“拿好。”沈秋歌打開一把傘,遞給零號。
“零號不需要。”
“老大覺得零號需要,所以零號最好拿好,免得挨打。”
零號不懂,但零號老實。被沈秋歌這麼一威脅,也就伸出爪盤上傘把,模仿起了人類打傘的樣子。
雨幕中,沈秋歌穿蓑衣帶斗笠,牽著罩了特製蓑衣的牛在林中行進,零號在她旁邊不緊不慢地跟隨,雨水從撐著的傘邊沿落下,織成一串串珠簾。
乍一看去,忽略零號在空中虛空滾動的兩個輪子,這畫面倒是無比和諧。
夜裡,魏靈嵐看著怎麼都勸不回去的江瀟瀟,深感頭疼。
“瀟瀟啊,咱走吧,秋歌今天回不來的,你這又是何必?”
“她肯定要回來,現在在路上了。”江瀟瀟提著燈籠,守在河岸邊,“今天晚上沒有月亮,還下過一場雨,路又滑又不平,萬一她看不清摔倒了怎麼辦?”
魏靈嵐差點沒忍住翻白眼的衝動。
就沈秋歌那身手,一路走來,是什麼個情況所有人都看在眼裡。說她走夜路摔倒,不像是一種擔憂,反倒像是一種詛咒。
“娘,我沒事,這裡很安全的。”江瀟瀟推著魏靈嵐,“家裡一幫弟弟妹妹還需要娘照顧呢,您快回去。”
“可你......”
“我這麼大的人了,難不成還會貪玩下河被水沖走呀?一會兒秋歌回來,我會跟她一起到家的,您別擔心。”
母女倆拉扯了數十個回合,江瀟瀟找到突破口,費勁一番力氣,終於把擔憂的老母親勸回家。
魏靈嵐離開後,江瀟瀟松了口氣,拎著燈籠坐在河邊的石頭上,繼續等人。
望著河對岸早已黑得看不見路的森林,她默默裹緊了長外套。
入秋之後,一場秋雨一場涼。夜裡的山谷,風一吹,就能帶走白日裡殘留的炎熱。
沈秋歌走時並沒說什麼時候能回來,眼看天色晚了還沒動靜,眾人便認定沈秋歌今天不回來。
有月亮能借光的時候行走在山林中尚且極度危險,更別提今天沒有月亮,林子裡一片烏漆麻黑。就算點著火把,也照亮不了多大一片範圍。
但她心裡總有種神奇的感覺——沈秋歌已經在路上,正離她越來越近。今天晚上,可能遲些,但一定會到家。
這種感覺從何而起,她說不出個所以然,只是心裡很堅定,相信這份直覺。
趕著牛車一路翻過山,看著前方變得平坦的山頭,沈秋歌松了口氣。
早晨睡覺睡過頭,耽誤了幾個小時,導致到達村子的時間有點晚。但還算好,至少不用在林子裡過夜。
路不好走,林子裡能見度不高,好在有零號的輔助,打個手電筒也能將就著趕路。
走到這個地方,考慮到手電筒的光線與時代太過格格不入,要是不小心被村裡人看見,指不定要引起什麼恐慌,沈秋歌收起了電筒,摸索半天,從儲物空間找出早晨買的燈籠點上。
燈籠那點光芒,跟手電筒比起來實在太過拉垮。切換之後,她邊吐槽邊決定以後有錢了要把村子這一片都裝上路燈。
翻過山坳口,走出叢林,隔得老遠,沈秋歌就看見河對岸有一簇微弱的光,詭異的是那光竟然在移動。
她心頭咯噔一聲。
剛剛還在擔心自己打手電筒被人當成靈異時間,現在好了,現在她成了那個撞上靈異事件的人了。
眼瞧著那團鬼火移動著過了橋,沈秋歌顫了顫,拍拍零號,“那啥啊?”
零號的掃描器向那團正在移動的鬼火飛了去,幾秒後鎖定目標,同時一道銀幕在沈秋歌面前展開。
她捂住眼提防跳臉殺,可想像中的恐怖畫面沒出現。銀幕上,穿淺青色長裙,外邊罩件灰白長袖外套的小姑娘提著個燈籠,快步向她這邊跑來。
這件她親手裁布做的外套,直接揭示了小姑娘的身份。
“牽過來。”沈秋歌跳下車,將繩子纏在零號的傘把上之後幾步跑走。
老實巴交的零號沿著設定的路線,用傘把牽著牛跟上不靠譜的老大。
沈秋歌人猿泰山似的一路踩著樹,幾乎是飛向山腳。
靠得近了,就聽見一聲充滿驚喜的呼喚。
“秋歌!”
“來了!”沈秋歌答了一句,落到地面,邊走邊拍拍自己的衣袖衣擺,拍掉從林子走來一路沾染上的寒氣。
看見江瀟瀟靠近,她站著不動,伸出手,將蹦過來的江瀟瀟接住,抱了個滿懷。
“我就知道你今天肯定要回來的!”江瀟瀟整個人掛到了沈秋歌身上,腿纏住腰。
沈秋歌將腦袋埋進江瀟瀟的頸窩處,嗅著溫暖發香,眼睛一酸,說不出話來。
“冷不冷啊?”江瀟瀟摸摸沈秋歌的腦袋,“我帶了衣服,快穿上,別染風寒了。”
“不冷。”沈秋歌緊擁著江瀟瀟,不願放手,“沒有比現在更溫暖的時刻了。”
江瀟瀟的手停頓在半空。
她相信沈秋歌不是大家口中村子原來的那個沈秋歌,因此從沒過問過沈秋歌的從前。
在她眼中,沈秋歌就是個無所不能的存在,像書裡寫的妖怪一樣,可又要比妖怪好上太多。
從離開村子準備南下起,她們就一直很忙。忙到很多時候,她想跟沈秋歌聊聊天,可兩人都沒多餘的精力。
她曾無數次好奇沈秋歌真正的來曆,又擔心會令沈秋歌不悅。一來二去,直到如今,仍舊不清楚身邊這人的過往。
感受著沈秋歌此刻的脆弱情緒,江瀟瀟心裡揪疼。想問點什麼,想來想去,開口變成了另外的詞。
“昨晚睡得好嗎?”
“不好。”沈秋歌很快收起情緒,“旁邊少了個又軟又暖的小抱枕,睡得很不舒服。”
“我就知道。”江瀟瀟貼著沈秋歌的臉,“所以你今晚肯定要回來的。”
“走,回家咯。”沈秋歌抱著江瀟瀟走向橋邊。
聊了一會兒天,江瀟瀟突然想起什麼,伸頭望向沈秋歌身後,“咦?小馬呢?”
“小馬在後邊呢。”沈秋歌隨口答道。
對於江瀟瀟給牛起的這個名字,她感覺不太妥當,但也沒感覺有多不妥當。
“它認識回家的路嗎?”
“認識。不認識也沒關係,山神爺會把它牽回家裡的。”
“山神爺可真是個好人呐,改天要好好拜拜。”
村子裡幾戶人家早已熄燈入睡,沈秋歌江瀟瀟二人過了橋,沿著蜿蜒的山路走到家門口,正好撞見打算出門的魏靈嵐。
看見沈秋歌,魏靈嵐愣了愣,隨即大吃一驚,走上前去,將沈秋歌前前後後檢查了個遍。
“怎麼了伯母?”沈秋歌相當配合檢查地轉了兩圈。
“閨女,你走夜路回來啊?”魏靈嵐心疼地試了試沈秋歌的額頭溫度,“這又冷又濕的天,黑燈瞎火,怎麼不在縣裡休息一夜?又不會耽誤什麼事情。”
“這不是想大家了嘛。”沈秋歌牽下魏靈嵐的手拍拍手背,“伯母別擔心,我好著呢。幾個孩子怎麼樣了?”
“他們都說要等你,本來想下山去跟瀟瀟一起,但我想著孩子太小,在河邊看不清會有危險,把他們攔住沒讓去。剛才幾個熬不住,趴在桌上睡著了,我才把她們送去床上。”
“辛苦您了。”
魏靈嵐望一眼江瀟瀟,沒好氣道:“死倔的丫頭,怎麼說也不肯回來。”
“嘿嘿。”江瀟瀟立馬靠上前去,抱住魏靈嵐的胳膊,“娘親,別氣啦,你看,我這不是順利把秋歌接回來了嘛。”
第134章 心有靈犀
“是是是, 接回來了。”魏靈嵐戳著江瀟瀟的腦袋,“就怕你接不回來,在那裡真等到天亮。”
“才不會, 我知道她今天就會回家的!”
“那你怎麼知道的?”
“我跟秋歌心有靈犀。”
魏靈嵐望一眼江瀟瀟, 再將目光緩慢移向沈秋歌。
被丈母娘這麼一盯,沈秋歌心裡咯噔一聲,“意......意思就是......瀟瀟跟我關係很好, 好......好朋友嘛,所以會特別的感應......話說現在也不早了, 咱們還是快去休息吧,明天還有好多事情要做呢對吧......砍石頭挖樹什麼的......”
說話的同時, 她悄無聲息地拉著江瀟瀟後退。
“娘親, 那就快去休息啦。”江瀟瀟向魏靈嵐揮手, 反過來拉起沈秋歌離開。
望著兩人繞個彎去牽牛, 魏靈嵐心情複雜得很, 歎口氣,再歎口氣。
她一早就猜沈秋歌接受不了這種感情, 果不其然。
走了這麼久的路,將近一年的朝夕相處,直到現在,沈秋歌還是一副很恐懼, 提到這種事情就想逃開的樣子。
魏靈嵐對自己的第六感很相信, 沈秋歌一定已經聽懂了她話裡的意思,而且對江瀟瀟的感情肯定也有察覺,但就是不對這些作反應。
這說明什麼?
這說明她壓根無法接受這份感情!只是為了這個家不至於散掉, 才會如此忍讓退步,委屈求全, 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模樣。
平時被江瀟瀟大膽地擁抱親臉,臉紅也不是害羞,而是惱怒,但礙於鄉親們就在附近,不好發火。
造孽啊!
這麼一想,魏靈嵐突然開始擔憂哪天沈秋歌憋不住怒火,一言不合,動手打死自家閨女。
也不是沒這種可能。
越想,魏靈嵐心裡越慌,決定改天找個時間再跟沈秋歌聊聊,探個口風。
不愛就不愛,但不要傷害。打人這種行為,實在不好。
東西收拾好,洗漱完畢,沈秋歌在床上躺著,夜深了還是沒能睡著。
旁邊的江瀟瀟翻個身,睡姿不太好看,踹開被子,將腿往她身上一搭。
她習慣性掀過被子把江瀟瀟的肚皮蓋住,而後繼續望著天花板發愁。
兩人這地下戀情發展的時間也不短了,可沒法公開,就很難受。
今晚被丈母娘盯那一眼,她都懷疑事情已經暴露,只是丈母娘礙于面子,不好直接撕破臉。
雖說平常她跟江瀟瀟看起來也很親密,但打著“女孩子貼貼是很正常的”這麼一個藉口,也就糊弄了過去。
可人要往長遠看,她對這段感情不是鬧著玩,是得負責到底的。滿足于眼前這一步,難不成接下來一輩子都能維持現狀?
摸著良心說,就算行,她也不太想。
不過這跟她想不想的干係不大,反正她沒爹沒娘,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喜歡女生這事別人也管不著。可女朋友卻是正兒八經有親人的,出櫃這種事情,一聲不吭招呼不打,還是不太好。
瞞得了一時,也瞞不了一世。
愁得掉頭發的沈秋歌抽出自己被壓麻的胳膊,呲牙咧嘴。
江瀟瀟的擔心是兩人把事情攤開了,別人異樣的目光會讓她難受,她擔心的卻是江瀟瀟的父母不允許,還要把江瀟瀟從自己身邊帶走。
這個家這個村,目前的情況好得很,正蓬勃發展。但攤牌之後會發生什麼,就不一定了。
她自認為是個聰明人,可關於自己的感情這件事,卻怎麼都想不出一個好的法子來解決。
帶著鬱悶憂愁,沈秋歌艱難入睡。然而還沒等她睡多大會兒,天邊就有了亮光。
江瀟瀟醒來,看見沈秋歌重重的黑眼圈,就知道沈秋歌肯定是又想事情想太久失眠。
她小心地親了沈秋歌一口,輕手輕腳下地,穿上衣服出去洗漱。
等江瀟瀟關上門,沈秋歌扭頭看了一眼窗外,翻個身,抱住枕頭繼續睡覺。
勤快了這麼久,今天她決定小小偷個懶。
洗漱完,看見幾戶人家都起了,江瀟瀟從房間找出辦好的戶籍,挨家送了過去。
送完戶籍回來時,早飯已經做好。
“大姐還沒起床,要去叫她嗎?”沈杜若洗完手走到桌邊。
“不用啦。”江瀟瀟將勺分發到碗裡,把最小的沈夏堯拎過來放上板凳,“她昨天趕路太累,讓她多休息會兒吧。今天就剩我們大家一起努力了哦,目標是搬完那片地裡的石頭,有信心做到嗎?”
“有!”沈芙蕖立即應道。
“為了村子!”沈夏堯拿過碗裡的勺,學著沈秋歌的樣子喊了一句。
愉快的早飯時光結束後,一家人拿上工具,去往劃出的地塊,開始清理雜物。
前段時間沈秋歌將地塊圈好,砍完木頭後放了把火,燒盡剩餘的雜草樹樁,灰燼蓋在地面上,三天前眾人才將灰燼翻進土裡。
在人手不夠的情況下,只能分工合作。男人們繼續伐木清理空地,女人則帶著孩子,將燒完的地裡的石塊和灰炭撿出。
快到中午時,沈秋歌醒了過來。
她伸個懶腰,起床在屋簷下刷牙,隔得老遠,看見沈夏堯提著個小籃子,跟他的小夥伴一起往家這邊運小木疙瘩。
看得走神的她不由惦記起了此刻不知道在哪裡的另一個弟弟。
十五六歲的孩子,長得飛快,一轉眼離開家快一年,下次再見到,也不知道會長成什麼模樣。
“呀,起床啦?”
聽到聲音,正神遊天外的沈秋歌回過神,抬起頭,看見江瀟瀟站在面前,灰頭土臉,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浸濕,貼在臉上。
可能是人老了,就會變得多愁善感。江瀟瀟這幅模樣,讓她又開始覺得心傷。
好好的大小姐,從小錦衣玉食,生來就沒受過什麼苦,現在跟著她顛沛流離,一路走來,本來白嫩的皮膚逐漸曬成小麥色,本來穿的漂亮裙子換成了方便幹活的長褲。
以前碗都洗不明白,拎水只能勉強拎半桶,現在別說洗碗,拿起鍋鏟下廚房都能下得有模有樣,拎一桶水在路上還健步如飛。
“我的卿卿啊!”沈秋歌一把抱住江瀟瀟,老淚縱橫,“都是我不好,讓你受苦了。”
“啊?”江瀟瀟聽不懂沈秋歌的話,愣在原地。
“自打你來了我家,跟了我,這好日子是一天也沒過過了......一路上那風餐露宿......”
不明狀況的江瀟瀟聽沈秋歌嘰裡呱啦講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話,努力憋住笑,不讓自己破壞氛圍。
等沈秋歌停下來,她才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真的,我現在心裡頭,這個愧疚。”沈秋歌長長地歎了口氣。
“沒想到一向精明的秋歌也有這麼犯傻的一天。”江瀟瀟親了親沈秋歌的臉,“可是我覺得,遇到你之後的每一天都很快樂呀。”
“啊......”
“真的。”江瀟瀟從懷抱裡掙脫出來,捧住沈秋歌的臉,神色認真,“我想要的好日子無關富貴貧窮,忙碌清閒,而是跟你在一起,每天都能跟你在一起。”
沈秋歌望著江瀟瀟清透好看的眸子,聽著如此堅定的話語,一股熱血沖上腦殼,耳根子開始發紅。
看見沈秋歌的反應,江瀟瀟嘿嘿一笑,摸著臉,摸完踮腳往沈秋歌唇上一吻,隨後跑開,留下像個熟螃蟹一般的沈秋歌在原地呆滯。
一分鐘後,緩過神來的沈秋歌再一次暗罵自己沒出息,狠掐了一把臉,突然覺得指尖有些滑溜溜的東西,低頭一看,滿指頭的黑灰。
水缸裡倒映出來的人臉上,左右各被抹了幾道灰。
“江瀟瀟!”
“江瀟瀟才不在家!”
二人打鬧著進了屋,而屋外的樹後,目睹一切的王珍珍陷入持續的心靈地震。
這種大場面,真沒見過。
在田裡幹活的時候,看見王珍珍走神,林曉棠拍了拍她的肩,“珍珍姐,你怎麼了?沒事吧?”
王珍珍被嚇了一跳,看見是林曉棠,連忙撫撫胸口,“沒......沒事......”
“要是不舒服就別逞強,去休息。”林曉棠很是擔心,“秋歌姐說過,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可不能熬壞了。這裡的事情,我們來忙就好。”
聽見林曉棠提起沈秋歌,王珍珍又想到了剛才送東西回去的時候看見的那幕。
她連忙搖搖頭,“真沒事,我只是在想,這些石頭留著是打算用來做什麼。”
“這個......我也不知道。不過秋歌姐主意多,到時候問問她,她肯定會告訴咱們的。”
“行,那到時候問問。”
忙碌一陣,王珍珍抬起頭,望向另一片地上,正帶著弟弟妹妹們撿石頭,有說有笑的江瀟瀟。
從北方一路走來,她們無數次見到江瀟瀟和沈秋歌的親密舉動,早已習慣。
江瀟瀟本身就是開朗熱情的姑娘,跟誰都能聊得來,招人喜歡得很。她跟在沈秋歌身後蹦蹦跳跳,偶爾抱過去,大膽的時候親個臉,把沈秋歌整得臉頰通紅,這些情況大家並沒少見,甚至還會跟著起哄。
畢竟沈秋歌一向鎮靜淡定,難得看見她這副模樣,善意地調侃兩句,也沒什麼。
兩人的各項親密舉動,在他們看來,不過是姐妹倆關係好,合得來。不是親姐妹還能如此相親相愛,她倆幾乎要被當成模範。
第135章 想
她們聽著江瀟瀟管沈秋歌叫老婆, 不太明白這個詞的意思,以為是罵人。後來江瀟瀟認真解釋,說老婆就是娘子的意思, 她們頓時覺得更加震撼。
如此大膽, 如此冒犯,怎麼能開得了口!
後來聽多了也就習慣了。
那時,沒人把這個小玩笑當真, 都覺得只是姐妹間在打鬧,包括她, 也這樣認為。
直到剛才看見那一幕,聽見江瀟瀟和沈秋歌的對話。
這似乎超出了姐妹親密的範疇。
一時間, 王珍珍心裡七上八下。
她不太理解這種感情, 可作為江瀟瀟的好朋友, 她又覺得, 只要江瀟瀟和沈秋歌開心, 什麼都好說。
沈秋歌除了跟江瀟瀟一樣是女兒身外,沒有任何一個地方不好。至少在她們看來, 全都是優點。
性格好,沉著冷靜,臨危不亂,有勇有謀, 上得廳堂下得廚房......真要說起來, 三天三夜也說不完。
大家還曾討論過,這樣優秀的女子,到底要什麼樣的夫家才能配得上她, 最後也沒能討論出結果。
魏靈嵐還拍著大腿歎氣,說依沈秋歌這個情況來看, 她根本不需要男人扶持,自己就能過得很好。如果她願意,指不定她自己就能娶個美嬌娘。
眾人在大笑中將這事揭過,之後也沒再提。
沒想到魏靈嵐的話一語成讖。
心不在焉的王珍珍中午飯也沒能吃好,思前想後,她跑向了最高處的屋子。
這一片小小的村落裡,沈秋歌為圖清靜,將屋子建在了相對來說地勢最高的地方。好處是風景好,壞處是跟別的幾戶稍稍拉開了些距離,不太好彼此照應。
來到屋外,恰好看見江瀟瀟在門口,王珍珍上前,一把拽住江瀟瀟就跑。
“咦?珍珍,怎麼了?有什麼急事嗎?”不明所以的江瀟瀟邊跟著跑邊疑惑問道。
王珍珍沒回答,只是跑著,邊跑邊觀察四周是否有人。
到了林邊,她才停下,確認沒人跟過來後放開江瀟瀟。
“你幹嘛啊?”江瀟瀟揉揉手腕,“有什麼話非要跑到這裡來說?”
王珍珍緩了口氣,望著江瀟瀟,嚴肅道:“我都看見了。”
“看見什麼啊?”江瀟瀟很迷茫。
“午飯前你跟秋歌說的話。”
江瀟瀟一下愣住,隨後低下腦袋,“......哦。那又怎麼樣?反正我平時也跟她這麼鬧。她脾氣好,雖然生氣,但也從來不會怪我。”
“別說假話了。”王珍珍戳著江瀟瀟的腦殼,“我看她根本沒生氣。而且你不是鬧,你是真的喜歡她吧?”
“喜歡啊,她是我小姐妹嘛,當然喜歡。”
“不是這種,我的意思是,你該不會想嫁給她吧?”
江瀟瀟沉默不語。
她可以撒謊騙人,但無論撒什麼謊打掩護,她都說不出不喜歡沈秋歌,更說不出不想嫁。
“哎呀,你說話呀!”王珍珍拍拍江瀟瀟,“我都找你主動說了,肯定不是瞧不起你的意思!”
江瀟瀟悶聲道:“想。”
“那......”
“去年你的花轎過門,擁擠人潮後,秋歌牽著我的手,寒風裡熾熱的一吻落在耳邊,從此後我就再沒有過別的想法。明裡也好暗裡也罷,有沒有名分,能不能獲得身份,我都不在意了。只要她陪在我身邊,哪怕我們一輩子要借著姐妹的名頭過,我也認。”
聽了這話,王珍珍開始沉默。
看著情緒不高的江瀟瀟,她想說點什麼話安慰,可到了嘴邊,又實在無法吐出來。
江瀟瀟走到樹邊,倚著樹幹慢慢坐下,抱住雙膝,“我知道,姑娘家想跟另一個姑娘家在一起,是種妄想。女人嘛,生下來,長大,嫁人,相夫教子,這才是世俗想讓你做的事情。”
她仰頭靠住樹,“嫁不嫁人身不由己,有的倒楣蛋嫁過去之前甚至連丈夫長什麼樣都不知道,嫁過去匆匆忙忙生孩子,接著稀裡糊塗過一生。要不說有情人終成眷屬是個美好的事情,因為人活著,本身就主宰不了自己的命。”
王珍珍坐到江瀟瀟身邊,不再說話,安靜地聽江瀟瀟講。
“你能理解的吧?”江瀟瀟輕輕靠在王珍珍的肩上,“喜歡一個人,就是不一樣的。不止感情不一樣,她在你眼裡,也會變得不一樣。”
“嗯。”王珍珍點頭。
“去年,我跟我娘走散後,在街頭饑腸轆轆,掏出荷包打算吃飯,沒想到被人盯上了。那老婦人看起來可可憐,跟我說家裡斷炊,沒糧,兩個孫子還餓著。我一聽,當即給她買了吃的,還熱心腸給她送上了門。”
“然後呢?”
“然後推開門,暈過去。再睜開眼時,我被五花大綁,丟在一間破屋子裡,身邊還有十來個跟我年紀差不多大的姑娘。聽著門外的人商量說,我這姿色應該可以賣個好價錢,當時我就是後悔,特別後悔。”
嘴上說著後悔的江瀟瀟,面色卻十分平靜,“就在我以為死定了的時候,當天夜裡那個破屋子不知被誰放了把火,瞬間裡裡外外亂了起來。我趁亂蹦到窗邊,在柴刀上蹭著,借刀割開了綁我的繩子。”
王珍珍豎起大拇指,“你一直都特別機靈。”
“我還拿刀幫屋子裡其他的姑娘割開了繩子,讓她們快走,可怪得很,她們只有兩個人站起來跑,剩下的都一副頹樣,一動不動。我問她們幹嘛不跑,她們說,跑不掉的,被抓回來只會打得更重。”
“這......”
“我才不信那個邪,所以我翻窗就跑,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就是我決不能被抓回去,我要跑得很遠很遠。等安全了,我還要找到跟我走散了的娘親。憋著這一口氣,我跑進了一處陌生的山林。現在想想真嚇人,說不定會遇到什麼野獸。”
“可能當時嚇傻了,也沒考慮太多,只想跑,跑到用完最後一絲力氣為止。揣著這樣的念頭,最後我暈倒在山裡,被秋歌撿回了家。”江瀟瀟指著某個方向。
“等等......”王珍珍突然意識到不對,“你們和秋歌不是遠房親戚嗎?怎麼是撿到?”
“騙你們的啦,這樣會方便一點,也能讓她少背點駡名。當時村子裡說她的那些,你不是也聽到了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就找了這麼個藉口。”
“那......那好吧......”
“我跟你說,現在我還記得特別清楚。其實剛認識我的時候,秋歌可沒有現在這麼溫柔。她把我撿回去,看我髒兮兮的,就給我洗澡,完全不顧我身上還有傷口,下手沒輕沒重。給我疼醒了,她嫌吵,抬手就把我再打暈過去。”
“啊?”王珍珍想到那樣的畫面,忍不住笑到前仰後合,“我還以為她對你一直都順從呵護呢。”
“才不呢。”江瀟瀟連連搖頭,“我剛被她撿回去的時候,為了證明自己不是吃白飯的,就努力幫她幹活。不小心摔碎了個碗,她就站在門口盯著我,怨氣可重了,像是在抱怨我笨手笨腳。反倒是乖巧的春霖,問我有沒有受傷。”
“還有一次,我真的只是想幫她做飯,學著她的模樣找了油,倒進鍋裡,下入菜和佐料。做到一半,她沖進門,拎著我的後領把我從柴房提了出去,跟我說再進廚房以後就別吃飯了。”
“為啥?幫忙做飯不是很好嗎?”王珍珍不解地問道。
江瀟瀟吐吐舌頭,“我把蜂蜜當成油啦,炒了半鍋白菜和肉,放進好多鹽和辣椒,就說怎麼看起來不太對勁呢。”
王珍珍擦了把汗,“我倒是覺得,秋歌已經對你很溫柔了......”
“是很溫柔呀。”江瀟瀟的語氣重新變得柔和,“我投胎投得好,從小在富庶之家長大,吃穿都有人伺候,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
“說出來你不要笑話我哦,曾經我以為過得很慘的平民百姓們只能吃白麵饅頭,後來被秋歌撿回去,才逐漸瞭解到,在我看來平淡無味的白麵饅頭,實際上對於貧苦百姓來說究竟有多麼奢侈。”
“是啊......”回想起艱苦的日子,王珍珍不禁歎了口氣,“前年去年有旱災,收成不好。村中無數人家勒緊了褲腰帶,也差點沒挺過去。”
“我們在的那個村子也一樣。秋歌時常帶我們幾個上山,找些能吃的,順便教教弟弟妹妹認各種花草樹木。偶爾碰到村裡的人,她總是很冷漠,連招呼也懶得打一個。”
“她跟你們村的人不對付也不是一天兩天了,那幫長舌婦天天在背後嚼她舌根,說她災星降世,克爹娘克夫,總之什麼難聽的都說。我要是她,遇到那幫雞婆,我也懶得搭理,不打他們就已經是手下留情了。”
“可是秋歌這個人,有時候挺傻的。”江瀟瀟雙手撐腮,“她明明也討厭那幫人,可村子裡有些餓得面黃肌瘦的孩子路過村尾,聞著香氣在我們家門口站著流口水時,她總會讓我拿些吃的出去,分給他們。然後等東西分完,她再抄著掃把罵罵咧咧走出來,兇神惡煞地把人趕走。”
第136章 結果有二
“她......”
“很善良對吧?可當我誇她時, 她又會說她善良個屁,她殺人不眨眼。讓她聽到誰說她壞話,她就把那一家老小都抓過來燉湯。”
王珍珍不知道該怎麼評價, 乾脆不說話。
“其實她就是彆扭而已啦, 不止對別人,對我也這樣。”江瀟瀟笑起來,“她那個時候真的很喜歡我的, 我看得出來。可是她不誠實,還不承認。我不止一次看見她偷偷看我, 還有吃飯的時候注意我最常吃的菜,之後下一頓也做。”
“自從知道了我喜歡花, 後來每次從山上回來, 她都會給我帶一朵。白的黃的紫的, 各種各樣。還給我找了個漂亮的小白瓷瓶子養花, 說這叫花瓶, 然後將花瓶擺在我床頭。”
“她似乎從來都睡得很淺,每次我夜裡醒來, 或者是餓了或者是渴了,或者是起夜,總之只要叫她一聲,就能聽見她應答。有次我喊著餓, 她深更半夜爬起來給我煮青菜瘦肉粥, 端回來發現我睡著了,也沒叫我。等過會兒我再餓醒時,剛有動靜, 她就遞過來個勺子,讓我吃了趕緊睡覺。”
聽著江瀟瀟分享的故事, 王珍珍逐漸入了迷。
如果是被這麼照顧,那確實會很心動,無論對方是男是女。
江瀟瀟難得有了個能談論感情的夥伴,話匣子一打開就收不住。
“別看秋歌一副很聰明的樣子,似乎對什麼都能了如指掌,其實她很笨的,尤其是感情上。她特別容易害羞,剛開始時我只是抱她一下,她都會臉紅。如果親她一口,那她基本結結巴巴說不出話,後來就好多啦,但也沒好太多。”
“我想聽她說句喜歡我,她死活不肯,扭捏得很,但只要我說完,過不了多久,她就會假裝不經意,找個時間,很快地說一遍喜歡我。其實我只是逗她玩啦哈哈哈哈,讓她說是因為我想看看她跟平常不一樣的模樣,不是想向她求證她是否真的喜歡我。”
“不需要求證呀。”江瀟瀟開心地閉上眼,“我知道她喜歡我。她看向我的眼神,永遠是跟看別人不一樣的。或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她跟我說話時,語調會下意識地變得很輕,聲音也會更沉呢。”
看著沉浸在幸福中的江瀟瀟,王珍珍莫名感動,伸手摸了摸她的頭。
“可能現在大家看來,秋歌就是個頂頂的好人,基本見不到她有別的情緒,實際上她才不像大家眼中的那麼好性格呢,大部分時候她都很奇怪的,一會兒煩躁一會兒開心一會兒難過,陰晴不定。”江瀟瀟歎口氣,“只是她沒法表現出來。她的快樂憤怒悲傷恐懼,全部只會表現為安靜。”
“那照你這麼說......”王珍珍想起一路上,看見的沈秋歌總在發呆。
“對呀,她特別開心的時候是呆著不說話,很生氣很傷心也是呆著不說話,所以沒辦法判斷她的心情的。很多時候,她累了也只是發呆,所以就更沒辦法判斷了。”
江瀟瀟的這些話,顛覆了王珍珍對沈秋歌的認知。
就如江瀟瀟所說,她們眼裡的沈秋歌,就是個性格好得不得了的姑娘。對外人可能冷漠平淡,但對她們卻始終笑臉以待。
哪怕犯了錯,沈秋歌也不是責怪,而是開個玩笑,邊嘻嘻哈哈邊講下次要避免再犯。有時佈置任務,或者派人做什麼,也從不用命令語氣,而是商量的口吻。
正是因為這樣,她極快地得到了所有人的喜愛力挺。跟她一起行動,可以說相當放鬆,毫無壓力,還總是能完美發揮出自己的長處。
在聽到江瀟瀟講這些之前,王珍珍以為她們每個人的表現都令沈秋歌很滿意,可回頭來看,也不儘然,只不過是沈秋歌不說。
“我知道她這一路過來壓力很大,所以不想再給她添麻煩。”江瀟瀟眉目間露出了憂愁,“但我也不清楚怎麼才能安慰到她。跟她朝夕相處了這麼久,還是不夠了解她,想想對自己挺失望的。”
對於這種話題,王珍珍不予評論,繼續安靜聽著。
“她就不一樣。她知道我喜歡什麼,能察覺我每一樣情緒,總是將我照顧得很好,給我十足的安全感。這樣的她,怎麼才能讓人不喜歡呢?我確實很喜歡她啊,當朋友遠遠不夠,要像你剛才說的,嫁給她,將她據為己有,這樣才好。”
“可是......”
“對,我知道,這不是說說而已。但現在,我就當跟你說說好啦。”江瀟瀟捧著臉,“真的,每次跟她待在一起,我就覺得,被不被人認同,世俗的眼光,其實真不重要,我想要的只是跟她在一起。”
王珍珍撫摸著江瀟瀟的背脊,以示安慰。
“我想過的,如果得到名分會讓我和她背負上壓力,那麼我寧肯跟她一起,一輩子躲在屬於我和她的,別人看不到的角落裡。人生短短數十載,而她,是我接下來所有剩餘的年歲裡唯一想緊抓住握住手心的東西。”
江瀟瀟望著遠方出神,“我習慣了有她的日子,她是我做過的無數夢裡最好的一個,是我在話本裡崇拜的俠客。認識她,喜歡她,恰好她也喜歡我,世上沒有比這更好的事情了。世人有世人的鴛鴦眷屬,而我,也有我的得償所願,多好。”
一旁的王珍珍久久沉默無言,陪江瀟瀟眺望遠方。
不知從何處而來的風悠閒漫步於山谷,吹開了一片心事重重的雲彩。
沈秋歌坐在窗邊的椅子上,面前是一道銀幕,上邊,江瀟瀟坐在一片柔軟草地中,長髮被風揚起,清澈的雙眸裡裝著一大片藍天。
她望著發呆的江瀟瀟,心底最沉靜的地方被投入一粒石子,敲得數圈漣漪蕩開。
在過去的這些時間,她從不知道原來江瀟瀟心中的自己是這模樣。
喜歡一個人,確實會變得不一樣,她此刻才隱約意識到,自從跟江瀟瀟在一起後,她的變化有多大。
想了很久,沈秋歌起身,前往魏靈嵐的房間。
“來了!”聽見敲門聲,魏靈嵐放下正在整理的東西,拉開門。
看見沈秋歌,她愣了愣,“怎麼了閨女?”
“我......”沈秋歌有點緊張,“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不知道您現在有沒有空......”
“什麼事這麼神神秘秘......”
兩人坐到左邊,魏靈嵐看著低垂腦袋神情緊張的沈秋歌,心裡又愁又慌亂。
果然,她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沈秋歌一定是發現了這份不對勁的感情,並且經過一夜的思考,再也無法忍受,來跟她攤牌,讓她管好江瀟瀟的。
平心而論,在這裡過了這麼久的日子,雖然條件比不得在江府,但少了那些明槍暗箭,爭權奪利,要操心的只是柴米油鹽,這日子跟以前比起來舒服太多。
如果沈秋歌忍不了跟她們呆在同一個屋簷下,接下來的結果無非就倆——
一是把她們趕走,讓她們離開村子,自生自滅。
二是允許她們繼續住在村子,但得離開這個家。
按照沈秋歌的性格來看,結果二的概率會大一些。
可真要讓她們出去,這村子規模又不大,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偶爾撞到,照樣尷尬。
沈秋歌用餘光觀察著對面的丈母娘,看見丈母娘眉頭絞在一起,她心中七上八下。
果然,她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雖說這一家子都有著與時代背景不符合的思想覺悟,但真要遇上了這麼件事,情況又會變成另一個情況。
就好比此時此刻。
女人的第六感是很恐怖的,她總覺得,其實丈母娘早就看出了她跟江瀟瀟有點那啥的意思,只是礙於面子,一直不好說什麼。
現在她主動來攤牌,接下來等待她的無非就是兩種結果。
一是丈母娘掏出銀票甩在她臉上,問她要給多少錢才肯離開自己的女兒。
二是丈母娘甩她一巴掌,怒斥她做春秋大夢,癩疙寶想吃天鵝肉,並帶上江瀟瀟離開村子。
她仔細一想,不太對,這是現代背景下的情況,考慮事情應該出實際出發,那麼結果還是有倆。
一是語重心長地跟她說,江瀟瀟身為女孩子,上有爹娘,遲早要嫁人,然後兒孫滿堂,幸福快樂地過完一生。兩個姑娘沒未來,勸她放棄,也別再想這些亂七八糟的,早點找個人嫁了。
二是喊她喝中藥調理。
按照她對丈母娘以往的認識來看,結果一的可能性更大些。
就在沈秋歌糾結該怎麼才能最大幅度地減少魏靈嵐即將出現的厭惡心理,以及降低對江瀟瀟的傷害時,魏靈嵐率先開口。
“閨女,其實吧......”
說到一半,魏靈嵐停住,剩下的話怎麼也出不了口。
看見魏靈嵐的神情,沈秋歌就猜到了接下來自己會聽到些什麼。
關鍵時刻,她把牙一咬,心一橫,站起來向魏靈嵐鞠了一躬,“伯母,我知道,也許您什麼都已經看出來了,但是還請您先別急著走,給我點時間,讓我把話講完。”
“這......我知道你要說什麼......”魏靈嵐歎了口氣,“既然都這樣了,那也沒必要......”
話音未落,就被沈秋歌打斷。
“我真的很喜歡瀟瀟!沒有開玩笑,也不是朋友之間的喜歡!如果她願意,我想娶她!”
“我知道,我明白,之後......”魏靈嵐的話剛說出口,眼睛就瞪大了,“啊?”
第137章 虛得很
“是真的, 沒有騙您。”沈秋歌立馬擺出誠懇態度,“老實講,其實從看到瀟瀟的第一眼就有點喜歡, 只是那時候自己沒意識到, 不然也不會把她撿回家來。”
“你......你等等。”魏靈嵐一把扶住沈秋歌的肩,“你說啥?”
“我知道您和伯父肯定對這事有點意見,但是我們好好商量行嗎?您先冷靜一下, 不要急著帶瀟瀟跑掉,我覺得我們需要溝通交流, 要和平,心平氣和好好聊聊, 行嗎......”
“你剛才說你喜歡瀟瀟?”
“是的, 所以......”
魏靈嵐狠拍一下沈秋歌, 往門外跑, “瀟瀟!瀟瀟!閨女!快來啊!”
“伯......伯母, 等等......”沈秋歌一時間沒反應過來眼下是什麼狀況。
把江瀟瀟喊回來後,三個人坐在沈秋歌房間的桌上, 沈秋歌和江瀟瀟望著對面笑得魚尾紋都冒了的魏靈嵐,對視一眼,不知所措。
十分鐘後,魏靈嵐神采飛揚地走出了房間, 留下仍舊懵圈的兩人在屋子裡面面相覷。
“娘親剛才說什麼?”
“好......好像說我們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
“另外一句。”
“她說我們要是兩情相悅在一起的話......挺好的......”沈秋歌還在呆滯狀態, “是這麼回事嗎......”
江瀟瀟最先回過神來,一把抱住沈秋歌,“秋歌!娘親同意我們了!她同意了!”
“啊?啊......”沈秋歌呆呆地望著門外, “這樣嗎......是不是有什麼陰謀呢......”
看見沈秋歌這副模樣,江瀟瀟鼓起腮幫子, 揪住她的耳朵,“快醒醒!”
“我......我只是有點意外,哎喲,錯了,錯了,醒了,別擰。”
被巨大的喜悅沖昏腦殼十分鐘後,沈秋歌終於恢復了清醒,噸噸噸灌下一大杯水,強行讓自己鎮靜下來。
魏靈嵐如此輕描淡寫地表示同意的態度,給她帶來的衝擊屬實不小。
在攤牌之前,她設想過無數種可能,唯獨漏掉了這種。
沈秋歌的反應,讓江瀟瀟有點難過,“秋歌,你是不是......不太高興......”
“怎麼會。”沈秋歌伸手將江瀟瀟抱過來坐到腿上,“真的,其實我現在真的相當高興,你看。”
說著,她牽起江瀟瀟的手,放到自己胸口。
感受到沈秋歌極快的心跳頻率,江瀟瀟明白她沒有在說謊,難過的情緒頓時消散。
“好意外。”沈秋歌輕輕靠著江瀟瀟,“我......我在跟伯母說那些話之後,有那麼一小段時間,十分後悔。”
“為什麼?”江瀟瀟倚著沈秋歌的肩頸。
“假如她覺得......我會影響你,想帶你離開,那接下來該怎麼辦?本來可以至少先將你留在身邊,可此刻的莽撞,卻帶給我最不想要的壞結局,那我又該......”
“我才不要離開你。”江瀟瀟抱住沈秋歌的胳膊,“娘親最疼我了,不會想看見我難過的。話說,你今天怎麼突然想到要跟娘親說這件事呀?”
“......突發奇想吧,想看看伯母的態度,之後再做出點計畫,試試讓她能接受我和你。”
“你在說謊哦,你說假話的時候睫毛會顫個不停。哼哼,都逃不過我的法眼。”
沈秋歌看著得意洋洋的江瀟瀟,抿緊雙唇,騰出一隻手,先掐住江瀟瀟的雙手手腕,隨即低頭吻了下去。
許久後,被放開的江瀟瀟喘著氣,臉頰緋紅,“我不會打你的,幹嘛這樣抓著我......”
“以防萬一。”
“這個毛病得改,不然以後每次親親你都這樣,才不好。”
“那你先改掉下意識扇我巴掌的毛病。”
“我早就改掉了!”
“瞎說,昨天晚上你睡著了我親你,你做著夢還能一巴掌打過來。”
“不可能!這肯定是你做夢夢到的!”
“嘿,說了你還不信。今晚再來一次,我讓零號錄下來,明天放給你看,愛打人的小壞蛋。”
“淩浩?”江瀟瀟愣了愣,“山神爺?什麼錄下來?”
因為太過放鬆,一時嘴瓢暴露的沈秋歌連忙想法子補救,“就......就是......神仙嘛,不是都會點法術麼?身為山神爺,那肯定也會啊。所謂錄下來,就是用仙術,把發生過的事情演成一台一模一樣的戲給你看......”
“你又在說謊了!”
眼見情況不對,沈秋歌再次親上去。
只要把江瀟瀟親到腦子一片混亂,剛才說了什麼就不那麼重要了。
應江瀟瀟的強烈要求,這次親親她沒有鉗制住江瀟瀟的雙手。
被放開的江瀟瀟非常滿意,強行克制住自己想要打上去的衝動,慢慢抬起手,撫上沈秋歌的臉。
看見江瀟瀟抬手的一瞬間,沈秋歌下意識地繃緊了肌肉,準備吃下這一擊。
可沒想到,落到臉上時,卻是極其溫柔的愛撫。
江瀟瀟咬住沈秋歌的下唇瓣,手從臉上繞過一道弧線,落在沈秋歌的耳垂邊,指尖緩緩打著圈,隨後繼續下移,一寸寸劃過脖頸,最終勾住沈秋歌,貼了上去。
沒見過世面的沈秋歌哪裡經得住這麼撩撥,當即卡住江瀟瀟的腰,把人抱在懷裡,邊吻邊走向床邊。
親了一陣後,看著滿臉紅雲,頭發披散,眼神癡欲的江瀟瀟,頭暈腦脹的沈秋歌低頭吻上了她裸露在外的肩。
江瀟瀟喘著氣,輕輕抱住在自己身上的沈秋歌。對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有兩分害怕,更多的卻是期待。
可就在即將繼續吻向下時,沈秋歌突然停了下來。
“可以的。”江瀟瀟緩緩揉著沈秋歌的腦袋,“我願意跟你這樣。”
沈秋歌急促地喘著氣,腦海裡一片混亂。過了些時間,她拉起江瀟瀟的衣裳,往下一趴,“......太早了,不該這樣,不能這樣。”
“有必要這麼克制嘛......”
“有。你還小呢,更何況......”沈秋歌惆悵地歎口氣,“總之,現在還是太早了。”
“為什麼......”江瀟瀟說到一半,突然醒悟,“對哦,不是年紀小不小的問題,而是你又彆扭又害羞,春宮圖都不敢看,壓根不知道該怎麼弄。”
“......並......並不是。”
“我可不信這假話。”
“那聽江老師您這話裡的意思,是您會咯?”
江瀟瀟理直氣壯,“哼,我不會,但我怎麼說也是看過無數小圖畫的人,比起某些個連親親的畫都不敢看的人好得多。”
“我那不是不敢看!我是嫌它畫得太爛!”
“說假話臉紅了!小狗!汪汪汪!”
沈秋歌羞憤難當,低頭朝著眼前的小野葡萄咬了一口,坐起來背過身去。
作為一個上輩子還算活得挺久的老光棍,按理來說,她該是沒吃過豬肉還見過豬跑的人,但凡事都有例外。
關於愛愛這方面的事,市面上常見的討論是男女,可她上輩子的那種情況,活著已經夠累了,實在沒多餘的心思去研究性這個話題,也就導致她關於這方面的知識,至今也幾乎為零。
尤其戀人是女孩兒,辦起事來要注意些什麼,她一無所知。
談上戀愛之前,沒想到會有這麼一天,也就懶得研究。談上戀愛之後,在家宅著,親兩口都得偷偷摸摸,更別提再進一步,因此沒條件去研究。
而後是搬家,千里迢迢萬里路,風吹日曬,沒那心思也沒那精力。
現在安定下來,她才突然發現,壓根不知道怎麼下手。
江瀟瀟穿好衣服,坐起來,從背後抱住床沿的沈秋歌,“等我改天好好找點書本學習,學明白了,我教你啊。”
“倒也用不著麻煩江老師,我之前只是沒注意過,真要想學,就一會兒的事。”
“哼,嘴硬。話說,咱們都是女孩子,誰上誰下都一樣,不然我到上邊去吧?”
“這件事就免談了。”
江瀟瀟想起了之前看的一本小說,抬手戳著沈秋歌的臉,“秋歌,你知不知道書裡怎麼說?”
“什麼書?”沈秋歌捏住江瀟瀟的指頭。
“不重要,重要的是說的內容。”
“什麼內容?”
江瀟瀟嘿嘿一笑,“你這種羞赧少女攻就是不行啦,還不如我來呢。”
“......人不可貌相,我只不過是覺得你年紀還小,現在不能對你下狠手而已。”
“你看嘛,就連你說的話跟書裡的都一樣。那句是怎麼講的來著?腎虛還是什麼?”
沈秋歌沉默著,一言不發。
“哎呀,怎麼不說話啦?”江瀟瀟抽出指頭,繼續戳著沈秋歌的臉,“對不起嘛,我不好,不該這樣刺激你的。其實也沒什麼啦,人這一方面不行,肯定有別的......”
話沒說完,看見沈秋歌起來去拉窗簾,江瀟瀟很是疑惑,“幹嘛?”
拉好窗簾,沈秋歌重新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望著江瀟瀟。
“你......你要幹嘛......”江瀟瀟被嚇一跳,連連往床角縮,“有話好好說嘛,愛好和平......動手打人大可不必......”
“前邊那句話,再問一遍。”
“前邊那句?哪句?”
“就剛才問的那句。”
江瀟瀟認真回想了一下,仰頭問道:“幹嘛?”
沈秋歌拉掉腰帶,解著自己衣領上的扣子,“幹你。”
剛驚呼出聲,江瀟瀟的聲音就被沈秋歌盡數吞了下去。
滿簾春色之時,黃鶯幾聲婉轉低啼。
沈秋歌捂住江瀟瀟的嘴,在她耳邊小聲叮囑,“瀟瀟乖,聲音小點,隔壁還有人在午睡。”
膝蓋被壓到肩頭的江瀟瀟眼神已經逐漸失焦,只能聽見沈秋歌的聲音在耳畔響著,但說了些什麼無法聽清,只剩一片嗡鳴,隨後眼前縮所見的事物盡數變成了片片光斑。
沈秋歌雙眸微彎,抱著顫抖的江瀟瀟,話語裡多了些笑意,俯下身吻了吻江瀟瀟的額頭,“江老師,依您看,這樣行不行?”
江瀟瀟用盡力氣,抬頭咬了沈秋歌的胳膊一口。
......
午後,沈秋歌神清氣爽地起床,伸個懶腰走出門,打水洗臉。
“閨女,瀟瀟呢?”魏靈嵐戴好草帽,準備出發幹活。
“伯母,午好,瀟瀟沒睡醒呢。”沈秋歌擰乾毛巾,“不用叫她了,我去幫忙吧,這些天把她也累得夠嗆,多睡一會兒是一會兒。”
魏靈嵐看著俐落紮頭發的沈秋歌,無比欣慰自己的蠢貨閨女有了個體貼的好靠山。
第138章 好處
到了地裡, 沈秋歌拿鋤頭翻地,在不同的幾個地方拈起幾撮泥土,跟零號一起分析其中的營養成分夠不夠來年開春了種莊稼。
這個地方沒有化肥, 人們也不懂什麼金坷垃氮磷鉀, 只知道某些土地比較肥沃,在上邊種莊稼收成更高。
最初她決定開墾這塊土地用於耕作時,已經勘測過土地中的肥力, 對比來說這一片最高。
如果再精細一些,還可以分析其中的哪種元素含量高, 適宜哪些作物生長。但初來乍到,實在沒這個條件規劃得那麼細。
戶籍的事情搞定, 縣令穆蓉將在幾天後派人來劃出屬於村子的林地, 到時候她拿到本本, 將各家已經開墾出來用以耕種的土地登記在各家的戶下, 這才算基本完成了落戶。
自己開荒很麻煩, 需要投入巨大的精力,但完成了開荒, 好處也是不小的。
在村戶人家,要買一塊地,花費絕對算不得少。跟她們同行來到東會縣的其他幾個村子的人現在忙著掙錢,不僅因為要吃飯和糧種, 更因為需要買下能耕種的土地。
沒有土地, 明年就算有糧種也種不下。
穆蓉為每個新來的村戶都爭取了一些不用花錢的土地,但面積實在太小,救不了急。每戶種出的糧食不僅要用作口糧, 還要繳稅,這是硬性要求。
交不起糧稅, 就需要交錢。可對於這些靠地吃飯的百姓來說,種出來的糧食基本就是唯一的掙錢途徑,要是糧食都沒有,錢就更交不起。
這是個死扣,尤其對她們這些剛搬過來的人戶而言。
今年剩下的時間決定了他們明年能不能有個好的開端,進而決定了接下來的發展是好是壞。正是因為這樣,其他幾個村才會選擇穩打穩紮,而不是跟她們一樣自己開荒。
跟她這種開了掛的不一樣,其他人根本無法承受開荒失敗帶來的災難性後果。
現在她們的開荒獲得初步成功,好處已經逐漸體現,那就是這些開出來的地不用花錢。
在穆蓉的人到來之前,她們能開出多少地,就有多少地歸她們,不花一分錢,土地零元購,省下的錢只要考慮買糧種以及撐過接下來這沒糧的一年就好。
之前的時間都在忙著蓋屋子以及初步拓荒,現在已經開墾出來的耕地不多,只為先把戶落下來。現在戶籍已經搞定,她的下一步計畫就是開出更多的土地。
剩下幾天要想再開出幾倍的地有點不太現實,但好在還有另一條路可走。
土地數量不夠,那就肥力來湊。
十塊低等級的地總共生產十斤糧食,和一塊高等級的地總共生產十斤糧食,忽略過程不談,結果是大差不差的。
現在她要做的,除了繼續開出更多的地外,就是想個法子給地增加肥力。
沈秋歌搓了搓土質還算可以的泥土,很快就有了個想法,但需要付出點小代價。
她在心裡吐槽了兩句開荒不止很累,還很他娘的費錢,隨後起身繼續清理著地裡的石塊。
夕陽西下,快看不到光時,辛苦一天的村民們收起農具,準備回家,被沈秋歌喊住。
“大妞,咋啦?”餘秀蓮擦把汗,望著站在田埂上的沈秋歌。
“嬸,叔,大家都先等等。”沈秋歌放下鋤頭,“有件事我得說說,很重要。”
眾人往田埂處圍過來,神色疲憊,卻都在努力打起精神,等沈秋歌講事情。
落完戶籍後,現在沈秋歌已經是煙雲村的裡正,四捨五入算個小官。
就算忽略身份不談,風吹日曬一路走來,大家對她早已相當信任,再忙碌,只要她說有事宣佈,都會停下手頭的活,等她說事,從不會覺得不耐煩。
沈秋歌也知道幹活累人,儘量把事情用最少的話說明白,“我跟縣令大人商量過了,她的意思是,除了我們現在已經開出的這些地外,我們還能再開別的地,但要在過兩天派的人到來之前。也就是說,接下來幾天,咱們能墾出多少地,就能得到多少地種莊稼,不花錢的。”
“啊?”底下一片驚呼。
“沒有聽錯,確實是這麼說的。”沈秋歌笑笑,“所以我想跟大家商量商量,我們接下來幾天一塊兒開地。因為咱們人數不多,各開各的話還是感覺不太夠。”
“這感情好!”林家幾個鼓掌道,“你們幾家人少,我們一起開的話就能給你們多開出些地了。”
“嗨,我們還想著你們一大家子人多,要吃的糧食也多,所以得要不少土地,得多幫你們開點兒呢。”
聽著下邊的討論,沈秋歌無比欣慰,“既然大家都不反對,那我們就這樣決定了啊,從明天開始,一個村一起再墾幾塊地出來。這次不用那麼精細,先墾出來,占好名額再說,之後有時間再整修。”
“沒問題!”
“那要墾哪一塊?”
沈秋歌指著靠近山腳的地方,“接著咱們這幾塊繼續墾吧,山腳那片地平坦肥沃,離河岸的位置也恰好,好澆灌,相當不錯。”
說完,她繼續道:“咱們幾戶人家,我家用不了多少地,沒成年男丁,不用繳稅,所以只要一塊就夠。而林家人最多,需求大,所以地會多分一些,大家覺得呢?”
“是該多分點。”張文發拍拍旁邊的林建富的肩,“他們一大家子娃多,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可不得多點地?”
“這當然沒啥意見。”蔡興貴也迅速發言。
看見沈秋歌和其他幾家的目光移過來,拄著拐下地的陶成峰連忙擺手,“一路過來,大傢伙兒這麼照顧我一家,這種事怎麼還用問我啥意見,當然是你們怎麼安排就怎麼來。”
“瞧你說得,大妞不是早就講過了嘛,一家一票,誰也不許說喪氣話。”宋志廣搗了陶成峰一拳,抬頭望向沈秋歌,“我家同意,沒別的意見。”
林家人個個都很感動,剛想說點感謝的話,就被其餘幾家的人笑著懟了回去。
“成,那就全票通過了。”沈秋歌也跟著笑,拍下板來,“明天清晨咱們河邊集合,這幾天主要的任務就是開地。好了,大家各回各家,早點休息。”
事情宣佈完畢,眾人扛著農具,踩著最後一絲天光回到了家,結束一天的勞作。
沈秋歌回到家時,江瀟瀟正在廚房裡跟唐花音一起做飯。
唐家爺孫倆沒有戶籍,但沈秋歌跟零號一起偽造了一本,像模像樣地糊弄了過去,最終將爺孫倆的戶籍也落在了煙雲村。
只是他們這戶沒有壯年勞動力,因此暫時需要村裡其餘人的幫扶。
唐家的屋子蓋在了村子中心,算是一種保護,爺孫倆目前擔任的是村裡的醫師角色。
老爺子年紀雖大,但精神矍鑠,體能不差,現在在村子裡幫著開荒墾地,唐花音也在力所能及地做事情,但最主要的任務還是在陶家幫忙照顧正在逐步好轉的陶奶奶。
考慮到爺孫倆不方便,一老一小,每天累得夠嗆,沈秋歌乾脆安排倆人暫時到自己家裡跟著一起吃飯。
唐老爺子也不矯情,說來就來,因此爺孫倆每天都會來幫忙做飯打水。
“秋歌姐。”唐花音端著菜正要走出廚房,“回來啦?”
“是啊。”沈秋歌摸摸唐花音的腦袋,“快過去,小心燙手。”
唐花音離開後,沈秋歌鑽進廚房,探頭看了一眼鍋。
“看什麼啦!”江瀟瀟沒好氣道,“沒有把糖當成鹽!”
“咳......我也不是這個意思......”
“我看你就是這個意思!”
“幹嘛火氣這麼大。”沈秋歌靠過去,親了親江瀟瀟的耳垂,“是下午沒有伺候好寶貝嗎?”
江瀟瀟的鍋鏟一下就揮了起來,“不准再提了!大壞蛋!”
“好了好了,別氣嘛,下次我咬輕點。”沈秋歌抓住江瀟瀟的手,將鏟子重新放回鍋裡,攬住江瀟瀟的腰。
“......哼。”江瀟瀟紅著臉,扒開沈秋歌,“一會兒被看到啦,站過去點。”
沈秋歌捏捏江瀟瀟的臉,接過鏟子忙活起來,“明天大家要一起墾地,所以得早睡早起。”
“墾地?”江瀟瀟站在旁邊打著蛋,“就是你昨晚跟我說的那個嘛?”
“對。這可是個好機會啊,地價貴得很,現在能多占點,明年後年就會輕鬆一點,省不少錢。”
“其實我一直想問,為什麼那個穆縣令會給咱們這麼好的待遇呢?又是給我們落戶籍,又是准我們建村子的。”
“這個嘛......因為省事。”沈秋歌儘量將話講得簡單,“她接受咱們這幫流民,前兩三年可能沒什麼好處,但只要發展起來,之後能上的稅就不算少。人口上去了,生產力也上去了,城市才能有所發展嘛。”
江瀟瀟認真想了想,“我倒是聽爹爹和大哥說過,各地官員想升遷的話,得拿出些實際的功績出來。如果沒有特別突出的功績,那就需要讓自己就任的地方變得更好。”
“是的。如果新來的這些村戶發展不好,拖了縣城後腿,縣令難辭其咎。可要是發展得好,給縣城帶來的收益就很可觀。既然都收留了,那她當然需要盡力幫忙新來的村戶發展得更好。”
“可是我們跟其他村子不一樣嘛。”
“正是這個不一樣,給她省了不少力氣。你想想,對別的村子,她要給他們發農具,要用縣衙的錢補貼土地,但對我們,就不需要呀。工具我們自己買,地我們自己開,她要做的,就是將我們的新村子單獨落到一個本上,再遞交給上層。”
“縣城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平坦的地方少,多的是荒郊野嶺。我們在這裡建了村子,還能起個驛站的作用,加深這個縣城內其餘地方彼此的聯繫,穆縣令何樂而不為呢?”魏靈嵐倚在門口。
“伯母好見解。”沈秋歌豎起大拇指。
第139章 墾荒
魏靈嵐走進廚房, 洗了把手,準備碗筷,“不過那穆縣令看起來也不是個精於算計的人, 收留我們大概還是因為同情。感謝她是一方面, 可另一方面來說,她這官可當得一般。所謂慈不掌兵,義不理財。換到官場, 則是善不為官。”
“有道理。”沈秋歌應道。
“除去她身為一個女子而為官外,還有天家是冷血的, 派下的官絕不該為個例或善意而放棄更大的權勢地位,這就是她不被重用的原因。”
“啊?”江瀟瀟扭過頭, “娘親怎麼知道穆縣令沒有被重用?”
“正兒八經考上官的, 可不該被派到這些個地方來。”魏靈嵐耐心給江瀟瀟解釋, “東會縣歸屬于我大閻最南緣的郡, 與別國接壤, 由於邊境騷擾不斷,發展一直都很一般。在朝中, 不少官員甚至將被調到此處調侃為左遷。”
“哦......”
“從目前局勢看來,新皇暗中向此處增派兵力,說明邊關即將發生戰爭,到時這裡受到的影響會更大。不過秋閨女選擇的這裡還算安全, 是郡的最北邊。除非全郡淪陷, 不然倒也不會受太大波及。仔細想想,穆縣令身後無權無勢,能在這裡為官, 已經算不錯。”
沈秋歌點了點頭,沒有說別的話。
丈母娘不愧是打過高端局的, 一眼就看穿了本質。
但她選擇這個地方,也是經過深思熟慮的。總體來說,就是經過大量資料分析,判斷過此處不會遭受戰爭的波及,同時又能很好地隱藏身份。
雖說半路時計畫有了變動,可變動並不會帶來多大影響。
至少她沒有太關注。
“到都到了,走一步看一步嘛。”沈秋歌接過盤子,“至於縣令,她肯幫忙,那不是好事一件麼?目前我們最該考慮的,還是接下來怎麼把日子過好。”
“是啊,日子平淡點才好。現在我們只是平民百姓,能遇上個心善清廉的官,那是美事一件。”魏靈嵐笑道。
“改天還得想法子好好感謝穆縣令,沒有她,我們還沒法這麼順利。”
“不影響吃飯,先吃飯吧,餓得慌。早點吃完飯早點休息,明天去開地。”
“在理,先吃飯。”
夜裡,江瀟瀟很晚都沒睡著。
“想什麼呢?”沈秋歌輕聲問道。
“秋歌。”江瀟瀟翻個身,面朝沈秋歌,“娘親說這個郡是最南方的郡,我記得奉月就是在南方。”
“對,但是奉月國不是和這個郡接壤,它要在東邊一點。”
“你說爹爹和大哥還有冬銘,他們現在到奉月了嗎?”
“按照計畫走的話,已經到了。”沈秋歌閉著眼。
江瀟瀟抱住沈秋歌的胳膊,“我好想他們......他們什麼時候能回家呀......萬一受傷了怎麼辦......萬一......”
“沒事。”沈秋歌翻身抱住江瀟瀟,“在奉月的那個位置沒被冬銘接手之前,他們都會很安全。至於回家,還需要一點時間。”
“可是我們跑了,皇帝會不會為難他們......”
“這個也不用擔心,當時我們死在了那場襲擊裡,很穩妥,皇帝不知道我們逃了出來。”
“為什麼非要這樣呢......非要他們這麼折騰......”
“因為身份特殊呀。”沈秋歌吻了吻江瀟瀟的額頭,“他們沒有別的辦法在權利的漩渦裡全身而退,想要跟尋常人一樣過平淡的生活,總要先這樣,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權勢地位就是這樣,伴君如伴虎。”
“那做完事情就可以平平淡淡的過日子了嗎?”
“當然可以呀,他們正在為實現這個目標而努力。雖然以後的日子可能沒有在北郡江府那麼瀟灑,但對你們來說,至少不用隨時提防被人背後使陰招,一不小心就船毀人亡。”
江瀟瀟不再說話,安靜下來。
在江府那些年,受益于親人的保護,她並沒有見過太黑暗的東西,但不代表她不懂。
一段時間後,聽到懷中人平穩的呼吸聲,沈秋歌也放下了心,沉沉睡去。
事情自有定數,她已經做出了努力,安排好計畫,剩下的,就是盡人事。
第二天,天光亮起時,眾人帶好了工具來到河邊。
“大概就是這片區域。”沈秋歌比劃了一下,“剩下的時間不多,把最肥的這些開出來,之後不夠的話再開別的地。開這塊的時候,我想規劃一下,就是將其分成整齊的地塊,除了好看方便外,還要預留出管道。至於管道的作用,以後再跟大家詳細介紹。”
“怎麼個規劃法?”蔡老爺子出聲問道。
“就是這樣。”沈秋歌拿下肩上繞著的草繩,向江瀟瀟招招手。
江瀟瀟跑過來,接過草繩的一端,跟沈秋歌往相反方向走著。
兩人牽著草繩分別站開,直到草繩被繃緊。
沈秋歌繼續比劃,“以這截繩子的長度,作為一塊地的邊長,將地劃分成正方形。正方形,還記得吧?咱們講過的那個圖形。”
“記是記得,不過這樣劃分,會不會太費事了?”林老爺子捋捋鬍鬚,“種莊稼,大多時候沒法種得這麼規整啊。”
“還好,其實不會太過費事的。”沈秋歌晃晃手中的繩子,“這樣做還有個好處,就是方便計量。我手中的這節繩子,用它將四邊圍起來,得到的地塊差不多就是一畝。”
“這麼精准嗎?”
“也沒有太精准,會比一畝多一點,影響不大。”
定好計畫後,一村人開始了熱火朝天的墾荒地行動。
“春霖,杜若。”沈秋歌直起腰,向兩個妹妹招手。
正在地裡用鐮刀割掉長得太高的雜草的兩個姑娘聽到呼喚,放下手頭的事跑過來。
“你們倆別忙了。”沈秋歌拍拍兩個妹妹的頭,“去喊上你瀟瀟姐和花音姐,還有那邊的曉棠,回家去。”
“不要。”沈杜若一口拒絕,“大家都在忙,我怎麼能偷懶?大姐,我不累的。”
沈春霖挽起沈杜若的胳膊,“走啦,姐姐不是喊我們偷懶,是讓我們回家煮茶送來呢。而且再過一會兒就該到吃午飯的時候了,還要把飯也煮好。”
沈杜若紅了臉,“這......這樣嗎......”
“去吧。”沈秋歌笑著輕推了兩人一把。
相處將近一年,她也看出了沈春霖的實在性格。
這姑娘跟別的孩子比起來要穩重得多,由於以前吃過不少苦頭,所以心思很是縝密,察言觀色的能力也強。大多時候,交代去做事情不一定需要說得很明白,沈春霖就能知道要做的是什麼。
如此天賦,令她感慨,也令她心疼。
好在現在的沈春霖已經不同往日一般憂鬱,身邊人的疼愛和好友的陪伴,讓她逐漸長成了個樂觀開朗的聰慧姑娘。
沈秋歌歎口氣,繼續彎腰忙碌,忍不住想,不知道這樣乖巧溫順的小妹妹將來會便宜了哪個混蛋。
莫名地,她生出了一種作為母親的擔憂和惆悵。
就在煙雲村如火如荼地開荒時,其他同樣作為新來戶在東會縣安家的村子則集體炸開了鍋。
“娘!不得了了!”孟氏著急忙慌地往家裡跑,路上踩到一處凹坑,差點摔了個狗啃泥,爬起來撿上摔得飛出去的鞋。
嚴老婆子正拿著掃帚打掃院子,聽見孟氏的聲音,本來就在為生計而發愁的心頭更是被激得無名火起,扭頭就罵。
“個光吃飯不下蛋的!要死啊!嚷嚷啥!家裡地和糧都沒著落,居然還有心思關心別的事情!老娘打死你個不肖子孫!”
聽到這話,孟氏猶豫著沒敢進家門。
為了掙錢,現在他們一大家子人,除了孟氏最小的兒子和金貴的孫子之外,其餘全在山上砍柴找野菜,好隔天進城去賣了換點錢。
她嫌砍柴累,藉口找水喝開溜。在一片林子裡歇息時,正好聽見幾個別村的人的談話,越聽越驚訝。
不止是她們,別的村子也面臨著同樣的處境,既沒銀子也沒地糧,家裡頭那點糧還是縣令好心送來的,地也發了一塊。
可跟沈家村那幫子不同,別的村子裡一戶動輒幾十人,男女老少一大排,都得吃飯。縣令發下來的那些糧,省著吃也就夠個半月不到的樣子,解不了燃眉之急。
剩下的那兩畝地,更是除了給心頭一個安慰之外求用沒有。家家戶戶人都不少,真要指望這兩畝地養家糊口,餓都早就餓死了。
何況兩畝地並不是完全不要錢,接下來五年每年得為地交一百銅板,合計下來就是半兩銀子。
在這要啥啥沒有吃啥啥不夠的關頭,大家都在為了明天而努力。
可她卻聽到那幫人說,沈家村的人不用花錢就能買到地!還買得不少!每家都十畝起步!
頓時,嫉妒使她面目全非。
本來她只是想偷懶摸個魚,沒想到竟然在無意間聽到這種駭人聽聞的事情。
懷揣著憤怒,她急匆匆跑回了家,打算將這件事情跟家人分享,好找個同仇敵愾的,一起罵罵這種不公平的現象,散散怒火。
可跑到家門口,她才猛然想到現在還在家的只有兇神惡煞的婆婆。
第140章 憑啥嘞
看見孟氏站得老遠不動彈, 嚴老婆子繼續罵道:“不爭氣的玩意兒,要說啥還不快說!”
孟氏這才硬著頭皮挪步子走過去,道:“娘, 剛才我在山上忙活, 聽見小塔村幾個人議論說,沈家村那邊人人都有地呢!而且那地不要錢!家家都有!”
“啥?”嚴老婆子手裡的掃帚頓住了。
“是真的!”孟氏看婆婆調整戰線對外,心裡一喜, “他們從縣城裡打探來的消息!好像是縣令大人貼的告示,我們這幫新來的每戶住在哪裡, 每戶得了多少糧和地,上邊都寫著呢!”
“有這麼回事?”
“我看是有的。這麼多人說呢, 總不能無憑無據吧?”
嚴老婆子瞥了一眼不爭氣的大兒媳, 心頭犯起了嘀咕。
她們種了一輩子田, 田地的重要性沒人不知道。天上不會掉餡餅, 可孟氏說的這話, 想想可不就是沈家村的人白得了餡餅?
新來的幾個村子人數不少,挨得也近, 哪個村發生了啥事,沒多大會兒就能傳得開。
她們有地,但不多,還得交錢, 別村的也一樣。如果一切真像孟氏說的, 她們和別村都得花錢買地,沈家村卻能白撿大便宜,不止她們聽了要鬧, 別的村的人聽了也得鬧啊。
那是地,是跟一大家子人性命相關的東西, 不是幾個破錢。一起南下,大家都無權無勢,沈家村的人最少,生活條件最好,要論幫扶,憑什麼能輪到沈家村?
可現在附近幾個村都沒消息,嚴家村也沒聽見動靜。
大兒媳是不爭氣,還有點咋咋呼呼,但優點是很少撒謊。她這麼說了,那八成是她真的聽到了別的村的人說這話。
嚴老婆子丟掉掃帚,雙手叉腰,鼻翼翕動,仔細思考了一下,“走,去裡正家問問他知不知道這事。怪嘞,憑啥他沈家村能有這待遇,咱沒有?”
“哎!”孟氏應了一聲,連忙跟上大步流星的嚴老婆子。
就在婆媳倆前去興師問罪的同時,別的村子也傳開了這條駭人聽聞的消息,各家各戶議論紛紛。
“啥啊?真的假的?一個人就有十畝地?”
“我哪知道,我也是聽別人說的。”
“你說這沈家村到底何方神聖?來到這裡,咋感覺他們得了這麼多好處呢?咱們住別人不要的破屋,他們住新屋。現在咱們要自己掙錢買地,他們卻不花錢就能得到這麼多地,憑啥呢?”
“真是老天不公啊,你看那沈家村,一路走來,他們才吃了多少苦頭啊?我們日曬雨淋有上頓沒下頓,睡也睡不好,累死累活走到這裡來,可他們呢?他們在路上就大魚大肉!”
“轉頭瞧瞧我們,吃苦受累我們少吃了一點嗎?都是一塊兒來的,那咋著現在我們要繼續吃苦,福就白給他們享了?既然要給他們分不要錢的地,那就得給我們也分上!”
“對!我們幾個村子裡窮的人多得是,他沈家村的人個個富得流油,憑什麼不先幫我們要幫他們!他們省的一口糧,都夠我們多少人吃了!”
此時,幾個村的裡正正在結伴回村的路上。
唯一識字的趙裡正拿著一本冊子,上邊記錄了新到東會縣的幾個村的情況。
其中,沈家村已經改名為了煙雲村,村子位址極為偏僻,基本不跟別處有往來。
尤其是煙雲村那六十出頭的人口,誰看了都直呼繃不住。
在這生產力與人口數息息相關的時代,人多就是力量大。像煙雲村這種百人都不到的村子,放眼整個天下,也再找不出幾個。
而最令他們驚訝的是,來到東會縣一個月不到的時間,人口稀少的煙雲村不但完成了最初步的開荒,還建好屋子落了戶。
乍一聽似乎沒什麼,但聯繫實際想想就知道有多離譜了。
在從未有人踏足的大山裡安家,首先要做的是選址,而後砍樹,清理各類灌木雜草。在做這些事情時,還要時刻面對野獸蚊蟲和惡劣環境的威脅。
煙雲村不但人少,而且有將近一半是老幼婦孺,經不起折騰。
用這麼短的時間開出了一片地,還建好了各家各戶的屋子,簡直是個奇跡。
“我瞅著,煙雲村那幾戶咋才這麼點人啊?”小塔村的杜老村長百思不得其解。
“也有一家人多的,占了將近一半呢。”另一個村的裡正是本地人,不知道其中的彎彎繞繞,“你們說沒改名之前叫沈家村,可姓沈的只有幾個,村子為啥叫沈家村而不是林家村呢?”
“老兄,這你就不知道了吧?”嚴裡正豎起大拇指,“我們管那叫沈家村,是因為村的裡正姓沈。說出來你可能不信,姓沈的裡正是個小姑娘。”
本地叫做灣地村的村子的餘裡正擺了擺手,“嗨,這有啥好不信的,咱縣令不也是姑娘家嘛。姑娘家怎麼了?姑娘家也能辦大事!”
“可不就是嘛!那姓沈的小姑娘聰明又有本事,好多時候都是她在,才讓大夥兒避開了危險。”
“還有她們那個村子的人,雖然人少,可熱心腸又團結。之前我看到他們在林子裡捕獵,分工明確,一樣是一樣的。那麼大個野獸,說抓就抓了,看著真讓人佩服。”
“唉......要是我們村的人也能有這麼團結,可就太好咯。”
幾人聊著天趕路,逐漸到了村,也就三兩散去。
離得最遠的趙裡正到了家,家中妻子趙李氏送上茶水,“怎麼樣?”
“沈家村也跟上了,戶籍落好,現在在忙著墾地。縣令大人說,三天后就去給他們劃村子的地界。”趙裡正接過茶水,拍拍妻子的手背,“辛苦了。”
“正想跟你說這事。”趙李氏拉著趙裡正坐下,“你們出去才這半天,那邊幾個村就鬧出事了。”
“這還能鬧什麼事?戶戶不都在忙著,怎的還有空閒鬧。”
“是鬧沈家村呢。”
趙裡正一時沒想明白這其中的干係,愣了愣。
看見丈夫的模樣,趙李氏就知道他回來的路上沒去別村轉轉,歎口氣。
“那邊的村子的幾個趕車的人家,今早不是趕車送人進縣城麼,在城裡看到了告示。告示上說的是什麼我不知道,但是那行人回來就傳,講是沈家村的人都有了地不說,地還不用花錢。這話一說,不就招了妒恨,鬧起來了。”
“這......”趙裡正喝了半杯水,只覺得事情有點荒謬。
“剛才咱村也來了幾個人,想找你問問情況。從他們那裡,我才知道的這件事。所以是怎麼個情況?”
趙裡正搖搖頭,解釋道:“這就是瞎傳。小沈大前天才去的縣衙,把戶落下,還沒地。縣令大人的意思是,這幾天裡,她們村墾出了多少田地,就是多少。這些自己開墾的地不花錢,劃給她們各戶。但以後的地,就正常花錢。”
“自己開啊?”趙李氏很驚訝,“那......她們人這麼少,三天才能墾出多少地?”
“是這樣的,但村民們哪裡會想到這一層面,他們受困于沒錢買地,現在眼裡只盯著自己最缺的東西,考慮不了那麼多。就說最簡單的,剛墾出的荒地,前幾年根本種不了莊稼。”
“沈丫頭她們也不容易,到這邊安家沒要縣衙一分錢,啥都自己備著,這地開了就該歸她們,有啥好說的。縣令大人話也放下來了,再鬧,還能鬧到造反不成?”
夫妻倆聊著天,說完縣衙的政策又說起村子接下來該怎麼發展。
正商議著,外邊來了人。
聽著院外鬧騰的聲音,拿起冊子起身關好屋子的門,走到了院裡。
趙李氏在屋子裡聽著丈夫跟村民講道理,深感頭疼。
地就是命根子,誰家都急。可光著急沒用,地擺在那裡,有錢買,地就是你的。
她不太明白,只要動腦子想想,認真合計一下,就知道沈家村壓根沒占到什麼便宜,怎麼那麼多人都覺得自己吃了大虧。
當初縣衙發救濟糧發錢,發農具,幫著劃田,這些好處沈家村一個沒撈著。跟現在完全不同,當時眾人嘲諷沈家村的人眼高手低,瞧不上這些東西,語言裡不乏幸災樂禍。
更有甚的,還說過沈家村不要的這些東西能不能分給他們。
而現在,沒有享受過任何福利的沈家村日子才開始好轉,人們紅眼病就犯了,還犯得很蠢。
站在另一個角度來說,她也能理解這些人是著急。可既然著急,有犯紅眼病鬧事的功夫,為什麼不去做自己該做的事情呢?
要知道這可是縣令定好了的政策,民不與官鬥,拿這事去鬧,就不怕被打板子?就算縣令性子再好,那也是個大官。人家定下的事,還能依你一幫蠢人的想法去更改不成?
趙李氏撇了撇嘴,繼續忙碌去了。
院子裡,趙裡正沒花多少時間就給村民講清楚了事情的真相。
眾村民聽了,知道是被人傳的假話影響了判斷,也就散去各自做該做的事情。
趙家村的人不算太多,還好應付,其他幾個村的情況相比起來就要複雜得多。
小塔村,杜老村長正拿著拐杖痛駡,旁邊是滿臉擔憂的兒女們,以及慚愧地低著頭的村民。
老村長資歷深,無論在政治地位還是宗族地位都有說法,因此他罵人,也沒人敢去勸。
“我看你們一個個的是良心被狗叼走了!那沈家村,人家對我們有恩呐!你們咋敢厚著臉皮到我面前說出這種話的!我打死你們這幫忘恩負義的東西!把沈家村分你們吃的肉都吐出來!”
“哎!哎!爹!”杜老村長的大兒子連忙上前扶住氣得站不穩的杜老村長,撫著胸口,“您消消氣!慢慢說啊!”
杜老村長指頭顫顫巍巍地指著人群,“忘恩負義啊!我小塔村怎麼能出這麼幫忘恩負義的東西啊!”
第141章 養熟
村民都低著頭, 老實挨駡。
一時心急,他們不少人都有點魔怔了,也沒想太多, 只希望跑來問問, 萬一事情是真的,指不定也能撿上這從天而掉的餡兒餅,省了不少事。
“講話要摸著良心!”杜老村長恨鐵不成鋼, “人家那地又不是白來的,有你們什麼事!人家一不偷二不搶, 憑著自己的手挖出來的地,縣令大人說給人家, 你們在這兒嗷嗷個什麼勁兒!”
越想越氣憤的老村長唾沫把自己嗆了一下, 咳嗽個不停。
看著老人家搖搖欲墜的樣子, 村民們也有點擔憂。
“爺, 是我們錯了, 您歇會兒吧,別罵了。”
“是啊爺, 真知道錯了。”
“我們不是忘恩負義,只是眼瞧著這天越來越冷,一時心急,才說出這種話。您莫氣了, 氣壞了身體可咋整?”
聽著大夥兒一個個認錯, 杜老村長的怒火也逐漸平息。
他守了這個村子很多年,對這群人也熟,知道他們不是肚子裡裝壞水的。
就像他們所說, 真的只是因為初來乍到,要做的事太多太忙, 六神無主,急了亂了,才犯起蠢。
杜老村長歎口氣,“之前縣令給咱們發東西,沈家村一點沒拿到,人家也沒埋怨什麼,只是埋頭苦幹。地是他們自己開的,屋子是他們自己建的,決定是縣令大人做的,你們有啥好說人家的呢?咱們憑自己的雙手幹活掙錢吃飯,他們就不是憑自己吃飯了?”
“人啊,不要聽風是風聽雨是雨,有些東西,聽了要過過這裡。”老村長指指自己的腦袋,“長了不用,那長來幹啥?別人有別人的日子過,咱也有自己的日子不是?有人運氣好有人運氣壞,人家得到了,那是人家的,咱湊上前去說咱也要,要個求,給你個巴掌要不要?”
“人家一路把咱帶到這裡,夠仁義至盡啦!咱又沒啥能拿去回報人家的,盼著人家好點,這都很難嗎?得了,這麼大的人了,道理琢磨琢磨自己就明白。”村長揮揮手,“都趕緊忙活去,別在我家門口礙眼。”
村民們聽了老村長的話,自知理虧,老實地散去。
望著走遠的人群,杜老村長長長地歎了口氣。
相比于趙、杜兩位裡正,嚴裡正就閑得淡定了許多。
聽著村子裡的人跟他抱怨這事不公平,他哈哈一笑,“找我有啥用,這是縣令大人說給的,又不是我說給的。這樣唄,你們看不順眼,找去縣衙裡,跟大人說道說道,讓大人也給咱們安排一下。”
嚴老婆子不滿道:“你是裡正,得你去找縣令大人,我們怎麼找?”
“那我有啥辦法,我也沒辦法。”嚴裡正雙手一攤,“我可不想掉腦袋,縣令大人決定了的事,我再湊上去指指點點,那不就是打大人的臉?我不去,你們要是覺得這事兒不公正,就自己去縣衙找人問情況。”
“哎,裡正,你這不厚道啊。”
“我管它厚不厚道!我只知道天下沒有這別人得到的東西,我不勞而獲犯犯紅眼病就也能得到的道理!成了,你們想鬧上縣衙鬧去,我要出門想法子掙錢買地了。”
看著嚴裡正瀟灑離去,嚴家村的人面面相覷。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以前熱心腸事事都肯幫忙的嚴裡正就變了個人,變得如此陌生,讓他們看不懂。
裡正開擺,其他人也沒辦法,有的罵罵咧咧著各自散去,有的聽了剛才的話深感羞愧,收起了心思,回家做自己該做事去。
對於這些東西,沈秋歌一無所知,也不在乎。
外邊多鬧騰,因為什麼而鬧騰,都與她無關。
幹活已經夠累夠忙了,實在沒功夫再去理會那些流言蜚語。
規定期限前的最後一天,她坐在田埂上休息,擦了把汗,望著還沒來得及修整的地,琢磨下一步該幹什麼,才能將時間利用起來。
墾地是一件相當麻煩的事情,哪怕她選的地塊開墾難度對於她們來說已經算得上很簡單。
說來說去,還是人太少,且工具不夠先進。
但凡能給她配哪怕一台拖拉機,開墾進度都能翻至少三倍,可惜配不得。
零號的商城裡沒這大玩意兒賣。
就算有,她也不會拿出來。
現在砍了樹拔了草,還得想辦法把樹根草根從地裡拔起來,然後清理殘留的木頭石頭。
哪怕只是稍微整理一下,都還是很費時間。
只能說,還好有她這改造後的怪物在。從某些角度來講,把她視為一台機器也沒什麼問題。
這些天的開荒和蓋屋子之類的事情,她幾乎包攬了大半的活,是隊伍裡的絕對主力。恐怖的能力,數次刷新了隊友們的三觀。
聽著身邊人對自己的關心和擔憂,沈秋歌除了感覺心窩暖融融之外,也久違地有了些驕傲的感覺。
她的改造方向是力量和敏捷,來到這個地方,不用打怪物了,閑下來感覺一身力量無處施展。
現在好不容易有了用處,雖然用處偏了,心裡頭還是感覺舒坦。
外人看來很困難的開荒,對她而言,難不是難在環境威脅,而是難在過程太漫長。
需要的時間太多,而她沒那麼多時間去慢慢磨。
今年來到這裡,安完家開完地,要準備養地,以及糧種,以及拉起基本的生活保障。
等到年後,就得忙著種地,把第一年的糧食伺候好了,打好地基,為以後的日子做準備。
只有完美過了打地基的第一年,才算是真正在這個地方待了下來。
現在開墾這些土地也不算難,難的是把開墾出來的“生土地”養成“熟土地”。
這些地塊新開出來,不翻曬上個兩三年,基本沒法用來種莊稼。
病蟲害沒除,土地肥力不夠,把莊稼種下去,就是送羊入狼口。
或許也沒有那麼嚴重,但有一點是肯定的——最後的收穫不會比絕收好到哪裡去。
而除蟲害和蘊肥力的這個過程,沈秋歌就稱其為從生到熟。
得先讓地熟了,才能把莊稼種下去。
截止到目前,開墾出來的地的面積按照她的計算,已經夠她們使用,下一步要做的就是養地。
時間緊迫,種植別的作物來針對性地改善土地品質明顯來不及,因此她得想點別的法子。
放火燒地裡的樹根草根可以利用高溫完成初步除蟲,燒剩的草木灰也有一定提升肥力的作用,但不夠足。
辦法她是想好了,尷尬的是,這個辦法對時間有硬性需求,她沒法利用自身優勢去作弊。
可目前看來,她們最缺的就是時間。
思來想去,沈秋歌決定,既然沒辦法避免消耗大量時間,那不如在這些時間裡,再做點別的事情。
此刻她在想的,就是該做點什麼,才能使利益最大化。
正在想著,聽見呼喚,沈秋歌回過神,起身過去查看情況。
第二天傍晚時分,穆縣令派來的人順利到達村子。沈秋歌到河岸邊迎接,抬頭一看,穆蓉竟然也在。
她一句穆大人剛要脫口而出,又立刻改口,“蓉姐,你怎麼也一起來了?”
滿臉震驚的穆蓉沒回答沈秋歌,從馬上下來,站在橋邊,指著看到的景象,“這......這......”
“走吧,邊走邊說。”沈秋歌笑著做出邀請的手勢。
穆蓉隨沈秋歌走向山腰處的房子,“你們這是怎麼做到的?太不可思議了!”
“這個嘛......”沈秋歌望著地裡還在忙碌的眾人,“大概是因為有信念吧,一個想重建新家園的信念。”
穆蓉沒說話,而是順著沈秋歌的目光,去看夕陽下田中的點點人影。
莫名地,她心頭升起一陣陣的欽佩。
由於實在沒法通過幫工回來的人們的描述想像出煙雲村的樣子,來到這裡之前,她設想的煙雲村很小,幾處屋子擠在一起,坐落于林中,看上去不太顯眼。
可剛才翻過了山坳口,煙雲村全貌印入眼簾,讓她心頭狂震。
山坳口過來,一條並不湍急的河落在地上,將這處大山分隔成兩塊。河的南岸是低矮的山坳口,地形稍顯陡峭,沒有什麼平地,樹木繁茂。
河的北岸,平坦寬闊的土地與遠處的的大山相連。這寬闊土地中間,一條道路將土地劃分為二。沿著道路一直走,就能到達遠處的山。
那座山坡度較緩,山腳到山腰有一些修得整齊對稱的屋子,有的屋子裡正升起炊煙嫋嫋。
最引人注目的,還是這林間小平原上那些整齊劃一的地塊。
仿佛被精心規劃過,這些地大小一致,分佈有序,每兩塊之間統一留出通道通向最大的一條道路。
這種佈局,強迫症看了都覺得心曠神怡,直呼舒暢。
作為一個認真盡職的好官,穆蓉沒少四處奔跑,去各個村子觀察百姓的生活情況。
沈秋歌她們這個村,絕對是她見過的村子中最特殊的。
無論從哪方面來說。
沈秋歌站在大道上,雙手圈成喇叭狀,對著田地裡大喊:“鄉親們!縣令大人來體察民情了!”
聽到通知,田間勞作的人們直起身,向著大道上打招呼。
“大人!下午好!”
“縣令大人吃午飯了嗎?”
這些打招呼方式,讓穆蓉忍俊不禁。
縱使她性格好,從不擺官架子,可有這身份在,無論去到哪裡,百姓都會誠惶誠恐,很多人連抬頭看她都不敢。
百姓們對官,似乎有著一種天然的畏懼。
除了沈秋歌為首的這幫“刁民”。
看見她,他們一點不怕,禮數齊全的同時不卑不亢,甚至能跟她正常聊天。
對於這個村的百姓,她是真的喜歡得緊。
穆蓉學著沈秋歌的樣子,朝地裡大喊:“下午好!沒吃飯!餓著呢!誰家做了飯的能不能讓我去吃一頓!”
“沒問題!去我家!”
“別聽他的!大人去我家!我家飯做得比他家好吃!”
田間傳來的聲音,讓穆蓉開懷大笑。
第142章 展望未來
跟在後邊的師爺看見自家大人這副模樣, 不由得有些驚訝。
可轉念一想,也很正常。
對於她這種真的想為百姓做些什麼事的好官來說,百姓越跟她親近, 她越是開心。
穆蓉走在大道上, 跟沈秋歌聊著天,瞭解村子的各種情況。
“沈丫頭,這些田地為何要以這種模樣分隔開?”
沈秋歌按著長寬比劃, “分隔好的這些地,一塊地就是一畝左右, 方便計量。而且到時地裡要種的作物多起來了,種下去也好管理得多。”
穆蓉點點頭, “那地中間留出來的空隙又是什麼?”
“這個......容我先賣個關子, 現在沒法說得太詳細, 到時蓉姐就知道了。這些通道, 是流著灌溉用的。”
“灌溉?”穆蓉努力理解著沈秋歌的意思, “是澆地麼?”
“是。”沈秋歌點頭應道。
說到這裡,穆蓉就有點懵了。
她去各村瞭解過, 百姓們澆地一般都是挑上水去地裡澆,這挑水澆地,能跟留出來的道路有什麼關係?難道是為了方便人行走?
看見穆蓉的表情,沈秋歌就知道她在疑惑什麼, 笑道:“實際上跟蓉姐想象中的有點小出入, 我大概跟您說說吧。這道路到時候會挖開一些,跟另一個設施連接。”
“那它們有什麼作用呢?”
沈秋歌沒畫圖紙,也不好給穆蓉講清楚原理, 便儘量往精簡了說,“這個設施建立好後, 配合這些管道,就能不費力的把地澆好,省得大家費勁從河裡井裡挑水。”
她這麼一說,穆蓉反倒更來了興致。
如果真像沈秋歌所說,能不費力地把地澆好,那她這個法子,惠利的可不止幾家幾戶。
但是看沈秋歌沒繼續詳細講下去,穆蓉也就按住了自己奔騰的好奇心。
要是沈秋歌願意講,早就講了,不會這麼跟她賣關子。既然人家不想,那她也不該再過多問。
走到村子週邊,穆蓉看著分佈得較零散的屋子,問道:“這樣分散,會不會不太安全?”
“是有一點,所以我們就得保持十二分的警惕。”沈秋歌繼續解釋,“不過這樣分排開,最重要的原因還是給以後的發展留出空地。”
“發展什麼?”
“這些屋子都是幹茅草和木頭泥磚搭建的,太過簡陋,我們只把它作為臨時遮風擋雨的住所。等今年明年過了,逐漸安定下來,有機會掙錢,首先要做的就是將屋子翻修,蓋得更牢固一些。那時就不會像現在一樣趕,有了資金,屋子會修得更好更大,所以提前留出空地,方便一點。”
穆蓉笑道:“沒想到你們已經開始想這麼遠的事情了。”
“有志向才有動力嘛。”沈秋歌也坦蕩,“來都來了,當然要盡力展望未來啦。”
“好!有這樣的心態,何愁事做不成。”
“那是。”
夜幕降臨,眾人歸家。
沈秋歌初步開墾田地的計畫已經完成,現在只等天亮後縣衙來的人去測量土地,並整理土地面積歸入各戶。
夜間,穆蓉就跟沈秋歌商量起了土地剛開墾出來,前幾年種植難度巨大的事情,表示可以先在縣衙佃地種莊稼,先捱過這兩年再說。
沈秋歌心裡悄悄感歎這縣令真是個大好人,隨即應道:“蓉姐的好意我們心領了,但您別擔心,有困難就會有解決辦法。如果這困難解決不了的話,當初我們也不會來到這裡,而是跟別的村子一樣了。”
“那能否問問,沈丫頭你的解決辦法是什麼?”
“這個......我還是要賣個關子。”沈秋歌不好意思地笑笑,“暫時這法子還沒試驗成功,而且是獨家秘方,不好外傳。”
穆蓉點頭,絲毫不因為被拒絕而感到生氣。
民間有不少東西依靠秘方存在,各家各戶的各種秘方,是受律法保護的,有嚴格的保護法案。私自竊取別人的秘方,一旦被查出來,就是很重的罪,輕則賠到傾家蕩產,重則砍腦袋。
沈秋歌也知道這個朝代的版權意識有多強,所以並不意外穆蓉不繼續追問。
即使是當官的,按照律法的規定,也不可以對普通百姓的祖傳飯碗動心思,不然抓了照樣是重罪。
不過大多時候,普通百姓也沒能力反抗就是了,這才是現實。
與現實不同的是這官是穆蓉,而穆大縣令很尊重百姓。
縣衙裡的人在煙雲村留宿了一夜,第二天早起準備幹活測量面積時,被彙聚到一起讓吃頓早飯。
然而看著穆縣令不悅的臉色,沒人敢端起碗。
沈秋歌還在後廚忙碌,魏靈嵐出門就看見穆蓉指責手下,詢問他們是不是威脅了這裡的人們,讓人家早晨還給做頓飯。
看著那些手下沒處叫苦的神色,魏靈嵐笑出了聲,走上前去,拉住穆蓉往桌邊坐。
“蓉妹子,誤會了。”魏靈嵐將穆蓉按了坐下,“我們這裡可不會上演官兵壓迫百姓的情況。這早飯啊,是必須吃的。你們來不來,我們都吃,有這個習慣,你們只是順帶一起吃而已。”
“啊?”穆蓉小小地愣了一下。
據她瞭解,百姓們只有一天吃兩頓飯的習慣,少數富裕人家才會再在早晨加一頓餐。
洗漱完出來看見桌子上放著的粥和菜,她下意識地以為是自己這幫不爭氣的手下欺負了村民們,心頭的火氣瞬間竄起來。
“是啊。”餘秀蓮端著碗筷走出來,“大人別擔心,我們哪天都吃早飯。說起來,這習慣還是大妞給我們養成的。”
穆蓉已經知道村民們都管沈秋歌喊大妞,沒有太疑惑稱呼,“可別是唬我哦。”
“瞧您說的,我們這像唬人嘛。真要被欺負了,那當然是要趁著機會跟您告狀才是,哪兒會這麼護著欺負我們的人。”
聽了解釋,穆蓉將信將疑,但好歹沒有再找手下的茬。
江瀟瀟拿著大勺走出來,身後的沈秋歌抱著個罎子。
分發完小板凳後,江瀟瀟開始報菜名,語調歡快。
“今天早晨的食譜如下:青菜肉絲粥,八寶菜,炸酥肉。大家吃吧,吃不飽可以再添哦。但是也不能吃太飽,不然中午吃不下午飯了。”
清澈乾脆悅耳的少女聲音蕩在晨光中,令人心曠神怡。
就著菜連喝兩大碗粥後,眾人都直呼暢快,幾個官差也聊起了天來。
“這粥到底是咋熬的,怎麼能這麼好喝?”
“可不是?還有這叫什麼來著,剛才江小姑娘好像說八寶菜,這菜真是又辣又過癮,下粥一絕。”
“這個村子的伙食真是太好了,可惜隔得遠,不然我天天跑過來花錢吃飯都樂意。”
早飯結束後,穆蓉帶著官差們主動幫忙收拾碗筷,並喊人去洗碗。
沈秋歌阻止不了,也就拉倒,站在旁邊圍觀縣令帶著笨手笨腳的一幫糙漢幹活。
聽著穆蓉毫不留情的指點責駡聲,看著官差們通紅的臉,村民們樂壞了,笑出聲來。
在笑聲中,被圍觀的官差們本就紅的臉更紅得厲害。
直到收拾完鍋碗桌椅,師爺帶著官差們去測量土地,沈秋歌則是攔住了要跟他們一起去的穆蓉。
“怎麼了?”穆蓉詢問道。
沈秋歌笑出兩排白牙,“測量土地有師爺就夠了,蓉姐要是不忙,不如跟我們一起上山?”
“好。”穆蓉一口答應下來,“話說去山上做什麼?”
“一會兒蓉姐就知道了。”
沈秋歌絲毫不把縣令穆蓉當外人看,貼心地找來棍子,以及魏靈嵐的舊衣服。
“給,換上吧。”沈秋歌將衣服遞給穆蓉。
“為什麼要......”
“因為山林裡刺多,枝葉劃來劃去,會割壞你的衣服。”魏靈嵐綁著頭發。
穆蓉搖搖頭,“不要緊,壞了就壞了。”
“快換,早點換上早點出發。”
聽了魏靈嵐的話,穆蓉老實巴交地換衣服去了。
在跟魏靈嵐接觸之前,她一直認為自己已經夠雷厲風行。後來發現,這位大姐比她更加恐怖。
說什麼就是什麼,雖然話語聽起來也不強硬,可就是給人一種極為幹練的感覺。
等穆蓉換好衣服出來,魏靈嵐又把她摁到椅子上坐好,拿梳子開始給她綁頭發。
“這......這也要換嗎......”穆蓉有點彆扭。
“得換。”魏靈嵐把鏡子轉過來,“你這珠釵先留在這裡,戴進林子裡肯定會丟的。”
“哦......好。”
本來有些不自在的穆蓉在鏡子轉過來的刹那,注意力就被吸引。
這鏡子跟她以往見到過的完全不一樣,簡直像妖術一般,能在裡邊清晰地看見一切東西,一點都不模糊。
“它......它......”穆蓉指著鏡子,有些驚慌。
“比銅鏡好用吧?”魏靈嵐嘿嘿一樂。
穆蓉這反應,跟她當時第一次見到這鏡子時一模一樣。
她把鏡子拿起來,塞給穆蓉抱著,“還可以端著,它很輕,不占手,你拿著試試。要是喜歡,回去的時候帶上。”
穆蓉雙手顫著,緊緊箍住鏡框,生怕失手把鏡子摔碎。
這東西一看就價格不菲,要是打碎了,她那點俸祿,攢幾年都不夠賠的。
透過鏡子的光線,穆蓉看見自己眼角冒出的幾條魚尾紋和幾處皺紋。
以往用銅鏡看不了這麼清楚,現在看到了,她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沒有想象中的那麼年輕了。
這麼想著,她又去看魏靈嵐。
魏靈嵐比她大七歲,可那張臉看起來那麼年輕,也不知道怎麼保養的。
注意到穆蓉的目光,魏靈嵐很快就猜到了她在想什麼,笑道:“心態好,自然就年輕了。你年紀還小,前途無量。無論將來做什麼,都還有機會,還有時間。所以別沮喪,也別因為自己的容顏而去憂心。年輕如何?老又如何?有志者,都不在乎男女了,又何必在乎年紀?”
“......嗯。”穆蓉應下來,低頭望著鏡中正在緩慢給她綁頭發的魏靈嵐,突然就想到了早逝的姐姐。
以前姐姐還活著時,也是這樣鼓勵她的。
綁完頭發,魏靈嵐拿來布條,又將幾處纏了纏。
“伯母。”沈秋歌在外邊敲門,“收拾好了嗎?”
“好了!這就來!”
出門後,沈秋歌貼心地給穆蓉遞過去了個背簍,“給。”
啥都接受了的穆蓉也不在乎這點小事,接過來像模像樣地背起,“我們要去做什麼?”
“去摘果子。”沈秋歌拿起倚在一旁,一端綁了布條和刀子的長長的棍子。
第143章 刺球
穆蓉有些疑惑, 但沒有開口詢問。
不少百姓都有秋天上山找野果子的習慣,一是為了給即將到來的冬天補充些食物儲備,二是野果可以賣掉, 換些收入。
只是她所瞭解的那些基本都是在空閒的時候, 才會各家各戶自己上山,找點東西回來。
現在沈秋歌她們不止一兩個,而是村子裡其他戶或多或少都有兩個跟著一起去, 隊伍規模很大,這才讓她有點不解。
上山路上, 穆蓉跟在隊伍中間,看見了相當駭人的情況。
沈秋歌走在最前方, 偶爾指著某些花草樹木, 笑問其他人這是什麼。
其他人不但沒覺得她在挑事兒, 反而都很配合她, 有的反應快點的, 不用花多少時間就能答出問題。
最讓她驚訝的,莫過於村民們不單能回答這種草木叫什麼, 還能說出它們用來幹什麼。
這就十分驚悚了。
她在隊伍裡聽著都覺得頭皮發麻。
難不成這一個村的人全都是大夫?
太離譜了。
上山這段路說難走也不算難走,仔細瞧瞧,就能發現林間有些不太明顯的被踩過的痕跡,至少說明這地方之前有人來過。
但說不難走, 也沒那麼輕鬆。
橫出的各種樹杈子東一截西一截, 一個不小心就會被掛住,要麼掛背簍,要麼掛人。
低矮的稍高的灌木和草叢好多都長了刺, 從旁邊路過就會被擦蹭,沒多大會兒, 衣服上就掛滿了很難被清理的草果蒼耳等。
這時,穆蓉才明白為什麼魏靈嵐堅持要她把衣服換掉。
就她穿的那套衣服,被刮破還都是小事,主要是料子軟且薄,護不住皮膚。真要穿了那套,走到這裡,估計她身上已經出現了不少傷痕。
沈秋歌她們平常幹活穿的這種衣服料子雖然硬,但卻能很好地防住這林間來自外界的傷害。
就在穆蓉觀察著四周的環境,憂心會不會有野獸突然竄出來時,走在最前方的沈秋歌突然唱起了曲子。
這曲子她聞所未聞,跟常聽到的那些調完全不一樣,也不像那些坊間傳出的名伶調,就連曲詞,也如此陌生。
就在沈秋歌開嗓後,走在她身旁的江瀟瀟很快接上,兩個姑娘的歌聲在山林裡回蕩。
一帶動二,二帶動三。很快,隊伍裡除了她之外的其他人都跟著唱起來,歡快氣氛被點燃,響徹了整個秋天。
耳邊的歌聲,讓穆蓉的心靈受到了極大的震撼。
她轉頭看去,這些村民們沒一個有疲倦神色或者不耐,大家對美好未來的希冀,從歌聲裡飄出,驅散了眼中的迷茫,只剩一片澄澈心境。
恍惚間,她感覺自己像是誤入了某個不太真實的夢境。
一曲終了,眾人帶著歡聲笑語繼續前行。
只有穆蓉,仍然在呆滯中回不過神來。
過了一段時間,魏靈嵐拍拍穆蓉的肩,關切問道:“沒事吧?是不是累了?”
“沒......沒有。”穆蓉搖搖頭,努力讓自己清醒過來,“繼續走吧,我沒事的。”
“走什麼啊。”魏靈嵐笑起來,指了指前邊的樹林,“已經到咯。”
穆蓉順著魏靈嵐指的方向看去,發現面前有一大片之前基本沒見過的樹,樹上密麻地掛滿些全是刺,宛若小孩兒拳頭這麼大的毬果。
沈秋歌拿著倆刺球走過來,將它遞給穆蓉,“蓉姐,猜猜這是什麼?”
耿直的穆蓉伸手要接,被魏靈嵐輕拍了一巴掌。
在她疑惑的目光中,魏靈嵐從背簍裡拿出兩隻長得怪模怪樣像人手的東西,往她手上套著,邊套邊嘮叨。
“知道你不在乎這些,但你這手可是批公文的,可別被劃傷咯。把手套戴上,雖然不太舒服,有點厚重,但可以保護手不被傷著。別看這果子個頭不大,真要紮你幾下,可受不了。我那笨閨女,之前就被紮得嗷嗷叫喚。”
她的話語聽起來並沒那麼溫柔,可穆蓉就是覺得心窩子暖。
戴好手套後,她接過了沈秋歌遞來的刺果子,翻來覆去看了又看,也沒研究出這是個什麼東西。
在疑惑中,她向魏靈嵐投去求助的目光。
魏靈嵐笑道:“栗子,吃過沒?沒吃過的話,栗糕總吃過吧?”
“栗糕?”穆蓉愣住了,低頭望著手裡這倆滿身是刺的果子。
這個朝代的民間,栗子並不算多見,尋常百姓家也吃得不多,比較多的是各種大酒樓,會將其做成糕點出售。
她沒吃過生栗子,只吃過栗糕。
由於那些廚子廚藝不精,做的栗糕沒滋沒味,還賣得有點貴,因此她不太喜歡。
聽魏靈嵐說栗子就是這個東西,她腦海裡浮出的畫面是廚子在後廚揮刀剁這個刺球。
魏靈嵐戴上手套,從穆蓉手裡拿過一個球放到地上,找出彎刀,刀背磕下,將刺球敲裂,再遞給穆蓉,“來,把它掰開試試看。”
“好。”穆蓉沿著裂痕剝栗子的刺殼,即使已經戴了手套,在使勁的時候還是感覺手上隱隱有被刺痛的感覺。
扒開刺殼後,兩瓣深褐色的半球形果子出現在她眼前。
看著眼前一亮的穆蓉,魏靈嵐解釋道:“之前沈丫頭進山,在這裡發現了栗子林,就跟我們說起過。這兩天恰逢果子熟了,我們打算找個時間把它摘回去,留下一些自己吃,剩下的炒一炒賣掉。”
“炒一炒?這個是炒著吃的嗎?”
“當然啦,除了做成栗子糕外,最好吃的就是炒或者煮。說多了也想像不出,今天晚上炒一些,你嘗嘗就知道了。”
穆蓉感覺一扇新世界的大門正在向自己緩緩開啟,望著前邊的板栗林,人都興奮了不少。
看著穆蓉拉起魏靈嵐向林子裡跑去,沈秋歌突然覺得,這縣令大人也有點童心未泯。
她叮囑道:“小心點啊!這兩天栗子正熟,隨時會從樹上掉下來,可別被砸著腦袋咯!”
聽沈秋歌這麼一說,穆蓉突然明白了為啥腦袋要拿布條綁成這樣,感情是這個原因。
江瀟瀟在一棵樹旁踹著樹,努力半天,沒一個板栗掉下來。
她呲牙望著頭頂的板栗,心頭無名火冒起,扒著樹皮張嘴就朝樹幹啃去。
“幹嘛。”沈秋歌眼疾手快擋住她,“餓了啃樹皮吃,不怕崩掉牙啊?”
“秋歌!它欺負我!”江瀟瀟嗷一聲往沈秋歌身上掛,“它一個都不掉!”
沈秋歌聽得笑起來,“你那點力氣,還想用笨辦法打栗子啊?知道蚍蜉撼樹是什麼意思嗎?”
“不知道!我只知道它不往下掉讓我很火大!”
“行行行,那您消消氣。”沈秋歌抱住江瀟瀟,將她的腦袋摁到自己肩上,抬手護住,留了她的視線能剛好與自己的肩線齊平,看到東西。
確認這樹下沒有別人後,她抬腿向樹幹一踹。
江瀟瀟趴在沈秋歌懷裡,還沒反應過來,感覺到身體一震,隨後聽到樹葉晃動,發出嘩啦啦的響,接著就看見好多刺球下雨一樣劈裡啪啦往地上掉。
等到周圍沒了動靜,不見有刺球掉下來後,她抬起頭,開心地往沈秋歌臉上吧唧一口,跑下地撿板栗去了。
“哎喲,你就不能悠著點。”王珍珍看著站在樹下耳根發紅的沈秋歌,嘖了一聲,“又把秋歌逗得害羞了,真不怕被別人看見啊?”
“沒事啊,她就是那樣的。”江瀟瀟一副不怕開水燙的模樣,“只要旁邊有別人,一逗她就臉紅呢,改不了的,純情小少女,多招人喜愛喲。”
沈秋歌單手捂著臉,把這些話都聽了進去,暗暗咬牙切齒,恨自己這鬼毛病帶來了不少麻煩。
純情小少女?
用這詞形容她,合適嗎?
她捏了捏自己的臉,甩甩腦袋,深呼吸,告訴自己要心平氣和,波瀾不驚。
眼前還有正事要做,純情小少女就純情小少女吧,反正她有的是手段欺負江瀟瀟。
床下嘴越毒,床上喘得越狠。
她轉頭瞥了江瀟瀟一眼,與此同時,江瀟瀟打了個寒顫,裹緊衣服,“真奇怪,好好的怎麼突然冷了起來。”
“林子裡冷,就跟你說多帶件衣服吧?”王珍珍無奈道。
沈秋歌默不作聲,離開樹下,去找自己的棍子,準備投入工作。
一頭綁了刀子的工具是給其他人用的,對於她來說,還是普通的長棍好使。
剛才踹這一下,掉落的板栗都是熟得不能再熟的,而很多板栗不聽話,仍然掛在枝頭不肯下來,得換些別的辦法,敲打敲打。
穆蓉跟著大夥兒一起打栗子,胳膊舉疼,腦殼仰得發昏,還是打不下幾個。
偶爾打下的栗子報復心理還極強,不是砸到她腦袋上就是跑不見。
好在沒過多久,沈秋歌就過來幫忙了。
看著摩拳擦掌準備上樹的丈母娘,和腳踏實地跟一個板栗過不起的穆縣令,沈秋歌咳嗽一聲,把笑憋回去,“我來吧。”
“不用,我可以。”穆蓉緊盯著怎麼都打不下來的栗子。
“老娘當年上戰場打人都行,還收拾不了幾個栗子?”魏靈嵐把袖子移起,準備上樹。
看著這兩個一生要強的女人,沈秋歌想說點啥,仔細一想,算了,遂轉身去往別的地方。
然而她剛離開沒多久,一生要強的女人們就出意外了。
魏靈嵐蹲在樹杈子上伸棍打板栗,突然聽到微小的哢嚓聲。她心頭一緊,連忙抓住樹幹,小心翼翼地往最牢固的主樹幹靠過去。
這時,她觸發了神仙也躲不過的腳下一滑的陷阱。
“哎!嵐姐!小心啊!”穆蓉反應極快,丟掉棍子撲過去。
聽到尖叫聲,沈秋歌暫態竄向魏靈嵐的位置,但還是晚了一步,只能眼睜睜看著魏靈嵐從樹上掉下來,砸到穆蓉身上。
第144章 做飯食材
好在樹離地面不是很高, 沒有造成太大的傷害。
有墊背的,魏靈嵐沒受什麼傷。稍稍回過點神後,連忙忍著痛爬起來去扶穆蓉, “蓉妹, 怎麼樣?沒事吧?疼不疼?哎喲......都怪我......摔到哪裡了?”
穆蓉腦子發懵,聽不太清聲音,只覺得耳邊一片嗡鳴, 眼也有點花。
等到眼睛終於聚焦,她身邊已經圍了不少人, 魏靈嵐還在努力拍背給她順著氣。
“怎麼樣了?”魏靈嵐滿眼擔憂。
“好多了......”穆蓉拍拍腦袋,“嵐姐, 你怎麼樣?摔到了嗎?”
魏靈嵐又氣又急, 紅了眼眶, “你墊在下邊呢, 哪裡會摔到!是不是傻!好好的幹嘛沖過來!”
“當時沒想那麼多......”
“傻啊你!萬一我不小心把你砸死了, 縣衙的人還不得來砍我全家的腦袋!”
“啊?”穆蓉確實沒想到這一層。
正當她想說點什麼,魏靈嵐突然抱住了她。
手足無措的穆蓉愣著, 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下次可別這樣了!在外要懂得以自己優先,知道嗎?”
“哦......好......”
魏靈嵐歎口氣,心情說不出的複雜。
在北郡的那些年,她看過太多黑暗, 因此對官場上的人很難有什麼好感。
一場宮宴, 她能見到無數的人為名為利殘殺,傾盡全力坑害別人,拉無辜的人下水。
彼時的她和丈夫, 在別人看來風光無限,實際上也不過是在刀尖上行走, 一點不慎滿盤皆輸的可憐蟲罷了。
越接近權力中心,越容易被吞噬。
穆蓉身為女性,能為官本就不易。她曾設想過,或許善良只是穆蓉披上的皮,而她們都是被皮下的惡狼戲耍利用的人。
但如今她早已不是有權有勢的魏夫人,只想回歸田園生活,無心爭鬥。穆蓉哪怕是狼,只要不害得她們生活不下去,那都無所謂。
可接觸下來,她又懷疑這姑娘的善良不是裝出來的,而是天性如此。
哪個心思黑暗的官有這麼蠢?
直到剛才,蠢貨穆蓉沒有過多思考就下意識想護著她時,她才確定了,這姑娘確實是蠢。
她不過一介平民百姓,甚至於跟穆蓉還沒多熟悉,而貴為這縣裡最大的官的穆蓉都能這樣對待她,不是蠢是什麼?
但這份蠢,卻叫她忍不住憐惜。
以這種性格去混官場,再往上爬哪怕一點點,指不定都得被吃得剩不下骨頭。
她突然就想起了曾經的自己。
那時跟丈夫一起下定決心,成了大官要為百姓做實事,要保持本心本性,要一如既往的善良。
跟此刻的穆蓉多像。
可最後她沒能做到,丟了本心,忘了善良本性,碰得一身勞累,灰溜溜地退隱。
穆蓉愣了好大一陣,最後伸手輕輕抱住了魏靈嵐,莫名的,心頭湧上來的委屈和無處訴說的思念沖得她花了眼。
爹娘去世得早,剩個大她十二歲的姐姐,含辛茹苦把她拖著長大,傾家蕩產供她讀書認字。
那時姐姐時常跟她念叨,姑娘家識點字,將來不會太吃虧。不強求她考取功名,只求她學些做人的道理,知道自己該怎麼活才能輕鬆一些。
她在一眾讀書人裡如此特別,導致她時常被排擠。每次堅持不下去,哭著回家說不讀了,姐姐就會耐心安慰她,跟她說不是她有錯,而是那些人對她有偏見,覺得她不配。
要是她順應了那些人,那他們就會很高興,覺得事情確實是這樣,姑娘家就不配讀書。
她憤怒得罵人,說憑什麼姑娘家不配。
姐姐揉揉她的腦袋,跟她說所以她很特別,因為她現在正在有一個機會,可以向那幫無知的人,向天下人證明,姑娘家也可以讀書,而且該讀書。
抱著這種信念,她超越了身邊所有人,考上了功名。
可在她成功的前夕,姐姐因病去世。
當她著紅袍抱烏帽衣錦還鄉,迎接她的只有屋外的白燈籠。與姐姐一同被下葬的,還有她未酬的壯志。
逐漸荒蕪的不止記憶裡修修補補卻始終漏雨的小屋,失了聲息的也不止院外那棵每年都結不了幾個果的果樹。
後來她上書請了調令,自此在故鄉東會縣停留下來。守著這處小小的舊城,也守著自己再挽不回的一盞昏黃燭光。
唯一的親人走後,她的歡喜再無人分享,悲傷也無人傾聽。
縱使她官根本不大,可身邊每個人都還是敬她畏她,連交個能跟她談心的朋友都成了奢望。
如今她既沒做到兒時想做的事,也沒做好自己。在回憶裡浮了又沉,走不出,也進不去。
看著突然淚崩的穆蓉,不知所措的人變成了魏靈嵐。
沈秋歌倒是能猜到些由頭,也不去安慰,只把周圍的人都帶走,留出空間給穆蓉哭。
江瀟瀟牽著沈秋歌的手,滿臉擔憂,“蓉姐怎麼了呀......”
“或許是想起以前了吧。”沈秋歌轉頭看了一眼,“各人有各人說不出口的往昔,觸景傷情,挺正常的,沒事。”
“這樣嗎......”
穆蓉這一哭,哭了個昏天黑地。猜到可能是有什麼傷心事,魏靈嵐也善解人意的沒說什麼,只是抱著她輕拍背安撫,任由她哭著。
等穆蓉哭夠了,魏靈嵐遞上帕子,沒有多問。
“謝謝......”穆蓉哽咽著,有點不好意思。
魏靈嵐揉揉她的腦袋,“沒事,我也常這樣,偶爾見到什麼,想起以前的事就會想哭。現在哭出來,好多了吧?”
“嗯。”
“那可得趕緊去跟大家說一聲,她們都擔心壞了。”
此時沈秋歌已經將人分成了幾撥,一撥去撿她打到地上的栗子,運到這片空地,一撥在這裡扒栗子最外層的刺殼。
而她自己單獨為一撥,負責給刺殼開口。
活也不累,一手撿幾個栗子,一手拿著化身為小樹枝的刀,嘎一下,就把刺殼切開一道口,丟到左邊給扒殼的人們。
平復好情緒的穆蓉走回來,表明自己沒事後就加入了給栗子扒殼的隊伍。
哭完這一場,明顯能感覺得到她比之前更加放鬆,話也多了起來。
算著時間快到中午,沈秋歌破完最後一個栗子殼,讓其餘人都去扒殼,自己則是趁這段時間將林子裡剩下的栗子打打,落到地上放著。
她們一行人速度很快,一個早晨的時間,就清理掉了半片栗子林。
不過扒好的栗子有點重量,一次不太能運得回去,需要下午喊著別的村民走兩趟。
穆蓉帶來的那幫人,也是絕佳的勞動力。
中午,她們帶著滿滿的收穫回家,田間的地由於規整好測量且數量不多,師爺很早就完成了任務,還順帶給村子劃出了別的可用的地。
至此他們來這一趟要做的事基本都做得差不多,現在只差回縣衙將資料登記上冊。
午飯都沒來得及吃,師爺催促道:“大人,路程遙遠,得快點走啊,不然天黑了趕不回去。”
“今天是基本回不去了。”沈秋歌看看天色,“除非你們準備走夜路。但是在深山老林裡,無論走夜路還是原地休息都很危險。要不再在村子裡待一天吧,要走的話明天早晨走,這樣下午正好到,安全點。”
還沒等師爺回答,穆蓉就一口應下來,“好。”
跟縣衙比起來,她確實很喜歡這邊的生活。更何況林子裡還有那麼多栗子沒收回來,既然要幫忙,那肯定要幫到底。
就這樣,官差們又得已蹭了頓飯。
午後休息結束,早晨已經完成工作的官差們得到了新的指令——從山林裡把栗子裝運回家。
幹家務活他們沒那麼俐落,但要說到這種力氣活,他們就很佔優勢。
在沈秋歌的一通忽悠之下,他們甚至搞起了比賽。
本來還得用一整個下午才能收完的板栗,有了這幫可愛大叔的幫忙,過程竟然縮短了兩個小時。
回到家看見堆成山的栗子,沈秋歌不由得感歎人多確實力量大。
有外人時她不方便表現得過於離譜,因此得維持在一個平均水準,導致辦事效率不太高,好在穆蓉帶來的人補齊了她的那份,倒是沒耽誤事情。
收完板栗,看著天色還不算太晚,她找了之前縫的大片的布,準備上山。
“還要做什麼嗎?”穆蓉好奇問道。
“去找點做飯的食材。”沈秋歌撈起背簍,“蓉姐要一起去看看嗎?”
穆蓉兩眼放光,“好。嵐姐一起去行嗎?”
“行。”本來計畫留在家備菜的魏靈嵐聽到邀請,爽快答應下來。
眼瞧著只有沈秋歌魏靈嵐兩人陪同,師爺和侍衛們擔心穆蓉的安全,說什麼都要跟著去,最終隊伍人數又被擴充不少,看得魏靈嵐一陣無語。
帶著布和袋子,沈秋歌領著眾人向標記的地點走去。
離目的地近了,一陣沁人心脾的清香傳來。
“這香味......”穆蓉仔細聞了聞,“是桂花?”
“對。”沈秋歌順手將看到的野獼猴桃打下來,放進袋子裡,“那邊有十幾棵金桂,大的小的,這兩天正是花期,也不知道怎麼長到了這深山裡。與其把花放著落了,不如弄回去,能做不少好吃的。”
“所以我們這趟是來摘桂花嗎?”
“是的。把花摘走,過段時間找個陰天,再把這些桂花樹移栽到村子裡去,等明年這個時候蓉姐再來,我們村裡就滿村飄桂香咯。”
聽著沈秋歌的描述,穆蓉的腦海裡已經有了畫面。
轉了兩個彎,來到第一棵樹前,樹上掛滿細小的金黃色花朵,藏在片片綠葉間,好看得耀眼。
沈秋歌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拿出背簍裡的布塊,在樹下仔細鋪開,將樹冠覆蓋到的地面圍了起來。
“這是要做什麼?”穆蓉沒看明白,乾脆出聲直接問。
“馬上就知道了。”沈秋歌招招手,“蓉姐,你來,其他人留在那邊別動。”
穆蓉從沈秋歌留下的一條狹窄通道上走過去,到了樹下,等著下一步安排。
沒想到沈秋歌不安排,而是留下她一個人站在那邊,自己退了出去。
退出去後,沈秋歌在外邊比劃,“蓉姐,你這樣,抓住樹幹,用力晃。”
早晨打板栗時晃不動樹的前車之鑒,讓穆蓉沒想到這一層。聽沈秋歌這麼一說,她抱住這棵並不大的桂花樹的樹幹,使勁搖晃。
數點沙沙聲在她身後響起,穆蓉轉過身,愣在原地。
天邊正在悠閒西下的夕陽燒紅了小半片天,霞光萬頃中,金黃細小的桂花宛如雨點一般墜下,像要追趕遠去的霞,又像要成為新生的風。
花落滿她發間,而她渾然不覺。
第145章 感情真好
幾個不懂風情的只注意到了穆蓉在發愣, 很擔心她,出聲呼喚,把她從意境中拉了出來。
穆蓉也毫不在意, 像個突然得到了什麼好玩玩具的小孩兒一般, 樂著繼續搖樹,直到把一樹的金燦燦搖到看不見,才收住手, 靠著樹大笑起來。
看到穆蓉如此開心,師爺很是意外。
在他們的印象中, 穆蓉雖然性格溫和,很少發火, 但也很少開懷大笑。絕大部分時間, 她都在做她該做的事情, 忙碌個不停, 沒空跟別人談天說地, 自然也就很少有豐富情緒。
可從昨天來到這裡起,他們明顯能感覺到穆蓉的情緒高了不少, 真是奇怪。
但也挺好。
“怎麼樣?”沈秋歌問道。
“太棒了!”穆蓉學著昨天的樣子,手放到臉邊圈成喇叭狀,大聲應答。
沈秋歌笑著搖搖頭,走過去牽起布片, 將搖下來的桂花收攏。
穆蓉從布片的另一頭, 學著沈秋歌的模樣收桂花。
很快,這棵樹的花就去到了袋子裡。
“走吧,我們去找下一棵樹, 繼續搖。”魏靈嵐拉著穆蓉。
“嗯嗯。”穆蓉連連點頭,歡快地走著。
桂花樹都在這一片, 看見穆蓉和魏靈嵐逐漸業務熟練,沈秋歌也就留她兩人和其餘人在這裡收拾桂花,自己則去附近找別的東西。
秋天是個好季節,不僅有漫山的果子野菜,還有蘑菇。
等回去跟眾人回合時,她已經撿了半背簍的蘑菇,還扒了不少能吃的野果野菜。
“沈丫頭!”穆蓉揮著手,“全都弄好了,還有什麼要做的?”
“沒了,接下來要回家做飯。”沈秋歌笑應道,“咱們走吧,可別耽誤太久,不然她們要擔心。”
“行,走吧。”
帶著東西回到家時,天色還沒暗下來。
江瀟瀟早就知道沈秋歌是去搖桂花,因此在村子裡借來了簸箕,放在屋子裡備用。
看著遠處下山的人影,她歡快地迎了上去,挽住沈秋歌的胳膊,“累不累呀?”
“不累。”沈秋歌伸手到自己的袖口一摸,變戲法似的從袖子裡扯出一束杜鵑,“給。”
江瀟瀟接過,踮起腳蹭了蹭沈秋歌的臉,開心笑著,“謝謝!”
其餘人在後邊看著,臉上寫滿不可思議。
“她一直揣著這麼大束花?”
“我不知道啊,沒看見啊。”
“這是怎麼藏到袖子裡去的?壓根看不出來啊?”
魏靈嵐小小嘖了一聲。
這麼能撩,難怪自家那傻閨女會喜歡到哪怕都是姑娘家也不在意,非要嫁過去。
穆蓉看江瀟瀟抱著一捧粉杜鵑滿臉幸福的樣子,有點羡慕,“這姐妹倆感情真好。”
“是啊。”魏靈嵐長長地出了口氣,“沈丫頭挺會照顧人的,細心,性格又好。”
“這樣的姑娘,不知道什麼樣的夫家才配得上。”
“此言差矣。”
“嗯?”穆蓉被魏靈嵐的話說愣了,“那嵐姐的意思是。”
“她都這樣了,還找什麼夫家啊。”魏靈嵐挑挑眉,“自己娶妻,豈不美哉?”
作為一個思想並不古板的人,穆蓉並沒有被魏靈嵐的話驚到,反而跟著笑,“要是兩廂情願,那當然沒問題。人這一輩子,不就圖個陪伴嘛。只要陪在身邊,其他的反倒沒那麼重要。”
魏靈嵐驚訝於穆蓉如此能想得開,看著她的神情,穆蓉繼續道:“是真的,我確實這樣想。”
“很好,我欣賞你的覺悟。”魏靈嵐攬著穆蓉的肩。
回到家中,沈秋歌將桂花交給幾個妹妹攤到簸箕裡,其餘人則著手準備今晚的食材。
看著洗好的大塊的肉,穆蓉突然感覺,沈秋歌她們也許沒她想像中那麼窮。
不大一會兒,其他幾戶人家就來了人,帶著桌椅板凳鍋碗瓢盆。
這個架勢,讓穆蓉想起了村裡的大席,但跟常見的那種大席又不太一樣。
看見沈秋歌抱出幾根粗竹筒,穆蓉好奇地上前幫忙,“需要做什麼?”
“削竹簽子。”沈秋歌將竹筒堆到已經掃乾淨的地上,“這個我來就好,蓉姐要是不想閑著的話,去洗栗子怎麼樣?一會兒我們做點糖炒栗子。”
“好啊。”
聽了安排,穆蓉去屋子裡跟魏靈嵐一起洗栗子。
沈秋歌劈著竹簽子,看不遠處幾個小朋友幫忙生火,吹得一臉黑灰的模樣,忍不住笑出了聲。
這種日子雖然忙碌,可帶給心裡的踏實,是其他東西無法比擬的。
等到在地裡的其餘人回家時,食材已經準備得差不多。
縣衙來的人們好奇地看著沈秋歌等人忙前忙後,弄著些他們見也沒見過的食物。
“這個是什麼?”一位官差蹲在沈秋歌對面。
沈秋歌在破開成兩半的細竹筒中裝上拌好桂花和糖的糯米,再把兩半竹筒扣到一起,拿洗乾淨的草葉子綁了好幾圈,“桂花香味的竹筒糯米飯,甜的,很好吃。”
另一個人望著盆中混著金黃小花的白米,連著咽了好幾下口水,“聽著就好吃......”
沈秋歌將綁好的細竹筒遞到另一個盆裡,抓了把大竹簽,使喚起了兩位官差,“來,幫忙。”
“好。”兩人老實洗乾淨手,等著沈秋歌的安排。
“這樣,看好了啊。”沈秋歌拿起竹筒,找到預留出的竹筒底部的孔,扒出一根竹簽,照著孔紮進去,慢慢往裡邊推。推到底後,竹筒飯看上去就像一條冰棍兒。
“沒問題!”
兩人躍躍欲試,學著沈秋歌的模樣給竹筒上籤子。
可當自己動手的時候,他們才發現事情沒那麼簡單。
因為沈秋歌想著這道菜小朋友們會很喜歡,怕竹簽子傷人,就沒把竹簽削尖。
平底竹簽,想要懟進塞滿糯米的小竹筒裡很不容易。力氣小了塞不進去,力氣大了外邊綁竹筒的草葉子撐不住,會崩開。
沈秋歌邊裝填竹筒邊笑看對面兩個人手忙腳亂滿頭大汗,把兩人整得更不好意思,也就更急。
另一邊,魏靈嵐擦乾淨手上的水珠,揭開濕紗布,準備將發酵好的麵團拿出來擀成薄餅。
穆蓉探頭看一眼,嚇得手裡的勺子都差點沒拿穩。
她顫顫巍巍指著個頭翻了幾乎兩三倍的麵團,見鬼一般,“這這......”
“是不是很奇怪?”魏靈嵐在案板上撒了層麵粉,“我也不懂為什麼會這樣,但沈丫頭說,脹了的面做出來的東西才好吃。這話一點不假,一會兒你嘗嘗就知道了。”
“以前從來沒見過......”穆蓉小心地挪著步子靠近,伸出個指頭戳了戳膨脹的麵團,有點意外。
手感奇好,比之前沒膨脹的時候要軟了很多。
魏靈嵐將麵團撈起來揉掉空氣,搓成長條,切成小劑子,開始做餅,“說起來,一年前的這個時候,我還不太會做飯呢。”
“啊?”穆蓉很是驚訝,“這樣都不算會做飯嗎?”
“這是今年才學會的,會得也很少。我們南下的路上其實過得沒有別的村子的人想像中那麼瀟灑,可以說甚至比他們都要艱難。”
穆蓉望著魏靈嵐,等她繼續說。
“我們人少,而且其中孩子女人老人占了一大半。腿不利索的,肚裡揣著孩子的,什麼樣都有。剛開始走的前十幾天,每天累到晚飯都不想吃,只想倒頭就睡,無論大人還是孩子。後來走多了,也就習慣了。”
“是很辛苦......”
“我那會兒做飯做不明白,每天休息的時候就看著姐妹們做,想幫忙都幫不上,急得呀。看著我天天內疚,幾個姐妹心裡不好受,就拽著我,教我一點一點來,做些簡單的。沒想到時間久了,我還真就能做得像模像樣了。”
穆蓉不揉面,也就放下勺子,繞到魏靈嵐身後,給她揉著肩,“嵐姐這一手面做得很厲害,也是那時候學的嗎?”
“是啊。”魏靈嵐笑道,“這個村裡,像我這樣的就我一個,我本以為會被嫌棄,沒想到她們只是調侃我兩句,然後就沒有了。不過我現在做的這種餅,是沈丫頭教的。跟常見的餅不一樣,這個餅很有特點,一會兒你看看。”
“這麼一說,感覺她這丫頭好像什麼都會啊。”
“可不是嘛。我們知道的不知道的,她都知道,跟神仙一樣。因為有她,我們這幫人的生活都變得不一樣了。”
屋裡兩人聊著天,屋外幾個小姐妹豎起耳朵偷聽。
江瀟瀟將肉餡填進青椒裡封好,串到竹簽上,“我娘親說假話。”
“嗯?什麼假話?哪句假?”王珍珍轉頭望向江瀟瀟。
“她豈止是不太會做飯,她是壓根不會。還沒遇到秋歌,我們一家在家裡的時候,她就試著做過飯,差點毒死我們爺仨。反正只要她一起念頭做飯,晚上我和爹爹大哥就會不約而同的在半夜爬起來,摸去廚房偷饅頭吃。”
“......”
“有天晚上被娘親抓住,她可狠了,當著我們的面開始做飯,逼我們幾個吃下去。第二天爹爹差點沒能去上朝,呸,去幹活,大哥直接沒去上學呢。”
“那你呢?”
“我會哭呀。娘親端碗要喂我我就哭,後來她放過我了。當時大哥和爹爹看見哭有效果,就要跟著哭,被娘親各賞了一巴掌。你別看娘親平常性格還蠻好,實際上她可凶了。我記得那時候隔壁的幾個孩子......”
魏靈嵐的聲音從屋子裡傳出來,“江瀟瀟!”
江瀟瀟立馬閉嘴不再說話,把其他小姐妹逗得哈哈大笑起來。
將竹筒飯蒸上後,沈秋歌撈起提前在糖水裡泡好的栗子,鐵鍋大火開炒。
炒到有糖漿掛上時,她往鍋裡撒進了一把桂花,暫態滿院的甜香飄散開,饞得許多人圍過來。
算著差不多了,沈秋歌鍋鏟挑起一顆栗子,無情鐵手扒開滾燙的栗子皮,吹了吹,遞到江瀟瀟嘴邊,“嘗嘗,熟了沒。”
“區別對待!”
“好啊!大妞姐就顧著瀟瀟姐!”
“我也要!”
“急什麼,一會兒有你們吃的。”沈秋歌忽視了抗議的聲音。
江瀟瀟嚼著栗子,從身到心都甜得不行,豎起大拇指,“好絕!好好吃!真的太香了!”
說著,她一把抱住沈秋歌,“賢慧的沈姑娘,你嫁給我當老婆吧,以後天天給我做飯怎麼樣?”
“咳......”沈秋歌紅了臉,“大家都看著呢,快放開。”
“不放不放!除非你答應!”
圍觀群眾哈哈大笑,稱讚著姐妹倆感情好,並伸手試圖討要兩顆栗子嘗嘗味道。
第146章 變好
糖炒栗子新鮮出爐, 盛了半籃放到桌上,剩下的被沈秋歌放回廚房。
炭已經燒好,各種菜也被串好, 一頓燒烤盛宴就此開始。
沈秋歌照老樣子從屋裡抱出果汁和酒, 放到桌上,“小孩兒不准喝酒,大人自便, 不過別喝太多啊。”
村民們倒是熟悉這種吃法,沒有太意外, 各忙各的。但以縣衙來的眾人以穆蓉為首,望著紅炭上架著的鐵架子, 都很驚奇, 問號冒個不停。
這次沈秋歌沒當烤串師傅, 而是在旁邊吃東西喝果汁, 跟大家聊天。
聊著聊著, 注意到穆蓉不在,她四處尋找, 看見穆蓉在燒烤架旁邊眼巴巴看著,躍躍欲試。
“要不要試試?”
聽到聲音,穆蓉轉過頭,沈秋歌從木架子上拿了幾串肥瘦相間的肉串遞向她。
“可以嗎?”穆蓉有點緊張, “要是做不好, 豈不是浪費你們的糧食......”
沈秋歌沒直接回答沒關係,“所以要提前做好自己把它全吃掉的準備。”
這樣的答案,反倒讓穆蓉心安。她從沈秋歌手裡接過兩串肉串, 走到燒烤架旁邊,等待這一批菜肴烤完。
沈秋歌進了廚房, 將蒸好的竹筒飯裝到淺口的籠屜裡,端到外邊。
“又香又好吃的竹筒飯,新鮮出爐,走過路過別錯過咯。”
像模像樣的吆喝聲,把眾人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
愛吃甜食的沈夏堯從兜兜裡摸了個銅板,顛顛跑到沈秋歌身邊,舉著胳膊遞上去,“姐姐,要一個。”
“這錢可不夠買一個哦。”沈秋歌放下籠屜。
“那......那這樣。”沈夏堯拉著沈秋歌的衣袖,讓她彎下腰。
等沈秋歌拿著一根竹筒蹲下,他吧唧一口親到沈秋歌的臉上,再遞過去銅板,“這樣夠不夠嘛?”
沈秋歌笑著捏沈夏堯變得肉嘟嘟的臉,帶崽的快樂填滿心頭,“跟誰學的?”
“瀟瀟姐。”沈夏堯接過竹筒,精准指到了人群裡的江瀟瀟。
“......”江瀟瀟和沈秋歌兩人想起平常的互動,突然羞成了大紅臉。
本以為私底下的調情捂得嚴實,沒想到被個小娃看去了。
鑒於江瀟瀟平時就是那副放得開的模樣,看見兩人紅了臉,眾人只是笑著調侃兩句,沒往多的地方想。
沈秋歌幫沈夏堯解開竹筒飯上綁著的草葉,桂花和糯米的清香傳開,勾得小孩子們肚子裡饞蟲咕咕叫。
大家都學著沈夏堯的方式跑來要上一根,沈秋歌招招手,把分發的事情交給江瀟瀟做。
與她相比,江瀟瀟更擅長跟孩子們打交道。
陶桃多要了一根,準備帶過去給奶奶吃。聽了她的話,江瀟瀟敲敲她的腦袋,“桃桃有這份孝心很好,但是陶奶奶現在不適合吃這個哦。走,我們拿點別的去。”
江瀟瀟拿了個木盤子,撿上兩張千層蔥花餅,挑些烤好的肉和蔬菜,跟陶桃來到屋簷下。
屋簷下放著一把躺椅,陶母蓋著毯子,坐在椅上笑眯眯地望著院裡這一派熱鬧景象。
看著婆婆身體一天天好轉,陸氏也高興得很,在旁邊陪老太太說著話。
雖然不知道沈秋歌和唐大夫給開的是什麼藥,但自從來到這個村子後,他們一家都見證了陶母從最開始的臥床不起,到後來逐漸有了精神頭,接著再偶爾能下床活動這一變化過程。
前段時間,時隔兩年後陶母再次下地,自己扶著桌椅板凳走出了門。
當時她們一家正在忙,聽見呼喚轉過身去,看到老人家站在帳篷外跟她們揮手,一瞬間眼淚花子就冒了出來。
本來有幾分死氣沉沉的家裡,隨著陶母的好轉,又有了歡聲笑語。
來到這裡後一家人在其他人的幫助下蓋起了屋子,有了地,日子越來越有盼頭,整天都樂呵呵的模樣,看得別的村民也覺得心裡舒暢。
陶母拍拍兒媳的手,“青詞,去和大夥兒熱鬧熱鬧。”
“看您說得。”陸氏給陶母剝了個栗子,“這哪兒不熱鬧啦?一個院子裡呢。”
婆媳倆正說著話,江瀟瀟端著個木盤子過來。
“陸嬸,陶奶奶,聊天呐?過去吃點東西呀。”
“這就去咯。”陶母笑得慈祥。
“來來來,陶奶奶,嘗嘗這個。”江瀟瀟走到陶母面前,拉了凳子坐下,將肉塊放到菜葉子上卷住,再拿餅裹起肉和菜。
陶母接過餅,咬了一口,滿嘴的香。
“怎麼樣怎麼樣?”江瀟瀟眼巴巴地望著陶母,“這個餅這樣卷著吃很棒吧?”
陶母樂得停不下來,“還是瀟瀟會想,裹著吃真香,還方便。”
陶桃在一邊看著,豁然開朗。
她跑向桌子邊,拿了張餅,學江瀟瀟的樣子卷起烤好的串串,回到陸氏身邊,“娘,你也吃。”
陸氏深感女兒就是貼心小棉襖,接過餅吃著,邊誇女兒邊抬頭找兒子,在不遠處看到了正跟林家的幾個孩子混在一起玩鬧的陶禮,思緒如潮。
自從家裡出了變故,無數的壞事砸下來後,她們一家人已經很久沒有如此輕鬆過了。
還完債務,積蓄見底,被老宅壓迫,日子好像是看不到頭的黑。
直到被沈秋歌邀請來這個村,突然間,一切都在變好。
陸氏轉頭望向西邊剩了一縷餘暉的天,心裡莫名冒出個奇怪的念頭。
或許不止她們,還有其他人,還有這個村,很快都會變好,變得非常好。
穆蓉坐在烤架邊上,移起衣袖,拿著扇子呼哧呼哧控制火候,偶爾伸手翻一翻架上的肉。
剛開始她掌控不好,上手烤了兩串,糊過了頭。見她這麼笨拙,好心的村民們也沒笑話她,而是手把手教她該怎麼才能烤出很棒的食物。
作為一個很好學的人,她的學習不分場合時間。
經過虛心請教,僅過了短短二十分鐘,現在的她已經有明顯進步。
炭火的溫度有些高,灼得穆蓉額上冒汗。看著火候差不多了,她轉移目標,用扇子給自己扇起了風。
絲絲涼風撲面而來,沁人心神。
聽著周圍眾人的交談和歡笑,望著昏黑天色下泛起光和暖意的篝火,穆蓉突然有點恍神。
這種生活實在是太美妙了。
被炊煙和人情味環繞,多久沒有過這樣的感受了?她記不清。
“想什麼呢?”魏靈嵐走過來,拍了拍穆蓉。
“沒想什麼。”穆蓉仰頭笑笑,“只是覺得,這裡真好,山好水好人也好。”
魏靈嵐拉過板凳在穆蓉身邊坐下,“是啊,日子安寧,鄰里和睦。這天下要是處處都能像這裡一樣,可就太好咯。”
“太平盛世?”
“太平盛世也不如這呀。”
“只能說盡力而為。”沈秋歌的聲音從兩人身後傳來,“畢竟太理想化的東西,總是沒法實現的。”
“為什麼這麼說?”穆蓉出聲問道。
沈秋歌也不意外,慢條斯理地解釋道:“二八法則註定了這世間沒有真正的桃源。”
“嗯?”魏靈嵐也好奇了起來,“二八法則是什麼?”
沈秋歌咬了一口烤青椒,簡單地將這法則一句代過。
畢竟是官場裡的人,不用她多做解釋,這兩位就能明白,哪怕是心思還單純的穆蓉。
“破不了局啊。”沈秋歌拿過一個茄子,小刀剖開,“我們這村,好是好在人少,而且大家現在沒有紛爭,沒有利益的衝突,加上都是些和善的人,才顯得如此美好。但凡多來些人,就會變得不一樣咯。可是只有我們這些人的話,又發展不起來。”
魏靈嵐聽出了沈秋歌話裡的意思,“以後還會有別的人來到村子?”
“應該會有,而且數量不會太少。”
“可......”
沈秋歌笑了笑,“大勢所趨,沒辦法的。將來各項建設,可都需要人力呀。”
“只要不遇上那些個蠢貨,倒也沒什麼問題。”魏靈嵐撐著下巴,“就怕來些事兒多人陰險的,攪得咱們不得安寧。”
“沒關係,現在村裡人戶的去留權在咱們手裡,有那種鬧事的,趕出去就好。”
“那你們要從哪裡拉人過來呢?”穆蓉提出了最核心的疑問。
“這得看他們願不願意過來了。”火光映照著沈秋歌的臉,“不過近兩年之內村子不會有太大的人數變化,希望這段時間能風調雨順,讓我們先把基礎打好。當然,到時候還需要蓉姐幫幫忙。”
穆蓉點點頭,以示同意。
在這兩年她也什麼計畫,東會縣也只是個邊緣小縣城,只要不幹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就不會吸引來別的注意力。做好自己的分內之事,左遷升官等也跟她沒關係。
不出意外的話,她的位置很穩固。
“好了,飯點不聊這些。”沈秋歌岔開話題,“蓉姐這兩天在縣衙有事要處理嗎?”
“暫時沒有。”
“既然沒有的話,要不留下來跟我們再呆兩天吧。”
這個邀請讓穆蓉有些意動,可考慮到已經在這裡麻煩了沈秋歌等人兩天,她又不太好意思答應下來。加上手下們也催得緊,不回去沒交待。
沈秋歌仿佛看穿了穆蓉的憂心,安慰道:“沒事的,我們家人少,平常也冷清,蓉姐留下來的話,正好給伯母做個伴。至於師爺他們,就讓他們先回去吧。”
“這怎麼成!”在旁邊吃飯吃得好好的師爺嚇了一跳,飯也不吃了,“我們回去了,大人怎麼辦?不成不成。”
“過兩天我送蓉姐就行,正好也要去一趟縣城。”
師爺還是一口回絕,“不行。這一路山高穀深,遇上什麼兇猛野獸可怎麼辦?不行。”
沈秋歌知道師爺是一心護著穆蓉,也沒生氣,“師爺,您看著啊。”
在師爺的注視下,她走到堆放著許多粗大木頭的屋子側邊,挑出一根,抬手劈下。
將木頭劈成整齊的兩段後,她又撿起旁邊一根胳膊粗的村子,哢嚓一攥,捏成粉碎。
“師爺覺得,這樣夠不夠安全把蓉姐送到縣衙?要是不夠,你們一幫人跟我打一架也行。”
師爺目瞪口呆,連連擺手,“沒必要啊。不過事兒都做完了,大人留在這裡做啥?”
“明天中秋節嘛。”沈秋歌拍拍手,收拾掉木屑,“留下來跟我們一起吃月餅。”
第147章 混沌勢力的江同學
“中秋......”穆蓉愣了愣。
這段時間她一直在忙, 也就把這茬給忘了。
實際上,從姐姐死後,她就再沒關注過什麼節什麼節。
縣衙裡其餘人跟家人團聚之時, 她在冰冷的案前翻著卷宗, 一盞枯燈,昏黃燭火。
日子怎麼過,似乎都沒有區別。
忙昏了頭的師爺聽沈秋歌這麼一說, 也才想起來,確實到中秋節了。
想到前兩年的各種節日穆蓉都是獨自度過, 他也不再發出反對的聲音。
來到這裡兩天,他們都看得出來, 穆蓉很喜歡在這個村子裡的生活。
她那樣的放鬆神態, 以及下午那種發自內心的笑容, 是他們從沒見過的。
“蓉姐, 怎麼樣?”沈秋歌問道, “留下來嗎?”
“......好。”穆蓉逐漸紅了眼。
見這倆主情客願的,其餘人也就沒有了反對的理由。加上各自都要回家跟家人團聚, 因此也就按照沈秋歌所說,穆蓉一人留在煙雲村過中秋節。
清晨,穆蓉交代完了事情,師爺和其他官差準備離開村子, 趕回縣城。
剛要走, 沈秋歌拎著很多包東西出來,挨個分給他們,“這些是昨天的糖炒栗子, 還有些野果。沒別的好東西了,就送點這給大家帶回去吃吧。今天中秋, 早點回去跟家人團聚,祝你們一路順風,中秋快樂。”
還沒等眾人說話,她轉身進了屋子。
大夥兒面面相覷,手足無措,乾脆轉頭望向穆蓉。
“愣著幹嘛。”穆蓉笑駡道,“還不快走?再不走栗子可就留下了啊。”
看見自家大人沒意見,官差們才松了口氣,帶上禮物,道別離開。
送走手下後,呼吸著微涼的空氣,穆蓉感覺渾身都充滿了力氣。
與昨天的狀態不同,今天的她心裡少了很多沉重的東西,看上去整個人都變得不一樣了。
“早安,蓉姐姐。”剛睡醒的江瀟瀟揉著眼睛,拿著杯子牙刷走出來洗漱。
“早啊瀟瀟。”穆蓉眉頭舒展,“今天我們要做些什麼?”
“今天啊......”江瀟瀟刷著牙,“要烤月餅,其他的我也不太清楚哎。”
“我是說,要幹些什麼活。”
“不幹活喲,秋歌說今天休息呢。”
想到村民們已經連續很多天高強度勞作,穆蓉也就理解了沈秋歌的意思。
吃完早飯,孩子們出門玩耍,沈秋歌坐在院子裡,面前堆著一些木疙瘩。
魏靈嵐和穆蓉搬著板凳圍過來,準備幫忙。
沈秋歌看兩人躍躍欲試,也就把話憋了回去,沒多加阻止。
現在她要做的,正是簡易的月餅模具。
這個地方的月餅模具有木頭、陶瓷、玉石等材質,以她們目前的財力和情況來看,用木頭做顯然更為合適。
由於剛到不久,才安下家,這個中秋節村子裡的各家商量著不用互相串門送禮,過好自家的,給她省了不少事,因此今天才開始製作月餅,跟上點節日氛圍就行。
家裡人不多,烤兩批夠吃很久,沒必要提前幾天準備。
魏靈嵐沒接觸過木工,穆蓉倒是見過一些木匠工作,但對製作技藝等則是一竅不通。兩人拿著木疙瘩,翻來覆去也不知道怎麼下手。
考慮到這兩位都是要強的性子,沈秋歌並沒直接勸她們放棄。
她挑了個木疙瘩出來,拿起腳邊的斧子,俐落地劈下。隨著手起刀落,本來不規則的木疙瘩逐漸被削成多邊棱柱,再慢慢變圓。
大小差不多了,她將圓柱分成三截,遞了兩截給魏靈嵐和穆蓉,再拿出兩把螺絲刀遞過去。
反正她倆也用不明白工具,隨便忽悠忽悠得了,不指望她們做出什麼像樣的模具,只要別受傷就是萬幸。
魏靈嵐和穆蓉沒意識到哪裡不對勁,只覺得自己手裡的工具和沈秋歌的似乎不太一樣。
但沈秋歌都把東西遞過來了,就說明肯定能用。抱著這種想法,兩人認真琢磨了起來。
在她們對面,沈秋歌用鑿子輕輕鬆松地在圓柱裡鑿出了空間。
拿著螺絲刀怎麼也懟不出孔的兩人滿頭大汗,手有點抽筋。抬頭看沈秋歌,發現沈秋歌手中的圓柱已經初具模具的雛形。
這有點硬度的木頭,在她手中仿佛一坨軟泥似的,聽話得很,那刀下到哪兒,木片就跟著落到哪兒,絲毫不拖泥帶水。
本來只是想觀察觀察,學習技巧的兩人,不知不覺看得入了迷。
她們看著沈秋歌鑿出模具的形狀,修平整內裡,換了把刀,在模具上刻花紋,倒著寫下中秋快樂四個字,還畫出了邊框。
由於實在太過遊刃有餘,看她做模具並不枯燥,反而很解壓。
做完第一個,看見魏靈嵐和穆蓉專注地望著自己,沈秋歌啞然失笑,伸出手,“給我吧。”
魏靈嵐老實地遞出圓柱,“閨女,你怎麼連這個都會?”
“過獎了,只是略懂皮毛。”
等江瀟瀟回到家,進了院子,看見的就是兩個人坐在木頭堆前,認真地看著另一個人削木頭。
她湊過頭去,看見沈秋歌旁邊的籃子裡裝著各種各樣形狀的月餅模具,圓的方的心型的,現在手裡還正在琢一個花朵形狀的。
沒過多久,沈春霖也回了家。
一進門,就看見三個人圍在一起,專心致志地看著中間的那人削木頭。
她想了想,也湊過去一起看。
用了三個小時琢完模具,沈秋歌長出了一口氣,拍掉身上的木屑站起來,“好了,咱們準備一下,烤月餅還挺費勁,後邊還有不少東西要準備。”
“沈老師,沈老師。”江瀟瀟舉起手,“請問月餅的餡兒可以是肉嗎?”
“很好,江同學。”沈秋歌挑了挑眉,“從這個疑問就能看出來,你是混沌邪惡勢力的人。”
“啊?”
“月餅當然是甜味兒的餡兒,這是守序善良。如果是鹹味兒的,那就是邪惡,是混沌。”
“哼,那我要是非要吃肉餡兒的月餅呢?”
“那我就去給你做個肉夾饃。”
“我要的是月餅!”
“如果月餅裡能放肉餡兒,那肉夾饃也能是月餅,蛋黃酥可以是月餅,漢堡也可以是。”
江瀟瀟總覺得哪裡不對,但畢竟是自己挑頭的,找不到什麼好的反駁理由。
“走吧,江同學,給你做個肉夾饃吃去。”
“我要吃的是月餅。”
“按照你的說法,肉夾饃也是月餅。”
“......”
煙雲村的炊煙飄起,散到空中,融進了雲。
遠在千里之外的某處小閣樓上,青衫少年倚在亭邊安睡。
沒過多久,另一個個子高些的少年走過來,將外衫取下,給睡夢中的少年蓋上。
察覺身邊有動靜,沈冬銘驚醒。嗅到帶些微涼苦澀的香,他瞬間放鬆下來,再次閉上眼,“哥。”
“嗯。”江渺渺在沈冬銘身邊坐下。
“剛才我夢到姐姐她們了。”
“她們在做什麼?”
“在一個院子裡,曬太陽吹風。”
江渺渺抬頭望一眼飄著幾朵軟雲的天,“那很不錯啊,聽上去真悠閒。”
沈冬銘換個方向,靠到江渺渺肩上,“今天中秋節,按照姐姐的性子,也許現在正在做什麼稀奇古怪,我們從沒見過的東西。”
“嗯嗯,瀟瀟也會鬧著要吃肉餡兒的月餅,不知道秋歌會怎麼應對。”
“肉餡兒的月餅?”
“是啊,她從八歲開始起,每個中秋都會鬧一次要吃這個,已經成了慣例。”
“也許姐姐真的會給做?”
“會的吧,我感覺秋歌從某些角度上來說比我爹娘要更加溺愛瀟瀟。說到這個,去年的中秋節你們一家怎麼過的?”
“去年......”沈冬銘緩緩抬眼。
去年的中秋節,爹娘還沒去世,大姐也沒換人,平平常常,和以往幾年沒什麼不一樣。
從新的大姐到來後,他學會了一個技能,那就是選擇性地去遺忘一些東西。
其中就包括曾經的那些不愉快。
現在提到家,他能想到的,是天色漸暗時沈秋歌一聲洗手吃飯的呼喚,是江瀟瀟筷子給他夾肉跟他說好好吃飯才能長高。
是弟弟妹妹跟他在院子裡玩鬧,是江父江母牽著他們在村裡四處閒逛,是江渺渺在昏暗燭光下陪他一起看書。
去年,失去了很多,可又得到了很多。
“沒關係。”江渺渺揉揉沈冬銘的腦袋,“明年這個時候,我們也該回家了。”
後邊傳來個聲音,“我巴不得現在就回家,這破地方不過中秋節,沒月餅吃。”
“爹。”
江繼忠在亭中石桌上放下拎著的食盒,“轉了兩圈,沒買著月餅,咱們自己也做不明白,但節肯定是要過的。為父靈機一動,決定拿這個先頂上去。”
沈冬銘和江渺渺扭頭一看,桌上放著的是兩屜包子,新鮮得很,還在冒熱氣。
“過來吃啊,怎麼不吃。”江繼忠撿了個包子塞進嘴裡,“奶奶的,歸野澈的人查得太嚴,買個包子都差點被抓,驚心動魄得嘞。咱們抓緊時間,幹完這一票就回老家享福,從此金盆洗手。”
“爹。”沈冬銘認真道,“姐姐跟我講過,出門在外,這種話是絕對不能說的。”
江繼忠連忙給了自己一巴掌,“對對對,說不得。老言無忌,大風吹去。所以你倆都快過來吃,一會兒冷了。”
三人坐在桌邊聊著天,江繼忠突然歎了口氣。
“爹,怎麼了?”江渺渺關切問道。
“這破爛包子。”江繼忠眉眼都耷拉了下來,“沒秋閨女做的好吃。”
旁邊兩人也沉默了下來,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江繼忠嚼著沒什麼味道的包子,有點犯愁。
嘴上很少提,但老實說,他對家的思念一點也不比兩個小的少。
走前老婆甩的一巴掌,那時候覺得痛,現在只覺得想。
所謂每逢佳節倍思親,遇到這種節日,別說江渺渺和沈冬銘,就連他,也實在難忍住不去想家裡的親人。
這一想,情緒低落就是難免的。
沉默了一段時間後,他搖搖頭,“現在隔著千里萬里,光想有什麼用?不如趕緊把事情辦妥,早點逃跑。總不能明年這個時候,咱們還是要啃包子吧?我拒絕。”
“說得在理。”江渺渺出聲應答。
“那......”沈冬銘放下筷子,“如果沒記錯,向西接應的人應該要到了,我們現在最好......”
“最好先啃包子。”江繼忠拿筷子頭敲了敲沈冬銘的腦袋。
“哦......”
經過一下午的忙碌,沈秋歌終於搭出了個簡易烤爐。
實在是條件有限,這看上去破破爛爛的爐子能烤出怎樣的效果,她也說不準。
好在這月餅是自家吃的,要求沒那麼高,熟了就好。
要是實在難以下口,又非要湊點節日氛圍,到時候她就悄悄買倆工業流水線生產的月餅混進去湊數。
活兒幹了,走完流程就行,結果一樣的。
小土包形狀的烤爐總是會讓人聯想到點奇怪的東西,但大家都默契地沒把那不吉利的話說出口。
將已經乾燥的烤爐充分預熱後,沈秋歌小心地放入包好的月餅,蓋上泥土摶成的蓋。
“能行嗎?”穆蓉蹲在烤爐旁邊。
“不好說啊......”沈秋歌擦了把汗,“要是不行的話......今晚咱們吃肉夾饃對付一下?”
穆蓉愣了愣,旋即笑出了聲。
沒明白笑點在哪兒,但被笑聲帶動的魏靈嵐也噗嗤一下跟著笑了出來,越笑越誇張。
看見她笑,穆蓉更想笑了。
一時間,整個院子裡充滿了快活的氣息。
算著差不多熟了,沈秋歌揭開蓋子,一股香味傳出。
“成了成了!”魏靈嵐興奮地拍手,“這味兒聞著就知道肯定能吃!”
將月餅撿出來放進木盤子裡,沈秋歌也松了口氣。
月上中天之時,沈家的小院裡擺著一張桌子,桌上放了盤疊好的月餅,旁邊還有些花生瓜子。
小朋友們在開心玩鬧,幾個年長的,則坐在躺椅上嗑瓜子聊著天。
“我總覺得,還少了點什麼。”江瀟瀟望著光禿的庭院,皺著眉。
“差棵桂花樹吧。”沈秋歌咬了一口月餅,“要不我現在去把樹扛回來。”
“聽著不錯啊。”魏靈嵐鼓掌道,“沈秋歌倒拔金桂樹。”
“沈秋歌不止能倒拔金桂樹,要是伯母想看,胸口碎大石也可以。”
“別吧,本來就平,再砸會凹下去的。”江瀟瀟比劃了一下。
“......”沈秋歌抬手,掐住了江瀟瀟的臉。
穆蓉在旁邊嗑瓜子嗑得停不下來,邊嗑邊笑。
連吃三個月餅後,膩得不行的沈秋歌咕咚灌下了一杯水。抬頭望見天上的月亮,她想了想,再倒杯水舉起來,“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呐。”
江瀟瀟從躺椅上跳下,來到魏靈嵐和穆蓉的椅子手,一隻胳膊攬一個,開心道:“我們已經共嬋娟啦,以後肯定也會長久的!”
“那當然。”魏靈嵐笑起來。
穆蓉也跟著笑,笑了沒兩聲,眼淚啪嗒掉下來。
魏靈嵐忙站起來,走到穆蓉身邊,給她擦著眼淚,“別哭別哭,大好日子呢,咱們團團圓圓,該高興才是。”
突然得到另一份溫暖的穆蓉抱住魏靈嵐,滾燙的眼淚劃過臉,掉落到心裡頭,燒成了火,點亮黑暗的角落。
幾個玩耍的孩子聽到哭聲,也都擔憂地圍了過來,貢獻出自己的寶貝,哄哭泣的人開心。
穆蓉捧著一把糖果,又哭又笑。
旁邊很喧鬧,只有沈秋歌仍舊在椅子上躺著,悠閒地吃花生。
過一陣子,穆蓉的情緒平復,院裡又恢復了之前的歡聲笑語。
這時,沈秋歌才從椅子上站起來,爬到屋頂,朝山下大喊,“鄉親們!中秋快樂!”
很快,山下傳來各家各戶的回應。
“中秋快樂!”
一聲接一聲,回蕩在月下的林間小村子裡。
打完招呼,各家的孩子們像是約定好的一般,出了院門,跑向最中間的那片空地去玩。
沈秋歌長長地舒了口氣,從屋頂跳下,躺回椅子上,嗑起了瓜子。
魏靈嵐、穆蓉、江瀟瀟三人也很快出門跟著玩鬧去了,院子裡只剩不愛動彈的沈秋歌一人。
哢嗒哢嗒的聲音逐漸變慢變小,直到消失,一片寂靜。
回家拿月餅的江瀟瀟走到院外,聽見院子裡靜悄悄,有些疑惑。推門進去,才發現沈秋歌靠在椅子上,已經睡著。
她躡手躡腳走過去,比劃了兩下,估摸著自己不太能把沈秋歌抱回屋子裡,也就放棄,準備去找毯子。
剛要走,被沈秋歌拉住手腕,往後一拽。
漫長的吻結束後,江瀟瀟大喘著氣,搗了沈秋歌一拳,“你沒睡呀!”
“已經睡著了。”沈秋歌閉著眼。
“睡著了怎麼還能親人!”
“在夢遊而已。”
“行行行,那你放開我,我去給夢遊的人拿毯子。”
掙扎著起身的江瀟瀟向屋裡走去,走出幾步,身後的沈秋歌突然喊了她一聲。
“瀟瀟。”
“幹嘛。”江瀟瀟順口應道。
“我愛你。”
江瀟瀟沒有回答,只是羞紅了臉,快步走進屋子。
等她抱著毯子出來時,沈秋歌已經睡了過去。
小聲地呼喚兩句,沒聽到應答後,她輕輕給沈秋歌蓋好毯子,站在一旁靜靜望著熟睡中的沈秋歌的臉,有些意動,彎腰吻了吻,蜻蜓點水般,而後靠近沈秋歌的耳畔。
“我也愛你。”
江瀟瀟拎起月餅離開,小院重新恢復了寂靜。
靜謐月色下,庭院中的人彎了彎唇角,換個朝向,裹好毯子。
第148章 人生追求
中秋過後, 秋風一天涼比一天。
沈秋歌將穆蓉送回縣衙,打聽了附近哪個地方賣豬崽子,一路找了過去。
養豬的那戶主人家聽見她這個季節來買豬崽, 看她的眼神都變得有點微妙。
沈秋歌笑笑, 沒做太多解釋。
隔天,她趕著一群不那麼小的豬崽,牛車上的麻袋裡還裝了許多雞鴨鵝, 一路嘎嘎叫,叫得她頭疼。
讓零號創建個隔音屏障後, 她總算舒服不少,走在森林裡, 邊走邊研究起怎麼騸豬。
這可是個技術活。
回到村裡, 眾人望著四處亂竄的家禽, 無比興奮。
來到新地方定居, 地有了屋子有了, 但總感覺還差點什麼。如今這些個雞鴨鵝出現,吵鬧的聲音又紮耳又叫人欣喜。
“這可是好東西。”蔡老爺子抓著大鵝的脖子拎起來, “以前村裡東邊那兒就有兩戶人家養,凶得狠,滿村竄,見人就咬。”
“後來四隻鵝丟了一隻, 他們滿村找沒找著。”蔡慶山湊到蔡老爺子身邊, 好奇地扒著大鵝的翅膀。
王珍珍對鵝黃的毛茸茸的小鴨仔更感興趣,正捧著玩,聽見丈夫和老爺子聊起這事, 順口道:“找著了,丟了的大鵝不是在村裡李小六家鍋裡嘛。據說他們找過去, 連打帶罵,李小六他媳婦兒發起狠,端著鍋就跑,被丟鵝的那家拿棍追著打。”
周圍的人都聽笑了起來。
沈秋歌也跟著笑,忍不住感慨命運的神奇。
要是她穿過來後老老實實過日子,那趟上山也沒有把江瀟瀟撿回來,是不是現在會有完全不同的結果?
或許她會在別的村子裡,天天跟鄰居扯皮,看著許多人為了些她看來很小別人看來很大的事爭來吵去?
誰說得准。
“所以這個大鵝是買回來燉的嗎?”
一個稚嫩的聲音響起,把沈秋歌神游的思緒拉回來,強行阻止她想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這個不能吃的。”沈秋歌捏了捏林興的臉蛋,“現在不能吃。”
“噢。”林興的視線還是停在大鵝身上,“那什麼時候能吃呀?”
幼稚又沒出息的發言,引得周圍人再度笑起來。
沈秋歌順勢向眾人解釋,“這些家禽牲口咱們暫時都不能吃,留著還有作用。大家記不記得我前段時間跟你們說,有個快速肥地的好法子?”
“記是記得......”魏靈嵐也拎著一隻小鴨仔,“但那跟這群小家夥有啥關係?”
“是啊,它們產的那點糞,別說這麼多田,就是全聚到一塊田上,也不夠用。”
“所以得用點別的辦法嘛。”
沈秋歌向村民們大致講了堆肥的方法,考慮到大夥可能不是很能理解什麼微生物之類的東西,她沒往細說原理。
“這能成嗎?”林老爺子摩拳擦掌,恨不得現在就去試試。
他們種了很多年的莊稼,但對土地肥力的瞭解還停留在良田劣田。不清楚這田為啥是良田,只知道在上邊種莊稼收成會比在劣田上高。
以往在劣田上種,大夥兒最常用的法子也是往上澆糞。可那十幾畝地在沒有家畜家禽的情況下,光靠一家子人,還是有點難為人了。
現在聽沈秋歌說這堆肥耗的糞肥少,但對田地的滋養效果還高於糞肥,在座的沒誰不明白這其中的意義。
肥力直接跟收成掛鉤,要真是像沈秋歌所說,能用堆肥快速給田地累積肥力,那來年可就有盼頭了。
“堆肥是肯定能成的,但咱現在還沒糞肥呢,都沒法試驗。”沈秋歌明白村民們心裡的急切,安慰道,“要想試試能不能堆成,得一步步來。咱要做的第一步,就是給這些個家畜家禽把圈搭起來。”
“說得是啊!走了走了,大夥兒都趕緊回去,咋著這幾天之內就得搭出棚子來。”
“這天越來越冷,不早弄好,萬一牲口啥的在冬天凍死了咋整?這可都是錢啊!”
定下計畫後,煙雲村的村民們繼續著忙碌但滿足的日子。
白天,大人們一部分忙著備過冬的柴火,一部分跟著沈秋歌進山找山貨,一方面為給冬天囤點食材,一方面山貨可以賣掉換點錢,攢錢買糧種,順便過個好年。
在沈秋歌的安排下,年紀還小的孩子們把雞鴨鵝和豬趕到墾好的田裡放養。
全是小孩子沒人看著也不行,因此江瀟瀟就留了下來,和兩個小姐妹一起,帶著孩子們和一幫動物每天在山腳忙活。
這天,江瀟瀟正將河邊撿來的鵝卵石堆到劃出的區域裡,聽到身後的呼喚,開心應道:“哎!”
轉過身,看見沈秋歌正抱著幾棵不知道名字的樹苗走過來。
江瀟瀟連忙跑著去幫忙,“這是些是什麼?”
“在山裡發現的幾株山茶花。”沈秋歌將樹苗放下,“出於私心,把它刨了回來,種在咱們村子周圍。”
“好啊。怎麼種?你跟我說,我來弄。”
交代完要點後,沈秋歌繼續到林子裡找花草苗。
村子向東約兩公里的地方,有一處小小的山谷。
如果忽略山谷週邊的荊棘雜草,那這邊的風景屬實不錯。
她找樹苗找到這裡,抬頭一望,遠處的山在昏黑卻廣闊的天空下顯得低矮又渺小。陽光穿不透厚重的雲層,在簾幕後發著微弱的光。
要是現在是大晴天,也許會看到另一種風景。
莫名的,她有點恍惚,眼前浮現出少女嬌俏可愛的臉,也是在這樣的天空下,也是望著這樣的山,跟身邊的夥伴一字一句,訴說著對她的喜歡。
在來到這個世界之前,她從沒得到過這樣熾熱的愛意。
那時的她遊走在懸崖邊緣,存在的唯一意義就是清除更多的怪物,帶回更多的倖存者。
她明明是幸運的——在世界天翻地覆之時成了倖存者,接受失敗率高達百分之九十的人體改造時成了那百分之十,執行任務時成了每次都能活著回來的人。
可她卻始終無法慶倖自己擁有了這份幸運。
雙親亡故,帶著弟弟如塵埃似的在風中漂流。世界大變後,她唯一的牽掛也消失於人世間。
後來的十二年,她也不太清楚自己是怎麼過來的,總之就是過來了。
論朋友,似乎也沒有什麼朋友,又似乎遍地都是朋友。
普通如她,有任務就出任務,沒任務就待在自己的窩裡看書玩遊戲。
一轉眼奔三的年紀,可記憶始終停留在自己十九歲那年。
她的迷茫疲倦日復一日,並沒有隨著年齡的增大而得到改善。
所謂三十而立四十不惑,可她不但沒有做到有所成就,反倒越來越頹廢。
人生追求是什麼?
是活到明天?是再清楚更多的怪物?是再拯救更多的人?
她曾聽人說,理想和追求,都是讓人熱血澎湃的東西。可她列出的表裡,沒有任何東西能讓她熱血澎湃。
如此渾渾噩噩過著日子,直到那天,實驗室一場事故,把她送來了這裡。
像是新生一樣。
日子終於多了幾分色彩,但論起來,還是太蒼白。
而這一切,都在那個小姑娘到來後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像她這樣羞赧到連說一句喜歡都開不了口的人,何德何能可以擁有一份愛情。
江瀟瀟開朗而熱情,可她乍一看還算個人,仔細觀察就能發現其實孤僻得可憐。
在江瀟瀟初來乍到之時,她看著這傻了吧唧的小姑娘因為各種事物而驚訝,在感覺好笑的同時,更多的是羡慕。
那樣自然又漂亮的笑容,十分有感染力,充滿著青春時期獨有的活力。
她也總覺得自己還是個十七八的少女,可仔細想想,又覺得自己裝嫩裝得有點過頭。
未婚未育,自由獨立,三十好幾宛如十八少女。
但在江瀟瀟這個真正的少女面前,她實在自慚形穢。
她是個有點遲鈍的人,遲鈍到連感情是在什麼時候誕生的都不知道。
或許是在小姑娘繞著她嘰嘰喳喳講話的時候?
還是夜裡睡覺,小姑娘迷糊著爬過來給她蓋被子?
又或是小姑娘把碗裡的飯扒得乾乾淨淨,滿臉幸福跟她笑著說要是以後一輩子都能吃到她做的飯?
她說不上來。
她只知道某天夜裡裝睡時,小姑娘蹲在她板凳木板搭出來的床邊,望了她很久,小心翼翼地親了她一下。
那晚,她慌亂到失眠一整夜,腦海裡不斷冒出被親吻的畫面。
一隻又香又軟的小貓,蹲守在她身旁,等她睡著,才大著膽子親了親她的臉。
微涼的觸感下,是她從沒觸碰過的熾熱。
實在慌亂的她悄悄溜出屋子,查了很久“女孩子趁你睡著親你的臉是什麼意思”。
有的說是喜歡,有的說是好姐妹之間表達親密。
她選擇相信第二種,可心裡期待的卻不是第二種。
這樣曖昧不清的日子其實並沒持續多久,小姑娘的大膽直白,總是讓她心肝亂顫。
在廚房炸薯條時,小姑娘摸到身後抱住她,臉貼著她的背脊蹭了又蹭,開心講著好喜歡秋歌,喜歡得不得了。
她緊張得勺子拿不穩,心臟噗通亂跳,腦袋裡一個小人歡呼著狂問真的嗎真的嗎,一個小人則擔憂地縮在角落,重複著一句話——她到底喜歡我什麼?我這麼沒出息的人。
跟小姑娘的活潑可愛比起來,她可太沉悶無趣了。
第149章 冬閒
這樣招人憐愛的小姑娘, 為什麼會喜歡上如此笨拙的她?
她想不清楚。
但她確實渴望得到這份愛意。
她太過嘴笨,總是說不出自己的喜歡,只會不聲不響, 努力為小姑娘坐點事情。
研究新的菜譜, 上山找一束花帶回家,給小姑娘做自認為很好看很適合的裙子,夜裡睡覺捂住小姑娘冰涼的手腳, 回應小姑娘的每一聲呼喚。
可是這些事,換個人來也能做到。
都說女孩子談戀愛需要安全感, 這些安全感來自於表達,來自於細節。
要多細才能讓小姑娘感受到自己的愛意呢?
而且她連喜歡和愛都說不出口, 她是個不稱職的女朋友。
要是她太笨, 到時候傷到氣到小姑娘, 要跟她分手, 該怎麼辦?
她的慌亂從未說出口, 小姑娘卻總是能察覺到,而後安撫她, 一遍又一遍,告訴她就是喜歡她,才不要跟她分開。
怎麼會是小姑娘依賴她呢,明明是她心靈脆弱, 一直都在依賴小姑娘。
那些無從說起的孤獨和不安, 是小姑娘陪伴在身邊,反復應答著她無聲的詢問,慢慢安慰她。用一個擁抱, 一個親吻,溫暖她冷色調的心。
忽而天地間一陣風起, 正恍惚的沈秋歌牽回思緒,抬手擋住額邊,淩亂的髮絲在風裡紛飛。
她轉過視線,看向這處小小的山谷。
除了生活裡細水長流的愛意之外,或許她還能用別的辦法,來表達自己。
雖說她嘴笨,也不太懂浪漫,但只要想,任何事都可以去學。
江瀟瀟和幾個姐妹在路邊挖坑,種完山茶花,等著沈秋歌帶別的樹苗回來。
可直到天色昏黑,沈秋歌才到家。
“去哪裡啦?”江瀟瀟雙手叉腰,鼓起腮幫子,氣呼呼的模樣很是可愛,“下午說好一會兒就回來的!”
沈秋歌捏捏她的臉,“在山林裡找到個泉眼,突然有了新計畫,所以勘察地形去了。別生氣嘛,今晚給你做好吃的,怎麼樣?”
“不好!知不知道這樣很叫人擔心的!”
望著江瀟瀟,沈秋歌突然很開心,靠上前去,往嫣紅唇瓣上一啄,拉起江瀟瀟的手,笑著往廚房走去。
江瀟瀟跟沈秋歌走著,聽見她的笑聲,也忍不住笑起來。
沈秋歌現在的情緒,跟平常的完全不一樣。
她總是能察覺到她那些細微的變化。
待雞鴨鵝把田地翻了一遍,村子周圍和大路邊也種好了很多不同種類的樹苗。就連山裡那幾棵金桂,也在某個陰天搬家到了村口。
籌備過冬物資的日子過得很快,柴房裡劈好的乾柴堆成小山,滿載山貨而出的牛車再一次空蕩蕩回來時,煙雲村迎來了到達南方後的第一個冬天。
清晨,沈秋歌走出門,呼吸著寒冷空氣,頭腦瞬間清醒。
“姐姐,早安。”沈春霖從另一間屋子裡走出來。
“早,春霖。”沈秋歌伸個懶腰,“打霜了,冷嗎?”
沈春霖揉了揉臉,“還好呢。跟前段時間比起來是冷,不過跟我們原來的地方比起來挺暖和的。”
“想家了嗎?”
這奇怪的話,讓沈春霖愣了一下。但她很快明白了沈秋歌的意思,搖搖頭,“有姐姐和哥哥弟弟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沈秋歌溫和一笑,“行。去洗臉刷牙吧。”
“好。”
走出去幾步,沈春霖折返跑到沈秋歌面前,結結實實給了沈秋歌一個大大的擁抱。
沈秋歌摸著妹妹的腦袋,心裡頭是說不出的暖和,“好了,去吧。”
“嗯。”沈春霖蹭了蹭,才鬆開手,“姐姐,我和夏堯只認你。”
“乖啊。”
沈春霖跑走後,望著跟去年相比個頭已經竄了不少的妹妹,沈秋歌很是欣慰。
跟大哥沈冬銘不一樣,春夏兩個孩子,都是到了這邊才出世的。去年摔下懸崖的夫妻,是他倆的親生爹娘。
她自己不是原來的沈大妞,對沈家那一大家子自然也就談不上感不感情。春夏的娘跟沈冬銘是親戚,但爹不是。非要論起來,這恩情也算不到沈家老宅那一幫人頭上去。
但沈家老宅的那幫人,卻實打實跟春、夏有血緣關係。
如今的村子裡,像她們這麼大的孩子都有爺爺奶奶寵著疼著,唯獨他倆,別說爺奶,就連父母都沒有。
她擔心在這種情況下,姐弟倆受了影響,開始惦記起原來沈家的那幫子人。
打斷骨頭連著筋這句話她沒什麼體會,不過弟弟妹妹年紀還小,在不在乎她說不準。問一下摸個底,心裡會舒服一點。
現在這倆孩子都是她辛苦帶著的,如果日子好過起來了又開始惦記以前對她們不好的那幫人,反過來變成白眼狼,嫌棄她給的關心少了,那她八成要心梗。
對於她而言,養孩子她一點經驗也沒有,自己也在很小的時候失去了父母,很懂那種心酸和渴望。為了讓可憐的弟弟妹妹不缺愛和關懷,她搜羅了一堆資料來學習,觀察村裡的孩子和其父母的互動,力圖琢磨明白怎樣養孩子才是最好的。
結果她的千萬般努力,在孩子心裡還是比不過當初那些虐待她們的壞蛋,這誰頂得住。
好在孩子還是乖,分得清是非,給了她鼓勵和安慰。
打好水後,沈秋歌站在外邊洗漱。咬著牙刷,忽然想到前幾天從鎮上回來時穆蓉跟她說的事情。
大概一個月前,穆蓉到隔壁的縣城裡辦事。事情辦完去逛街,打算給她們帶點當地土特產回來,沒想到在大街上被一輛橫衝直撞的馬車撞了。
嚇是嚇了一跳,好在沒受傷。
穆蓉還沒開始問責,馬車上反倒先蹦出個囂張跋扈的小姑娘,罵她瞎了眼跑出來擋車。
後來才知道,這小姑娘是隔壁縣城裡一個大商戶人家的小姐,無法無天慣了,由于其爹跟縣官關係好,也沒人敢說小姑娘什麼,更不敢找茬。
穆蓉性格好是好,可怎麼也是個縣官,被人當街指著鼻子罵,這已經不是她在不在乎的問題,而是王法在不在乎。
怎麼處理的穆蓉沒細說,沈秋歌只聽了個大概——跋扈的小姐被其母摁著頭向穆蓉道了歉。
說起這些的時候,穆蓉看上去很平靜。但她仔細觀察發現,事情沒那麼簡單。
表面上不生氣的穆蓉,指不定內心在悄悄罵那人是個傻X。
她看破不說破,安慰了一下,這個話題就被跳過。
突然想起這件事,她最在意的不是矛盾衝突,而是穆蓉提及的另一個東西——土特產。
這段時間,為了攢錢買糧種,以及還魏靈嵐給墊付的各項費用,村子裡眾人在山裡進進出出,找了不少珍稀的山貨,從食物到藥材,各種各類。
她跟著村民們到縣城裡賣這些山貨時做了不少調研,好為以後的計畫鋪路。那天聽穆蓉說起土特產,心思活躍的她就隱約冒出個想法來。
在這個時代,土特產其實並不是嚴格意義上的土特產。更準確的來說,這地方的土特產,可以廣泛代指一切具有當地特色的物品。
這些物品一般都有自己的名字,別人稱呼時會在它們的名字前加上產地,好提高辨識度,以及方便告訴別人這是那個地方的土特產。
例如穆蓉給她們帶的隔壁縣的土特產,就是幾盒精緻的點心,名為荷花酥。
加上產地名字,全名雙溪荷花酥。
她以為是上輩子在美食博主們那裡看到過的那種層層疊疊的點心,打開盒子一看,是被做成荷花模樣的麵點。
據說這款荷花酥最大的特點是麵團裡揉進了切碎的荷花花瓣,輔以蓮子粉,用秘方將點心做出了獨特的荷香。加上造型很貼名字和產品,因此廣受好評。
這種荷花酥別的地方也有,但雙溪縣做的味道最好,造型最好看。各種節日裡,有錢的人會捎上一份送親朋好友,吃著好吃,順口問問是哪裡買的,送的人順口回答雙溪縣的哪個鋪子。一來二去,雙溪荷花酥的名頭就這樣在周圍響亮了起來。
提到荷花酥,人們就會自然而然地想到雙溪縣。
至於穆蓉帶回來的那份荷花酥,她打開後一家人嘗了嘗,都表示不太行。
雖說這點心跟其他同類比起來已經做得很精細,但終究沒到貢品的地步。
這年頭可沒有酵母和低中高筋麵粉一說,而她們一家平常做麵食都會放酵母,吃得還很花,因此胃口比大部分人要刁。以這種法子醒過的麵團和沒醒的麵團,只要一嘗,就能吃出其中的差距。
對於去扒人家的秘方或者做出更好的荷花酥,她沒啥想法。
更讓她在意的,是怎麼模仿雙溪縣,去行銷宣傳一個或多個物品,讓其成為煙雲村的“土特產”,以及煙雲村之後要把什麼作為“土特產”。
單論吃的用的,她能找出太多目前別的地方都還沒出現過的配方。可要想找到最合適的,就得費心考慮原材料獲取、製造的難易程度、成品的利潤空間、受眾群體等。
現在不操心,到時候更頭疼。
“秋歌,早啊。”江瀟瀟裹著毯子站在門邊,揉揉惺忪睡眼,“咱們早飯要吃什麼呀?”
“早安寶貝。”沈秋歌漱掉泡沫,“昨晚聽你夢話裡說想吃油條,今早給你炸油條吃怎麼樣?”
“真的嘛!”
“昂。”
“那我還想喝胡辣湯!”
“好。”
“最愛你了!”
“咳......我也......”沈秋歌稍稍紅了臉,“最愛你了。”
飯桌上,一家大小捧著熱騰騰的湯,冒出的氤氳熱氣環繞不散,點綴得屋內無比溫馨。
“今天我們要做些什麼?”魏靈嵐咬了一口油條,“冬天真是個叫人迷茫的季節。”
江瀟瀟跟著點頭,“嗯嗯,其他的日子都很忙,能找到事做,可是冬天又種不了地又不好上山,除了在家裡呆著之外,是不知道該做些什麼嘞。”
“以前在嚴家,到了冬天要縫衣裳和被子,納鞋底......”沈杜若掰著指頭一樣一樣數著。
“女人們基本就是女紅,男人麼......”魏靈嵐想起在北郡的日子,歎了口氣,“冬天常做的,除了看書就是習武。有些年份裡雪下得大,那可真叫個什麼也幹不了,出門都費勁。”
沈秋歌聽著議論,喝完湯放下碗才開口,“還好,這邊不像北地那麼冷,雪也下不了那麼厚。不過我想的是,大家累了一年,冬天沒什麼事可做,那就不做嘛。在家裡呆著歇歇,也不會耽誤事情。”
“忙習慣了,突然要閑著,還真有點不適應。”
“那我們找點事做?”
“做啥?”
“不知道倆月前種的蘿蔔能不能吃了,能的話伯母醃點蘿蔔條怎麼樣?現在還沒下雪,我去後山割點草回來喂雞鴨。瀟瀟也不用考慮做什麼,在家帶著這幫小傢伙讀讀書好了。前段時間確實忙,難得閒下來,學習抓一抓。”
江瀟瀟對這份差事相當滿意,“好啊好啊!”
吃完早飯,沈秋歌拿著鐮刀來到山上,一路劈開雜草枯枝,順著嘩嘩的水聲走到一處較為隱蔽的泉水旁。
這處泉水池子不大,水也不深,相當清透,位於石壁旁邊,周圍林木掩映,要是沒有水流聲的指引,確實不容易被發現。
幾股清冽的水流從石壁的破口中汨汨流出,彙聚到池子裡,形成了這處泉。
沈秋歌仰頭觀察了周圍的山勢,再蹲到泉邊,掬起一捧水,仔細查看。
這水流並不是某條河的小分支,除了這座山體本身的儲水之外,似乎還有些地勢更高的地方的冰雪融水或雨水,滲進地表,混合了進來。
目前煙雲村只有一處水井,受地形影響,水井挖在村子附近。對別人來說很便利,但她還是覺得差了點。
跟挑水比起來,她更想要水能自己流到家裡。
這些天挑來選去,考慮了引水難度、工程量和水質等,最終她選定這一處泉眼,作為村子的“自來水”源頭。
現在最忙的日子過去了,找不到事做,總不能真就閑一個冬天。
路程不遠,加上氣候對人類活動的限制遠沒有北方那麼大,在開春播種前,她還能利用這些時間整點為生活帶來便捷的工程。
和零號測繪了一番,定好大致的溝渠走向和位置,計算所需材料和人力,沈秋歌狠狠嘖了一聲。
這可一點都不閑。
當天下午,她把村裡各家各戶聚到一起,講述了“自來水”的構想,立馬勾起大夥兒的興趣。
第150章 竣工
“龜龜, 水自己流到家裡,聽著咋這麼玄乎呢?”蔡老爺子摸著下巴。
“其實一點也不玄乎。”沈秋歌笑著講道,“水往低處流, 咱只不過是挖了條溝, 讓水順著溝流到咱家裡而已。”
“但你剛才說那個啥......啥開關,那個聽著可難,咋做啊?”
“不難, 但是咱們需要很多竹筒子。”
“竹筒子多簡單,西山那邊一大片呢。”
沈秋歌點點頭, “計畫有了,材料也差不多, 接下來就到最關鍵的投票時候了。大概是怎麼個事就是剛才我說的那些, 做起來確實有點麻煩, 但這個項目完成了, 咱的生活可不止便利一點兩點。現在大家再考慮一下, 要不要搞這個項目。”
“這還用投啥票啊。”張文發擺擺手,“這個啥......自來水, 聽著就方便,正好冬天沒事做,按大妞說的去試試唄。兄弟幾個呢?你們啥想法?”
“走走走,拿鋤頭, 上山開挖。”
“這種好事, 成不成都長見識,走唄。再說,大妞的想法多著, 就沒見哪個出過錯,說啥咱聽啥就是了。”
一番商量後, 沒人投出反對票,沈秋歌很是欣慰。
在這間不算太大的屋子裡,煙雲村眾人聆聽了沈秋歌的詳細計畫,並確定了動工時間。
剛得空閒的小村子,再次忙碌起來。
沈秋歌帶著村子裡所有能用的勞力,用半個月的時間,挖通了從泉眼到山腳大水坑的長渠。
大夥兒挖水渠時,她抽空去了一趟縣城,在穆蓉的幫助下以相當低的價格買回一批陳米,並在商城裡買了些石灰。
加上秋天從河裡撿的石頭,東西齊活。
由於泉水僅作生活用水使用,加上村底就是條大河,因此眾人挖的河渠並不寬,夠用就行。
糯米煮熟和石灰混合做粘合劑,在水渠底部和兩側抹上,再將鵝卵石平整鋪好,就完成了最基礎款的引水溝渠。
水渠鋪底快完成時,沈秋歌在家製作起了竹閥。
挖渠不難,難的是在這種跟機械化不沾邊的情況下,怎麼才能讓水的流和止可控。
她拿一堆竹筒和竹片在院子裡做著縮小版的裝置,反復試驗,最終琢磨出了個好辦法。
待水渠鋪完底,沈秋歌首先在位置最高的自己家安裝好竹筒做成的放水裝置。
安排溝渠時她特意將水渠流過村子的一段設計得彎彎拐拐,就是為了削減水流落差,以方便放水裝置的安裝。
否則水流過村子,從她家開始到最底下的林家,這一段裡落差不小,中間又不像山林間的小溪一樣有各種石頭河岸等緩解衝擊力,水在溝渠裡暢通無阻地流淌,位置不同,水流衝擊力不同,就得對放水裝置進行不同的調整。
與其這麼折騰,不如從源頭解決問題。就算解決不了,至少也可以削弱影響。
這樣安排也有一個好處,如果處於最高位置的她家都能順利放水,最低位置的林家肯定沒問題。
一截又一截竹筒從主渠連接到院子的石臺上後,沈秋歌在院外不遠的地方敲開了竹筒上留好的槽,在兩截竹筒的連接處嵌進用於控制水流的竹片,將整個裝置最核心的部位仔細安裝好。
煙雲村眾人圍在她身邊,看她將削得一半貼合一半不貼的竹片嵌入到打好孔的竹筒中,又在兩邊綁好線。幾根棍棍棒棒左進右出,用來幹啥沒人看得懂,但大家都認真看著,大氣不敢喘。
費了點工夫安裝好連接處,沈秋歌擦把汗,長長地出了口氣。一轉頭,發現眾人都在望著她,個個神情緊繃。
她忍不住笑起來,“不至於吧,這麼緊張幹嘛?放輕鬆放輕鬆。”
“這個弄好了嗎?”魏靈嵐指了指竹管。
“差不多,其實沒那麼複雜。”沈秋歌向沈夏堯招招手,“夏堯,來。”
沈夏堯乖巧地走過來,“姐姐,要做什麼?”
“這個。”沈秋歌把竹筒上下兩端綁好的繩子遞給沈夏堯,“都試試,看看能不能拉動。”
在眾人的注視下,沈夏堯拉了上邊的繩子。隨著吱嘎一聲,大夥兒透過沒蓋上蓋的一截,看著竹筒下端的槽裡嵌著的兩根短竹棒支起來,將本來合得嚴實的圓竹片頂起,產生了一條連接竹筒前後兩截的空隙。
與此同時,下邊綁著短竹棒的繩子收縮進去了一截。
“再試試另一根繩子。”沈秋歌示意沈夏堯,“這個要難拉一點,可能得使點勁。”
沈夏堯拉住下端的繩子,扯了一下,果然像大姐說的,拉這個要費力不少。但還好,像他這麼大的孩子也能拉得動。
看見短竹棒收回到夾層,圓竹片再次將通道堵上,大夥發出陣陣驚呼。
“別急別急。”沈秋歌壓住眾人的情緒,“這還沒成功呢,得倒進水試試,畢竟竹筒裡有水和沒水是兩種概念。”
很快,宋家父子倆就挑著兩桶水走到半埋在主渠旁的竹筒邊上,拿瓢往竹筒裡灌水。
算著差不多了,沈秋歌讓沈夏堯再拉繩子。
裝了水後,拉繩子時阻力比之前要大,但也還拉得開。
看見竹筒末端嘩啦流出的水,院子裡瞬間沸騰起來。
“這水真的就流到家了啊?天嘞......”
“以後不用費勁巴拉去挑水了!”
“啊喲,這......這......大妞到底是怎麼想到的這個法子?”
沈秋歌讓沈夏堯拉繩子把水關掉,看著水真的不再流出,眾人的歡呼聲更加高。
“咱們快成功了,鄉親們!”沈秋歌豎起大拇指,“便捷的生活就在眼前!走吧,咱們去把大家的水管都裝上。等裝好水管,挖開泉眼邊的口子,木板蓋好水渠,再拿土掩上,咱的自來水工程就算是竣工了。”
“真不容易啊!”林老爺子歎口氣,臉上卻全是欣喜,“將近四十天,可算是弄好了!”
“這四十天花得值!”
“就是!跟著大妞走果然不會錯!”
被眾人誇了又誇的沈秋歌也跟著樂呵,在歡聲笑語裡心頭縈繞上說不出的幸福感。
五天后,放水裝置全部安裝完畢,幾條管道也埋蓋嚴實,主渠也用當初建屋子時剩下的木板蓋住,在木板上埋好土,防止水裡落雜質的同時也對水渠起保護作用。
檢查水渠沒有問題後,隨著沈秋歌一聲呼喚,蹲在泉眼旁的眾人興奮地挖通了水渠與泉的連介面。
清冽的泉水湧進水渠,向下奔流著,路過了煙雲村。
各家水管裡的水從渾濁到清澈並沒用太多時間,放滿一桶水後拉繩子關上水閥的那一刻,大多數人仍舊感覺不可思議。
以往用水需要到水井裡打好,挑回家儲進大水缸,這種做法說不上麻煩,但跟眼下比起來,還是要費勁得多。
沈秋歌下了山,聽到村裡各家飄起的歡笑聲,會心地跟著笑了起來。
這樣努力把自己想的事情做到做好,對她而言實在是一件幸福得無法言說的事。
在一片歡天喜地裡,煙雲村迎來了到達南方之後的第一個新年。
穆蓉早在兩天前就被沈秋歌接來了煙雲村,正歡天喜地四處轉悠,幫這家做事,跟那家問候。
這一年本該紀念,奈何眾人還沒徹底安定下來,加上年關一過就要準備春耕,實在無法放寬心態。
沈秋歌也知道眾人心中惦記著事,沒把年過得太隆重。普普通通燉只雞,兩條魚,看上去跟平常的節日沒什麼區別。
可這樣一來,似乎又太過平淡,缺少年味。
她杵在灶台邊,拿個鐵勺,有點發愁。
來到這個世界兩年,去年家裡的仨在年關前走了,弄得年也沒滋沒味。今年還不曉得怎麼過才能湊出點年味兒,讓氣氛不至於那麼冷清。
回想上一輩子,新年也是這樣過得稀裡糊塗。
家都沒了,處處是污染和變異,危機四伏,誰還有那閒工夫考慮年怎麼熱鬧地過。
拜神貼窗花等習俗,簡直像上個世紀的回憶。
現在窗花也貼了,神也拜了,可她還是感覺差點什麼。
正想得出神時,旁邊傳來“砰”一聲,以及江瀟瀟的尖叫。
轉頭看去,江瀟瀟摔破了個碗,站在門邊,滿臉尷尬。
“我......”江瀟瀟難過得朝沈秋歌扁起嘴,“我不是故意的......剛才那只大白鵝撲棱著翅膀就過來了......我怕......”
沈秋歌放下手走過去,拉住江瀟瀟吧唧親了一口,“寶貝你太棒了!”
“......啊?”江瀟瀟愣住。
“我知道還缺什麼了。”
“啊?”
沈秋歌跑到房間找個木頭箱子,裝模作樣翻了翻,翻出一堆小煙花筒。
“這是什麼?”江瀟瀟跟了過來,“咦,之前就有的嗎?一直沒發現哎。”
“前兩天接穆蓉姐的時候買的。”沈秋歌順口糊弄道,“就是有點貴,沒捨得拿出來。剛才想了半天,想通了。藏著掖著沒意思,大過年的,大家快樂才是真的快樂。”
江瀟瀟雙手叉腰,盯著沈秋歌,對這番話的真實性深感懷疑。
這箱子她確實沒翻過,所以不清楚裡邊裝的東西是什麼。但沈秋歌說有點貴沒捨得拿出來,就很可疑了。
很明顯,沈秋歌從來不是這種人。
“走吧,咱們上門給各家送煙花去。”沈秋歌拿了兩個煙花筒塞給江瀟瀟。
“你說假話!”
“啊,這都被你看出來了,真是個小聰明。走吧小聰明,咱們給他們送煙花去。”
第151章 熱鬧
“沈秋歌!”江瀟瀟跺了下腳。
“......昂。”
“不許打哈哈!”
“沒有......”沈秋歌撓撓頭, “主要是......我沒想起來還有這個東西。”
“你這個藉口可以說服你自己嗎?”
“完全可以,因為我確實是沒想起來。”
江瀟瀟狐疑地望著沈秋歌,發現她這次似乎真沒說假話, 這才接過煙花筒, “你肯定有事瞞著我。”
“啊?沒有吧。”沈秋歌抱起盒子。
“沒有的話第一次你會直接告訴我你忘了,才不是找藉口。”
“這......這樣啊......”
“所以你到底是什麼事瞞著我啊?”
沈秋歌轉頭望一眼江瀟瀟,“我是妖怪來的, 妖怪嘛,有法術, 什麼都能變,對吧?”
江瀟瀟愣了愣, 低頭看自己手中的煙花筒, 瞪大了眼, “這......這是你用法術變出來的?”
“昂......是吧。”
“不對不對。”江瀟瀟連連搖頭, “我最了解你了, 雖然說你是妖怪,但你沒法術的。”
“有啊, 只是之前不敢說出來,怕自己暴露太多的話不好融進人間。”
莫名其妙的,江瀟瀟從這句話裡聽出來了一股濃濃的孤獨,心裡頭一酸, 往前跑幾步抱住沈秋歌, “我才不管妖怪還是鬼魂,反正你在我心裡就是好的!我不會不要你的!”
“啊......”沈秋歌憋住笑,“那真好啊。”
“是我不好, 不該這麼問你的。”江瀟瀟臉貼著沈秋歌的脊背,“不許難過噢, 大過年的嘞。”
“那我非要難過的話怎麼辦?”
“那......那你不難過的話,我親親你嘛。”
沈秋歌終於沒憋住,笑出了聲。
聽見笑聲,江瀟瀟確定沈秋歌沒有產生負面情緒,安下心來,“走吧,我們去給大家送點煙花。話說以前在北郡的時候,我們也時常能在過年的時候看見煙花哦。”
“好看嗎?”沈秋歌邊往外走邊跟江瀟瀟聊天。
這個朝代已經有了煙花,對於江瀟瀟的說辭,她並沒感覺到驚訝。
現在的煙花造價高,就算沒那麼多花樣,也不是普通百姓能負擔得起的,因此在民間並不多見。
江瀟瀟一家原本的所在地是皇城,周圍達官顯貴不少,過年圖個熱鬧氛圍放放煙花,也情有可原。
“還行啦。”一說到北郡的事,江瀟瀟的話匣子就被打開,“黑漆漆的天空裡炸開一團火,說好看也好看不到哪裡去,只是有熱鬧可湊嘛。不過我們見得還是不多,宮裡更多,但爹娘叮囑我少去宮裡轉悠,我也不喜歡去。”
“為什麼?那可是皇宮啊,聽著就覺得富麗堂皇呢,有很多別的地方沒有的東西吧。”
“有啊,紅牆金瓦,很閃眼嘞。光說建築什麼的當然有值得觀賞的地方,可是宮裡的人太亂啦。我記得那次我跟娘去宮裡,她被太后喊走,我就獨自在後花園玩,看見另外兩個官吏家的子女使壞害人。她們怕我揭發她們,就要來揍我,還好我跑得快呢。”
沈秋歌咂咂嘴,“我一直以為這種情節是很古早的電視劇裡才會出現的,沒想到......”
“電視劇?”江瀟瀟好奇問道,“那是什麼?”
“是......就是有個話本,然後找一些人,去把話本的故事演繹出來......大概是這麼個意思吧......”
“明白啦,是戲本嗎?”
“差不多。”
江瀟瀟似乎想到什麼,搖了搖頭,“娘跟我們說有時候身邊發生的事比戲本裡寫的還要離譜,宮裡那些東西,沾上一點,這輩子就搭進去了。”
從這語氣裡,沈秋歌嗅到一絲悲劇的氣味。大過年的,討論這些話題總是不太合適,她走到江瀟瀟身邊,肩挨著肩,“不說這個了,說點別的。”
“我想爹爹了,還有大哥和冬銘。”
“......換個,再換個。”
“前兩天我做飯的時候穿著你的褲子,冒火星燒壞了,我怕挨駡,沒敢跟你說。”
“......”
“我......我從小就沒跟家人分開過,現在跟爹爹哥哥兩年......”
沈秋歌歎口氣,“沒事,我不生氣,原諒你了。”
“好!”江瀟瀟眯著眼笑,露出兩排白牙,“哦哦,對了,還有,你這段時間總不讓我吃糖,前兩天我夜裡趁著你睡著,偷偷吃了點。所以罐子裡的糖果其實不是夏堯偷吃的,是我吃的。”
“......”沈秋歌搬著箱子的手微微顫抖。
“你不見的那個杯子其實是我藏起來啦,本來想藏兩天再假裝找到,還給你,這樣你就會誇我,可是太忙了,我就給忘了。想起來的時候去找,沒找到。”
“江瀟瀟。”
“嗚嗚嗚,大過年的我還要挨駡。”江瀟瀟揉著眼睛,“去年爹爹和大哥帶著冬銘就走了,現在也沒捎個家書回來,都不知道他們怎麼樣了。萬一......萬一......嗚哇哇.......”
沈秋歌咬牙,“......行,我不怪你,行了吧?”
“噢,好啊。對了,還有噢,就是前兩天......”
大冷天的,沈秋歌莫名其妙感覺自己腦殼上有一股熱氣在冒。
她轉頭,朝著江瀟瀟的臉一口咬去。
“嗷!你幹什麼!”
看著咬完人撒腿就跑的沈秋歌,江瀟瀟彎腰團了個雪球砸過去。
“沈秋歌!站住!”
“你跑慢點,一會兒摔了。”
兩人打鬧的聲音傳出,給並不寒冷的冬日再增添了幾分溫暖色彩。
吃完年夜飯,沈秋歌掏出一盒火柴,交給沈杜若,“杜若,出去玩吧。”
一幫孩子眼巴巴盯著旁邊的煙花棒很久,吃飯都沒吃個歡快。現在終於得了准令,高興得立馬跳下板凳,抱著煙花棒往外跑。
魏靈嵐也對煙花十分感興趣,拉著穆蓉離席,“走走走,咱們也去玩,碗筷一會兒回來再收。”
“去吧。”沈秋歌遞一盒火柴給魏靈嵐,“這個我來收,很快就好。可別忘了一會兒要在村廣場集合啊。”
“記得呢記得呢。”穆蓉連連點頭,完全沒有了縣令的樣子,反倒跟家裡的小孩兒似的。
兩人出門後,王珍珍和林曉棠在門外探頭。
“瀟瀟,你們才吃完飯呢?”
“瀟瀟姐。”
江瀟瀟收拾著桌子,聽見聲音,抬起頭,“你們吃飯這麼早呀?等等我們,我們收拾完碗筷就出去。”
“我來幫忙。”王珍珍說著就擼起袖子,林曉棠則是把凳子挪開,接過碗抱去廚房,幫沈秋歌洗碗。
“好,那就辛苦你們啦。”
東西收拾完畢,四人聊著天走向村廣場。
沈秋歌望向山腳下一片空曠的場地,場地中間有一簇篝火燃起,周圍人影綽綽。
這片小空地,建村之初她和村民一起規劃出來,商量著方便將來修建別的設施,後來起了個名叫村廣場。
目前廣場周圍除了移栽的花草樹木外暫時沒有別的東西,大夥兒都在思考該往空地上佈置些什麼。
她們四個趕到的時候,村子裡其餘人都已經到達。
大人們自帶板凳,圍坐在篝火邊說話,但目光總時不時聚向附近點著煙花棒四處奔跑玩鬧的孩子們身上。
看得出來,大家都對這煙花棒這稀罕玩意兒抱著極大的興趣。
沈秋歌出現,大夥兒笑著打招呼,“村長!”
“咦......”沈秋歌抖了抖,頭皮發麻,“各位叔嬸快別這麼叫,怪讓人尷尬的。”
在村民們的笑聲中,沈秋歌找了個位置坐下,指著旁邊各家抱來的煙花筒,“別愣著,咱來這塊兒就是為了熱鬧,放煙花啊。”
“啊?聚到這裡不是要說點關於來年的事嗎?”
“今天可是過大年啊。”沈秋歌乾脆起身找了截火樹煙花,“說事哪天不能說,非要挑今天嘛。雖說咱們今年確實還沒安定,年過得不踏實,但也不要太冷清嘛。紅紅火火,來年更有盼頭,對不對?”
眾人聽著這番話,感覺好像有點道理。
“來,看這個。”沈秋歌拿著火樹煙花走到空地上,拉出引線,“哪個膽大的來點個火?”
“我來!”沈夏堯舉起手。
“我......我也來!”林興不甘示弱。
“你不要來,你膽子小。”
“你膽子才小!”
爭了兩分鐘後,沈秋歌遞去兩根火柴,“一起點,怎麼樣?”
沈夏堯和林興接過火柴,有點緊張。
“姐姐,這個點了會怎麼樣啊?”沈夏堯仰頭問道。
江瀟瀟嘿嘿一笑,“會爆炸!就是砰的一聲!特別響的!可嚇人了!而且點完就得拼命跑,不然會被炸到,可疼了呢!被炸出這——麼大一個口子!”
兩個小孩兒臉色一白。
“可......可以不去嗎......”林興哭喪著臉。
“不可以哦。”江瀟瀟認真道,“作為男子漢,答應的事情說過的話,可是一定要做到的。小興是男子漢嗎?”
“嗚......”林興拿著根火柴發抖,“是......”
“他才不是。”沈夏堯搖頭,“他愛哭鼻子,男子漢才不哭呢。我不哭,我是,所以我去點。”
“夏堯你別去!會被炸的!”
“不去怎麼辦嘛,這個都接了。”
沈秋歌望一眼江瀟瀟,心裡悄悄嘀咕對小孩兒不能說這麼恐怖的話,會給人嚇壞。轉念一想,殺人的場面這倆娃也不是沒看過,大大小小的風雨都走來了,又不是什麼溫室裡的花朵,似乎也不用這麼較真。
而且從沈夏堯說的話和表情來看,她就能猜到這孩子已經知道江瀟瀟是在嚇唬人。
反正在場的人裡,只有小林興是真傻。
說了幾句,沈夏堯準備拿著火柴靠近煙花,“你別過來,你跑開點。”
林興咬著牙,像是做出了什麼艱難的決定,牽住沈夏堯的衣擺,“我也要去!我才不是膽小鬼!”
“那你可要跟好我。”沈夏堯伸出手,“一會兒點著就跑哦。”
“好......”
“沒事吧?”穆蓉擔心起來,“萬一真的傷到孩子怎麼辦?還是別這樣比較好。”
魏靈嵐磕著瓜子看熱鬧,滿臉帶笑,“沒事,你看沈丫頭站的位置,有問題她能護好孩子的,別擔心。”
穆蓉轉頭望了望,發現村子還真沒幾個人擔心,感覺有點疑惑,“大家為什麼都......”
“都不擔心?”魏靈嵐抓了把瓜子塞到穆蓉手裡,“因為大夥兒都相信沈丫頭啊。這事要是真有哪怕一點危險,她也不會說出讓別人上去點火這話。就算真要上,也不可能讓孩子上。”
第152章 最好的好朋友
聽了魏靈嵐的話, 穆蓉也隱約反應過來。
從這幾個月她對沈秋歌的瞭解來看,沈秋歌確實不會做出什麼過分的事。
她還在想事情,耳邊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
只見沈夏堯和林興蹲在引線旁邊, 拿著火柴, 小臉上盡是緊張,沒敢動手。
“小興,做好準備了嗎?”沈夏堯牽著引線。
“好......好了......”林興的雙手顫顫巍巍。
“點著了我們就跑, 記住了嗎?”
“記住了。”
沈夏堯開始倒數,林興劃著火柴, 抖著手靠近引線。
引線被點燃,不遠處的沈芙蕖突然大喊一聲, “快跑!要炸啦!”
兩個小朋友爬起來就嗷嗷叫著往外跑。
跑出幾步, 沈夏堯被自己絆了一下, 摔成狗啃泥。
林興沖出十幾米才意識到小夥伴兒沒跟上, 轉頭一看, 摔倒的沈夏堯似乎磕到了腿,趴在地上起不來。
“夏堯!”林興嚇了一跳, 調頭跑向沈夏堯,“快跑呀!要被炸了!”
“疼。”沈夏堯苦著個臉,捂住膝蓋。
“可......可是......”林興看一眼離得很近的煙花,發現引線就要燃盡, 眼淚花子都嚇了出來。
他看見過沈秋歌用一種會爆炸的箭矢打獵, 一根箭射出去,把野獸的身體炸出個大洞。
那時他沒覺得害怕,可今天江瀟瀟說了這煙花筒會爆炸, 他就聯想到了那樣的畫面,對江瀟瀟的話信以為真。
那麼大個兒的野獸都扛不住一炸, 更別提他和沈夏堯這矮墩墩。
“小興,你走,你走!”沈夏堯伸手推著林興,“快跑啊,一會兒要被炸啦!”
“已經要被炸了!”
“你跑了就不會被炸啊!”
身後冒起火光,林興轉頭看見外冒的火花,眼淚吧嗒掉了下來。
他抱住沈夏堯的腦殼把人壓倒,“完蛋啦!要死掉了!”
火光竄出,周圍都被照亮。一片亮光裡,林興緊緊護著沈夏堯,大哭出聲。
“我才不是膽小鬼!沈夏堯大壞蛋!你要好好活下去啊!嗚哇哇!我沒吃的糖果都留給你!”
然而疼痛並沒到來,只有周圍一群人發出的爆笑聲。
正大哭的林興收住了哭聲,扭頭一看,大家都在笑。熾熱的火光中,每個人的臉部表情都能看得如此清晰。
沈秋歌忍俊不禁,走過來拎住林興的後衣領把他提起,拍了拍身上的土,“沈夏堯,還裝啊?”
沈夏堯自知理虧,坐起來扒掉灰,抬頭望向被沈秋歌提在半空的林興,“糖果都留給我這話算數的吧?”
還是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的林興吸著鼻子,呆愣愣的模樣越看越好笑。
沈秋歌把林興放到地上,走到旁邊撿起一根小煙花筒,點燃封口,對準天空。小小的火花伴隨著砰的聲音,在不高的空中炸開,五顏六色。
她轉頭朝眾人道:“新年快樂鄉親們!”
地上的煙花不會炸,只一個勁往外竄著火星,像棵掛滿星星的樹。
無數道賀聲裡,沈夏堯拍拍衣服爬起來,走過去牽住林興,往沈秋歌身邊放著的煙花棒堆走去。
“你......”林興抹了把眼淚,“你不是摔了站不起來嗎?”
“騙你的,我又不像你這麼傻,才不會平地摔倒。”
腦子終於轉過彎來的林興再次哇一聲哭了出來,“大騙子!大壞蛋!”
沈夏堯摸摸口袋,拿出珍藏的波板糖,遞向林興,“別哭,送給你。”
林興頓時哭不動了,傻愣在原地。
作為沈夏堯最好的朋友,沒人比他清楚沈夏堯有多寶貝這根糖果。
沈夏堯在家裡做了很多事,才攢夠錢第一個在江瀟瀟手裡買下這唯一的一根糖果,羨煞了所有小朋友,得意到沒邊。
他拿很多東西,纏了很久,沈夏堯也沒同意把糖果換給他。
現在竟然說要送給他?
考慮到這是沈夏堯的寶貝,林興沒接,“我不要這個。”
“哦.......”沈夏堯垂下胳膊,眼也耷拉下來,“對不起。”
“我要別的糖果。”
沈夏堯沒回答,半分鐘後才弱弱道:“小興,你是不是不喜歡我,不想跟我當最好的朋友......”
林興眨巴著眼,“可是我們已經是最好的朋友了啊。”
“那我送給你糖果你不要......”
“因為那是你很喜歡的東西,留在你那裡你才會覺得開心啊。我不能要,我想要我最好的朋友開心。”
“但是我想把我很喜歡的東西送給我最好的朋友,好朋友接受了,我才會開心。”
“好像有點道理哦......”林興撓撓腦袋,想明白了,伸手要接糖果。
“等等。”沈夏堯收回手,“先說好,這可是我送給我最好的朋友的禮物,以後你要是不想跟我當朋友,或者有別的最好的朋友了,你得把糖果還給我,我好送給我的朋友。”
“你!”林興突然火大,“我們才是最好的朋友!為什麼要把它送給別人!”
“你都不把我當最好的朋友了,那我為什麼要把你當我最好的朋友嘛!”
“可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所以我把糖果送給你。”
“你剛才說要我還給你!”
“前提是你不想跟我當朋友。”
“我才不會不想跟你當朋友!”
沈夏堯總覺得被話題繞進去了,忙搖搖頭,“你好笨,我不跟你繞圈子。你要不要跟我當一輩子的好朋友嘛?要的話就收下糖果。”
“要!”林興奪過波板糖抱在懷裡,“你也得跟我當一輩子的好朋友!不然我不還你的糖果!”
“拉勾。”
“拉勾。”
看見兩個小朋友認真地拉勾許諾要一起玩一輩子,江瀟瀟心頭一動,跑到沈秋歌身邊,伸出小手指,“秋歌,要不要跟我當一輩子的好朋友啊?”
沈秋歌把手握成拳,在江瀟瀟的頭頂砸了一下,砸得江瀟瀟嗷一聲。
“壞蛋!一點童心都沒有!”江瀟瀟捂住腦殼。
“那糖果你給夏堯的吧?”沈秋歌餘光瞥見了波板糖。
“是啊。最開始我沒想過要把糖果給小朋友們,就隨口說了個數目,結果夏堯真的攢了那麼多錢,我也不好意思食言,就折了半價賣給他了。當時他就跟我說買了要送給小興,不知道為什麼現在才送出手。”
“這小子......”沈秋歌笑了笑。
很早的時候她就發現自己帶著的這三隻崽子有意思,現在隨著他們各自逐漸長大,其性格特點也越加明顯。
跟大哥沈冬銘比起來,沈夏堯其實要更加機靈,沈春霖則是細心。
要不說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爹娘這條件,兄妹幾個要是學不會察言觀色,還不知道要受什麼罪。
以前被壓抑狠了,現在得到機會,春夏兩個孩子的成長速度堪稱可怕。
猶記前年,春霖還是容易害羞性格內斂的姑娘,被人欺負也不吱聲。轉眼這些日子過去,南下路上她們被人說壞話,這姑娘掄著棍就要跟人好好講講道理。
江瀟瀟謂之,是得了她這大姐的真傳。
“姐姐。”
沈秋歌低頭一看,沈夏堯正把一顆糖果遞給她,“新年快樂。”
林興也拿著顆糖,“新年快樂!”
她心裡一暖,接過孩子們的通用貨幣,拍拍兩個小傢伙的腦袋,從袖口抽出兩個小荷包,“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小朋友們!”江瀟瀟彎腰,一隻手晃著小荷包,一隻手拄膝蓋,讓視線跟小朋友平齊,“我不要糖果,你們打算用什麼跟我換呢?”
早有準備的小朋友湊上前,一個在左一個在右,啵唧親了江瀟瀟的臉。
笑得臉上開花的江瀟瀟遞出自己準備的紅包,樂呵壞了。
沈秋歌站在一旁看著,默不作聲。
她能看出來江瀟瀟十分喜歡小孩兒,但就兩人這情況,她實在有心無力,只能劍走偏鋒——
看看某天能不能運氣好,撿個孩子回來,當親生的養。
給孩子們發完壓歲錢,江瀟瀟走到沈秋歌面前,把手一伸,“我的呢?”
沈秋歌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荷包,放到江瀟瀟的手裡。很有份量,放下就把江瀟瀟的胳膊壓得肉眼可見往下一沉。
“就這個啊?”江瀟瀟似乎對這樣的壓歲錢很不滿。
“嫌少啊?”
“這不是少不少的問題。”江瀟瀟歎口氣,“好吧,禮尚往來,我也給你準備了新年禮物。手伸出來。”
老實巴交的沈秋歌伸出手,被江瀟瀟拽住,拉著她往山上跑去。
眾人都以為兩人是要回家,沒阻止,只是叮囑一句跑慢些。
走過了村子,兩人踩著雪爬上山,沈秋歌任江瀟瀟鬧著,也沒問要做什麼。
來到山頂,江瀟瀟停住腳步,喘了口氣,忽然抬頭向無光的遠處大聲道:“沈窩窩!江卿愛你!最愛你!”
她穿著紅色的裙子,置身於蒼茫天地間,像是一片飄落在雪地裡的玫瑰花瓣。
不知從何處來的風卷起她的髮絲,她抬手將其撩至耳後,轉頭望著沈秋歌,亮晶晶的眸子裡滿含歡喜,“你總說你什麼都沒給我,才不是的。你看呐,這就是你給我的自由,能與山川河流一起奔湧不息的自由。”
說著,她再次看向漆黑的遠方,“我可是吏部尚書的女兒,我可是生來就沒有自由的呀。我的爹爹娘親,我的哥哥,為了我不用像別的姑娘那樣成為官場的犧牲品,辛苦謀劃,要從那樣暗無天日的地方逃出來。哼哼,我可是集萬千寵愛與一身。現在我不但擁有他們的愛,還有你的,多棒啊。”
沈秋歌靜靜聽著,視線停在江瀟瀟身上,放輕了呼吸,生怕破壞眼前這靜謐的美景。
白雪映出的光中,周圍一切都在變得虛幻。而所有虛幻的風景裡,只剩江瀟瀟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第153章 做了個夢
“我可是很命大的!”江瀟瀟大聲道, “幾經波折都沒能死掉,哼哼,看來山神爺都想讓我長命百歲呢。”
沉默了一會兒, 她向沈秋歌發出疑問, 但身體沒動,“沈窩窩,咱們這是第幾年啦?”
“第二年。”沈秋歌輕聲答道, “從數字上來算的話,其實是第三年了。”
“好久了。”江瀟瀟笑起來, “我活到現在,加上這個三年, 總共才有六個呢。不過沒關係, 以後我們還有很多個三年對不對?”
“嗯。”沈秋歌走到江瀟瀟身後, 伸手把人環住, “很多個。”
“我告訴你哦, 我可不愛聽你說的那些,什麼你不知道你哪裡對我好, 哪裡配得上我的喜歡的這種話。既然以後都要在一起,那我們看不慣對方的地方就要早點說出來,嗯......求同存異,對不對?我不喜歡你這樣, 你要改。”
“好。”
“還有, 我才不長蛀牙,所以你不能禁止我吃甜食。”
江瀟瀟的話剛說完,身子一輕, 雙腳離地,嚇了一跳, 連忙伸手攬住沈秋歌的脖頸,“幹嘛呀你!”
沈秋歌沒回答,抱住江瀟瀟徑直向前方跑。
“哎!秋歌!”江瀟瀟望著前方的懸崖,心都不跳了,“你站住!前邊沒路了!我錯了啊啊我不吃了你別動啊!”
然而沈秋歌聾了似的,任江瀟瀟捶打,也沒停住步伐。
跑到懸崖邊,她將江瀟瀟攬近,“別怕,抱穩。”
“你要幹什麼啊!”江瀟瀟急得眼淚都要往外飆,“會死人的!”
“膽子好小。”沈秋歌笑出聲來,縱身一躍,從懸崖上跳了下去。
江瀟瀟的尖叫聲響徹整個夜空。
自由落體沒幾秒,耳邊呼嘯的風聲突然停住,只剩沈秋歌囂張的笑聲。
“沒事了瀟瀟,睜開眼看看。”
驚魂未定的江瀟瀟緊抓著沈秋歌的領口,“我不!”
“牛頭馬面閻王爺,長得很帥,不看看?”
“我覺得都沒有你帥!”
“那你睜開眼看看。”
“我不要!”
“為什麼?”
江瀟瀟哇一聲哭了出來,“現在咱們肯定已經死翹翹啦!已經靈魂出竅了!我一睜開眼,看到的肯定是咱們倆的屍體!我不要嗚哇哇哇!”
“你睜眼看看的話我親你一口。”
哭得正大聲的江瀟瀟哭聲戛然而止,“真的昂?”
“真的。”
“那你先親。”
沈秋歌低頭嚴嚴實實親了江瀟瀟一口,忍不住笑道:“這麼膽小還總跟我說想要有一天飛上天看看,要真有這麼一天,怕不是還沒到天上,就嚇得要跑了。”
“跟你這個不一樣!”江瀟瀟搗了沈秋歌一拳,按照約定睜開了眼。
沒有想像中二人濺滿血的屍體,周圍看不到任何東西,仿佛漂浮在一片虛空裡。
“這......這是哪裡......”江瀟瀟好奇地打量著周圍。
“三途川啊。”
“那河呢?”
“說不定藏在哪個角落呢。”
“你認真點!”
沈秋歌收起了笑聲,“好吧,其實我們現在在半空中。”
“為什麼我們能在半空中?”
“因為我是妖怪,我可以飛。”
江瀟瀟的恐懼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那沈妖怪你能用用法術,讓我也可以在半空中飛嗎?”
“好啊。”沈秋歌將江瀟瀟放下,“來,我牽著你。”
江瀟瀟被放下後往下一望,發現自己真的站在半空,突然愣住,後知後覺地雙腿發軟,“秋歌啊啊!”
“別擔心,我在旁邊。”沈秋歌安撫道,“你看,我們站得好好的,別怕。”
“為什麼真的在半空啊!”
“你不是說想試試在天上走的感覺嘛?”
江瀟瀟腿肚子瘋狂打顫,抓住沈秋歌,淚眼汪汪,“我瞎說的......”
“恐高嗎?”
“沒,我只是覺得這不真實,所以感到害怕。”
沈秋歌再次扶起江瀟瀟,“如果現在發生的事情不真實的話,不是正好能大著膽子做些現實裡做不到的事嗎?來。”
江瀟瀟轉念一想,也是,“萬一我現在死掉了,會真的死掉嗎?”
“你現在不會死掉。”
“好,我相信你。”江瀟瀟直起腰來,“哼,試就試,大不了十八年後又是一個黃花大閨女。”
她深呼吸,往前邁了一步,試探兩下,發現腳底像是有什麼東西把人托住似的,能踩嚴實。
驚訝的她抬起頭,對上沈秋歌的目光,呼吸逐漸急促起來。
“繼續走。”沈秋歌站在側邊,牽住江瀟瀟的一隻手,留出空間。
江瀟瀟一顆心臟噗通亂跳,在沈秋歌的鼓勵下往前連續走了好幾步,越走越興奮。
“秋歌!真的不會掉下去哎!”江瀟瀟原地蹦了幾下。
沈秋歌看著江瀟瀟亮晶晶的眼眸,輕聲道:“瀟瀟,你相信我嗎?”
“信呀。”江瀟瀟轉過頭,“怎麼啦?怎麼突然說這個?”
“信的話就往前跑吧,像你以前跟我說過的,你的那個夢一樣,在天空中隨意行走奔跑,無拘無束。”
江瀟瀟愣愣地看了沈秋歌半分鐘,眼神從迷茫到堅毅,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這可是你說的噢。”
“嗯。”沈秋歌點頭。
江瀟瀟深呼吸,鬆開了手,退後幾步,逐漸遠離沈秋歌。
是夢還是真,或許也沒那麼重要。
她終於大著膽子獨自行走在半空中,俯瞰著遠在自己腳下的山河。
黑暗中看不清遠處的群山,卻能見到那些深淺不一的墨色輪廓。離得越遠,就越虛幻。
她提著裙擺往前跑,試圖靠近看起來遙不可及的天邊。忽而間覺得,天地竟是如此廣闊,從未感受到過的廣闊。
仿佛窮極一生,也望不完這天下的一角。
沈秋歌慢慢跟在江瀟瀟身後,沿著並不存在的腳印往前走著。每踩一步,一圈漣漪蕩起。
兩人上山時還被厚重雲層擋住的月亮,此刻從雲後探出了頭。
月光沿著雲的縫隙傾瀉而下,極為巧合,不偏不倚落在江瀟瀟身上,像舞臺上的聚光燈一般。
正歡快的江瀟瀟被月光籠罩,愣了愣,伸手攬起一縷銀芒。
她轉過身,解下厚披風,向沈秋歌丟去,“秋歌!你看我!看著呀!”
沈秋歌撿起披風搭在胳膊上,“看著呐。”
江瀟瀟站直身體,雙手合十,低下頭,認真回想在北郡時看到的畫面——
白雪地紅梅林中,那位即將出塞的公主穿著天青色的紗衣,在亭中起舞。
大致想起動作後,一陣風過,撩起她火紅的裙擺。
“......”沈秋歌望著在月下翩然而舞的江瀟瀟,忘記了呼吸。
相處了這麼久,她並不知道江瀟瀟還會跳舞,而且如此優美。
此時這遠離喧囂塵世的寂靜天空中,仿佛真的變成了個巨大的舞臺。她是台下的觀眾,而臺上的江瀟瀟為她一人起舞。
綻開的裙擺,揮動的衣袖,輕盈的步子。
江瀟瀟在清冷月色下化成了紅色的蝶,明媚又熾烈地燃燒在天地間。
望著望著,她笑出聲,豆大的淚珠子兜不住,啪嗒掉下來。
零號不明白,沈秋歌此刻的情緒監測明明是開心,為什麼會出現哭這樣跟當前情緒不匹配的行為。
老實又不懂風情的零號立即發出疑問,沈秋歌沒回答,又哭又笑。直到江瀟瀟停下,她才擦擦眼淚,拍了拍零號的頭。
“所以是為什麼呢?”零號伸出機械爪子,學著人類的模樣,牽住沈秋歌的手。
“沒有為什麼。”沈秋歌紅著眼圈。
“那老大為什麼要哭呢?”
“......感覺自己做了個夢吧。一個被人認真又熱烈地愛著的夢。”
“人類會因為做美夢而哭泣嗎?”
“人類會因為美夢結束而哭泣。”
“可是老大的美夢現在沒有結束。”
“......別問了,我是感動,感動到哭。多看多學,沒眼力見的笨瓜。”
江瀟瀟跑向沈秋歌,看見沈秋歌張開的雙臂,笑著撲進了懷裡。
“怎麼樣怎麼樣?”
“真棒。”沈秋歌緊緊抱住江瀟瀟,“什麼時候學的?”
“三年前,看見公主跳了一次,之後總是忘不掉,就憑著回憶,逐漸學會了。”
“好厲害啊卿卿。”
“哼哼,那是!”江瀟瀟貼著沈秋歌的臉,“話說你剛才在這兒一個人嘀咕什麼呢?”
“沒,我在誇獎這月亮真懂事。”
江瀟瀟從沈秋歌身上蹦下來,指著地面的一個小光點,“這一片就那裡亮著哎,看上去像火光,是我們村子裡的篝火嗎?”
“是。”沈秋歌把披風給江瀟瀟披上。
“我們現在回去吧?從天上出現,不知道他們看見了會不會驚掉下巴呢。”
“走吧。”
江瀟瀟拉住沈秋歌的手,歡快地向地面的光點跑去。
“秋歌你看,是我們村子外邊的那條河!從空中看去,它好長好會拐彎噢。”
“蜿蜒曲折,江老師。”
“都......都一個意思嘛!還有後邊的那些山,又高又大還多。”
“重巒疊嶂,江老師。”
“......你好死板噢。”
沈秋歌從沒像現在一樣輕鬆過,心情大好,“嗯哼?我死板?我一向覺得除了江老師外,沒有比我更靈動的人了。”
“你要不要聽聽自己在說什麼。”江瀟瀟瞥了沈秋歌一眼,“其實我和小姐妹們早就想說了,你可老成了,都不像我們一樣。”
“這話我不贊成。”
“你看嘛,你說話就沒有一點小姑娘的那種......總之就是沒有那麼年輕!年輕的話應該回答的是‘那我以前就這樣老成,你不還是喜歡上我了嗎’!你說你,小小年紀的,幹嘛一副老氣橫秋的樣子嘛。你要多跟大家一起玩鬧,知道吧?”
“玩鬧?”沈秋歌鬆開江瀟瀟,“好啊。現在你跑我追,追到今晚任我處置,沒問題吧?”
江瀟瀟愣了愣,莫名羞紅了臉,“不要!”
“不是讓我多玩鬧麼?”
“又不是這種玩鬧!壞蛋秋歌!”
“那怎麼玩?”
江瀟瀟指著山下的火堆,“咱們比誰先跑到那裡怎麼樣?你輸了你答應我一件事,我輸了我答應你一件事。不過你得讓我兩分鐘。”
“好,跑吧,兩分鐘後我來追你。”
江瀟瀟卯足了勁往山下沖,好在經歷了一年的鍛煉,現在體格不像以前一樣差勁。連續跑了兩分鐘,都還沒有累趴。
眼看著即將到達目的地,而沈秋歌還沒出發,她心裡美滋滋。
關於要沈秋歌做的事,她早就想好了。
等贏了,就提要求讓沈秋歌娶她。
離篝火只剩不到百米的距離時,志得意滿的江瀟瀟轉頭,沒看見沈秋歌的身影,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笑。
然而十秒不到,她耳邊飄過一個聲音,瞬間笑容凝固在了臉上。
“江老師,要輸了哦。”
第154章 開堆
話音落下, 遲來的風聲才開始呼嘯。
江瀟瀟有些急,大喊一聲,“沈秋歌!你要敢再往前走一步咱倆就分床睡!”
“......”沈秋歌拉住路邊的桂花樹, 才堪堪停住腳步。
等江瀟瀟從她身邊路過, 她抬起手想說點什麼,最後還是沒能說出口,“江老師這不是耍賴麼?”
“哼~”江瀟瀟不再跑, 扶著樹幹喘氣,“你......你就說......要贏還是要老婆暖被窩吧?”
“勝之不武!”
“那又怎樣?反正我就這樣, 能贏就行。”
歇了會兒緩過來後,江瀟瀟大搖大擺地往前走, 轉頭看了沈秋歌一眼, 笑得很欠打, “不許動哦, 一步也不行。”
沈秋歌暗咬著後槽牙, 目送江瀟瀟走向村廣場,出現在火光裡。
“瀟瀟?”魏靈嵐看見江瀟瀟, 有些疑惑,“剛才你和秋丫頭跑哪裡去了?”
“睡著啦!”江瀟瀟揮著手跟魏靈嵐打招呼。
“啊?”
“做了個特別棒的夢,夢見自己在天上亂跑呢!”江瀟瀟指了指頭頂的天空,“不會掉下來, 還看到了以前看不到的風景!像在飛一樣!”
魏靈嵐笑起來, “那確實是個好夢。秋丫頭呢?”
“噢,她在後邊,馬上就到啦。沈秋歌!”
聽到命令, 沈秋歌嘖了一聲,邁開步子走出去, “來了。”
到廣場裡,江瀟瀟沖她比了個V,呲著牙樂,看得她咬牙切齒。
江瀟瀟走到沈秋歌身邊,圍著繞了一圈,“是不是想揍我啊?”
“哪裡的話。”沈秋歌抱著胳膊,“我可不敢,不然回家地板都沒得睡。”
“知道就好。話說,要是你贏了的話你打算讓我答應你做什麼啊?”
“你要長蛀牙了,這段時間少吃糖。”
江瀟瀟抬手給了沈秋歌一拳,“不懂情趣的女人!你就不能懂點浪漫嘛!不要總是盯著生活裡那些仨瓜兩棗知道不?”
沈秋歌揉揉被打的肩,“你還小,等你再長大一點,就知道戀愛裡最浪漫正好是這些仨瓜兩棗。那你想讓我答應什麼?”
“怎麼能說這種話。”江瀟瀟捧著沈秋歌的臉一頓揉,“你可比我還小呢!我想讓你答應的事情很簡單,你不能拒絕哦。”
“娶你啊?”沈秋歌抓住江瀟瀟冰冷的手,合在掌心捂著,“這個不用什麼要求,也是遲早要做的事。再好好想想,換個要求提。”
“你怎麼知道!”
“你就那點心思,都不用猜。”
“嘿嘿......那......那等我想好要什麼,再跟你說。”
“好。”
一旁,魏靈嵐和穆蓉點燃了一簇低矮的煙花,升到空中,轟然炸開,火光短暫地照亮了這片空地。
“閨女,新年快樂!”魏靈嵐朝沈秋歌所在的方向喊道。
早就商量好的村民們也紛紛轉向沈秋歌,開心地向她講著祝福的話語。
沈秋歌借著煙花綻開瞬間的光,看清了村民們的神情。
那是一種帶著希冀的幸福。
微冷的風吹過身畔,又一束煙花炸開。
她仰頭望著夜空,隱約明白了此生的另一種意義。
過完大年,冰雪消融,溫度回升,家家戶戶重新忙碌起來。穆蓉回到了縣衙,繼續工作。
沈秋歌仍舊睡不了懶覺,每天睜眼就有忙不完的事情。江瀟瀟則在新年獲得了新的任務——給孩子們上課。
這天中午回家,聽到院子裡的讀書聲,沈秋歌冒出個新想法。但目前還有更要緊的事,她就沒有聲張,將想法悄悄壓在心頭。
“秋歌!”江瀟瀟揮手打招呼,“你可算回來啦!”
“怎麼了?”沈秋歌走進院子裡。
“兩個老爺子早晨來找了你好幾趟呢,問你什麼時候開始弄那個什麼......堆肥。”
“我就知道。”沈秋歌歎口氣,“就今天啦,沒事,我去跟他們說,你們繼續。”
“好哦。”
沈秋歌扛起鋤頭,來到村廣場,果然看見兩個老頭帶著人蹲在廣場中央等著她。
見她出現,大夥兒呼啦啦站起來。
“沒事沒事,耽誤不了。”沈秋歌示意眾人繼續坐著。
林老爺子歎口氣,“事兒太多了,這地也沒翻完,坐不住啊。”
“我的事基本忙完,今天咱們就試著堆肥,堆好了等肥的時間,我幫大夥兒翻,別急,越急越亂。”沈秋歌安撫道。
她轉頭望一眼不遠處齊齊整整的地,心裡悄悄抹了把汗。
這地都被起早貪黑的村民們翻了好幾遍,但大家還是說沒翻好。從這裡就看得出來,其實大家都有點焦慮。
不過這個時代的百姓,很少有不焦慮的。
萬一今年不是個風調雨順的年歲,靠天吃飯的他們日子的艱辛,尋常人想像不了。
尤其她們這幫人去年才遷過來,沒有根基沒有老底。今年是至關重要的第一年,如果開不了個好頭,接下來的日子會越過越難過。
緊張焦慮,她看在眼裡,也都能理解。
“大妞,我們現在該做些啥?”蔡老爺子拄著鋤頭,“堆這個肥是大夥兒的事,你可不敢再自個兒忙活,不叫我們啊。”
沈秋歌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不會不會.......這樣行不?大家先回去把午飯吃了,今天下午看著也挺暖和,把手頭的事放一放,都來廣場,咱們今天就試著堆兩堆肥,看看能不能成,也讓大家先心安。怎麼樣?”
“這感情好!”
“那就都走吧,下午再來。”
沈秋歌回到家,大的小的孩子都已經散去,弟弟妹妹們在忙活著做飯,江瀟瀟上山去接魏靈嵐。
她翻出紙在桌上攤開,拿了塊炭,跟零號一起計算起了詳細的資料。
寫了一陣,身後響起個聲音。
“你在寫什麼呀?”
“今天下午要用的東西。”沈秋歌隨口答道,“伯母呢?回來了吧?”
“回來啦。”江瀟瀟往沈秋歌肩上一趴,“下午就開始了嗎?”
“嗯。我看大夥兒好像挺急的,而且這段時間溫度也回升了不少,早晚都一樣,現在試試也沒什麼。”
“那就好呢。不過,還有件事哦。你記不記得你上次說的,打算給大家換糧種的事?”
“記得啊,現在正在發愁該在哪兒找個機會。”
江瀟瀟親了親沈秋歌的耳廓,“馬上就到播種的日子,再不換就來不及了哦。”
“......啊喲。”沈秋歌垂下腦袋,“這怎麼辦啊,事好多,好亂,好雜......我好像在掉頭發了。”
“我在想,要不這兩天你出去一趟吧?”
“去哪兒?”
“縣裡。”
“有什麼要買的嗎?”
“不是買,而是賣。”
沈秋歌一頭霧水。
江瀟瀟戳了戳沈秋歌的腦袋,“你這次去一趟縣衙,讓穆蓉姐給你找個幫手,讓那個幫手帶上糧種來咱們村,扮成行腳商。到時候我去配合你演出戲,讓大家主動一點,以手裡的糧種去換新糧種,不就行了嗎?”
“喲,好辦法。”沈秋歌眼前一亮,“我怎麼沒想到這出?還得是江老師啊。”
“那是!”
沈秋歌反過手把江瀟瀟撈到懷裡,往桌上一壓就開始親。
親了一陣,江瀟瀟胡亂揮拳把沈秋歌打開,撐著身子坐起來,“幹嘛呀!大白天的!一會兒讓孩子們看到了影響不好。”
“不知道怎麼的,最近就想這樣。”沈秋歌舔舔唇,“再親一下,再親一下,就一下。”
“不要啦!不准親!”
魏靈嵐站在門口,聽著屋裡的打鬧聲,略感尷尬,不知道該不該進去。
思前想後,她清清嗓子,“咳咳。”
屋子裡驟然安靜,隨即響起雜亂磕磕碰碰的聲音。
推開門,沈秋歌正嚴肅地在紙上寫著東西,江瀟瀟端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雙手撐腮看她寫。
“......寫啥呢,這麼專注?”魏靈嵐走進屋裡,為緩解尷尬氣氛,拎起水壺,給自己倒了杯水。
“哦,寫今天下午要用的東西。”沈秋歌答道。
“哦哦,那挺好,你繼續寫。”
“啊,好。”
三人陷入沉默。
就在沈秋歌即將繃不住時,沈春霖推門而入,“伯母,姐姐,吃飯啦。”
屋內三人同時如釋重負,吐出口氣,“好,這就來。”
江瀟瀟走在沈秋歌身後,伸手在沈秋歌腰上小小地擰了一下。
飯桌上,沈秋歌說了自己要去一趟縣城的事。
“還缺啥東西嗎?”魏靈嵐好奇問道。
“沒。”沈秋歌扒了一筷子飯,“就想去逛逛街,看有沒有啥稀奇玩意兒賣。另外,那幾個村兒好久沒消息了,正好去打探打探。”
魏靈嵐點點頭,“也對。去年一起來的,咱們的事暫時麼啥大問題,那邊還不一定。雖說有時候看著他們不順眼吧,但村裡很多人歸根到底不是壞。那嚴老伯一家,還有小李他們,在咱們蓋屋子之初,自己都沒安頓好,還能帶人來幫忙。這恩情,是得記一記。”
“過大年之前見過一面,他們的情況似乎不太好。這次去了我瞧瞧還能幫點什麼忙,就當還恩情了。”
“還有個事。”
“啥?”沈秋歌抬起頭來。
魏靈嵐抽出一張銀票,“上次那個什麼,你說叫面霜的東西,怪好用的,我那盒沒了,再給我帶一盒唄。買兩盒,一盒給蓉妹子送去。”
沈秋歌默默接過銀票,感歎富婆就是富婆。
兩百塊的東西,丈母娘一掏掏出二十萬。
到了下午約定的時間,沈秋歌帶著東西來到村廣場。
等人齊後,她把寫好數據畫好圖的宣紙在樹幹上用兩根棍支起來掛好,給大夥講起了堆肥的大致原理。
一年前從北方出發之時,眾人就已經開始接觸沈秋歌的那套奇怪知識理論。這麼久以來,雖說沒完全理解,但耳濡目染,終究是有些效果。
她現在正在解釋的那些東西,說得慢一點,大夥還是能勉強明白。
等講完,沈秋歌沒收起宣紙,而是扛起鋤頭,“大家還記不記得,去年我讓大家從山裡撈回來很多乾草落葉啥的,堆在田埂邊?現在就是它們派上用場的時候了。走吧,咱們去田裡。”
“所以你當時說,那些爛菜葉什麼的都可以丟到這裡邊,是打算用這些來肥地啊?”魏靈嵐提著簸箕跟上沈秋歌。
“是嘞。不管是乾草落葉枯樹枝,還是那些爛菜葉,堆到腐敗,撒進地裡,可都是很好的肥地材料啊。”
“可我們這兩天翻地都去瞧過了,那些草啊葉子啥的,還沒到你說的那種程度。”
“所以需要給它加加速嘛。”
來到田邊,沈秋歌擼起袖子和褲管,拿草叉叉開一堆落葉堆,蹲下查看起情況。
第155章 嘮嗑
她們所在的這個地方, 溫度和濕度很優秀,這堆枯葉的狀態比她估算中要好。
“怎麼樣?”魏靈嵐探頭在旁邊看。
“還不錯啊。”沈秋歌站起身來,“現在可以進行下一步了。走吧, 咱們回家把積攢的農家肥弄過來。”
大夥按照沈秋歌所說, 將家裡給牲畜鋪圈的乾草枯葉鏟起,運到山下,跟堆在田埂邊的枯葉堆分著, 一層疊一層,重新壘成堆。
魏靈嵐捶捶腰, “這樣分層鋪著堆起來,就是為了剛才你說的那個什麼......提升溫度嗎?”
“是的。”沈秋歌拿樹枝在一旁打標記, “堆好之後, 還得定時來翻, 將每一層翻個面, 好發酵均勻。發酵時間短了的話肥力不夠, 太長又會燒苗,不好把握啊。”
“這個沒啥問題。”林老爺子跟著大夥幹得起勁, “我們這些人,字是寫不好,但伺弄莊稼都是一把好手。肥漚上了,我們一天能來看好幾趟, 不怕把握不好力度。”
沈秋歌哈哈一笑, 朝老爺子豎起大拇指,“種地這塊兒,我可就遠不如大家了。等過些天下種啥的, 爺爺可得幫幫我。”
“你這閨女話說得,哪用得著你, 爺爺把你幾個叔喊上,你家那兩塊地,我們爺幾個兩天就給你弄好。”
“這不行啊,我弟弟妹妹們都看著呢,不能讓大家來幫忙我站在一邊不動吧?回家肯定要被她們說咯。不行不行,我也得動手。”
“那幾個閨女還會說你啊?”餘秀蓮笑道,“我看她們只會在旁邊姐姐喊過來姐姐喊過去!”
“別說,大妞帶娃帶得那是真好。整個村裡的孩子,就沒有不稀罕她的,一口一個姐。”
“可不是嘛,我家那小丫頭就喜歡大妞,說大妞不是她親姐姐,但就像親姐姐一樣。”
“說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沈秋歌微微臉紅。
看著她羞澀的模樣,婦女們的八卦之魂燃了起來。
“大妞今年多大了來著?”
“十九吧。”
“十九,不小了。大妞,有沒有想過什麼時候找個合適人成家?”
沈秋歌認真想了想,點點頭,“有,合適人有了,還挺想成家的。”
這樣的回答,不僅讓婦女們聽愣了,就連正在忙活的漢子們,也豎起了耳朵。
現在的沈秋歌是他們心中的精神象徵,樂觀堅強又有能力。這樣的她,似乎跟什麼感情都不沾邊。
突然聽她說有相中的人,大夥都很感興趣。
“大妞看上的誰啊?你儘管說,有不成的嬸子上門幫你說,必須成!”
“這......”沈秋歌環視一圈興高采烈的嬸嬸們,“我要是說看上了瀟瀟,能成麼?”
人群短暫地安靜了一陣,隨即大夥笑起來。
“成!怎麼不成!嵐妹子,你來。”
魏靈嵐也跟著人群笑,“咋說嘛?”
“大妞說看上你家瀟瀟啦,咱們一尋思,瀟瀟年紀也不小了,還沒找著人家吧?要不你看看大妞?”
“不會有錯,大妞可是我們這十裡八鄉有名的能人,你家瀟瀟嫁給她啊,吃不了苦!”
“嗯......我看看......”魏靈嵐摸著下巴,眼睛上下打量沈秋歌。
本來只是想開個玩笑,順帶給大家打個預防針的沈秋歌被魏靈嵐這麼一看,莫名地緊張了起來。
看了沈秋歌大半分鐘後,魏靈嵐點點頭,“還行,可以把瀟瀟嫁給你。”
“啊?啊。”沈秋歌心跳加速,“謝......謝謝娘。”
對於魏靈嵐的這個反應,她既覺得不太合理,又覺得意料之中。
別人只把她的話當個熱鬧看,但丈母娘是真知道她和自家閨女的感情。
那再說出這種話,就很耐人尋味了。
圍觀的村民們都笑起來,出聲調侃,沒有把沈秋歌和魏靈嵐的互動當回事。
平常大家都很活潑,開個玩笑,彼此再配合演出,已經是習以為常的事,所以並沒往心裡去。
反倒是沈秋歌說的這個話,讓她們想到了些別的事。
“其實啊,不嫁人也好。”郭嬌歎口氣,“咱們女人這輩子都沒得選,命不由己,尤其是婚假這種大事。這到了年紀嫁人,要是運氣好,遇到個和善的夫家也罷,就怕遇到些個......唉。”
陸青詞聽了這話,也很是感慨,“我們一家還在嚴家村的時候,村頭那邊有戶人家,他家媳婦兒姓趙,我們都喊她嚴趙氏。”
“然後呢?”魏靈嵐立馬來了精神。
“那嚴趙氏是隔壁村子的姑娘,本來到了年紀,該嫁的是另一個夫家,誰知道村裡那姓嚴的,瞧上了嚴趙氏的容貌,花了筆大錢把姑娘搶回家。新婚後幾天,小兩口感情還濃,我也時常看見他們。”
“被搶回來還能跟人有感情啊?”
陸青詞歎息一聲,不知是憐憫還是其他情緒,“那點年紀的姑娘,幾句甜言蜜語就給哄騙了去了,分不清好與壞。更何況一開始,那姓嚴的對她的好,實誠有三分。”
“所以說,鄉親們呐,家裡的閨女真不能窮養,不然長大了容易被騙。”魏靈嵐立即補充。
“嵐姐,細說。”家裡有閨女的幾個婦女紛紛求取育女經驗。
“一會兒一會兒,咱先聽青詞講這個。”
“為了我家陶桃,我也得聽嵐姐說點心得。”陸青詞笑笑,“其實那件事後邊沒什麼值得聊的。嚴趙氏嫁過去沒多久,她婆婆就催著她早點生孩子。一年後孩子有了,某天她丈夫喝多了打她,把孩子打沒了。”
“......啊,這......”
“她婆婆說丟了這個孩子,是她身體不行,就要把人休回去。鬧了兩天,給嚴趙氏逼得上吊。好在那天二剩,也就是嚴裡正的小孫子,撿柴回來路過,看見她家院門大開,嚴趙氏吊在大門橫樑上,嚇壞了,大聲喊人,才把嚴趙氏弄下來,保住了一條命。”
“唉,這人啊......”
“之後這事兒傳開,那家人也怕名聲太難聽,終究沒有把嚴趙氏送走。嚴趙氏孩子丟了以後,十七歲的姑娘,看起來比那些二十七的還顯老。也不知道是受了刺激,還是傷著了身子,從上吊那事兒後,嚴趙氏變得有點瘋瘋癲癲。”
氣氛壓抑了起來,大夥都沉默著。
“我們逃荒出來的時候還跟她有過交集,當時她站在路邊,手裡拿個摘來的果子。看見我家陶桃,說什麼都要把果子給陶桃。那果子陶桃認得,能吃,就當著嚴趙氏的面吃了。她跟我們說,當時嚴趙氏看著她吃果子,邊看邊哭。”
本來只是想叨嗑的眾人吃了一把刀,幾個心腸軟的眼眶聽得發紅。
“那......現在嚴趙氏還在嚴家村那邊嗎?”
陸青詞搖搖頭,“走到半路嚴趙氏人就不見了。問那家人,他們說不知道,看上去也不在乎。裡正帶人找了一天,周圍找遍沒找著,又在原地等了一天,沒等到。村裡人不耐煩,就走了。”
“這事鬧得......”林翠梅抹起了眼淚,“還不如當初把她休回娘家,至少不是個死。”
沈秋歌倚著鋤把靜靜聽著,自始至終沒有發表任何評論。
她最開始想,嚴趙氏的悲劇,是源於一念之間,做出嫁到嚴家村的這個決定。
可她突然又想起來,也許,做決定的並不是嚴趙氏。
在現代長大,無拘無束的她來到這裡依舊自由,無所顧忌,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正因為這樣,她總是忘記並不是所有人都像她一樣自由。
這個時代悲劇很多,一個嚴趙氏消失在山林裡,還有千千萬萬個嚴趙氏。
她們的悲劇不是來源自一念之差,而是來源於她們生成了女人。
莫名的,沈秋歌有些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在做正確的事。
如果她有能力改變這樣的局面,改變這天下的命運,可她卻選擇深居山林,無視一切,那她還是個好人嗎?
又或者,她真的能算得上是一個人嗎?
沈秋歌望著遠處潺潺流淌的江水,隱約覺得,現在的自己,再也回不去以前那個無牽無掛的時段了。
就在她發呆的時間裡,陸青詞和魏靈嵐為了安慰眾人,轉開了話題。
聽到話題裡有江瀟瀟的名字,沈秋歌飄散的思緒一秒就被拉回。
她豎起耳朵,聽丈母娘講起了育女心得,有些感慨。
煙雲村眾人的眼中,江瀟瀟是個完全不一樣的,他們從來沒見過的姑娘。
她善良俏皮,樂觀開朗,從不喪失對生活的希望,看待事物有自己的見解,不畏人言,更不害怕強權。
沈秋歌想起那時還在北方,跟江瀟瀟剛認識的時候,江瀟瀟鬧著要去屋頂玩。坐在屋頂,兩人聊著天,她問江瀟瀟,大小姐接下來說不定很才時間都要住破屋穿布裙了,會不會覺得委屈和害怕?
江瀟瀟回答她,這為什麼要委屈和害怕?別人都可以住破屋穿布裙,難道她就不可以?自己這樣厲害的姑娘,別說現在還有房子住,就算是沒有,去街頭要飯,也能好好活下去。
她又問,能適應嗎?
江瀟瀟在晚風裡笑著,笑容亮得閃眼,頗有些沒心沒肺地回答她,憑什麼不能啊。
那時候,她望著少女揚起的髮絲,總覺得自己的心跳似乎漏了幾拍。
第156章 一樁買賣
平常的生活中, 江瀟瀟也相當出彩。那份從骨子裡透出的自信,是她,是她們這一大幫人, 這輩子都無法擁有的東西。
神奇的是, 這份自信並不會傷害到別人。
江瀟瀟的溫柔,就在於她像個小太陽一樣發光發亮的時候,總是能注意到自己的光熱是否會灼傷身邊的人。
而這, 也是江瀟瀟招人喜歡的幾大原因之一。
想著想著,沈秋歌心裡偷偷樂起來, 不自覺地嘴角上翹。
這世道對女子限制極多,所以小女朋友的灑脫快樂, 才顯得如此難能可貴。
人生來是一張紙, 別人能在紙上看到東西, 那就意味著有人曾執筆, 在這張紙上畫過了些什麼。
現在在探討心得的女人們每個手裡都拿著筆, 正交流這一筆那一劃該怎麼落。
男人們見狀,沒有打擾這場會談, 而是默契地各自幹活。
這段時間家家都累,大夥也心疼自家老婆,奈何怎麼勸她們也不肯閑一會兒。除了各種活外還要操持家務,洗衣做飯, 聽著就累得慌。
現在肯停下來歇歇, 扯點家常閒話,他們不但沒有絲毫看不慣,甚至感覺欣慰, 巴不得她們再多聊一會兒。
沒過多久,堆完實驗用的八堆肥後, 眾人散去,做自己家的事情。
隔天,沈秋歌出發去縣城。
村民們的糧種都是在縣城裡直接買回來的,沒有經過培育,產量相當一般,跟零號提供的糧種完全沒法比。
當初買糧種時本該是她去,可那會兒她正在忙別的事,村民們也就沒有打攪她,導致她沒能偷樑換柱換成功,需要現在再繞個大圈子。
昨天她剛打算跟村民們商量這換糧種的事,只提了兩句,就有人好奇地詢問,她怎麼知道縣城裡來了批優質的糧種。
情急之下,她搬出穆蓉救急,說過年的時候穆蓉給她悄悄透過底,大概就這兩天,縣城裡會有商人運一批優質糧種路過,讓她有想法的話去縣城蹲點。
現在她正在去蹲點的路上,還帶著村裡的老糧種,謂之要是沒蹲到就把這些帶回來,蹲到了就把這些賣掉換點銀子。
村民們竟無一人反對。
沈秋歌都訝異於大夥對自己居然能信任到這地步。
車子晃悠走了大半天才到縣城,沈秋歌進城後又買了些普通糧種,而後調轉方向,前往另外幾個村子所在的地方。
此時,三個村子都因為糧種不足而發愁。
來到南方半年多,他們一幫人收入微薄不說,由於沒有根基,這些微薄收入還得用於安置各項物件,也就更攢不出來錢。
轉眼即將到春種時節,好多戶人家的糧種還沒買上。
糧種的事,讓幾個裡正本就掉得厲害的頭發雪上加霜。
嚴裡正在院裡修著籬笆,扭頭望一眼遠處的田地,歎了口氣。
“爺!”嚴二剩興高采烈地跑進院子裡,“快!”
“快啥啊快。”嚴裡正慢吞吞地撿起一截枯藤,“再快,這糧種又不能從天上掉下來。”
“不是,不是,您別忙了,咱們走。”
“不忙做啥?還能去哪?走走走,老頭子現在沒工夫跟你玩。”
見老頭步子都不肯挪動,嚴二剩急忙上前,“走啊走啊!”
嚴裡正抬手給了小孫子一個爆栗,“小兔崽子,幹啥呢你?”
“秋歌姐來了!找你呢!”嚴二剩捂住腦袋,“快點!她說悄悄的,別讓別人看見了!”
嚴裡正啪一下丟掉手裡的柴棍和樹藤,“臭小子,不早說!在哪呢?”
“我哪裡沒說了!你不走嘛!她在山後邊!”
在樹林裡等了十來分鐘,沈秋歌見到了步履匆忙的嚴家爺孫倆,抬手打招呼,“爺!這兒呢!”
“秋丫頭。”嚴裡正走上前,“你咋找到我們村的?”
“一路問著,就過來了。”沈秋歌笑笑,“爺,馬上春種了,您家糧種啥的備好沒?”
“我自家的倒是備好了,這些天就在愁村裡的。你們呢?你們那邊怎麼樣?深山老林的,出來一趟不容易。”
說著,嚴裡正側頭看了一眼沈秋歌車子上的麻袋,心下了然,“哦,你來縣城買糧種啊。行,有種子就行。”
沈秋歌走到車邊,拍拍麻袋,“我們的糧種已經買好了,這些啊,如果您要的話,就給您們村子。”
“啊?”嚴裡正聽得一愣,連忙擺手,“這不行,不行,不能要,你帶回去。”
“聽我說,不是白送。”沈秋歌解釋道,“是一筆買賣,您要是感興趣,我就講。”
嚴裡正歎口氣,“丫頭,村裡那些個人,實在是拿不出錢啊,你這買賣在我們這做不了。”
“沒事的爺,我知道現在大夥都是怎麼個情況,這筆買賣,我不要錢,是要大夥用別的來換。”
“哦?”嚴裡正來了興趣,“用啥換?”
“用秋天收成後的糧食。”
“沒聽懂。”
沈秋歌笑道:“就是說,現在這糧種不要錢,但是每個得了糧種的,等秋天收成後,都要按照最開始拿走的糧種的數量,給我一些糧食。”
沈秋歌的提議,讓嚴裡正眼前一亮。
現在村裡最缺的就是錢,沒有錢買不到糧種,種不出糧食,大家都得餓死。
先拿到糧種,把地種上,比什麼都重要。
至於拿糧食換糧種虧不虧這種事情,生死存亡面前,算得了啥。
“那......丫頭,你這要咋算?”嚴裡正好奇地問道。
見嚴裡正感興趣,沈秋歌說出了糧種與收穫糧食的比例。
“你這......”嚴裡正很驚訝,“這麼低,跟送有什麼區別?”
“您別看這一斤換得少,等到秋天的時候,家家戶戶糧食收起來,就不是個小數目了。”沈秋歌繼續解釋,“您要是覺得行的話,就麻煩您幫忙把這事辦了。糧種只有這些,怎麼分,誰家要多少,交給您決定,秋收了按照我說的給我兌換成糧食就好。”
嚴裡正沒有太過思慮,就跟沈秋歌做了這筆交易。
現在的村民們什麼也沒有,沈秋歌給出的提議,對他們而言百利而無一害,沒有拒絕的道理。
沈秋歌放下麻袋,從背簍裡翻出一個紙包,“二剩。”
“哎。”嚴二剩立即應答,“怎麼了秋歌姐?”
“這個,你拿著。”沈秋歌話裡帶著笑意,“芙蕖讓我帶給你的。”
“哦,哦......”嚴二剩小小地紅了臉,接過東西,“謝謝秋歌姐......那個啥......”
“怎麼?”
“沒......沒什麼......我就是想問問.......小荷花她最近過得怎麼樣......”
“她好著呢,能吃能睡,說下次來縣城的話找你玩。”
“好啊好啊!沒問題!我在家!”
“加油啊小夥子。”沈秋歌丟下句莫名其妙的話,邊笑邊趕著車往另一個村子去,留嚴家爺孫倆杵在林子裡。
嚴裡正看了一眼正樂呵呵望著沈秋歌離開方向的嚴二剩,也不說什麼,只是拍了拍孫子的頭。
離開嚴家村後,沈秋歌來到了趙家村和小塔村,和兩個裡正都談好了糧食和糧種的買賣,趕在天黑之前,回到了縣城。
找好休息的地方後,抬頭看看還沒完全暗下來的天色,她帶上丈母娘叮囑的面霜,前往縣衙。
果然如她所想,勤奮的縣令大人這個點了還在努力工作。
穆蓉眉頭絞在一起,面前堆著兩堆案牘,桌上還橫七豎八擺了些竹簡。
察覺牆邊有動靜,她抬起頭,正好看見沈秋歌輕車熟路地從牆上翻進院子。
“來得正好。”穆蓉忙招手,“快,來幫我分析分析這宗案子。”
沈秋歌從牆頭跳下,拍拍裙擺上沾到的灰塵,“行。”
夜幕降臨,穆蓉點起了燈,跟沈秋歌一起翻著卷宗,抽絲剝繭,兩個小時翻了兩個已經被定下的舊案。
穆蓉放下筆,往椅背一靠,舒服地癱著,朝沈秋歌豎起大拇指,“太厲害了,你到底怎麼想到的這些?”
“卷宗上全都寫了。”沈秋歌整理著桌面,“膽大心細,大著膽子猜測經過,心思細膩注意細節,沒啥難的。”
“受教,受教。話說你下次來能不翻牆嗎?走正門。”
“走正門麻煩,他們通報來通報去,效率太低,還不如我站在門口喊一嗓子。”
穆蓉哈哈大笑,“行,那下次就喊一嗓子。”
“蓉姐,給。”沈秋歌把面霜遞過去,“你這段時間看起來好了很多,哪方面都是。”
“我也這麼覺得,最近的我天天都有使不完的勁。嵐姐她怎麼樣?”
“跟平常一樣,這段時間還不算太忙,過幾天就忙了。”
“春耕你們人手夠不?不夠的話我找點人過去幫。”
“夠了,這個事不要緊,我來是想聊聊別的。”
“聊啥?”穆蓉倒了杯茶遞給沈秋歌,“你儘管說,現在這邊就咱倆。”
沈秋歌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我想修條路,從縣城到煙雲村的。”
“太遠。”穆蓉估算了一下距離,“雖說來去一趟是能省不少時間,但咱們也不是天天走。而且修路要很多時間和精力,沒這個必要。”
第157章 長頭髮
“這個......來之前我就想過了。”沈秋歌拿起旁邊的紙筆, 在穆蓉面前鋪開,“但是想要把經濟拉起來,沒這條路不行。”
“經濟?拉什麼經濟?”穆蓉好奇地看過去。
“不能讓村子一直這麼窮嘛, 錢, 我們需要很多錢。俗話說,要想富,先修路。”
穆蓉狐疑地望著沈秋歌, 不太明白這話裡的意思。
她分明記得,過年的時候沈秋歌還說人不能太有錢, 不然容易被盯上。
“咳。”沈秋歌看出了穆蓉的想法,“不是一回事兒。我的意思是, 村子太窮了, 得掙錢, 把村子修修。但是修村子這種事, 它得一個村一起修。想要一個村一起修, 首先得讓村民們手裡有錢,這樣大夥才能一起出資。”
“有道理, 所以你的想法是?”
“修條路通往村裡。”
穆蓉摸摸下巴,“以咱們的關係,我確實可以這樣做,不算計著修路要花的銀子以及修好路之後能賺回來的銀子。但站在官的角度上, 我不能這樣做。”
“沒事, 我不是來走後門的,是來商量大計的。按照蓉姐你的說法,如果這條路修了, 花費和收益完全成不了比例,那就不能修, 對吧?”
“對,不然就是徇私枉法,挪用民脂民膏,帽子不保。”
“如果我有辦法讓修這條路的錢花得值,那有商量嗎?”
“有。不過你的辦法是什麼?”
沈秋歌在紙上寫寫畫畫,邊寫邊給穆蓉解釋自己的意圖。
聽了十來分鐘,穆蓉明白了沈秋歌的意思,把桌一拍,“此計可行。那春耕過後開始清理地方?”
“我也是這樣想的,不過路還是得現在就開始修。”
“沒問題。”
沈秋歌撂下毛筆,“剛才不是還說帽子不保?”
“不挪用民脂民膏,我拿自己的錢進去墊。”
“這麼大手筆?”
穆蓉從兜裡摸出一把銅板數起來,“現在的煙雲村,對我來說就是新家,我喜歡那裡。要是能幫忙做些什麼,我想盡全力去做。”
想到穆蓉孤身一人,沈秋歌安慰的話哽在喉頭,怎麼也說不出來。
半晌後,她拍拍穆蓉的肩,“這次回去我要規劃村子的佈局,劃一片地出來當住宅區,蓉姐你要不要?要的話也給你分一塊。地皮不用你買,但是蓋房子什麼的得你自己出錢。”
“要。”穆蓉立即點頭,“我那塊地就劃在你們旁邊吧。”
“好,這沒問題。”
“我這幾年攢了點錢,不知道能修多少,明天我去錢莊全取出來再算算。”
沈秋歌放下五張百兩銀票,“這些也給你,墊著。對了,路其實不用修得太細緻的,先開一條過去就好。等之後,再逐漸用碎石塊鋪上。”
“......用碎石塊鋪上,還叫不細緻嗎?”
“我覺得不算細緻吧.....”
想到煙雲村的那條碎石鋪出的整齊寬敞的路,穆蓉也勉強能理解沈秋歌,“有錢可以試試。對了,你怎麼有這麼多錢?”
“因為我岳母是個大富婆。”
“嵐姐她的家底能有多少啊?這麼折騰,怎麼經得住?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再有錢也不能這麼亂花。她那些物件都是稀奇玩意兒,我半年的俸祿都買不起一件。要是將來錢花完了怎麼辦?我這財力也幫不到她什麼忙......”
沈秋歌聽著穆蓉念叨,並沒打斷。
自從去年在村子哭過一場後,穆蓉像是敞開了心扉,性格發生了些變化,時常惦記,想到村子裡待著。哪怕去一趟不容易,也還是愛去。
在村裡待久了,跟大夥玩得高興,人也開朗了許多。
這樣的變化,她倒是很樂意看到。
出了縣衙,沈秋歌回到客棧休息。洗了澡躺在床上時,發現了一個很詭異的事情。
“你......”她把零號的腦袋摸了又摸,“你這......什麼時候長的頭髮?”
“剛才。”零號向來老實。
“......零號,你有沒有意識到一個問題。”
“報告老大,沒有。”
“你是個機器人啊,機器人為什麼會長頭髮?”
零號的機械臂抬起,末端變成了剪刀,在空中哢嚓哢嚓動了兩下,“老大不喜歡,零號可以剪掉。”
“等等等等。”沈秋歌捂住額頭,“我有點亂。你的意思是,這頭髮是你自己變出來的?”
“是的。”
“你為什麼要給自己變出頭髮?”
“因為人類都有頭髮。”
“你是人類嗎?”
“不是。”
“......”
沈秋歌默默地看著零號,越看越覺得說不出來的詭異。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零號的智慧程度已經遠超她的想像。
偶爾跟零號對話,不去看外形,光聽說話語氣,她甚至察覺不到是在跟個機器人對話。
現在的零號甚至還能給自己長頭髮。
這已經不是一般的機器人了。
零號老實巴交地把頭髮剃掉,恢復成一開始的鐵皮圓腦袋形象,站在旁邊望著沈秋歌。
沈秋歌盤腿坐在床上,思索了很久,突然抬起頭來,“零號。”
“零號待命中。”
“你能讓自己長頭髮,那你能讓我長頭髮麼?”
按照沈秋歌的設想,零號該回答能或者不能。
可下一秒,零號從商城裡翻出了一款號稱使用了就能duangduang長出黑亮頭髮的洗髮水,擺到她面前。
沈秋歌沉默著,這一刻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心悸。
因為零號現在做出的應答,是她心中正在想的。
問出問題時,她就在想,如果換做自己是零號,聽到有人問這樣的話,不會回答能或不能,而是將洗髮水遞過去。
她望著零號的玻璃球眼珠子,裡邊映著自己,以及自己帶著幾分驚懼的眼睛。
還沒等她細想,外邊傳來尖叫呼喊,有人大喊著失火了救火。
沈秋歌爬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看到斜對面的屋子著了火,點燃黑漆漆的夜空。
她沒來得及細想,從窗戶裡翻出去,加入了救火的人群。
過了一陣子,火勢得到控制,現場有十幾人受了傷,好在沒危及生命。
沈秋歌躲到人群最後邊,繞了個彎,回到自己的屋子,打水洗掉臉上的火灰。
從盆裡抬起頭,旁邊伸過來個東西,她扭頭一看,零號舉著一塊毛巾遞給她。
“......你到底什麼來頭......”沈秋歌拿過毛巾擦著臉,小聲嘟囔。
零號沒聽懂,一雙眼睛望著沈秋歌。傻愣愣的樣子,讓人越看越呆。
“零號。”
“零號待命中。”
“現在我心裡在想什麼?”
“報告老大,零號不知道。”
“你不會讀心?”
“不會。”
沈秋歌眉頭皺起,沒有再問什麼,關了窗躺回床上,靜靜思考事情。
準備睡時,她把零號叫了出來。
“零號。”
“待命中。”
“我要睡了,今晚你別休眠,守著屋子。蠟燭要熄了,就點新的換上,總之不能讓屋子裡沒有光,一直保持到我醒來,沒問題吧?”
“好的,老大晚安。”
“晚安。”
沈秋歌換了個朝向,閉上眼睛,心緒雜亂難寧。
不知道怎麼回事,每次單獨來縣城,在外停留不做事情,身邊也沒熟悉的人時,她就覺得哪哪都不舒服,周圍的一切看起來都這麼奇怪。
她懷疑自己可能是心理或者精神上有了點毛病,但又找不到有病的理由。
她從不陰暗爬行,做事不拖遝,能吃能睡,也不社恐,人格健全,怎麼看都不像是會得心理疾病的人。
夜裡十二點,零號監測到沈秋歌還沒能睡著,主動點開了一個介面,播放起很早以前沈秋歌常聽的幾首輕音樂。
煩躁的沈秋歌聽到面前傳來的舒緩音樂,先是一愣,隨後逐漸放鬆,思緒開始追著音樂節拍走,意識下沉。
沒過多大會兒,她的呼吸聲變得平穩。
又過了十來分鐘,零號停止播放音樂,並換上了新的蠟燭,讓房間裡始終保持有光。
這一覺沈秋歌睡得很好,沒有亂七八糟的呲呲聲,也沒做什麼怪夢。
早晨醒來時,屋子裡的蠟燭還在燃燒。
零號老實地待在牆角,看見她睡醒,還打了個招呼,“老大,早上好。”
“早上好。”沈秋歌坐起來,伸個懶腰,“辛苦了,去休眠兩個小時,然後咱們回家。”
洗漱收拾好的沈秋歌在縣城裡邊逛邊打聽消息,直到零號的休眠時間結束,才踏上回村的路。
回到村裡,她順利給村民們替換了新糧種,還借機掏出了幾種新的作物種子。
春回大地時,早就做了準備的眾人開始春耕。
沈秋歌在自家田裡蓋著土,蓋完一行,直起腰來歇歇,順便擦把汗,笑著問田間的弟弟妹妹,“幾個小傢伙,累不累?”
“不累!”弟弟妹妹們都在忙各自的事情,但還是整齊地回答了她。
“累就歇會兒啊,別強著,不然長不高了。”
跟弟弟妹妹聊了幾句,沈秋歌長長地出了口氣,望向山腰處的村子。
去年她從山裡拔回來許多花草樹苗,江瀟瀟和幾個小姐妹把這些樹苗種在了路邊。現在路邊有幾株桃花零零散散開了點花,不多,也不夠繁茂,在陽光下盛開,顯得有點孤單。
倒是種在河岸邊的梨花長得不錯,雖沒完全開放,但也看得出以後會成大器。
剛到這裡時正是秋天,開荒開得沒見金秋,冬天到了,草樹枯萎,一片寂然。
這年,是新的輪回。而此刻所見的淺草嫩芽,是這新輪回的起始。
江瀟瀟走到沈秋歌身後,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在看什麼呀?”
沈秋歌笑了笑,“一片五顏六色的雲。”
第158章 多說,愛聽
“雲?”江瀟瀟四處張望, “哪裡有五顏六色的雲?沒看見啊。”
“心裡。”
“啊?心裡?讓我看看。”江瀟瀟說著就站到沈秋歌面前,伸手要摸,被沈秋歌抓住手腕。
沈秋歌往江瀟瀟的手背上拍了一下, “小流氓。”
江瀟瀟雙手叉腰, 歎了口氣,“變了,都變了。”
“變什麼了?”
“要是換做以前, 你會羞紅臉,結結巴巴說我流氓, 現在你不臉紅也不結巴了。唉......都不好玩了,逗你沒意思了。”
“逗我?”沈秋歌一挑眉。
“對啊。”江瀟瀟吐吐舌頭, “以前你可好玩了, 一逗就手足無措, 超級可愛。”
“現在不可愛了嗎?”
“可愛啊, 不過跟以前的不是一種。”
“哦......”沈秋歌點點頭, “我明白了,你喜歡以前的我, 是因為你想當上邊那個。”
江瀟瀟一愣,恍然大悟,“哎呀!好像真的是哎!難怪呢,我就說怎麼看見你臉紅就感覺來勁,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你剛想到嗎?”
“是啊, 因為我從來沒想過我還能當上邊的。”江瀟瀟承認得很大方。
看著江瀟瀟那副菜還有理的神情,沈秋歌沒繃住,笑出聲來。
“現在想到了。”江瀟瀟嘿嘿一笑, 搓了搓手,指頭挑起沈秋歌的下巴, “好妹妹,跟姐姐走吧?姐姐會伺候好你的喲。”
沈秋歌沒動彈,靜靜地望著江瀟瀟,看她還能作什麼妖。
“怎麼?這都還沒對我動心?別裝了妹妹,我知道你已經把持不住了,你的眼神出賣了你。”
“嗯?怎麼還不動彈?是想裝矜持嗎?呵......小把戲。行,那就讓你再裝一會兒。”
“為什麼不說話?讓我等得乾著急。哦,想玩欲擒故縱的把戲?知不知道你的情敵有多少?別再硬撐了妹妹。”
江瀟瀟嘰嘰咕咕講著,沈秋歌想了想,原地蹲下。
“哼,怎麼?要......”江瀟瀟剛準備叭叭兩句,被沈秋歌扛到了肩上,“你幹嘛!放我下來!”
沈秋歌一手固定住江瀟瀟的腿彎,另一隻手拿上鋤頭,繼續蓋土,“沒事,你繼續念叨。”
“你放開我呀!”
“我看你挺會說的,多說點,愛聽。”
“不說了!不說了!放我下來!”
“繼續說啊,我還沒聽夠。”
“沈秋歌!”
江瀟瀟的嚷嚷聲很快吸引來別人的注意,大夥活幹得好好的,一轉頭,看見沈秋歌把江瀟瀟扛在肩上,邊鋤地邊挨打,但也沒把人放下。
畫面實在好笑,很快田地裡就生起無數歡笑聲,略過天邊飛鳥的翅尖,迴響在山谷中。
起早貪黑忙碌了一陣子後,春耕結束,眾人終於喘了口氣,心頭的焦慮也消下去了很多。
種子順利下地,接著要盼的,就是個風調雨順。
但老天爺的臉說變就變,誰也不知道明天是旱是雨。這時候,大夥想到了沈秋歌預留的田地之間的水渠。
“那個啊?”面對村民的詢問,沈秋歌耐心解釋,“那個咱們現在用不上,等兩三年後,咱們把旱地改水田,種稻子,那時候才有它的用武之地。”
“種稻子?”眾人有些迷茫。
大夥種了一輩子的地,從來都種的旱地,水田,稻子,聽著就陌生。
沈秋歌笑笑,“不會全部改水田的,到時候會有別的安排。總之,大家先別考慮這些,走一步是一步嘛。明年村子會有什麼變化,誰說得准呢。”
看著沈秋歌悠哉進山的背影,眾人突然平靜了。
“也是哈。”蔡老爺子拄著拐轉身回家,“咱的日子可是在越過越好,有啥好著急的?大妞不是說了,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有道理。”
“與其著急那些個摸不著碰不到的,不如先把咱的莊稼伺候好。”
“而且咱們這地方山好水好的,旁邊就是水,不再怕旱了。”
眾人說說笑笑,三兩散去。
走到山林邊的沈秋歌回頭看一眼作伴各自回家的村民們,這才安心進了山。
日子一天天過,平淡又尋常。
河邊的梨花開得繁茂,清泠泠的河水攜帶著樹片梨花的香奔流向遠方,繞過下游的幾個村子,捎去了無數花瓣,也將煙雲村的春傳到了東會縣的其他地方。
一切欣欣向榮。
滿山的青再次回到山谷時,空氣中已經有了不少暑意。
這天,沈秋歌站在院外眺望,邊望邊拿紙筆規劃著區域,爭取不漏掉任何目之所及。
“秋歌......”江瀟瀟靠在門邊,拿把扇子扇著風,“好熱,我不想吃飯了......”
“今年怕熱怕得這麼嚴重啊?”沈秋歌手中的鉛筆沒停,“咱們這裡已經很涼快了,其他地方估計更熱。不吃飯不行,等我畫完圖,我給你做涼糕小魚吃。想吃鹹的還是甜的?”
“鹹的。咱們啥時候做冰棒呀......我想吃冰棒......”
“過兩天做,現在做了你也吃不了。”
“啊呀!”江瀟瀟仰天長嘯,“好難受哇!這世間怎麼會有這麼苦的事情!”
“穿薄點,在屋子裡待著就好,沒什麼事要你做。”
“有事!明天要上課!”
這句話讓沈秋歌放下了手裡在做的事,轉過頭望江瀟瀟。
“幹嘛?”江瀟瀟呼哧呼哧扇著風。
“江老師喜歡給他們上課?”
說到這個話題,江瀟瀟瞬間來了精神,“當然呀!”
“為什麼?”
“就......我也說不出來為什麼啦,但是我超級喜歡那樣的感覺!我喜歡看見弟弟妹妹們一點點學會東西之後露出的開心的笑!”
沈秋歌點點頭,“明白了......”
“什麼呀?”
“沒什麼。行了,這圖一時半會兒畫不完,我去給你做吃的吧。”
“好呀!”江瀟瀟跑上前挽住沈秋歌的胳膊,“也就是我不會畫畫,不然就幫你啦。”
“你吃好睡好就是幫我了。”
“不要這麼說嘛!我也有一顆雄心壯志的!”
午飯過後,沈秋歌坐在椅子上打著哈欠,尋思要不要去睡個午覺時,院子外傳來焦急的呼喊聲。
“沈姑娘!沈姑娘在家嗎?”
這聲音並不是村裡人,但沈秋歌也熟悉。
她起身向外走,邊走邊回應,“哎!在!”
看到沈秋歌出門,李興德擦了把汗,“可算趕到了。”
“進來說話。”沈秋歌拉開矮院門,把李興德迎進院子裡,倒了杯涼茶遞過去,“李叔,怎麼看上去這麼著急?發生什麼事了?”
李興德沒客氣,接過涼茶一飲而盡,放下碗,“縣裡有人染瘟疫了,縣外還聚集起了很多人。瘟疫起得突然,醫館的大夫們沒有防備,也染了病,形勢危急,大人讓我來請姑娘和唐老大夫去幫忙。”
“好,稍等。”沈秋歌沒有多考慮,進了屋子,叫醒江瀟瀟。
“瀟瀟。”
“嗯?”江瀟瀟睜開惺忪睡眼,“秋歌,該起床了嗎?”
“沒有,我有事跟你說,聽完你再睡。”
“哦,你說吧。”
“縣裡起瘟疫了,我要去蓉姐那邊幫忙,和唐老一起,馬上就走。”
江瀟瀟瞬間清醒,翻身坐起來,“瘟疫?”
“嗯。”沈秋歌打開櫃子,拿出藥箱,檢查物品,“別擔心,我不會有事。伯母和弟弟妹妹,還有大夥那邊,就得你幫我跟他們說一聲了。”
“我也跟你一起去。”江瀟瀟說著就要下床。
“這不行。”
“怎麼不行,可以行,現在的我已經很厲害了,我可以照顧好自己,還能幫著你們照顧別人。”
沈秋歌知道江瀟瀟的擔憂,歎口氣,走到床邊抱了抱江瀟瀟,“真的,我向你保證,我絕對不會出事,而且很快就回來,事情沒你想的那麼嚴重。”
“你騙人!”江瀟瀟紅了眼圈,“我知道的!瘟疫這個東西不小心染上就要死掉!才不像你說的那麼輕鬆!”
“真死不了,我百毒不侵。”
“不要!不聽!我也要去!”
沈秋歌卡住江瀟瀟的下頜,不由分說吻了上去,半分鐘後才放開。
看著江瀟瀟泛紅的眼,她笑著掐了掐江瀟瀟的臉,“怎麼還不信呢,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我。好了,乖乖在家待著啊,我不在的這幾天,家和村子,就交給你和伯母兩人了。”
“不許騙我。”
“不騙你。”
江瀟瀟攥緊了拳頭,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好,那我幫你收拾藥箱,沒記錯的話後邊的屋子裡還有些曬乾的藥材,你把它們全部帶上,說不定會有用。”
“好。”沈秋歌吻了吻江瀟瀟的額頭,“謝謝夫人。”
“快去啦!這個時候了還鬧!”江瀟瀟紅著臉搗了沈秋歌一拳。
東西收拾好,李興德幫沈秋歌拎上箱子,兩人前往唐老爺子家。
“瘟疫?”唐老爺子訝然,“這地方怎麼會有瘟疫傳過來?”
“我也覺得蹊蹺。”沈秋歌幫著收拾東西,“十來天前,蓉姐才來過我們這裡,當時並沒有什麼異常。”
“你說的那瘟疫,染上了都有些啥症狀,記得麼?”唐老爺子問李興德。
“記得,記得。”李興德連連點頭。
來煙雲村之前,穆蓉就特地跟他說過要把症狀記住,轉述給唐老爺子。
聽了李興德的描述,唐老爺子花白的眉頭越皺越緊。
第159章 疫病
他的大夫當了三十多年, 行醫經驗相當豐富,很多疑難雜症在他這裡都不算個事。可這次的瘟疫,他聽著症狀, 愣是找不出一個能對得上的名字。
“沒記錯吧?”
“不能記錯。”李興德拍著胸脯保證, “我家大人千叮嚀萬囑咐過,這些症狀是醫館裡的那兩個大夫給整理出來的,並非我們光憑眼睛去看得出的結論。”
“這難辦啊, 老夫不知道帶些什麼藥......”
“不必考慮這,大人說過了, 縣城四家醫館的藥材,任老先生您用。”
“那也行, 咱們快走吧, 耽誤不得。”
“唐老, 這段時間讓花音去我家住著吧。”沈秋歌提議道。
“成, 老夫正擔心她的事呢。”
“那花音呢?怎麼跟她說一聲?”
唐老爺子走到桌邊, 提筆寫了幾個大字在紙上,“這樣就行。”
沈秋歌探頭望去, 看見“孫女,去沈家玩”幾個字,不知道該不該說老爺子心大。
但想到自己已經跟老婆交代過,唐花音去了家裡就可以知道唐老爺子的行蹤, 她又放下心來。
三人趕了一下午的路, 天黑也沒停,終於在晚上到達縣城。
此時的東會縣城門緊閉,城外能看見部分不知道從哪裡來的人, 像當初的流民一樣,聚集在門外。
幾處臨時搭建的棚子裡點著燈, 善心的醫者們正四處走動,照顧著患病的人。
來到縣衙,穆蓉的屋子依然亮著燈。
“大人。”李興德站在門外大聲稟報,“唐老大夫和沈姑娘來了。”
“這麼晚,辛苦了。”屋子裡傳來穆蓉虛弱的聲音,“先去休息,明天再......”
“不了,老夫要去看看那些病人的情況。”唐老爺子斷然拒絕。
穆蓉知道唐老爺子在治病救人方面的執拗,沒有多說,“老李,你先帶唐老大夫過去,再休息吧。要小心,別染上瘟疫。”
“是!”
沈秋歌並沒跟著兩人走,而是來到門邊,“蓉姐。”
“秋丫頭,去休息。”
“沒事,我不覺得累。門沒鎖吧?我進來了啊。”
“別。”
“我知道,你估計也不小心染瘟疫了,我得進來看看,才能了解狀況啊。而且我不會有事,放心吧,你也不能因為怕傳給別人就縮著不管不顧啊。”
沈秋歌的話,一向讓穆蓉難反駁。
她沉默了會兒,最終還是站起身,艱難地走到門邊,拉開了門。
看見臉色有些蠟黃還無比憔悴的穆蓉,沈秋歌走上前攙扶。
“別靠太近。”穆蓉扒開了沈秋歌,頭髮散亂,看上去很是疲憊,“你坐到那邊去。”
為照顧穆蓉的情緒,沈秋歌搬了把椅子放到門口,老實地坐到了院子的石桌邊,跟門邊的穆蓉聊天。
“你什麼時候染上的瘟疫?小醫官青蘭呢?這個時候她不是應該以你為主嗎?”
“應該是昨天。昨天西坊那邊起了亂子,百姓沖進醫館瘋搶藥材,我去察看情況,順便幫著照顧病人,回來後夜裡開始不舒服,今早出現嘔吐的症狀,但比別人要輕很多,就把青蘭趕去別的需要她的地方了。”
“第一例瘟疫什麼時候起的,查到了嗎?”
穆蓉坐在椅子上,揉揉太陽穴,“查到了。六天前,福陽樓的一個夥計覺著身體不適,最初以為吃壞了肚子,沒在意,直到第二天上吐下瀉,被送進醫館。”
“有沒有別的可疑的地方?”沈秋歌望著穆蓉,“我的意思是,這段時間進出城的人。”
穆蓉的反應很快,立即明白了沈秋歌的想法,“你是說,這次瘟疫是城外帶進來的?”
“不然縣裡好好的,怎麼會突然出這事。先從福陽樓查起,就差六天前都有些什麼人在樓裡吃飯住店。”
“好,我這就去。”穆蓉說著就要站起來。
“哎哎,別急。”沈秋歌連忙勸住她,“查源頭不是最要緊的,要緊的是怎麼解決這場瘟疫,對症下藥。你再跟我說說你的症狀,詳細點。”
對於沈秋歌,穆蓉有種莫名其妙的信任。
在煙雲村時,村民們告訴她,沈秋歌不會醫術,但在遇到唐家爺孫倆之前,一路上的跌打損傷,頭疼腦熱,都是沈秋歌在給他們治,而且藥到病除,見效極快。
加上沈秋歌一向謙虛低調,有這樣的印象在前,現在的她堅定地認為沈秋歌確實懂醫術,只不過是不肯承認。
沈秋歌邊聽穆蓉講著,邊讓零號記錄下這些症狀,並匹配篩選對應的傳染病名字。
很快,零號就給出了相關的資訊。
為防止出誤差,她還讓零號掃描穆蓉一遍,來了個全面的身體檢查。
也不怕暴露,因為穆蓉看不到零號。
拿到分析報告後,她思緒萬千。
“怎麼了?”看見沈秋歌在發呆,穆蓉出聲呼喚。
“沒什麼。”沈秋歌回過神來,彎腰從自己的背簍裡翻著藥材,“我想起來我曾經看過的那本醫書上有過跟這瘟疫的症狀很相似的記載,那個藥方我還記得,如果蓉姐不怕的話,要不我先熬個藥給你,你試試看有沒有用?”
穆蓉沒有多想,答應下來,“好。”
“哇,答應得這麼爽快,就不怕我配錯藥,喝了一命嗚呼啊?”
“要是說實話的話,其實有點怕。可仔細想想,拿別人試也是試,拿我試也是試,如果你沒把握的話,大概也不會先拿我試。”
“這麼相信我啊?”
“咱們是朋友嘛。”穆蓉咧嘴一笑,“能看出來,你相當偏袒朋友。”
沈秋歌聽著穆蓉的話,也跟著笑,“行,那我就努努力,爭取這藥一次到位,免得害了我的朋友。”
過了一個半小時,穆蓉喝下沈秋歌熬的藥,藥勁上來,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穆蓉睡後,沈秋歌松了口氣,關上門去醫館處找唐老爺子。
她到達醫館時已經是淩晨,聽著眾多病人痛苦的哀嚎,一向平靜的她也忍不住有點動容。
看見沈秋歌,一個穿著青色長裙的姑娘放下手裡的事,走上前來,向她微微行了個禮,“沈姑娘。”
“青蘭。”沈秋歌伸手扶了何青蘭一把,“我剛從縣衙過來,蓉姐睡下了。”
何青蘭黑著眼圈,眼裡佈滿血絲,神情疲憊,“那就好。因為這疫病,大人她操心勞累了好幾日,說什麼也不肯休息。要不是因著今天身子不舒服,這會兒,她大概還在跟著我們一起照顧病人。”
“她努力,你們也努力,都值得敬佩。”沈秋歌拍拍何青蘭的肩,“我來看著,你先帶她們休息會兒。”
“不必,我們還......”
“去吧。”
何青蘭看著沈秋歌往前走的背影,抿緊了蒼白的唇。
她與沈秋歌見過的次數不算太多,很多時候她覺得沈秋歌是個相當好相處,又幽默風趣的人,可一旦開始辦事,就會變得嚴肅。
而嚴肅的沈秋歌,說話語氣跟平常沒什麼兩樣,可就是讓人覺得壓迫感十足。
把人趕走完成換班後,沈秋歌摸出了個口罩戴上,走去後廚。
找到唐老爺子時,老爺子正在煎藥,引得她在心裡暗歎老大夫的麻利。
她帶了個作弊器,不能算參賽人員,但縣城裡的那些大夫得算。
這麼多個大夫試了多少個藥方都沒琢磨明白病灶,老爺子過來兩小時就找著解決辦法了。
“唐老,知道是啥瘟疫了?”
“還沒。”唐老爺子很誠實,“但老夫正在琢磨。剛才老夫逮著他們問了一圈,把了半天脈,嘿,真是怪了,愣是看不出啥,見鬼似的。”
“......”
“這病折磨是折磨了點,好在跟其他些個瘟疫比起來還算性情溫和,不至於染上就死,能讓老夫有點時間配方子。老夫記得,那時在北地邊境見過症狀跟這很相似的病,藥方是這個,但兩者之間又有幾處不一樣......這是一種之前從沒見過的疫病。”
沈秋歌見狀,趁機給唐老爺子分享著從穆蓉那邊打聽到的事情。一番放鉤上鉤,循循善誘之下,兩人一同分析著這場傳染病,老爺子越聊眼睛越亮。
不一會兒,老爺子一拍大腿,“對!這點老夫沒想到!換藥換藥,這個算了,煎出來也治標不治本,沒用。”
沈秋歌在旁邊站著,看老爺子邊想邊念叨,而後一樣樣地撿出藥材,悄悄咋舌。
要不說專業的事還是要專業的人來做,她只從幾個角度點了點,老爺子就想明白了,還精確無誤地挑出了治病需要用到的幾味藥材。
“那您先煎著,我出去看看能幫點啥。對了。”沈秋歌摸出個口罩,“這個您拿著,要跟那些病人接觸的時候千萬記得戴上。”
唐老爺子接過沈秋歌遞來的怪模怪樣的布片,“成。”
淩晨三點,唐老爺子的藥煎好,沈秋歌把藥端了出去,按照比例兌水,給部分病人喂下。沒過多久,這些人也逐漸安穩下來。
見藥方有用,唐老爺子二話不說要去繼續煎藥,被沈秋歌攔了下來。
“可別覺得老夫這把骨頭老了。”唐老爺子擺擺手,說什麼也不肯去休息,“現在老夫睡一會兒,這些病人就多難受一會兒。”
第160章 太年輕啊
“您休息去, 我來煎藥。”沈秋歌把唐老爺子往外推。
“閨女,你的好意老夫心領,但這不只是煎藥這麼簡單, 還要......”
“還要隨時注意病人喝下藥後的反應, 及時解決問題,是吧?”
“可不是?老夫承認,你確實厲害, 很有本事,但要論行醫, 就差得遠了。閨女,不能拿病開玩笑。”
沈秋歌仔細一想, 也是, 老大夫醫者仁心, 這個危急時刻, 她要是再勸, 反倒顯得她格局太小。
看見沈秋歌松了手,唐老爺子很是欣慰。
他最喜歡也最佩服沈秋歌的一點, 就是從來都拎得清事情的輕重急緩,腦子轉得很快,交流起來不費勁。
唐老爺子去後廚繼續煎藥後,沈秋歌在外邊跟其餘幾人照顧並記錄著病人的變化。
不知不覺, 東方已經破曉。
她走到窗邊門邊, 把能開的全打開,讓空氣能更好地流通。
上午九點,天光大亮。
沈秋歌給這處醫館的最後一個病人喂下藥, 松了口氣。
她拎著陶罐回到後廚時,唐老爺子正在對著藥方發愁。
“怎麼了這是?”沈秋歌放下陶罐, 整理東西,“這邊的病人都喝上了藥,唐老不該高興才是嗎?”
“離高興還早啊。”唐老爺子愁眉不展。
“因為啥這麼發愁呢?”
“藥。”
“藥不對嗎?”
唐老爺子捋捋鬍鬚,搖了搖頭,“從這三個時辰病人的反應來看,藥方子是沒問題的,只是這藥材,不夠。”
“蓉姐說醫館的藥材隨意取用,我們帶的沒有了嗎?那我去另外幾家藥鋪拿。”
“主要是,這藥貴。”
唐老爺子一語點醒沈秋歌這個夢中人。
她沉默著,明白了老爺子的話。
如果藥方有效,那藥方裡寫的藥材,就是接下來的重點。
病可以不管貧富,一視同仁傳染過去。可治療的時候,貧富差距就體現出來了。
她很明白,這種藥材,窮人吃不起。
一頓治不好病,再喝下去又拿不出錢,不喝飽受病痛折磨而後死掉。
人間自古就這樣。
“......我再想想。”沈秋歌長歎一聲,“這麼多人,總不能真放著不管。青蘭她們也馬上到了,我去找蓉姐商量,看有沒有別的辦法。”
唐老爺子點點頭,“成,藥方的事先別往外說。”
“好。”
沈秋歌出了醫館,就被一幫人圍住。
“大夫,大夫。”一個小廝湊上前來,掏出個白花花的銀錠子,往沈秋歌手裡塞,“我家老爺是城西的,彭員外。老爺說,辛苦你們了,這個還請收下。”
“沒事,不辛苦,該做的。”沈秋歌笑呵呵地接過銀錠,揣進了自己兜裡。
“那大夫您看......”
“什麼?”沈秋歌裝著糊塗。
看著一臉疑惑的沈秋歌,小廝有點呆滯。
都是出來混的,難道眼前這大夫聽不懂話裡的意思?
“就是......”小廝再次好心提點,“我看這醫館裡躺著的這些人都有藥吃上了,那您這,是不是可以給我家老爺開上一副?”
沈秋歌摸摸下巴,上下打量小廝,“這藥還不知道有沒有效,說不定吃了病情會加重,一命嗚呼過去了。怎麼?你家老爺也想試試嗎?”
小廝大駭,“可大夫給開的藥吃死人是會治罪的!你們連藥都開了,還不確定藥能不能治好人?這......這怎麼得了!”
“話不是這麼說的。”沈秋歌雙手叉腰,理直氣壯,“這次的疫病,就連行醫多年的老大夫都從沒遇見過,不知從何下手,更何況我們這些個半桶水的?”
旁邊有人不忿道:“既然是半桶水,就不該出手啊!這是人命,怎麼能鬧著玩!”
聽了這句話,沈秋歌並沒生氣。
大夫本就不同於其他職業,人命關天的事,半吊子水準是不該湊熱鬧。
她笑了笑,“別生氣,這是形勢所迫。如今這疫病傳開,已經讓很多大夫倒下了。並不是我們想要湊上來幫倒忙,而是現在沒有人了,只能這樣做,希望大家都理解一下。”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消除了不少人心中的怒火和恐懼。
“大家都先別著急。”沈秋歌出聲安慰道,“這疫病的藥方,縣令大人已經在帶著我們找了,相信很快就有結果。對了,沒事不要在這些地方竄,待在家裡吧,安全。雖說病不致死,但真染上了,也怪難受的。”
安慰完人,她撥開人群,向縣衙走去。
睡了個好覺的穆蓉剛起床穿好衣服,準備找沈秋歌,推開門,正好撞見又在翻牆的沈秋歌。
“秋丫頭。”穆蓉招招手,“來得正好。”
“早啊,蓉姐。”沈秋歌從牆頭跳下來,“今天感覺怎麼樣?”
“好多了,就是頭還有點暈,藥很有用。”
“中午再喝一頓,還有晚上的。”
“好。你吃早飯了嗎?”
“還沒,我帶了包子豆漿,一起吃,順便說點事情。”沈秋歌在石桌上放下餐盒,“這個藥方夜裡唐老已經試過,有效,能用,但現在有了新的問題。”
穆蓉走到桌邊坐下,拿起筷子,毫不客氣,“你說。”
“藥方裡有一味藥材,價格很貴,尋常百姓怕是吃不起。現在只有我和唐老知道藥方,怕被有心人發黑心財,沒對外公佈。”
穆蓉吃到嘴邊的包子突然就不香了。
她沉默了兩分鐘,放下筷子,愁上心頭。
沈秋歌也不勸,自顧自吃著早飯。
過了會兒,穆蓉歎口氣,“要不拿出官威,把藥全收到縣衙裡,控制價格,再出售。”
“那樣做庫房得虧損至少一半,要是有人拿這事做文章,去參你一本,說你貪污,輕則帽子不保,重則砍頭啊。”
“帽子跟百姓的命比起來算什麼?更何況還是這麼多百姓。總不能指望讓那些有錢的守財奴往外掏錢,救他們平常嗤之以鼻的窮鬼吧?”
“怎麼不能。”沈秋歌咕咚喝著豆漿,“雖然咱們心地善良,沒有架子,但怎麼說也是個官,還是這縣裡最大的官,拿出官威來,還壓不住一幫商人?”
“那幫人我也有些瞭解,下令讓他們給錢,他們推不掉,就只會隨便給幾個子兒敷衍一下。這幾個賞咱們的子兒,能救東會縣城裡城外的諸多百姓麼?”
沈秋歌沒回答,而是又吃了個包子,喝完剩餘的半碗豆漿,這才放下筷子。
早就習慣了沈秋歌遇事波瀾不驚的性子的穆蓉也不著急,安靜地等著。
按照她對沈秋歌的瞭解,能說出這樣的話,這人一定已經想好了辦法。
“蓉姐,你覺得,那些有錢人需要的是什麼?”沈秋歌淡淡問道。
“錢。”穆蓉語氣肯定,“很多的錢。”
“這樣回答,說明你對人的貪婪本性還沒參透。”
“......”
沈秋歌單手撐腮,看著穆蓉,“人的貪婪本性在於,始終想要得到自己還沒得到的東西。那對這些臭有錢的來說,什麼是他們想要得到卻還沒得到的呢?”
穆蓉皺著眉認真想了三分鐘,搖搖頭,“他們什麼都有。”
“看看你自己。”
“我?就算我是官,我想要的也不少啊,而且錢這個東西,多多益......”說到一半,穆蓉頓住,“你的意思是,他們想要我的帽子?”
“對。再準確來說,是權。還是太年輕啊,妹妹。”
穆蓉挑挑眉,望著沈秋歌,“我一直覺得你這丫頭很奇怪。”
“猜到了,我就知道,我身邊的每個人嘴上不說,但心裡都會覺得我很奇怪。沒事,習慣就好,繼續我們討論的話題。”
“權這個東西,我給不了,因為我的權,也不過是更高的權給我的。”
沈秋歌語重心長地歎口氣,“看吧,你又年輕了。”
“......有時候我覺得,我還挺想打你的,但是又不敢。”
“咱們要懂得透過現象看本質,分析歸因,找到關鍵路徑,強化認知,抽離透傳,聚焦點線面,提高感知度......”
“說句人話。”
“權力的本質是什麼?”
穆蓉冥思苦想好一陣子,剛想說話,被搶先一步。
沈秋歌笑得很欠,“不知道,是吧?”
“......”穆蓉捏緊了拳頭,“下次見到嵐姐,我要勸她再好好想想,別這麼輕易把瀟瀟的終身大事定下。”
“咳。”沈秋歌端正了態度,“我只是覺得,你現在太緊張了,所以得讓氣氛緩和一下。人在精神緊繃的狀態下,很多東西就想不到。例如剛才那個問題,權力的本質是什麼?”
“我並沒想過這些問題。”
沈秋歌點點頭,本來她也沒指望穆蓉能回答上來。
在這樣的時代,去思考權力,探求本質的人,大部分走偏的被叫做反賊,沒走偏的都寫進了小說裡,不是成魔就是成仙成佛。
她有自己的想法,但說得太多,並不會給穆蓉多大的啟發,也不一定能讓穆蓉聽懂。
思前想後,她換了個說法。
“我的意思,或者我的想法是,公佈於眾。”
“再說得詳細一點。”
“第一,先把藥材全囤進縣衙。第二,開個動員大會,讓那些有錢人掏錢,並說明這些錢會用於治療這次疫病。第三,在城門貼告示,將這些人掏了多少錢,全寫在告示上。”
第161章 商量
穆蓉低頭沉思著, 考慮每一步的可行性。半晌後,她抬頭問沈秋歌,“為什麼要寫告示?”
“當然是寫給百姓看啊。”沈秋歌托著腮, “我知道, 接下來蓉姐要問我,寫給百姓看,和上邊我們說到的權力有什麼關聯, 是吧?”
“是。”
“這個其實小孩兒沒娘,說來話長。但大概的意思就是, 讓沒錢喝藥的百姓知道是哪些人給他們出了藥錢,這樣一來, 百姓們就會為這些人歡呼, 這種歡呼, 會產生什麼?”
沈秋歌的話裡的深層意思, 穆蓉聽不懂, 但她非常明白沈秋歌所描述的這種感覺。
身為縣令,她為百姓們做了好事, 百姓們對她大加讚揚,高呼著稱頌她,那種時刻,就是她最深感自己做的一切值得的時候。
而她擁有這樣的讚揚和稱頌時, 再讓百姓們去做什麼, 就要輕鬆得多。
看著穆蓉的神情,沈秋歌就明白她已經琢磨出了些東西,繼續道:“當然, 這只是我個人最狹隘的見解。我只是一介平民,無錢無權, 分不清權與壓迫欲望的區別。總之,不管是權還是欲望,這些有錢人應該不會排斥。”
“是這麼個道理......你怎麼想到的這個辦法?”
“只是換位思考而已。假設我有錢,花不完的錢,遇到這種情況,只要往外掏一點,就能讓人對我歌功頌德,那我是挺樂意的。”
“可你怎麼知道他們就一定樂意呢?”
“......真笨啊。”沈秋歌歎口氣,“還沒我家瀟瀟聰明。”
穆蓉拿筷子向沈秋歌戳去,被攔截在半空。
“先搞動員大會,好聲好氣勸他們捐錢,接下來拿出板子,放到他們面前。這叫什麼?這叫恩威並施。”沈秋歌夾住穆蓉戳來的筷子,“蓉姐,你已經是個成熟的縣令了,要學會軟硬刀子一起砍。”
“萬一他們軟硬不吃,怎麼說?”
沈秋歌放下筷子,雙手拍在一起,發出啪的一聲,“打啊。”
“......”
“你都敢為窮苦百姓挪公款用然後掉腦袋,居然不敢打違抗官令的?”
“受教了。”穆蓉起身,向沈秋歌端端正正行了個禮。
“小問題,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沈秋歌擺擺手,“現在還有個更大的事,就是這藥去哪裡買。”
“縣城裡共三家藥鋪,全收起來也不夠嗎?”
沈秋歌坐正了身子,神情變得嚴肅不少,“光是給本縣用的話夠了,但我想玩把大的。”
見沈秋歌這個模樣,穆蓉也嚴肅起來,重新坐正,“你說。”
“這次的疫病,肯定不止咱們縣城有。城外來了不少病人,那些都是別的縣城的吧。”
“是。”說到這個,穆蓉就頭疼,“有幾個別縣的縣令一直跟我不對付,這次疫病沒起幾天,他們就告訴各縣百姓,東會縣有神醫能治這病,所以現在還有四面八方的百姓趕來求醫問藥。”
“這幾個縣令幫大忙了。”沈秋歌打個響指,“現在我們最缺的就是人,這些別的縣來的百姓,如果有能力,咱們全都收了吧。”
穆蓉瞪大了眼,愣了好半天才回過神。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又沒能說出口。
憋了一陣,才終於發出了聲音。
“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什麼?”
“所以我才說,是要玩把大的。”
“......你繼續說,讓我聽聽是怎麼個瘋狂的想法。”穆蓉的手握成拳,放在石桌上,微微顫抖。
其實不用說,她也能大致猜到沈秋歌心裡是怎麼想的。
春天時,兩人策劃在縣城和煙雲村修建一條路,沈秋歌就跟她說過,一切都得依賴於人,構想的藍圖,如果沒有人去動手,就只能停留於構想,無法變現。
東會縣各處的村落,百姓聚居的地方都定下了,她也無法私自改動,勒令百姓搬離最初的村子,去到荒郊野外,像沈秋歌她們一樣,重新建立聚居地。
可東會縣和煙雲村之間的這條路,如果不在中途補些什麼,就會讓路太過貧瘠。要以這條路做脊柱去帶動經濟發展,就真的成為了一句空話。
最開始兩人商量著修好這條路要用至少兩三年的時間,可以在這兩三年,將結構和村落分佈逐步改變,讓東會縣的重心往這邊偏。
想著很簡單,真的執行起來才知道有多難。
沈秋歌曾說,要是再有個機會,能撿到不少人,做夢都得笑醒。
而如今,沈秋歌說的那個機會來了。
將人全收下這個法子,聽著十分冒險,甚至可以說有點自取滅亡的意思,可一旦能將人安排妥當,沈秋歌提出的那套打法就能借這些人更快打出效果。
等到有錢了,到時縣裡會是怎樣的盛景?
她甚至有點不敢想。
如果真有這樣一天,她唯一能確定是,東會縣將不再是宏泉郡最貧窮的縣城。
“藥材得準備,而且要準備很多,不愁富餘,只恐不足。”沈秋歌在心裡暗暗算著數,“藥到了手,藥方暫時不公開,治病的藥由縣衙發放,而且只發給戶籍落在東會縣的百姓。”
“這樣一來,就能讓別縣來求藥的百姓落戶在東會縣?”
“對,他們沒得選。來到東會縣外的這些人,都是來求一絲生機,才會願意離開原本所在的縣。說得再難聽一點,實際上他們是被原本的縣趕了出來,沒錢沒權、生病了就只能等死的那一批人。”
獨角獸
穆蓉明白這些百姓的苦楚,歎息一聲。
“別有負罪感。”沈秋歌拍拍慕容的肩膀,“要知道,原先他們的結局只有死,而來到我們縣,他們可以活。對他們來說,天大地大,還有什麼比活著更大呢?”
“我知道。”穆蓉點了點頭,“只是感慨這天意弄人。好了,繼續說吧。”
“將這批百姓收下後,咱們放出消息,讓外邊知道咱們確實有能治好的藥,而且還要說清楚,這藥不收錢,但只給東會縣的百姓發放,有想法的,也可以將戶籍遷到東會縣來。”
“沒問題。”
“等到一段時間後,人收得差不多了,就提前幾天告知,並停止遷移戶籍,不再發放不收錢的藥。接下來公佈藥方。就這樣。”
穆蓉被沈秋歌的操作秀得眼花繚亂,心裡十萬個問題想問,還沒問出口,被沈秋歌擋了回去。
“時間緊急,計畫大概就是這麼個計畫,更要緊的是怎麼執行。”沈秋歌站起身,“第一步,把這些藥材收集到縣衙,難的不止有沒錢,還有咱們縣的藥不夠,該怎麼從其他地方補過來。需要的量實在太大,採買又怕引起恐慌,遭到哄搶。”
等了將近一分鐘,沒聽到穆蓉的回答,沈秋歌呼喚道:“蓉姐?想什麼呢?”
“哦。”穆蓉抬起頭來,“藥材......我有點想法。要是成,事情就輕鬆了。”
“啥想法?”
穆蓉眉頭皺了又皺,嘴唇抿了又抿,拳頭握了又握,深呼吸後,語氣僵硬,“我去找段芸珠幫忙。”
“......加油。”沈秋歌朝穆蓉豎起大拇指,心中的敬佩油然而生。
善良的縣令大人,看來這次是真豁出去了。
段芸珠,她沒見過,但知道這人。
穆蓉跟宏泉郡的大多縣令關係都一般,身為女子,不去相夫教子,而是入朝為官,這種行為太叛逆,因此大多數同僚都不是很看得起她。
可被孤立的穆蓉兩袖清風,肯為百姓做實事,以女子的身份擔起了大任,因此也有兩個能欣賞她的不錯的同僚朋友。其中一個,便是雙溪縣的潘立新潘縣令。
這位潘縣令有個妹夫叫段玉昌,而段玉昌夫妻倆生了兩兒一女,對家中獨女頗為疼愛。
去年穆蓉到雙溪做事,做完事逛街給她們帶土特產,差點被車撞,車裡走出來個囂張跋扈的小姐。
這囂張跋扈的小姐,就是被段玉昌夫妻疼愛的獨女,名叫段芸珠。
穆蓉和段芸珠兩人從見第一面起就不對付,相看兩相厭,可段芸珠是潘縣令的親戚,而穆蓉又跟潘縣令是好朋友,因此就少不得再有交集。
從穆蓉跟她說起的那幾次和段芸珠的相處經歷來看,這兩人的相處一點也不愉快。
現在她們需要很多的藥材,巧的是,段芸珠家就經營著整個雙溪縣最大的藥鋪,而且還將鋪子開到了別的縣。
要是請動了這囂張跋扈的小姐,藥材的事情,確實就輕鬆了。
“那......你要是下定決心了,我們開始實行計畫?我和師爺他們去把各家藥鋪和醫館的藥材收過來,你去雙溪吧。”沈秋歌的話語裡多了幾分同情。
穆蓉咬著後槽牙,“行,我這就去安排。”
“接下來城裡這些事,你不在的時候,我來處理,行不行?”
“行。”穆蓉拿出自己的官印,“一會兒我得用它去縣衙庫房裡借錢,現在還不能給你,用完我把它放在我書房的第三層架子,那個刻有花紋的盒子中,你做事情需要,就去拿出來,鑰匙我也會給你。”
“沒問題。”沈秋歌欣然允諾,“話說,咱們才認識了不到一年啊,蓉姐就這麼信任我?”
“信任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你有這能力。”
“過獎,過獎,在下只是平平無奇一個村長。”
兩人談完話,沈秋歌出門找師爺,穆蓉帶上官印,去到縣衙庫房取錢。在跟沈秋歌說好的地方放下東西後,和幾個侍衛出發前往雙溪縣。
路上,她騎著馬,摸摸揣著巨額錢款的包袱,心裡噗通直跳。
作為一個從不收受賄賂和貪污的縣官,她的收入來源只有俸祿。
縣是窮的,她這個縣令也是窮的。
第162章 新來的沈大人
最富有的時候, 身上揣過一張百兩的銀票,全部身家。
現在,她感覺自己帶著的不是錢, 是無數的人命, 是東會縣的未來。
這種份量,說不緊張都是假的。
但轉念一想,即將見到那位讓人討厭的千金小姐, 她的緊張莫名其妙被憤怒沖淡了許多。
穆蓉暗暗咬著後槽牙,勸自己沒必要。
都二十五六的人了, 跟個二十多歲的小妹妹計較那麼多,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心眼小。
“大人!”侍衛騎著馬回來。
穆蓉拉回思緒, “怎麼了?”
“前邊有一群百姓攔住了我們的車, 您看是繞過去, 還是......”
“......”穆蓉歎口氣, “繞過去吧。”
“是。”
“對了, 順帶跟他們說一句,再過幾日, 東會縣那邊有神醫出診,可以去碰碰運氣。”
“是。”
穆蓉拉著韁繩,從那幫攔人百姓的側邊樹林中繞過去。
她行走在林間,聽見那邊傳來哭嚎哀求的聲音, 有孩子的, 也有老人的。
心軟如她,想扭頭看一眼,但怎麼也不敢。
只怕看一眼那些疾苦, 就會忍不住想去幫忙,或給點慰問。
可現在她沒有時間。
東會縣的百姓, 和即將到達的東會縣百姓,都等不得。
穆蓉一咬牙,揚鞭加速,將苦難的聲音遠遠甩在身後。
東會縣。
“沈姑娘!沈姑娘!”
“......啊。”沈秋歌趴在桌上,臉朝下睡,聽到敲門聲,努力打起精神,“師爺,進來吧,門沒栓。”
董師爺啪一下推開門,站在門邊,滿頭大汗,“壞了壞了,不知道是哪個,把咱們買藥的事兒說出去了,現在東坊那邊的藥鋪掌櫃把價翻了一番,縣裡幾個大商人也聞風而動,搶藥去了!”
“(一種植物)!”沈秋歌抬起頭來,眼裡佈滿紅血絲,頭髮亂得像風滾草。
自穆蓉出發去隔壁縣買藥到現在,已經有四天。
這四天,她總共睡了十五個小時,其餘時間都在忙碌,忙完這樣忙那樣。
四天時間,她封鎖全縣,將縣城裡的疫病截住,沒再往外擴散,收上來的藥材用來控制危急情況,同時還要安撫縣城裡的百姓。
連軸轉都不帶像她這樣轉的。
這幾天帶給她最深切的體會是,人在睡眠不足的情況下,原來真的很容易暴怒,情緒化。
為防止縣城裡那些個有錢沒良心的,根本不看形式,滿腦子是怎麼利用這疫病發一筆財,她特意隱瞞了消息,偷偷摸摸帶著師爺等人去收藥。
沒想到今天還是被人走漏了風聲。
董師爺被沈秋歌嚇得一抖,怔怔地看著淩亂得像野獸的沈秋歌拿起身後架子上的官印,滿臉兇狠,抄起屋子邊的一根長棍。
“師爺,喊上縣衙所有侍衛,讓他們把刀帶著,去東坊藥鋪。”
“哦,哦......”董師爺咽咽唾沫,差點被沈秋歌路過時掀起的帶殺意的風刮了一刀。
作為老前輩,這幾天沈秋歌的努力他都看在眼裡,除了欽佩,還有不少心疼。
沈秋歌的年紀,沒比他家裡的兩個寶貝女兒大多少。
為人父母的,看見跟自家子女差不多大的孩子,總是容易動惻隱之心。
更何況沈秋歌跟他們縣衙的人都挺熟,朋友似的。
見她一個姑娘家都這麼努力,其餘人更是沒臉皮摸魚。
董師爺搖搖頭,甩走雜亂思緒,擦了把汗,關好門,按照沈秋歌所說去喊人。
東坊的藥鋪外,前來槍藥的人將藥鋪圍得水泄不通,個個都在拿著錢往裡擠。
忽的一陣馬蹄聲響起,穿戴整齊的官差配著刀,從街道的另一頭出現。
縣衙辦事這樣的氣勢洶洶,自從穆蓉上任後,幾乎從未有過。
“縣令大人辦事!閒雜人等退避!”前方的兩個侍衛邊敲鑼鼓邊大聲喊著,清空街道,將吃瓜百姓全趕到路兩旁。
“這麼大陣仗,是要幹啥啊?”
“誰知道呢?這些天人心惶惶的,都沒多少人出門,打聽都找不到地兒打聽。”
“好像是藥鋪那邊有人鬧事。”
“藥鋪?鬧啥事啊?現在這疫病也沒個法子治,去藥鋪鬧,逼死了大夫也開不出方子啊。”
“我聽說縣令大人請了神醫,神醫在縣衙裡試了很久,已經琢磨出方子了,但是不知道為啥,不肯對外說,只悄悄把藥收去縣衙。那些老爺們聽得了這個消息,去藥鋪跟縣令大人搶藥吧。”
“跟縣令大人搶?腦袋不要啦?”
“咱縣令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再說都要死了,誰會考慮那麼多。”
沈秋歌帶著一隊官差,穿過街道,來到了藥鋪前。
“都站好!”兩個領頭的官差把刀抽出半截,大喝一聲,“大人有令,所有人站到一旁!膽敢哄搶者,關入監牢!”
百姓們何時見過這種場面,紛紛嚇傻,立馬退得遠遠的,生怕被刀子誤傷。
沈秋歌目露凶光,在負面buff的加持下顯得更加嚇人,拎著棍子走到人前。
“這......”藥鋪的掌櫃走到門邊,被外邊的陣仗嚇一跳,背後隱隱有冷汗冒出。
抬價是真的,現在這藥不賣給縣衙也是真的,都是他的主意。
今天早晨,他在縣衙當差的侄子向他透露了內幕,說下午縣衙會來他的藥鋪收藥,那幾種藥材,有多少收多少,他可以適當抬高一點點價格,多掙些。縣令是個很講道理的人,不會計較。
聽了這消息,聯想到前兩天說的神醫在縣衙的事,以及其他藥鋪都沒藥的情況,他跟老婆一合計,膽子大了起來。
發財的機會不多,現在就有一個。
兩人將縣衙要收的藥悄悄透露出去給有錢的大商人們,並宣稱縣衙已經研製出了方子,就是這幾味藥材。
而這些藥材,現在就他們一家有。
那些人一聽,果然紛紛跑來搶。
但他們也沒這個膽子真不給縣衙,只是先吊著,把價格漲高。
下午師爺帶人來買藥,他們就拿這些更高的價格說事,意思很明顯,價高者得。
縣令是個講道理的人,還那麼有錢,總不可能擺官威嚇唬他們一些平頭百姓吧?
據說明年後年還是京察,要是縣令真這麼幹,到時候他們一紙狀書告上去,這縣令帽子不就妥妥要掉?
這是一招險棋,還是一招只對講道理的人有用的險棋。
因為縣令穆蓉一向講道理,所以這招有用。
夫妻倆看師爺灰溜溜回去了,暗自竊喜,準備接受這即將到來的潑天富貴。
現在縣衙的人來了,就是來得好像跟想象中不太一樣。
“在下,沈某。”沈秋歌抖開一張宣紙,“東會縣縣令穆蓉大人新招攬的師爺,這是委任狀,白紙黑字紅印,都看清楚了!”
她拿著委任狀在周圍走了一圈,再收起,揣進袖口,拿出官印,“這些天,縣令大人身體欠安,東會縣所有事務由我全權處理,任何人不得有異議。”
說完話,沈秋歌收好官印,將棍抄起,直指藥鋪掌櫃,“徐洪,董師爺狀告你哄抬藥價,擾亂我縣治安,可有此事?”
董師爺在沈秋歌旁邊站著,心裡小聲吐槽沈秋歌張口就來,嘴上卻很配合,“大人,就是此人!”
“按我大閻律法,此罪當......”
沒等沈秋歌說完,藥鋪掌櫃膝蓋一軟,跪到地上,“沈大人明察!草民豈敢做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
“......”沈秋歌嘖了一聲,收起棍子。
這種情況下敢跟官府作對,還以為是啥難收拾的貨色,原來只是個心存僥倖的軟腳蝦。
高估了對方的段位,整這麼大動靜,別人不尷尬,她很尷尬。
董師爺看出了沈秋歌的雙端鄙視,努力憋住笑。
沈秋歌站在藥鋪外看官差們搬藥材,見周圍的百姓們欲言又止,轉頭笑道:“大夥沒有擾民,有話直說唄。咱們縣令大人體察民情,心腸我,我身為她的師爺,當然也不會是個窮凶極惡之徒。”
見沈秋歌溫和了許多,終於有人鼓起勇氣,大膽發言,“大人,聽說縣衙請的神醫已經有藥方子治這疫病了,是真的嗎?”
“還在試藥階段。”沈秋歌沒敢把話說得太滿,“神醫確實找到一個方子,煎藥喝能讓病人舒服許多。但到底好沒好,無法確定,所以這些天都在觀察。”
看出了群眾的急切,她繼續道:“我們收這些藥材,就是為弄清楚方子有沒有效,以及喝下去會產生什麼樣不好的後果,相信這兩天就可以知道問題,並著手解決了,大家都別著急。”
給百姓們安慰一通後,藥材收齊,沈秋歌也就隨著官差們回了縣衙。
走到屋子裡,寫好數據後,她往桌上一趴,沒到半分鐘就睡了過去。
見狀,師爺躡手躡腳收起筆墨,退出屋子,帶上了門。
另一頭,離開東會縣四天后,穆蓉終於到達雙溪縣。
沒來得及歇息,她直奔縣衙去找潘縣令。
雙溪縣西街,某處庭院裡,微風拂柳,滿池荷香。
穿著橙黃色長裙的姑娘站在池塘邊上,一隻手被幾個丫鬟拉住,一隻手努力伸著,去夠池塘裡的蓮花。
“小姐!小姐!”一個侍女匆匆跑進庭院。
“嚷嚷什麼!”怎麼也夠不著蓮花的段芸珠心中火起,扭頭朝侍女吼著,“這麼大聲,是想把我耳朵喊聾是吧!平時怎麼跟你們說的!”
侍女立即噤聲,站在原地。
“講啊!”段芸珠更氣了,“叫都叫了,屁又不放,怎麼個意思!來人!掌她嘴!”
“小姐饒命!”侍女噗通一聲跪下,“奴婢是想告訴小姐,穆大人到雙溪縣了,此時正在縣衙做客!”
段芸珠愣了一下,花也不摘了,抬腿就想跑,忘記自己還站在池邊,腳一崴,尖叫著摔進池塘裡。
第163章 段大小姐
一大群人七手八腳把段芸珠從池塘裡撈上來, 忙碌半天,才給大小姐重新收拾出個整齊模樣。
知道女兒落水,段母嚇壞了, 聞訊趕來, 發現沒什麼大礙,提著的心才放下來。
“你啊!”段母狠戳一下段芸珠的腦袋,“得虧那荷塘水淺!要是再深點, 可夠你受!”
“又不是我故意要摔進去,你凶我幹嘛!”段芸珠捂住腦袋, “別說這個了,娘, 我要去縣衙!現在就去!”
“你去縣衙幹嘛?”
“姓穆的來了, 我去看看。”
段母露出個無奈神情, “人家來了直奔縣衙, 那是有事跟縣令大人商量, 你去做什麼?”
“不做什麼,我就看看。”段芸珠提起裙擺往外跑。
“哎!芸珠!”段母跟了上去。
段芸珠剛跑到門外, 就看見了遠處的幾個身影,正朝自家這個方向走來。
走在最左側的人長髮端正束進發冠裡,鬢邊留著兩縷剛及下頜的頭發,恰好地襯著臉。
此人背脊直挺, 沒有過多塗脂抹粉, 只在唇上點了兩點胭脂,好讓氣色看起來紅潤。
明明是女兒身,卻有不輸男兒的颯爽, 同時又兼具女性的柔美。
不是穆蓉,還能是誰。
今天的穆蓉沒穿官袍, 只穿了身青灰色的布袍,相當低調。走在街上,一眼望去,沒人會覺得這人有錢的那種。
段芸珠深深呼吸,俏臉一紅,轉頭往院裡跑,沒注意到,不小心跟侍女撞了。
她抬起頭,一句是不是瞎了眼的問候剛要脫口而出,想到門外正在逐漸靠近的人,立馬憋了回去,伸手扒侍女,“滾開滾開!”
談笑間,穆蓉和潘縣令,以及潘縣令的師爺,三人走到了段府大門外。
穆蓉抬頭看見反光的牌匾,突然牙疼,想不到段芸珠這次會用什麼手段整自己。
可事態要緊,這大門不進不行。
她做了個深呼吸,抬腿跨過門檻。
段芸珠在自己的院子裡忙碌大半天,指揮人放好木桶後,隔著門大手一揮,“去把那個姓穆的喊來。”
侍女領命,向前院走去。
前院的屋子裡,段玉昌聽了穆蓉和潘縣令的說法,面露難色,“茲事體大,還請穆大人容草民考慮考慮。”
“好。”穆蓉點頭,“無論成與不成,都希望段老爺儘早給我個答覆。”
“一定,一定。”
說完事,穆蓉起身離開,做了大半天的心理準備,剛要開口詢問段芸珠,門外就來了個侍女。
“穆大人,我家小姐請您到側院一敘。”
看見穆蓉的臉色變化,屋子裡的幾人都有點緊張。
大家都知道她倆不太對付,有點矛盾。段芸珠這時候把穆蓉叫過去,不是捉弄才有鬼了。
可穆蓉此番前來,是有求于段家,事情還沒談成,段家小姐的邀約就拒絕,不太合適。
“胡鬧!”段玉昌訓斥道,“穆大人,小女不懂事,您......”
“無妨。”穆蓉神情平靜,“客隨主便,既然段小姐有請,是該去的。”
潘縣令三人捏了把汗。
在侍女的帶領下,穆蓉一路來到段芸珠的院子。
離門口還有些距離,她就已經看到門的裂縫,並順著看到了門上放著的水桶。
穆蓉盡力咬著後槽牙,讓自己看起來很淡定平靜。
要不是有求於人,她恨不得轉身就走,走之前最好還能打段芸珠幾拳,打哭最好。
不能下手太重,那張臉漂漂亮亮的,要是被打腫了,及其在乎形象的段大小姐肯定又一副要吃人的模樣,不是朝身邊的人發洩怒火,就是砸東西,嘴裡還會念叨著要殺了她。
這麼想著,穆蓉莫名其妙開心了一些。
雖然並不知道自己在開心什麼。
段芸珠躲在屋子裡,捅破了窗戶紙,從紙的孔洞中悄悄向外看。隨著穆蓉一步步靠近,她的心跳也越來越快。
雖然並不知道自己在心跳什麼。
來到門口,穆蓉仰頭看了一眼上邊的水桶,努力說服自己不要在意。
這桶水,怎麼都得淋的。
剛才段玉昌的話她聽得明白,無非是覺得這忙不好幫,牽扯太大,想拒絕,但也不好直接拒絕,因此說得委婉點,說再想想。
有錢的商人得找點保障,這保障就是靠山。而她這樣有權力的人,就是商人們要找的靠山。
這條定律適用於很多地方,但不適用於這裡。
因為段家的靠山是潘縣令,人家是親戚,比她這種靠利益來穩固的朋友要牢靠得多。
主要是東會縣的幾位有錢的老爺沒一個做的藥材生意,不然她也不用這麼折騰。
但從剛才的聊天中,她也能看出來,段玉昌不是完全不幫這個忙,只是對比之下,不太想幫。
這個時候,就得請個外援給段老爺打一拳,定定心。
最好的外援,就是段老爺的愛女段芸珠。
家裡就這麼一個女兒,夫妻倆從小呵護到大,不可謂不溺愛。
只要能讓段大小姐去她爹那裡說兩句,撒個嬌,指不定事情就迎刃而解了。
這些都是她來之前就想好的東西,包括段玉昌不肯幫忙,最後還得請段芸珠出手。
要請動段芸珠,這門怎麼都得進。要進這門,這水怎麼都得淋。
想到出城那天,城裡城外帶病的百姓,穆蓉歎息一聲,伸手推門。
“段小姐,穆蓉求見。”
窗後的段芸珠突然不忍,出聲道:“你等等——”
話音未落,門被推開,木桶也如同她設想的一樣,傾斜滑落。
整桶水澆在穆蓉身上,雪上加霜的是栓桶的繩子太長,沒拉住桶,剛被淋的穆蓉又被桶砸中腦殼。
這一下說不上重,但也不輕,穆蓉扶住門,順著軟倒下去,昏昏沉沉間心裡把段芸珠罵了個遍。
“姓穆的,你怎麼樣?”段芸珠被嚇到,沒來得及提裙就往門邊跑。
囂張跋扈的段小姐只穿華麗漂亮的衣裙,大夏天也不例外。
她喜歡的那類裙子除了好看,還有個特點,裙擺層層疊疊,繁複且長。
不提裙擺,往前一跑,神仙也做不到安然無恙。
尖叫聲裡,段芸珠今天第二次摔倒,還摔得很沒形象。
她裙子穿得松,踩住裙擺摔倒後,松垮垮的裙子往下掉,大半片肩就這樣暴露了出來。
聽到她的叫聲,許多侍女家丁以為出大事了,往這邊跑著,過來查看情況。
穆蓉憋回了差點脫口而出的白癡兩字,扶著門站起,搶在其餘人之前來到段芸珠身邊,一把薅起她,眼疾手快把掉下去的裙子提住拉起,擋住了所有非禮勿視的地方。
“小姐......”急匆匆趕來的家丁抄著武器,還沒問出口是什麼事,就看見段芸珠和她身邊被澆了一身水的穆蓉。
跟沈秋歌這種沒凹進去就很了不起的不同,穆縣令,是有身段的。
“看什麼看!還不快滾!”段芸珠揪著領口,步子一邁,擋在穆蓉身前,沖門外的人胡亂發火。
被罵得狗血淋頭的家丁們紅著臉埋頭就跑。
穆蓉看著身前比自己矮上一截的段芸珠,冒出個莫名其妙的想法。
或許這位大小姐也沒那麼差勁。
把人全罵走後,吃了火藥似的段芸珠才歇下來,一手捏領口一手提裙擺,走到門邊,把門關上。
轉過身,看見穆蓉定定地望著自己,她的臉騰一下紅了起來。
穆蓉不懂段小姐為什麼臉紅,穆蓉只覺得怪異。
“轉......轉過去!”段芸珠結結巴巴。
穆蓉一句憑什麼差點說出來,好在腦子運轉速度極快,想到了自己現在在求人辦事,把嘴邊的話硬生生吞了回去,老實巴交地轉過身,心裡則在悄悄吐槽大家都是女人,有什麼見不得的。
冒出這個想法,她突然意識到,大半年前的自己似乎並不是這類人。
什麼時候發生的變化呢?
想了一會兒,腦海裡出現幾張臉。
魏靈嵐、沈秋歌、江瀟瀟......
自從煙雲村的這些人來到縣城後,一切都在發生變化。
至少她,能意識到自己的變化。
從魏靈嵐那裡學到為官威嚴正直清廉,從沈秋歌那裡學到遇事冷靜不亂陣腳,從江瀟瀟那裡學到樂觀生活開朗待人......
......還學到了大大方方不拘束。
例如好姐妹一個大盆裡泡澡,坦誠相待,還能互相搓背。
平常沈秋歌做事幹活袖口高高移起,有時褲管都移起,胳膊小腿赤裸在外。
最開始她看著就難受,恨不得動手把那幾截衣服擼下去,給沈秋歌擋得嚴嚴實實,後來發現這個村子裡大夥好像都這樣,無論男女。
最重要的是,哪怕女性赤足走在田埂上,也不會有男人盯著看,更不會有女人在旁邊嘰嘰喳喳議論或者罵難聽的話。
這件在外邊絕對不被允許的事,在這裡顯得如此合理平常。
煙雲村混久了的她也以為這些都很平常,導致防範意識比以前弱了很多。
“喂!”穿好裙子的段芸珠大聲呼喚著,“姓穆的!你聾啊!叫你這麼多聲都聽不見!你冷不冷?本小姐給你找套裙子換。哼,就你那窮酸樣,這輩子都穿不上這麼好的裙子,便宜你了。”
回過神的穆蓉扶住腦殼,心裡鄙夷了段芸珠一番,裝作暈暈乎乎的模樣,“不必,謝段小姐。”
看見穆蓉的模樣,段芸珠有點慌,“你......你沒事吧......”
第164章 快不快樂的吧
“還好。”穆蓉踉踉蹌蹌摸到桌邊坐下。
“是不是剛才砸得狠了?”段芸珠連忙跑到穆蓉身邊, “讓我看看。”
穆蓉伸手,把段芸珠擋開,“段小姐, 保持距離。”
段芸珠的手停滯在空中, 聽到這句話,心裡突然被針紮了似的,疼一股一股往外湧。
她輕輕咬住下唇, 收回了手。
雖然知道這次還是自己不對,但不妨礙她有點委屈, 不明白穆蓉為什麼要說這種話。
明明之前也這樣任性,明明之前穆蓉也從不跟自己計較。
穆蓉用餘光觀察著段芸珠, 發現段大小姐眼眶紅了, 心裡一抖, 連忙找補, “我現在暈得厲害, 怕一會兒吐你身上。”
瞬間,段芸珠剛才被紮得千瘡百孔的心突然就癒合了。
“沒事, 我不會喊人打死你。”段芸珠說著自認為已經相當溫情的話。
“......謝謝。”
“哦。”
兩人無話沉默。
“你來雙溪幹什麼?”段芸珠憋不住,率先開了口。
穆蓉沒有直接回答,“我在這裡坐了這麼久,段小姐半杯茶也不端, 這就是待客之道?”
“你在前院沒喝夠?”
“既然段小姐這麼不歡迎我, 那便告辭。”穆蓉說著起身要走。
“站住!”段芸珠拉住穆蓉的衣袖,“不准走!坐下!”
穆蓉扭頭看著段芸珠,“段小姐不知道嗎?家中來了客人, 不沏茶,是為不願與之攀談, 等於趕人。”
“啊?”段芸珠愣了愣,“還有這麼個意思?”
穆蓉沒說話,只是扒開段芸珠,往外走。
“你站住!”段芸珠手忙腳亂拿起桌上的杯子和茶壺,往下一倒,啥也沒有。
她不愛喝茶水,屋子裡的茶具只是套擺設。
段芸珠提起裙擺拿著杯子往外跑,“你就站在這裡!不准動!我去給你倒茶!”
這天,段府的人都看到了小姐拿著個杯子,跑到前院,倒上一杯茶,再跑回屋子裡。
事情並不稀奇,稀奇的是倒茶的人叫段芸珠。
那個會抄起杯子砸人,脾氣暴躁,刁蠻跋扈的大小姐。
“給。”段芸珠跑得氣喘吁吁,將灑到僅剩個杯底的茶遞向穆蓉。
“......”穆蓉接過杯子,走到桌邊再次坐下,順帶放好杯子。
看見穆蓉肯坐回去,段芸珠松了口氣,心裡一股自豪油然而生。
“姓穆的,你現在能告訴我你來雙溪幹什麼了吧?”
穆蓉琢磨著開口,“如果我說有事求見段小姐,特地跑這一趟,段小姐會考慮幫忙嗎?”
這句話,段芸珠聽到耳朵裡,前後都截掉,變成為段小姐特地跑這一趟。
穆蓉眼睜睜看著段芸珠滿臉通紅不知道在想什麼,嘴角壓不住地上翹,心裡悄悄發了個抖,“段小姐?”
“啊,哦!”段芸珠袖口下的手激動得攥成了拳頭,“幫忙這種事,你儘管說,我幫你!”
見段芸珠這麼輕易答應下來,穆蓉有點慌。
按照她的設想,知道她有事相求,段芸珠應該先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用嘲諷的語氣狠狠羞辱她一番,再要求她給自己當牛做馬,接著勉強幫忙。
沒想到什麼都沒要?
其中恐怕有詐。
穆蓉謹慎地觀察著段芸珠。
然而試探了半天,段芸珠沒露一點馬腳。
就在穆蓉心裡吃驚這大小姐為了整她今天竟如此沉得住氣時,段芸珠居然笑出了聲,雙手捂臉。
穆蓉面色平靜,心裡想的卻是果然如此。
她就說,段大小姐絕不會這麼輕而易舉放過這個整她的絕佳機會。
她絞盡腦汁設想自己接下來會面對什麼,突然聽見段大小姐道:“你剛才說的那句話,能不能再說一遍?”
“話?”穆蓉心神一凜,“什麼話?”
“就是剛才那句,特地跑一趟的那句。”
穆蓉在心裡反復核對,確定自己那句話沒什麼破綻,才重複了一遍。
話音剛落,段芸珠笑了出來。
本想表示鄙夷的穆蓉看了一眼,鄙夷的念頭沒能順利冒出來,就被掐滅在了心裡。
其實她並沒怎麼看見段芸珠笑過。
用江瀟瀟的話來說,段大小姐,驕傲得像村口的那只大公雞一樣。
穿著最漂亮的裙子,說著最囂張的話,走路不看人,誰敢擋道就啄誰,根本不講道理。
但村口的大公雞很快樂,一高興就滿村竄。
驕傲的段大小姐快不快樂呢?
穆蓉不知道。
從去年認識起,直到現在,兩人總共見了十來次,但每次見到,段大小姐不是正在發火就是準備發火,暴躁到讓人懷疑這人是不是有點毛病。
而她正是那個懷疑段大小姐有毛病的人。
縱觀自己身邊所有人,刨除情緒穩定到根本不像個人的沈秋歌,其餘的也沒一個會像段大小姐這樣,比炮仗還能炸。
段大小姐會趾高氣昂地罵人,會打人,會瞪人,會帶著滿臉鄙夷往乞丐的碗裡砸銀錠子,就是不會笑。
現在看到大小姐笑了,穆蓉有點意外,也有點不知道該怎麼描述的同情從心裡溢出。
被沈秋歌等人治癒之前,她也是個很難擁有笑容的人。
段芸珠說不上來為什麼能這麼開心,但這一刻,她就是覺得開心,無法用語言去形容。
笑了一會兒,抬頭發現穆蓉呆呆地望著自己,她愣一下,很快低頭,耳根子也迅速紅了,跟臉上的連成一片。
穆蓉移開視線,莫名其妙的,臉有點燙。
剛才段大小姐還怪好看。
雖說平時也不差吧。
至於燙不燙的,夏天到了,熱得很,臉燙不是正常的麼。
屋子裡再度陷入沉默。
這次還是段芸珠先打破沉默,“要我幫你什麼忙?”
穆蓉放鬆了許多,直接道:“一件大事,很重要。”
段芸珠坐正身子。
聽穆蓉講完東會縣疫病的前因後果,以及找她的原因,她一拍桌子,“沒問題,我這就去找我爹。”
對於穆蓉所說和目的,段芸珠沒有覺得哪裡虛假,更沒一丁點懷疑穆蓉是打算借東會縣的疫病,並利用她家來大發橫財。
雖然兩人的相處不太愉快,但不妨礙她知道穆蓉是個好官。
事實上,她知道穆蓉這個名字的時間,要比兩人見第一面的時間早得多。
看著段芸珠提裙出門,攔都攔不住,穆蓉有點迷茫。
事情比她想象中要簡單太多了。
她抬腿打算出門,遠處的穆蓉扭頭沖她大喊。
“不准出來!你把衣裳換了!小彤,去把我櫃子最左邊的那套榴花裙拿給她!”
屋裡,穆蓉看著侍女捧出的榴花裙,面露難色。
摸著良心說,她一直覺得這些裙子挺醜,也不知道段大小姐為什麼能將它們穿得這麼好看。
花花綠綠晃眼得很,還一層又一層,穿起來麻煩得不得了。
而且這種衣裙料子極好,一看就是有錢人才穿得起的。這麼出門,不怕被搶麼?
反正她害怕。
穆蓉接過裙子,放到了床榻上,沒打算穿。
再說段芸珠跟她差了身高,這裙子她也穿不了。
現在是夏天,溫度高,被水澆了一身也不會覺得冷。
與其換裙子,不如在院裡曬會兒太陽。
經過一番激烈交涉,甚至跟老爹搬出“不幫忙我就去跳樓”的威脅後,段芸珠成功勝出,昂首挺胸回到了後院。
得意的她甚至沒問責穆蓉為啥不穿自己給的裙子,而是高傲道:“簡簡單單。”
“段老爺同意出手相助?”
“有我出馬,不同意也得同意。”
“段小姐智勇雙全,穆蓉佩服,佩服。”穆蓉站直了身子,朝段芸珠作揖,“穆蓉托大,替東會縣的那些百姓,向段小姐道謝,並祝小姐萬福金安。”
聽到誇讚,段芸珠雙手叉腰,得意勁幾乎要沖到天上去,高興到嘴角怎麼壓都壓不住。
今天,她狠狠地體驗了一把幫助別人的快樂。
有了段芸珠的幫忙,穆蓉跟段玉昌詳談起購買藥材的細節。
直到太陽西沉,一切敲定,起草了合約也交付完定金後,穆蓉松了口氣,心頭的巨石終於落地,疲憊也隨之湧了上來。
連續奔波幾天,她也沒怎麼休息。
“穆大人要的這些,草民定傾全力在幾日內送到東會縣。”段玉昌向穆蓉作了一揖,“天色已晚,穆大人不如先在草民府上歇下。”
“謝謝段老爺肯出手幫忙。”穆蓉還了禮,“但縣裡事務太多,我得儘早回去,便不在府上叨擾了。”
“你不在我家住,出去找客棧?”段芸珠很不開心。
“是連夜趕路,回東會縣。”穆蓉答得簡潔明瞭。
段芸珠愣了愣,想說什麼,到了嘴邊又說不出來。
看著穆蓉走遠,她又氣又急又擔心。
從眼圈和眼睛,她就能看出穆蓉這些天根本沒休息好,但她怎麼也說不出關心的話,因為知道自己的勸告不會有用。
像穆蓉這種榆木疙瘩,心裡唯一在意的就是她治下的百姓們,根本不會在乎別的事物,哪怕是她自己。
段芸珠氣得眼眶發紅,想罵穆蓉兩句,還沒張口,就聽到了一聲呼喚。
“段小姐。”
夕陽下,穆蓉回身揮了揮手,“謝謝你。過些日子,有空的話來東會縣玩吧。”
說完話,她轉頭繼續走,影子在巷子里拉得很長。過了一個拐角,悄然消失。
段芸珠罵人的話最終沒能罵出口,看著穆蓉走掉的拐角,兩行眼淚順著臉龐滑下。
這次她誰也沒罵,沒發火,只是帶著空落落的心,轉身默默回了自己的屋子。
一路緊趕慢趕,又四天后,穆蓉到達東會縣。
沈秋歌正跟唐老大夫等人一起煎藥,滿屋子藥味濃得叫人不適。
她站到窗邊想呼吸一下新鮮空氣,隔著一段距離,便看到董師爺在朝這裡跑,邊跑邊喊。
“沈師爺!沈師爺!大人回來了!”
第165章 討飯計畫
聽到呼喚, 沈秋歌放下手裡的蒲扇,跟唐老爺子打了個招呼,解下圍裙出了門。
她扶住跑得差點摔倒的師爺, “到哪兒了?”
“南城門外, 馬上回縣衙。”董師爺大喘著氣,“不確定事兒成沒成,我幫著煎藥, 你去看看。”
“行。”
縣衙裡,沈秋歌接到了風塵僕僕的穆蓉。
“怎麼說?”
穆蓉往椅子上一坐, 泄了氣的皮球般癱下去,“成了, 段家肯幫忙, 藥材這兩天就能到。”
“那太好了。”沈秋歌也跟著松了口氣。
“人聚得怎麼樣?”
“你走後的第二天就把消息散出去了, 現在東西兩個城門外已經聚集起了部分百姓, 還有一些, 大概在路上。城內的疫病基本已經被控制,給城內患病百姓的藥收了點錢, 但不多。”
“十兩銀子的藥,合計起來就收了三兩銀子。”穆蓉揉揉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陽穴,“盡力了,已經盡力了。”
“我計算過, 這些虧空很快就能填補起來, 別太擔心。”沈秋歌安慰道,“你歇一天,咱們明天去討飯。”
討飯, 是沈秋歌給軟硬刀子一起砍這個計畫起的名字。
從那些有錢人手裡要銀子,跟討飯沒什麼區別, 於是兩人將這個計畫命名為討飯。
穆蓉搖搖頭,“不用明天,就現在,免得夜長夢多,累人。”
“還撐得住吧?”
“撐得住。”
“走。”
宏泉郡的某個縣裡,各個辦事的縣令湊到了一起,閑來無事,喝酒吃菜聊天。
一人喝下半杯酒,咂了咂嘴,“方才上樓時,看見樓下一桌有倆漂亮女子,身段豐腴,只可惜一副病殃殃的模樣,叫人興致全失。”
“說到病,最近郡南的幾個縣城似乎正在鬧疫病。”
“是,而且聽說這疫病是之前從未見過的,因此許多大夫都束手無策,還在苦求醫方。”
“這就不得不提及東會縣了。”有人開口接話,“據說東會縣的穆縣令花大價錢請了神醫來治這疫病,方子還沒開出,海口已經誇下,說是東會縣有了藥,得了病想尋醫問藥的,都可以去東會縣。”
“穆縣令?哦,那個女人啊?”另一人連連嘖聲,“要不說女人頭髮長見識短,這疫病是說治就治的?”
“現在誇下海口,等別的縣城的百姓趕過去,沒得藥喝,一股腦死城裡了,只怕她還不起這債啊。”
“女人家做甚的官?沒事早點找個夫家嫁了,生兒育女,才是正經事。非要為官,為官三四年了,也沒見做出什麼政績。百姓倒是對她大加讚譽,但讚譽有用嗎?能升官還是能掙錢?”
“嫁人?那穆蓉都二十好幾了,老女人一個,想嫁都難咯!”
“她那模樣也還算端正,而且怎麼說也是有過功名的,要是她實在無處可去,看在同僚一場的份上,我倒是可以考慮把她帶進門做妾,哈哈哈哈......”
“疫病這事翻不過去,無論是別人安排她還是她自己斗膽下海口,這無數人命,她都擔定了。”
“趕緊找機會斷掉聯繫,可別到時候她整出事,害死千百百姓,聖上一怒,把咱們牽連進去。”
“言之有理。”
縣衙的大堂,屏風後,正等待有錢老爺們到來的沈秋歌和穆蓉竊竊私語。
“計畫真的可行麼?”穆蓉望了一眼大門外邊。
“可行。”沈秋歌目露凶光,比了個手刀,“咱們已經窮瘋了,跟瘋子沒道理可講。一會兒他們來了,不給錢,就把命留下。”
沈秋歌兇狠的模樣讓穆蓉打了個哆嗦。
“騙你的,別緊張,按照咱們之前商量的來就行。”見狀,沈秋歌拍拍穆蓉,以示安撫,“我先忽悠他們,時機了你砍軟刀子,形式不對我再砍硬刀子。今天這錢,他們是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
“為什麼你砍硬刀子?我是縣令,官大,不該我來砍嗎?”
“你官大,要臉要形象。我官小,臉和形象都不用要,比他們更流氓,就等於當好了這破爛小官。”
“你話裡有話。”
“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沒多久,東會縣的八個最有錢的老爺整齊坐到了大堂裡,前後交頭接耳,議論縣令這麼大陣仗把大夥喊來是要幹啥。
沈秋歌整理著裝,準備從屏風後出去,但總覺得自己還缺點什麼。
關鍵時候,零號給她遞了個東西。
接過一看,一柄題了字的摺扇。
齊活。
看著沈秋歌摸出來把扇子,穆蓉滿臉震驚。
沈秋歌示意穆蓉收斂情緒,隨即唰一聲抖開扇子,清了清嗓。
“咳。”
動靜把老爺們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眾人注視下,穆蓉被沈秋歌簇擁著,從屏風後走出,向眾人微微行禮,坐到了主位上。
“各位老爺,別來無恙。”穆蓉端起架子。
眾人紛紛起身行禮,被穆蓉攔住,“今天將各位聚集來此地,是為私事,不必理會這些個繁文縟節。”
“該行的禮少不得。”李老爺規規矩矩行完禮,這才坐下。
有了帶頭的,其餘人也效仿著來,走個禮走了將近三分鐘。
等人全都重新坐下,得到了穆蓉的授意,摩拳擦掌的沈秋歌走到大堂中,向四方作揖,開口說話。
“在下沈某,是大人新指派的師爺,各位老爺,這廂有禮了。”
“沈師爺,久仰久仰。”城西黃老爺滿臉堆笑,奉承道。
城東陳老爺起身作揖,“前些日子就聽聞,縣衙新來的師爺是個女子,今日得見,沈師爺當真是端莊大氣,才貌過人啊。”
“過獎,過獎。”沈秋歌回禮。
看沈秋歌跟這幫商戶說得有來有往,毫不怯場,穆蓉心裡生起幾分欽佩。
但並不影響她在心裡暗暗吐槽沈秋歌起的名字的草率。
沈某,別人一聽還以為是不願意告訴姓名,實際上是姓沈名某。
跟有錢人們互相奉承一圈後,沈秋歌歎口氣,說起了正事。
“近些天的疫病,想必各位老爺都有些瞭解吧?不止我們縣城,別的縣城也受難頗重。”
商人們隱約察覺到了沈秋歌要說啥,臉色微變,但掩飾得很好。
沈秋歌觀察著各個商人的神情,身邊是別人看不到的螢幕,上邊八排資料,是在座所有老爺們的家底。
通過這些資料,再趁現在操作一下,她能最大限度地讓老爺們多發發善心。
經過十來分鐘的口腔體操和旁敲側擊,看見有老爺終於坐不住準備發表看法了,沈秋歌明白時機已到,便將話鋒一轉。
“諸位,有小家,成大家。而無大家庇護,小家風雨飄搖。同居一個縣城,我們都是一家人。值此危難之際,我們該當如何?”
還沒等別人說話,她又立刻道:“該互幫互助,攜手共渡難關,可對?縣令大人愛民如子,自這疫病蔓延開來後至今,大人日夜操勞,四處奔走,只為給東會縣百姓一個活下去的機會。作為大人的助力之一,也作為一個東會縣人,我時常因為幫不到大人的忙,而深夜垂淚,自慚形穢......”
穆蓉聽得無比感動,恨不得當場給沈秋歌鼓掌。
“而此時!”沈秋歌加重了語氣,“此時!就有一個機會,一個互幫互助、攜手共渡難關、作為東會縣的縣民,為縣城、為大人排憂解難的機會!”
老爺們聽得暗暗咬牙切齒,恨不得指著沈秋歌的鼻子罵無恥搶錢賊。
“請看,這個。”沈秋歌走到案前,拿起早準備好的裱好的空白宣紙。
“這是何物?”一位性子還算溫和的老爺好奇問道。
沈秋歌把宣紙抖了抖,“是一本名冊。”
“可上邊什麼也沒有。”
“接下來就會有了。”沈秋歌笑笑,“這本名冊,是給各位老爺準備的,同時也是給那些受疫病所害,窮困潦倒吃不起藥的家庭準備的。”
“啥意思?”
“這個,就是縣令大人的良苦用心了。”沈秋歌收起宣紙,禮貌地退下,做出個請的手勢,將聚光燈移給穆蓉。
穆蓉拿起案前的另一張宣紙展開,“諸位應該都知道,神醫已經找到了治這種疫病的藥方,現如今我東會縣許多患病百姓都喝下了藥,情況也在逐漸好轉。幾家醫館和藥鋪爭相向神醫求方,神醫都拒絕了,諸位可知其中緣由?”
老爺們其實不太想聽,也不想知道。
但是不敢說。
早就料到不會被接話的穆蓉鎮定自若,“因為並不是所有人心地都好。疫病四起,治病的藥方一旦公佈,要價必定會隨之水漲船高。而部分有錢的人,說不定還想借此難,發一筆危難財。不過我相信,在座諸位應該不是這種人。”
老爺們有點心虛,悄悄移走目光。
“治病的這筆費用,貧苦百姓實在無力負擔,可這次染上病的貧苦百姓,數目不少。本官思前想後,做出個實在無奈的決定。這決定便是,互幫互助。”穆蓉歎了口氣。
沈秋歌接著解釋,“所謂互幫互助,就是讓我城中各百姓,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去幫那些需要幫助的人。而有錢出錢這一事,縣衙希望,各位老爺給其餘百姓帶個頭。”
“為表態度,這第一筆錢,由本官捐贈。”穆蓉拿出銀票,“此次的全部錢款,會由師爺記錄錢款流動詳情,並完全公開。”
“捐贈數額最多的十人,會被登到這十張榜單上。”沈秋歌指指桌上裱好的宣紙,“榜單會貼到城門處,讓所有百姓看到。”
“諸位意下如何?”穆蓉平靜地掃視下頭坐著的每個人,“本官向來不喜歡逼迫別人做事,諸位要是有異議,可直接說出。”
有錢的老爺們竊竊私語,議論了一會兒。鑒於縣令大人確實是個明事理不亂來的,眾人也就大著膽子,開始發言。
“大人,草民認為,此舉不可取。”
第166章 暴怒的沈師爺
“哦?”穆蓉望著說話的人, “為何?”
沈秋歌抬頭望一眼,確定了這人的身份。
城北顧家,顧邵忠, 開了家東會縣最大的糧鋪, 在其餘兩個縣城還開得有同樣的字型大小分鋪。
顧邵忠臉上沒有懼意,“城中疫病並非我等所害,且我等本跟其餘人一樣, 受疫病所害。我們去幫別人,是出於善意。可......”
“但說無妨。”
“那草民便斗膽了。我等是商人, 商人重利,這不是秘密。大人想讓我等做個表率, 捐這些銀子, 將這看做一場交易的話, 敢問大人, 我等能獲得的利益是什麼?”
看見旁邊還有一個欲言又止的, 沈秋歌阻止了穆蓉回話,而是望向那人, “劉老爺又有何感想?不如一起說了吧。”
劉良浩起身作揖,看了一眼穆蓉,又看一眼沈秋歌,這才歎口氣, 搖搖頭。
“大人師爺有所不知, 前兩天有一種言論,說是什麼......誰傳來的病,就要誰負責。百姓愚昧, 只怕大人這好心,到時換來的不是感恩戴德, 而是一片罵聲啊。用那些百姓的話來說,不是你帶來的病,你為什麼要幫忙呢?”
“......顧老爺倒是直率,劉老爺也說得有理。”沈秋歌笑道,“那在下倒是想向兩位老爺請教一二。”
“師爺請講。”顧邵忠做出個請的手勢。
“按照顧老爺所說,商人重利,而大人這互幫互助的計畫,在老爺眼中不過是一場交易。一端是性命垂危的貧苦百姓,一端是金銀。用這金銀去挽救一條性命,老爺覺得這不算利益,反而向大人討要利益,是否意味著,在老爺眼中,人命一文不值?”
在場眾人心裡一抖。
人命不值錢這種話,可以心裡悄悄想,可以私底下這麼做,但絕對不能說出來。
至少不能在一個明擺著的正直清官面前說出來。
“又想請問劉老爺,這話裡所說的負責,是指什麼?給活人送藥是負責,還是給死人償命是負責?”
看見穆蓉臉色明顯發生了變化,顧、劉二人都愣了愣,“並......並不是......”
“不是?”沈秋歌加重了語氣,“那顧老爺所要得到的利益具體指什麼?又想要大人許諾給你什麼?劉老爺說的負責,到底又是指什麼?”
“指......”兩人心裡開始發抖,努力想組織語言,腦海裡卻一片空白。
大半分鐘沒等到有人開口,沈秋歌冷哼一聲,“編不出來?我來告訴你們為什麼編不出來。顧邵忠,你根本沒有想要的利益,更不用大人許諾給你任何東西。要不說商人腦子活絡,從一開始,你就知道你根本無法從其中獲取利益,所以你根本沒打算捐出哪怕一個子兒!”
“而你,劉良浩,更是虛偽。你自以為看透了大人的心思,以為大人只是要那點你以為的感恩戴德!你看不到大人這些天所做的努力,更看不到她赤忱為民的心!因為你狹隘到只能看清你自己!”
整個大堂內氛圍突然緊張了起來。
“商人重利?找人負責?這不過就是一個藉口,一個掩飾你們冷血無情,蠢而不自知,反倒自傲的藉口!”沈秋歌一拍桌子,“我東會縣這百千條人命,在你們眼裡是什麼?錢和名利?”
這聲巨響,把穆蓉都嚇了一跳。
她怔怔地望著沈秋歌,有點不可置信,也有點迷茫。
見慣了沈秋歌天塌下來都要說沒事的樣子,再看現在的暴躁和憤怒,就會覺得前後完全不是一個人。
要是演的,這演得也太沒有痕跡了。
沈秋歌收起扇子,雙手叉腰,破口大駡,諸如“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又蠢又非要出來顯擺”“不把王法放在眼裡”之類的話,一句接一句。
罵了十來分鐘,把底下眾人罵得羞愧難當時,沈秋歌刹住了車。
都以為她總算能停了,只停她朝外邊一聲怒吼:“來人!狗頭鍘抬上來!”
這一聲差點把眾人嚇得當場跪地。
鍘刀真的抬上了公堂後,沈秋歌又一頓摸索,從袖口抽出一把菜刀,陰沉著臉,拎著刀,走到有錢的老爺們面前。
她抬腿勾出一把椅子,丟到中間,菜刀一擲,穩准狠地將椅子劈成兩半,隨即走過去提起一條椅子腿,指著眾人。
“這是命令,交錢,每人至少五十兩,不准有任何異議,膽敢不交,就以擾亂治安罪,給你們全抓進牢裡。”
說罷,她哢一聲折斷椅子腿,“在牢裡最好祈禱別遇到我,不然下場一定跟這椅子一樣。”
看著甩手出門的沈秋歌,有錢的老爺們全都懵了。
整這麼大陣仗,還以為要多少錢呢。
就五十兩?
去好的酒樓吃一頓飯都要吃掉這麼多。
挨駡挨了半天,結果張口只要五十兩。
真的感覺有被瞧不起。
沈秋歌走後,穆蓉露出笑臉,開始緩解眾人的緊張情緒,“諸位見諒,沈師爺脾氣是大了些。”
“哪裡哪裡,師爺這是性情率真。”
等一通馬屁拍完,見時機成熟,穆蓉笑問道:“那諸位以為,剛才的提議如何?”
“自然是沒問題的。”
“我等身為東會縣的一份子,本該如此。”
“錢是次要,主要是想為大人排憂解難,也為我東會縣盡一份綿薄之力。”
“諸位實乃義薄雲天之輩。”穆蓉竭力壓著自己瘋狂想上揚的嘴角,“穆蓉在這裡,先替百姓謝過各位仁義的老爺。”
穆蓉找來紙筆親自登記,沒過一會兒,去而複返帶來錢的老爺們揣著複雜的心情交上了錢。
沈秋歌要求的數額是五十,但沒人敢真的只交五十。
畢竟她的那陣仗太嚇人了。
而且縣令穆蓉沒對這件事有任何說法,就足夠在證明兩人是一夥的。
什麼五十,聽一聽就行,這大堂裡鍘刀都還擺著,就怕真交上去一張五十的銀票,穆蓉反手把人抓進大牢。
書房裡,沈秋歌跟董師爺說完事情,前腳董師爺剛帶上告示出門,後腳穆蓉就來了院裡。
“秋丫頭!發財了!”
“樂成這樣,收了多少錢?”沈秋歌站起來,收好筆墨。
穆蓉啪一下推開門,抖抖手中的紙,“八個人,兩千兩銀子!”
“咦,這基礎收上來的比估計的要多不少啊。”沈秋歌接過紙,仔細看著上邊的數據。
果然跟她猜想的一樣,出得最多的不是最有錢的那幾個。
穆蓉興沖沖地走到桌邊倒了杯水,一飲而盡,“太好了,這樣一來壓力少了不少。”
“這確實是好消息。”
看見沈秋歌一副淡定模樣,穆蓉想起了剛才她在大堂上發火的樣子,不由得疑惑,“你......”
沒等穆蓉開口,沈秋歌就知道她想問什麼,“裝的,我哪有那麼大火氣,我這人沒別的,就脾氣好。”
“那你裝得也太真了......我有好幾個瞬間,都以為你是真發火了。”
“多大點事啊,被這兩句話就氣到發火的話,那我可太不冷靜了。哦對了,我讓師爺去貼告示,跟全城百姓說捐錢的事了。一會兒估計就有人來,我和師爺去辦,你休息去吧。”
“行。”穆蓉放下杯子,“是有點累得不想動彈了。”
“官印我還是帶過去啊,一會兒有用。”
“好。”
一個時辰後,天色近晚。
沈秋歌帶著統計並登好的冊子來到城門處,發現董師爺已經帶著兩個幫手在忙活,前邊是一排排著隊捐錢的百姓。
她微微挑眉。
得益於穆蓉幾年來的努力,東會縣跟其他縣城比起來,窮是窮了點,但這裡的百姓因著沒受太大盤剝,要和善許多。
另一方面,百姓們肯回應,過來捐錢,也有對穆蓉的信任在裡邊。
畢竟換個貪官污吏,錢捐上去就沒了,打著為窮人治病的旗號,轉手把錢揣進腰包,也不是沒有可能。
跟董師爺打了招呼,沈秋歌走出城門。
城裡的疫病已經處理好,接下來就是城外。而城外的這些,才是真正難搞定的。
穆蓉不在的這段時間裡,城外事務都是她在負責,對於她,城外的百姓們並不陌生。
看見沈秋歌出現,東城城門外的百姓們一擁而上,圍到她面前。
“大人,大人,求大人發發善心,開城門讓我們進去吧!”一個蒼老的婦人拽著沈秋歌的衣袖,滿臉淚痕,“我們......我們有錢!讓我們見見神醫,買到藥我們就走!”
沈秋歌低頭,看見婦人皮膚如樹皮般皸裂的手掌中,捧著十來個銅板。
她歎口氣,將婦人扶起,“奶奶,您請起。我這趟出城,正是要跟大家說這件事,別著急,聽我說。”
將城外百姓聚集到一起後,沈秋歌找了張桌子站上去。
底下衣衫襤褸面色灰敗的男女老少都安靜佇立著,仰望人群中那個穿著樸素衣裙的姑娘,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絕望,等待她下令,將他們趕走。
對於真的能獲救這種事,其實大家心裡都清楚,只不過是一種奢望,是實在沒有辦法了,逼不得已,聽到這邊有神醫,才想來碰碰運氣。
然而神醫哪有那麼好請。
能入城又怎樣?身上僅剩的一點錢請不了神醫出面診治。
就算有那麼點可能,神醫大發善心幫忙,可之後買藥的錢又從哪裡來?
說來說去,世間千萬種病,歸根結底,都不過是窮病罷了。
沈秋歌環視了一圈底下貧苦的百姓,心生憐憫,“這些天來,大家的情況,我們的縣令大人都看在眼裡。縣令大人她愛民如子,最是見不得世間疾苦折磨百姓。想要幫助大家,可奈何有心無力。”
懸在頭上的刀終於落下,無數人哭出了聲。
可還沒等他們開始憤恨這個世界的不公,只聽沈秋歌再度開口。
“但是,今天,我們東會縣,縣令大人,富商老爺,城中百姓,都願意盡自己最大的努力來幫助大家。”
沒哭的百姓愣住,在哭也愣住,直勾勾地望著沈秋歌。
第167章 安慰
在眾人的目光注視中, 沈秋歌摸出了一張告示,展開宣讀起來。
“......綜上所述,為所有外縣戶籍遷入東會縣者, 發放治病所需藥物, 一份兩文錢,並......”
念完後,見眾人似乎沒回過神, 沈秋歌笑笑,收起告示, “簡單來說就是,只要大家願意將戶籍遷入東會縣, 自此後成為東會縣的百姓, 就能領到藥。”
底下一片驚呼。
有百姓顫聲問道:“大人說的是真的嗎?”
“當然。”沈秋歌點頭, “藥是神醫針對這次疫病開出的方子, 用藥之前, 神醫會先檢查清楚大家是否得的是這種病。如果不是,會單獨另作調整。”
“那......那兩文錢......”
“也是真的。經過這些天的反復驗證, 神醫已經能確定,這疫病需要連續七天服藥,方可根治。每天服藥一次,七天七次。遷來戶籍後, 大家可以進城, 在城中拿到已經煎好的藥,一份兩文錢,是一天的量。也就是說, 一個人治病和喝藥,只要十四文。”
此話一出, 整個城門外仿佛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沸騰起來。
沈秋歌拍了拍手,大聲道:“但是要注意,前提是將戶籍遷入東會縣!只有遷入我們縣裡,才能有這份待遇!當然,不遷也可以。對於外縣的百姓,我們也願意出手相助。這種藥價格昂貴,喝下來大概需要十四兩銀子,這是我們縣裡的藥價,其他縣裡不好說。如果不願遷來,可以在我們這裡買藥,一份十兩銀子。”
醫官青蘭在一旁補充道:“這疫病難捱,有些棘手,暫時不知道各位的縣城裡有沒有大夫找出了治療的法子。沈大人說的這個藥價並非胡謅,我們這些天親眼見著神醫日夜琢磨該如何改進藥方,卻無從下手。”
“不過大家也別擔心,再過一陣子,我們會公開藥方。到時哪怕不在東會縣,大家也能在自己的縣城裡請到大夫看病,並開到藥。”沈秋歌出聲安慰。
然而這安慰沒起什麼作用。
十四個銅板,十四兩銀子,前後一對比,差距實在太過明顯。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東會縣縣令這般有魄力,說幫就幫。等藥方子傳開,只怕這藥價經過那些個人手裡,還得再漲。
可遷戶籍這種事,也不容易。
它並非說遷就遷,一個村裡,一個宗族,祖祖輩輩生活在那裡,房在田在親人在。
來到這裡,陌生的縣城,什麼也沒有,從頭再來?
那可太駭人了。
看百姓們都陷入沉思,沈秋歌再將事情講得更加詳細。
或許說完這些情況,會嚇退無數百姓,但她也無可奈何。
而且一開始她就沒想過要把人騙進來。
先拋出這些個好的條件,隱瞞遷過來之後要面對的艱苦,這不是騙人是什麼。
她確實需要人,很多很多人,這樣才能將藍圖一步步變成現實,但不代表她能昧著良心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現在她為他們開出一條生路,用以交換他們作為助力,來幫助這座城市發展。
既然交換,就得是兩廂情願。
“還有些事,要提前告知大家。遷來東會縣後,大家的生活會非常辛苦。因為縣裡沒有別的地方了,所以新遷來的住戶只能搬到設好的地界,而那塊地界,在一片剛開墾的山林中。”
許多做好要遷戶籍的決定的百姓臉色微變,再次陷入沉思。
剛開墾的山林,這跟住進山裡有什麼區別?
前腳治好病,後腳住進山裡,被野獸吃掉,也不是沒有可能。
沈秋歌打量了眾人的神情,繼續道:“這些事情,我們膽敢說出來,就是不想騙大家,並勸大家一定要深思熟慮。遷戶籍不是一件易事,遷來後要面對什麼也不一定。或許會更好,或許會更壞,誰也說不准。”
“往後我們還有很多東西需要建設,但形勢也沒有大家想的那麼嚴峻。我和我的村子,是去年秋天時從北方逃災,一路南下來到的這裡。當時我們同樣什麼都沒有,所幸縣令大人慈悲心腸,收留了我們。”
頓了頓,沈秋歌深呼吸,“那時我們帶著恐懼,選擇在這深山老林裡住下。大半年過去,我們從一無所有,到後來蓋起了屋子,種起了地。我始終相信一個道理,只要還活著,一切都有可能。”
這句活著,精准戳中了在場百姓的心。
要不是為了這兩個字,他們又何必從自己原來的縣城離開,來到這裡?
就是因為這裡有神醫,有活下去的希望。
“大家怎麼做選擇都可以,但一定要深思熟慮。”沈秋歌長歎一聲,“如果有決定遷來我們縣的,可以直接到這裡登記,提供原戶籍所在地,我們會做出安排。另外要注意,遷戶籍不是現在遷。
“登記的意思,是先在這裡登記,等今年大家處理完莊稼,再正式遷到我們縣來,給準備的時間。今年的稅還交在原本的縣城,秋天遷來東會縣後,明年開始就要交到東會縣了。至於戶籍的事情,我們會去辦。”
說完話,她跳下桌子,喊來官差佈置場地,準備登記。
“沈師爺。”青蘭喊住沈秋歌。
“怎麼了?”沈秋歌隱約有些猜測。
青蘭面露難色,看了一眼沈秋歌,似乎要說什麼,但又不太敢說出口。
沈秋歌笑了笑,安慰道:“沒事,我又不是什麼兇惡的人,直說就行。”
“就是......”青蘭咬咬牙,“如果這些百姓們選擇不來我們縣,他們吃不起藥的......那最後......”
沈秋歌沒回答,無聲地盯著青蘭看了很久。
半晌後,她輕聲道:“我知道,青蘭你的意思是,我們這樣拿著藥卻不直接發給他們,反倒提出這樣兩難的選擇,像是在逼他們做選擇,很冷酷無情,對嗎?”
青蘭不敢看沈秋歌的眼睛,移開視線,“......是。”
敢這樣回答,一是知道沈秋歌不會大發雷霆,二是她也想聽沈秋歌講些別的,來轉移自己的罪惡感。
沈秋歌歎口氣,並沒生氣,而是拍拍青蘭的肩,“青蘭,一戶最尋常的百姓,一年春種秋收,除去稅,還能收入多少,你知道嗎?”
“縣令大人說過,風調雨順的年裡,節儉勤快一些的人家或許能攢下四到五兩。”
“這個節儉,指的是什麼?”
“節衣縮食。能不買的東西就不買,沒有必要的錢不去花。”
“那我們假設某天,家裡的人出了些意外,生病受傷,必需看大夫,吃藥,那這些要花的錢,是必要的嗎?”
“當然是呀,生病就得看大夫吃藥。”
“可這些看大夫吃藥的錢,平常攢錢的時候他們會不會特地做區分,將它留出來,專門用於看大夫吃藥呢?”
青蘭張了張嘴,沒能回答上來。
“不會,對吧?”沈秋歌望著啞口無言的青蘭,“風調雨順,平安無事,這都要看老天爺的意思。只要老天一個臉色不好,這兩個先決條件就不複存在了。沒有那麼多錢的時候,恰好生了病,又該怎麼辦呢?”
“我......”
“用以前攢下的錢,或者去借,或者變賣家產,哪種辦法風險不大?都有風險。所以,富人生了病,是一個人生病。而窮人生了病,是一家人生病。就像現在在我們城外的這群百姓一樣。”
青蘭心裡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似的,轉頭望向城外邊的百姓,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湧起。
“你是醫者,醫者仁心,想幫助這些貧苦百姓,可以理解。”沈秋歌也看向百姓,“但要清楚一件事,雖說穆大人也見不得這些疾苦,可她,是個實實在在的政客,她為天家辦事。”
說著,沈秋歌話鋒一轉,“這裡的百姓看著多,但還遠不到能夠引起天家重視的數量。如今我們能做到這個地步,是因為縣城裡大夥的善良。
“我們是想幫助這些別的縣百姓,但絕不能毫無條件去幫。他們現在是善良的,可無條件去幫,他們就會成為惡人。想想看有一天,我們已經無力去幫助別人,他們會繼續對我們歌功頌德?錯了,他們只會罵,只會嫌幫得還不夠多。
“而那時,我們就會成為被辱駡被指責的,誰還管我們之前救過多少人,做過多少事?現在一切還沒發生,我們有條件地去幫他們,既是在幫他們,也是在幫我們自己。他們想要活下去,我們需要人,需要幫手。”
“嗯。”青蘭點點頭,“這個道理我懂的,師父常教。”
“那不就沒事了。”沈秋歌笑起來,“其實,不必有罪惡感,也不要把我們在做的事情當成慈善來看。只要記住,這些人想活下去,而我們給了他們一條能活下去的路,走不走,選擇權在他們,就夠了。”
青蘭如釋重負,“知道了,謝謝師爺。”
“去那邊吧,那邊還得你幫忙看著。”
“好。”
看青蘭走遠,沈秋歌長長地出了口氣。
不止青蘭,就連穆蓉和唐老大夫等人,都在這件事上有著如出一轍的罪惡感,覺得自己在做的事情不道德。
除了她。
當然,沒有罪惡感不能說她就是個沒有道德的人。主要是善良人做善良事的時候,想要將這兩個字貫徹到底,卻總是忽略現實,甚至排斥現實。
這就很致命了。
“大人。”旁邊一個官差的呼喚打斷了沈秋歌的思緒。
“什麼事?”
“東西帶來了。”
“好。”沈秋歌接過冊子,“辛苦。”
把冊子和筆墨紙硯擺出,她往椅上一坐,開始等待城外百姓商量好,來她這裡登記。
很快,就有拿定主意的人走了過來。
第168章 抨擊
沈秋歌坐在桌前, 望著靠近的婦女,默不作聲。
這婦女也不過三十出頭的年紀,在她前世, 這樣的女人正是開得豔的花朵。
可這個世界, 尤其是平民百姓,家中沒什麼資產的人戶裡,三十多的女人幾戶看上去都像四十幾歲。
日夜操勞的她們早早耗完了生命能量, 而正向她走來的這個,也不例外。
這女人身形有些佝僂, 額上早早地生出了皺紋,鬢角似有塵霜, 日光下微微發白。
“沈大人。”女人來到桌子面前, 說著就要朝沈秋歌下跪。
“哎, 這是什麼意思。”沈秋歌連忙走出去扶人, “快起來, 有話好好說。”
推搡了兩輪,婦人終於肯站起來, 說明來意。
“嫂嫂想好了?”沈秋歌再三確認,“這名冊一登上去,可就改不了了啊。”
婦人啄了啄腦袋,滿臉的疲憊, “大人宅心仁厚, 是非曲直都跟草民講了個清楚。既然過來登記了,當然不能拿大人開玩笑。”
她哽咽了一下,繼續道:“就算得到了藥方, 回去又怎樣?要不是無可奈何,這個時節, 怎麼會趕這麼遠的路,來到這裡求醫。橫豎都是個死,不如像大人所說,先活下來。”
沈秋歌也不是個磨蹭的人,在硯裡蘸蘸筆尖,“嫂嫂姓甚名誰,家住哪裡?家中幾口人?年紀姓名可都記得?”
“都記得。”
婦人細細答了沈秋歌問的信息,看見她在紙上寫好字,心裡頭有幾分疑惑。
字是好看的,但跟以往看見過的字不太一樣。
字形相似,筆劃卻要少得多。
“都記錄好了。”沈秋歌擱下筆,拿出一塊刻了字的木牌遞給婦人,“這個東西嫂嫂要拿好,接下來幾天都要靠它在城裡取藥,以及秋天搬過來後憑它到縣衙拿地契。如果弄丟了,可得及時跟我們說,補辦一個。”
婦人連忙點頭,雙手接過木牌,極小心地捂在胸口,“好,一定不會弄丟的。”
這塊刻了奇怪的字的牌子,系著她家中一夫兩女一兒的命,無比沉重,甚至燙手。
沈秋歌露出個溫和的笑,安慰婦人,“別耽誤了,現在快去帶上家人進城吧。雖說城外也有醫者照顧,但病磋磨人得很,早一天治好是一天。”
“這就去,這就去,謝謝大人。”婦人紅著眼,轉身跌跌撞撞向城外的某處安置點跑去。
看見婦人跑回來安置點,許多人忙圍上去詢問情況。
“怎麼樣?大人都說了什麼?神醫真的會給我們看病嗎?”
“十四文藥價是真的嗎?會不會是騙人的啊?”
“想入城都要登記些什麼啊?”
“不是騙人的。”婦人抹抹淚,拿出木牌,“大人就問了家住哪裡,家裡幾口人,還有田地情況什麼的,問了之後給了我這個。”
“這有什麼用?”有人伸頭去看婦人手裡的木牌,好奇問道。
“拿著這個,帶我家人進城,找神醫看病,吃藥。不跟你們說了,耽誤不得。”
看著婦人匆匆忙忙的背影,一眾搖擺不定的百姓頓時炸開了鍋,議論紛紛,望向城門邊的桌子旁坐著的青衣師爺。
沈秋歌手揣在袖子裡,很是淡定,似乎並不擔心沒人會來。
事實上,在做計畫之初,她就已經大致算到這些東西。
包括派人去到周邊各個縣城散佈消息,而這些消息,會直接篩選出絕大部分可以被攻略的目標。
就像剛才那個婦人所說,來到東會縣城外的這幫百姓,基本都是在本地難以存活下去的人。
這類人,除了沒錢之外,也一般沒地。
但凡錢和地兩個條件能滿足一個,他們就不會因為一個還沒驗證準確與否的流言,放下家裡的事,千里迢迢趕來東會縣只為求醫問藥。
這種情況下,她拋出的條件實際上堪比天上掉餡餅。雖然大部分人在聽到要開荒時心裡都會慫,但在冷靜下來後肯定還是會動心的。
橫豎都是要死的,也許先活下來,事情還有轉機?
董師爺曾問過她一句話,這些百姓確實可憐,也確實窮,給縣城帶不來任何收益,為啥要費盡心思把他們弄來?
穆蓉一語道破天機——因為別的百姓弄不來啊。
稍稍富有一點的,或者正常的大家庭,就算他們想要,人家願意來,人家的縣令也不讓。
大閻朝的地方官權力很大,縣裡的戶籍遷移不需要向上層的官申請,只需要遷完之後報備上去就行。
正因為這樣,她才有漏洞可鑽,無論是當初在這個縣城安家,還是現在把別的縣城的百姓拐過來。
按照穆蓉對其他那些同僚的瞭解,像這種窮苦的百姓,他們恨不得早點甩出去。加上同僚對自己的鄙視,她要主動接手這些破爛包袱,那幫人絕不會阻攔。
沈秋歌抬頭,眯著眼睛望夕陽,停止了淩亂的思緒。
眼下該做的安排都做好了,只等這兩天水到渠成。
等事情結束,她也得好好休息兩天。
每到這種困倦閒暇時候,只要坐著,她就有點惆悵,會忍不住想起家。
想到家裡的弟弟妹妹伯母,想到如花似玉的可愛女友,還有善良淳樸的村民。
也不知道自己不在家,大家會不會也想念自己。
不知不覺的,她對這個世界的眷戀喜歡已經如同深巷裡釀造的酒,在寂靜的地方,在她的心頭釀得越來越醇厚。
東會縣的南坊市,向府的院子裡,向家老爺正大發脾氣。
“他奶奶的!哪裡來的個甚沈師爺!竟敢囂張到這種地步!簡直無法無天!簡直可恨!簡直可惡!我看她才是最該被拉出去狗頭鍘伺候的!”向立山重重地往桌上砸了一拳。
向立山向老爺身邊,他的二兒子向傑給老爹倒了杯水,“爹,慎言。這話要是被有心之人傳去了縣衙,您可不好交待。”
“慎什麼言!慎什麼言!”向立山吹鬍子瞪眼,“那可惡的女人,一張口,一把椅子,就讓老夫掏出了四百八十兩銀子!她憑什麼!老夫的錢乾乾淨淨!沒從這些窮鬼百姓身上榨過一分油水,她憑什麼空口白牙就要去!咋了!有錢人的錢就不是錢了!”
向傑默默看著暴怒的父親,沒有說話。
下午,老爹被請去縣衙,回來後問發生了什麼,也不理他們,只是喊僕人去錢莊取錢
錢莊這些天因為掌櫃跑去別縣了,加上城門一關進不來,導致錢莊沒多少錢可提,關門得特別早。
老爹罵罵咧咧,邊罵邊翻箱倒櫃找錢,最後把全家人身上的零零碎碎的錢全都掏了出來,湊個四百八十兩銀子,罵罵咧咧去了縣衙。
這趟再回來,就坐在屋子裡生氣,罵縣衙新來的那個沈師爺是傻叉,順帶cue一下縣令穆蓉對手下管教力度太弱。
瞭解事情的前因後果後,向傑表示心情美麗且平靜。
前幾天,老頭就爬城門,在城牆上看過外邊那些病人,回家了晚飯都吃不下,憂心忡忡,一直跟他小聲叭叭說這樣不行,一幫窮鬼要真死在城門外,以後還怎麼出城散心?
念叨著念叨著,隔天老頭買了很多糧食,嫌棄地丟進縣衙搭建起來隔離開,專門給病人做飯的地方,邊丟邊罵,說窮鬼要死死遠點,別餓死在城門外。
老爹的這種口不對心的操作,他見得不少,早就習慣了。
雖然嘴上罵著要斬沈師爺那廝的狗頭,但他能從老爹偶爾的三言兩句中看出來,對這位有魄力有能力的師爺,老爹是很敬佩的。
縣令大人不在的這些天,沈師爺幾乎憑藉一己之力,親力親為,將整個城中的疫病控制住,並安置好了城外的人,將疫病帶來的影響降至最低。
沈師爺看上去還不到雙十,老爹一向覺得,這個年紀的姑娘就該愛美,胭脂水粉裙釵,乃女子閨中不可少的物件,於是給家中兩個妹妹置辦許多。
但沈師爺這些天的表現,完全顛覆了老爹的認知。
他們時常能看見沈師爺頂著青黑眼圈,不分晝夜地這裡走那裡竄,什麼事都幹。她就穿個青色粗布裙子,頭髮隨意一挽,跟那些下人們蹲在一起吃飯,袖口挽得老高,頭髮炸了也懶得整理,毫無形象可言。
可毫無形象的沈師爺,跟百姓待在一起,看病煎藥,做飯打水洗衣,四處奔走安排事情,安撫百姓的情緒。
她不是高高在上只會用嘴說的官,她所做的一切事,大家都看在眼裡。
簡直可惡的沈師爺,這些天日夜不休的忙碌,給她帶來了極大的威望。
所以今天她向城裡提議募捐時,才會有那麼多百姓願意來回應。
老爹對沈師爺,是相當敬佩的。
但是彆扭了這麼多年的老頭子,絕不會把真心話掛在嘴上就對了。
“您啊,還是小心隔牆有耳吧。”向傑見老爹不喝茶,乾脆自己喝了,“現在城中百姓對沈師爺,可是無比愛戴,萬一您這話讓別人聽了去......”
“聽了去怎樣!”向立山再一拍桌,“那廝難道不該打?瞧瞧她說的話,囂張到沒邊了!就罵她!哪怕她本人來了,老夫也......”
正要再抨擊一下沈師爺,門被敲響,僕人的聲音響起,“老爺,沈師爺求見。”
第169章 小紅花
“......”向立山還沒拍下的手停在半空。
向傑看著老爹, 只覺得尷尬,默默扭過頭,父子倆默契地不再說話。
“哼。”向立山起身, 甩袖出門, 邊走邊小聲嘀咕,“她來幹什麼,昨天就見她跑了大半天了, 這廝不用睡覺的嗎?我看她遲早要在那些窮鬼之前倒下。哼,最好是來還錢的......”
向府門口, 向立山站在門邊,瞪了沈秋歌一眼。
“你來做甚!”
沈秋歌也不氣, 笑呵呵道:“瞧向老爺說的, 沒事就不能上門拜訪您了嗎?”
“不能!”向立山怒道。
沈秋歌尷尬地摸摸臉。
她承認她剛才確實挺狠, 但也不至於讓老頭動這麼大火氣吧?
而且她畢竟有縣令的師爺這麼一個身份在, 別人都得給幾分薄面, 偏偏這老頭無視她的身份,甚至敢這麼凶她。
好在她不是個小氣的人, 既然先凶了別人,那也能允許別人凶回來。
“是這樣的,縣衙收到了向老爺的捐贈,為表謝意, 縣令大人特派我來給老爺送回禮。”
“走走走!”向立山揮手趕人, “你們跟那些窮鬼一樣窮,能回得起什麼禮!拿走!不要!沒事趕緊回去吃飯!”
“那可不好。縣令大人賞罰分明,向老爺的捐贈救了許多百姓的性命, 這禮是必須要回的。此事關乎縣衙的信譽,還希望向老爺別因為禮輕就嫌棄。”沈秋歌仍舊沒動怒, 捧出一隻木盒。
向立山眉頭一挑,沒想到沈秋歌這都不生氣。
仔細一想,確實是。
這廝脾氣好得很,只要不是主動找茬,幹壞事,她就不會用話刀子或者真刀子去砍人。
沈秋歌當著向立山的面打開盒子,盒子裡躺著兩朵布裁出來的小紅花,“此次募捐,共邀請城中八位富商老爺帶頭,向老爺出手闊綽,在八位老爺中捐贈的銀子數量排了首位,縣衙無以為報,回禮兩朵小紅花,以示謝意。”
“這破花是單給老夫一個人的,還是別人也有?”向立山扭過頭去。
“......自然是八位老爺都有。”沈秋歌在心裡暗暗吐槽。
這老頭,說話怪怪的。
向立山當即拋出一個鄙夷又嫌棄的表情,“拿走。”
沈秋歌強忍吐槽的衝動,“但其餘七位老爺只有一朵。”
聽到這話,向立山嘁了一聲,從沈秋歌手上一把抓過盒子,啪一聲蓋好蓋子,再也不看一眼,“花送完了,你回去吧。”
“還有一件事。”
“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沈秋歌極小聲地嘖了一下,“每朵花的去向都被登記在了縣衙,過年前的一段時間,累計獲得花的數量最多的一家人,會拿到一個神秘擺件一年的使用權,直到下次過年前。要是向老爺有意向爭一爭這個擺件,可不要把花丟了,到時要拿花去換的。”
她補充道:“這花不是白給的,錢買不到,得在一些縣城的大事件裡做出凸出貢獻,才能得到,而且只發給前三名。這次是例外,因為縣令大人剛立下這嘉獎政策,要宣傳出去,才會給老爺們都發一朵。”
向立山眼睛微微一亮。
有錢人的生活太過樸實無華,枯燥得很。對於沈秋歌說的神秘擺件是什麼,他不關心。
主要是這事兒,有點意思。
得到的擺件只有使用權,而且還有期限,到了期限如果沒保持排名第一,擺件就得易主。
他花了快五百兩銀子,才獲得兩朵花,這麼算下來,搞到這個擺件,簡直血虧。
但有錢人的生活就是這麼樸實無華。
換了田裡刨食的百姓,有這錢幹啥不好?別說銀子,銅板都不給你。
但狗大戶的心思就完全不一樣。
眼下的競爭對手是誰?
是城裡其他的富商。
這個什麼擺件,它有什麼作用,值多少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的象徵意義。
拿到擺件,往家裡一放,轉頭去那些對手面前炫耀一圈,再嘲諷兩句。
嘖,舒服。
搞錢搞不過沒關係,反正這花不是拿錢買,而是多關注縣衙的事情,多幫忙。從一定程度上來說,是要公平一些。
但是向立山很快就找到了沈秋歌話裡的漏洞,“你們說不是用錢買,可現在老夫捐了這麼多才拿到這兩個破爛,怎麼就不算是用錢買?”
“因為縣令大人不會沒事就發起募捐,亂收大家的錢。”沈秋歌耐心解釋,“關於此事的具體細節,改天縣衙會貼出告示,到時向老爺會知道得更多。”
“哼,小小把戲,也就那樣,不過如此......”向立山抓著盒子轉身進屋,留給沈秋歌一個不屑的背影。
沈秋歌嘖了兩聲,搖著頭去往下一家。
對於向老爺子,她是比較喜歡的。
這嘴硬的老頭前幾天買了糧食丟到炊房那邊,明明是為那些百姓擔憂,但非要擺出一副不講道理又拽的姿態來,看著怪有意思的。
傲嬌早就退環境了,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還是個商人,這老頭居然能擁有這種性格,真令人驚歎。
就不怕掙不到錢談不成生意?不怕被人套上麻袋打一頓?
關上大門後,淡定的向老爺警惕地望瞭望四周,確認沒啥人看到自己後,抱著盒子以百米衝刺的速度沖回了自己的臥房。
桌邊,老頭死命拉住自己想要翹上天的嘴角,打開了盒子,小心翼翼地拿出兩朵小紅花。
這東西看上去真的很像破爛,五個花瓣,用最尋常的布,塞品質一般的棉花,針腳亂得讓人不忍直視。
可不知道為什麼,看見這花,他就是高興,比拿到什麼回報都高興。
“爹。”向傑的聲音在門外傳來。
向立山手一抖,連忙把花塞進盒子裡,扣住盒蓋,清清嗓子,恢復沉穩模樣,“進。”
“沈師爺找您說了什麼?需要幫忙嗎?”向傑推門走進來。
“幫忙?不幫!一分錢也沒有了!她來這一趟就為送這個破爛,老夫都說了拿走不稀罕,她非要塞過來!氣煞我也!”
向傑狐疑地看了老爹一眼,沒看出憤怒,反倒有幾分喜悅似的。
他走到桌邊,打開盒子,看見盒裡擺放的兩朵破爛小花,伸手要去拿,被向立山一巴掌拍開。
“為什麼不能拿?”向傑更加狐疑。
“又不是給你的。”向立山擺手,“出去。”
“我就拿出來看一看,會放回去。”
“滾滾滾!一個破爛有什麼好看的。”
“這破爛既然是破爛,為什麼不讓兒子看?”
向立山眉毛倒豎,“小兔崽子,說什麼是破爛呢!這可是五百兩銀子換來的!”
“......”
晚飯時間都過了,忙碌的沈師爺才回到縣衙。
好在廚子們也心疼她,給她留了一口熱乎飯菜。
沈秋歌一邊吃,一邊思考剛才跟富商老爺們說的小紅花的事情。
她沒向老爺們透露神秘擺件是什麼,因為她根本沒想好。
像這樣性質的東西,價值不價值的並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它的象徵意義,以及唯一性。
它必須得是整個縣只有這麼一個,必須得十之八九的人都知道它的存在和珍貴。
而這就需要一場炒作。
炒作的流程她已經想好,但這個擺件是什麼,則完全沒有頭緒。
市面上的太常見,能用錢買到的東西都不是獨一無二的。
哦,她商城裡的不算。
但是她商城裡的那些東西,拿出來有點欺負人了。
主要是得考慮時代限制,不能太離譜。
有的東西,在當前的人們能理解的技術力下做出來,那是牛批。
但要是做出來的東西超過了人們的理解,那就是妖術了。
本來想憋個牛的,沒想到拉了坨大的。
這樣不好,不好。
沈師爺發著愁吃飯,剛吃兩口,覺得有異物,在唇邊一扯,扯出一根頭髮。
她不在意,只默默地感慨這些廚子做飯不小心。
沒想到向外扯了一段距離,頭皮突然一疼。
望著掉下來的頭髮,驚覺這是自己的,她愣了愣,隨即丟掉頭髮,摸摸自己的髮際線,松了口氣。
暫時沒有危險。
但要是再這麼熬一段時間,就說不定了。
她快速扒完飯,收拾碗筷後出了門,繼續忙城裡的事情。
一覺睡到中午的穆蓉帶著強烈的罪惡感起床,洗漱後去幫忙沈秋歌和董師爺處理事務。
“情況怎樣?”匆忙趕到城門邊的穆蓉扶著牆大喘氣。
“比想像中要好。”沈秋歌露出個欣慰的笑。
昨晚到今早,她比前幾天多睡了兩個小時,氣色看上去好了不少。
穆蓉跟隨沈秋歌來到城外,看見等待登記的人已經不多。
生病是大事,拖不得,拿定主意的人早早就進了城,被安排在空置的幾處醫館中。
現在城外的這些,大部分是別的縣城聽到了風聲,而後半信半疑趕來求醫問藥的人。
城門外,董師爺在給那些人重複說明進城條件。
“走吧,這裡沒我們的事。”沈秋歌伸手把淩亂的頭髮捋順,拿木釵挽住。
穆蓉走在沈秋歌的旁邊,“小紅花的告示都貼出去了?”
“貼了,今天你得去忙這件事了。唐老那邊人太多,我得去當助手。”
“明白。”
離醫館還有些距離,沈秋歌就看見了眾人圍出來的圈,圈裡傳來女人的哭聲。
第170章 想學?
“怎麼了?”
聽見沈秋歌的聲音, 圍著的百姓立即讓出一條通道。
人群圍出的圈中間地上,一個披頭散髮的婦人懷裡抱著個沒了聲息的小女孩兒。
旁邊的幾個看上去像大夫,實際上只是跟著老大夫學醫術的學童, 現在的主要作用是幫忙照顧病人和煎藥。對於這個小女孩兒, 他們實在無能為力。
看見沈秋歌出現,這幾個學童瞬間找到了主心骨。
“沈姐姐,快, 快給這個妹妹看看吧。”一個妹子紅著眼圈,“師父和唐老大夫他們不在這裡, 我們醫術不精......”
沈秋歌立馬走過去,挽起衣袖, “別著急, 我看看。”
婦人聽見妹子的話, 轉過頭盯著沈秋歌, 哭聲終止了兩秒, 終於認出人,死死抓住沈秋歌的胳膊, 大哭道:“沈大人!求求你救救我女兒吧!救救她!”
“我會盡力。”沈秋歌安撫著婦人,從婦人手裡把小女孩兒接了過來,扒開眼皮。
看了一眼,來不及跑進醫館, 她伸手把婦人擋開, “全都散開,背過身去,留出空間, 誰敢看我就挖誰眼睛。萍萍,你們把外衫全脫下來, 給我搭出個空間。”
剛才說話的妹子立馬點頭,沒有耽誤,把穿著的長外衫解下,拎著在周圍擋出空間。周圍的人聽沈秋歌說的話,也願意配合,無論男女紛紛轉過身去,幾個婦人則是上前幫著拿衣服搭棚子。
沈秋歌解開小女孩兒的衣裳褲帶,除去阻擋之後動手做心肺復蘇。
沒有問病情,因為零號已經第一時間給出了診斷,這孩子是心髒驟停。
所幸來得早,沒停超出黃金搶救時間。
幫忙搭棚子的女性們擔憂地看著,順便盯緊旁邊,防止有該死的鬼在這種節骨眼上還抱著齷齪心思。
沈秋歌給小女孩兒做著心肺復蘇,時刻注意零號螢幕上的心電圖。
一番努力,看著心電圖開始有動靜,她狠松了一口氣。
情況有好轉並稍穩定下來後,她抱著小女孩兒起身,隨手扯過一件外衫把人包住,往醫館裡跑。
剛才太過緊急,來不及轉移陣地,只能出此下策,現在就得去屋子裡了。
姑娘的清白在這地方是比命更重要的東西,懷裡的小女孩兒才十一二歲模樣,要是被有心人傳幾嘴說出去,汙了名聲,可就壞事了。
“沈姐姐!”萍萍立馬追上去。
“帶那位嬸嬸過來,在一樓等我,我沒下去之前都別來打擾。”沈秋歌跑得很快,丟下一句叮囑,徑直向醫館沖去。
醫館一樓,眾人等得焦急,但沈秋歌已經交待過別打擾,誰也不敢上去問情況。
在煎熬裡等了大半個小時後,樓上傳來沈秋歌的聲音。
“萍萍,倒杯溫水,帶嬸嬸上樓,其餘人別跟過來。”
婦人跌跌撞撞跑向二樓,進了門,抬頭看去,女兒半倚在床頭看著自己,面色很差很虛弱,但睜著眼睛,活了過來。
她尖叫一聲,隨即捂住嘴,淚水洶湧,撲到床邊。
“沒事了,沒事了。”沈秋歌安慰著婦人,伸手扶她,“小姑娘現在沒什麼力氣,喝點水就好。”
婦人卻死活不肯起,往地上一跪,說什麼也要給沈秋歌磕頭。
沈秋歌無奈,受了這禮。
該做的事情她做了,將端來的水給小姑娘喂下,讓姑娘的母親和萍萍在這裡照顧著防止意外突發,她下了樓。
剛下樓,就被眾人圍起來,紛紛問她那個小姑娘怎麼樣了。
“別擔心,活過來了。”沈秋歌笑著回答。
醫館裡先是安靜,隨後便炸開了鍋。
“天呐......”一個姑娘驚呼出聲,“剛才那個妹妹連脈搏都沒有,現在活過來了?”
“不可能吧?真活了?我去看看。”
沈秋歌一把拉住那人,“別急,一個時辰後再去確認,現在小姑娘要靜養,受不得外界的吵鬧刺激聲。”
隨即,她發現周圍的人都在用崇拜的目光看著自己。
“想學?”沈秋歌一挑眉。
“想!”眾人齊聲道。
“可以,改天我想法子找個道具來教你們。剛才的按壓你們也看見了,不能對還有脈搏的人這樣做。”
聽見沈秋歌肯傳授起死回生的法子,醫館裡又響起一片驚呼。
處理完這處醫館的事情,確認中午救回來的那個小姑娘情況穩定後,沈秋歌匆匆趕往別的地方幫忙。
這邊的這處醫館沒有坐堂大夫,是因為這裡聚集的是已經被診斷了沒有別的問題的病人。
相當於他們被安置在這裡喝藥,所以不需要大夫緊盯著,留下人來煎藥和維護秩序就行。
她揣著零號這個外掛,去檢測昨天今天進城的病人的身體會比唐老大夫等人快很多。
連續忙碌了好幾天,終於將人安置完畢。
正在整理資料以及給事情收尾的沈師爺,根本不知道城裡對她的議論有多沸騰。
“聖心妙手沈師爺”的故事,已經成了眾人坐在一起叨嗑時拉起話題的必備開頭。
“你們知道沈師爺嗎?”
“知道知道,就是那個聖心妙手,起死回生的沈師爺吧?”
“不吹牛,當時我就在周圍,親眼看見師爺她救人。”
“哦?真的假的?那你講講。”
“那個中午,微風不燥天朗氣清,我買了菜走在回家的路上,突然聽見一聲尖叫。轉頭看去,是一對母女。小姑娘倒在婦人懷裡,似乎很痛苦。沒過幾息,她就沒聲了,任她娘怎麼喚也不回答。這個時候......”
“沈師爺從天而降?”
“不,師爺還在騎馬來的路上。”
......
穆蓉拎著飯走進書房,看見沈秋歌對著書發呆,調侃道:“喲,這不聖心妙手沈大人嗎?怎麼愁眉不展的?死人你都能救活,世間還有什麼能難倒你?”
“啊?什麼聖心妙手?”沈秋歌轉過頭望向穆蓉。
“整個城裡都在傳你的事蹟,你不知道?”
“這兩天寫資料做統籌,哪有時間關注這些,不過我也能猜到是怎麼回事。”沈秋歌放下書,去桌邊坐下吃飯,“幾處醫館都穩定下來了嗎?”
“穩定了。控制水源果然有用,自從水道分開使用後,城裡已經沒有新增加的病人,後天這些外縣的百姓就會有第一批痊癒的。現在他們已經身體無恙,想停掉藥,唐老出面勸說了兩句,問題解決。”
沈秋歌長長地出了口氣,“那可就太好了。戶籍的登記已經完畢,你哪天派人去那些縣跑一跑把百姓的戶籍遷來?”
說到這個,穆蓉的神情有點奇怪,“用不著跑了。”
“怎麼說?”
“雙溪縣的潘縣令前些天幫我跑了一趟郡守大人那邊,郡守大人知道我們做的事後沒說什麼,但我那些個同僚......”
沈秋歌咧嘴一笑,“巴不得趕緊把這些麻煩的窮苦百姓丟給你,所以極力配合,甚至派了人過來接自己縣的百姓的戶籍,是吧?”
“你怎麼知道?”穆蓉頭皮發麻,看著沈秋歌,跟看鬼一樣。
“猜的。對他們來說,他們跟不不在乎這些百姓的死活,但是他們願意幫這個忙,因為想看你出醜,出事,甚至為這些事情負責之後被貶官。”
“這個我還是很有數的,確實像你所說,他們都不希望看見我繼續當官。無非是覺得女人,就幹不來當官這件事。”
“嘖嘖嘖嘖。”沈秋歌邊搖頭邊往嘴裡扒了口飯,“這可悲的嫉妒心。要是換到很久很久以後的世界,直接一拳一個。”
“什麼?”
“局勢穩定下來的話,我這兩天就回家了。”
穆蓉點點頭,“是得回去,你們出來這趟大半個月,這些天又沒往家裡帶個信件什麼報平安,他們都會很擔心。”
“之後你打算做什麼?”
“安頓好這些百姓,繼續伐木墾地開田啊。路一直在修,沒停過。到目前為止今年還算風調雨順吧,沒有洪澇大旱,原東會縣的百姓們應該收成過得去,就是不知道你們幾個去年來的村子會怎麼樣。”
沈秋歌沒說話,埋頭恰飯。
把碗裡的飯都吃完後,她抬起頭,“蓉姐,幫個忙唄。”
穆蓉氣笑了,“都什麼關係了還跟我說這種客氣話,你幫我做的這些事我也沒向你說過一句謝啊。說吧,什麼忙。”
“我回家去看看,然後我得出去一趟。”
“去哪兒?”
“東邊。”
“你去東邊做什麼?”穆蓉好奇道。
“你記不記得我還有一個弟弟,瀟瀟還有個大哥和爹?”
“隱約記得......”穆蓉慢條斯理吃著飯。
這事真不能怪她。
從來到東會縣起到現在,她就在戶籍上看見過這三個的名字。
平常生活裡,不知道是怕小孩子們傷心還是怎麼,這家子都很默契地極少提及那爺仨的存在,因此她實在沒多大印象。
“所以你去東邊,跟他們有關係嗎?”
“有。”沈秋歌放下筷子,“走散之後,我一路南下,邊走邊沿途打聽,大致能確定他們去了東邊。想要活命,只能往那邊走。”
“對於流民來說確實是,江南一帶很富庶,去那邊活下來的概率大一點。”
“我打算去找找他們,帶他們回家。”
第171章 不太筆直
穆蓉深深地望著沈秋歌, 不知道該說點什麼。
天下之大,想要找回走散的親人,何其困難。
當初他們一幫人是被強盜逼得背井離鄉, 成了苦命的流民。身無分文, 大雪天走散。
說句不太吉利的話,路上那麼多艱難險阻,這三人連是死是活都無法確定。
沈秋歌出門找人, 要麼找不到,要麼找過去發現人已經死了, 只有極小的概率,小到可以忽略不計, 她能真的找到這爺仨, 並把人帶回來。
可要是能找到, 以沈秋歌的性子, 怎麼會等到現在?
對這個可憐的家庭, 穆蓉充滿同情。
或許家裡的人們都知道這爺仨已經回不來了,才會如此默契不再提及。
站在她的角度上, 她無法給沈秋歌提任何建議,也最好不要提。
沈秋歌是個極為冷靜的人,做事不會只憑一個念頭,衝動任性而為。
既然說要走, 那就是認真想過了。
與其給沈秋歌提不近人情卻無比現實的建議, 不如仔細分析一下為什麼要去找這仨。
思來想去,穆蓉只能猜測,沈秋歌是想絕了心裡的念頭。
不去找, 就不知生死,會一輩子都惦記。去找了, 無論結果是好是壞,至少能讓心裡舒服,從此後踏實。
她歎口氣,“我能幫你做什麼?”
“幫我看著家裡邊。如果麥子熟了我還沒回來,就找點人去我們村幫忙秋收。”
“別的呢?”
“沒了。”
沉默了一會兒,穆蓉輕聲問道:“假如......找不到他們,那你什麼時候回來?”
“盡力而為吧,如果找不到,我怎麼也會趕在年前回來的。”沈秋歌也裝出一副哀傷神色。
不裝不行,得演一下,符合之前的設定。
至於傷心這個東西......不可能找不到這仨,怎麼傷心得起來?
這次她打算出門,就是因為收到了零號的新聞,判斷出世界和平計畫即將啟動,才不得已在這種時間點跑去接應。
穆蓉沉吟一會兒,也擱下了筷子,“天下這麼大,想找人太難了。如果你確定要去的是東邊,那我一會兒寫封書信,你帶上走吧。江南那邊我認識兩個人,當初關係還不錯,他們欠著我人情,總要給面子還人情的。”
“好。”沈秋歌一口應下,隨後繼續恰飯。
見沈秋歌情緒好了些,穆蓉糾結半天,想問的問題怎麼也問不出口。
“沒必要,有話直說就行了。”沈秋歌淡定道,“我又不是那種經不起刺激,或者情緒不穩定的人。一家人,有話直說。”
“那我問了。”
“問唄。”
“就......他們仨都是什麼樣的人?別誤會,我不是說出來引你傷心,只是......從沒聽你們說起過。”
沈秋歌嚼巴嚼吧菜裡的花生米,想了想,道:“我弟弟是聰明可愛又乖巧的好孩子,另外那倆,一個大傻X,一個小傻X。”
“......?”這回答把穆蓉的CPU都整燒了。
仨人裡,除了沈秋歌的弟弟外,那兩位,是江瀟瀟的爹和大哥。
沈秋歌在家對丈母娘還唯唯諾諾呢,現在背地裡就敢對岳丈和大舅哥重拳出擊了?
看見穆蓉呆滯的表情,沈秋歌撇撇嘴,“我也就背後說一說,當著面可一點都不敢。那倆傻X,大的是我岳父,小的是我大舅哥,還是我弟媳。這種複雜的關係,讓我想罵人都不好罵。”
“嘶......”穆蓉捂住了腦袋,“你等等......我有點反應不過來......弟媳又是什麼......”
“我不知道這種關係是叫啥,翻譯過來你應該能聽懂。我弟弟喜歡我那位大舅哥,他倆兩情相悅,不出意外的話,我弟弟會嫁過去。”
穆蓉差點眼前一黑。
再抬頭望向淡定吃飯的沈秋歌時,她突然覺得這個世界......好像不太筆直。
這家子人有那麼削微的一點邪門兒。
沈秋歌微微抬起眸子,看見穆蓉眼裡的震驚,挑了挑眉,“正常操作,沒什麼。我所過之處,不是橘就是紫。說不定將來的某天,你也會成為橘色裡的一份子。”
“什麼橘?”
“以後你就知道了。”
......
東會縣的事情大致處理好後,沈秋歌和唐老爺子回了家。
已進六月中旬,空氣中的暑意愈發濃烈。
這段時間,老爺子的事情不算重,但也確實不輕。
穆蓉本想把馬車給沈秋歌牽走,讓兩人回家的路上輕鬆一些,轉念一想,路還沒修起來,從縣城去煙雲村走的都是山林,馬車去不了,只能作罷。
還是出門時候的牛拉板車,沈秋歌在前頭趕著車,唐老爺子在鋪墊了東西的車廂上打盹。
下午太陽偏西之時,兩人才翻過煙雲村對面的山埡口。
望向村子,沈秋歌眼前一亮。
夏天的事物總是生長得飛快,無論植物還是動物。
二十天前她離開村子之時,山上田間還是淺綠居多,去年落下的樹葉子還沒補上來,顯得這個山谷有些禿。
而現在,山谷沐浴在一片金霞下,不太溫柔的晚風把田間的麥子搖出麥浪,又柔又軟,翻覆不歇,幾乎可以跟旁邊那條寬闊的大河媲美。
她們舉全村之力修建的平整石子路旁邊,種的樹木已經枝繁葉茂,風中搖曳,散發幽幽木香。桃李梨都過了花期,枝頭結出青綠的小果。還吃不得,看著就讓人牙酸。
而最引人注目的,還要屬山腰間的一處園子。
那處園子,是她給江瀟瀟搭的花園,在規劃後的屋子後方。
去年她在山上挖了不少樹苗回來,有的是真挖,有的是商城買來的。
花苗各家都有一些,種在屋子周邊,因此煙雲村的村部看上去處處都有花,但花最多的還屬江瀟瀟的小花園。
紅一片紫一片,花團錦簇。
此時江瀟瀟最期待的無盡夏已經開花,開得正好,落在山腰的一簇色彩,像仙子不慎遺落的飄帶。
沈秋歌望著村落和周邊的山川河流,心裡泛起了不小的波瀾。
不知不覺,這處山谷已經有了一點她想像中的模樣。
牛車晃晃悠悠過了河,沈沒良心一刻也等不及,繩子往零號的腦袋上一套,讓零號拉著車和唐老爺子,自己先溜。
她目的地不在家,而在花園。
如果沒猜錯,現在江瀟瀟肯定在花園裡伺候著那些在她自己看來很嬌嫩的花。
沈秋歌確實沒猜錯。
花園中,江瀟瀟拎著花籃,手裡拿著把剪子,穿過一片繡球花叢,去往月季叢。
晚風掀起她的髮絲和裙擺,搖曳的花叢中,她像個輕盈的精靈。
一根枝條掛住她的裙子,她毫不在意地伸手一扯,裙子嘶拉一聲。
“......”江瀟瀟邊嘖邊把破布揭下來,看著裙邊撕裂的口子撇了撇嘴。
一會兒回家又得被小管家婆嘮叨了。
她抬頭看一眼西山,將被風吹亂的頭髮捋至耳後,眉頭耷拉下來。
這些天他們一村人都過得不太好。
並不是吃不好,而是心理上不舒服,因為一直惦記著外出的沈秋歌和唐老大夫。
兩人一走就大半個月,好在中途沈秋歌派人來過,告知了他們縣城裡已經穩定,不然村民們已經要忍不住放下莊稼親自去城裡了。
按照沈秋歌的說法,再過至多半個月就會回家,可轉眼十多天過去,人沒回來,也沒有派人來傳信,說不擔心都是假的。
就連家裡那幾個懂事的小的,都忍不住每天問三遍大姐啥時候才能回來,更何況她這女友。
自認識起,她從沒跟沈秋歌分開過這麼久。這段時間心情不好的時候,她看見什麼都想拿剪刀哢嚓哢嚓了。
看著裙子上掛的布條,江瀟瀟越看越氣,一怒之下就要動剪刀。
“你這麼喜歡這條裙子,剪掉沒必要,改天我在這裡繡幾條花紋上去補補就好。”
聽到這聲音,江瀟瀟一愣,手裡的剪刀頓住,隨即尖叫一聲,把花籃和剪刀丟開,轉過身想也沒想往前一撲。
沈秋歌雙手攬住撲來的江瀟瀟,順勢向花叢倒下。
“呀!”江瀟瀟嚇了一跳,漂亮的眸子陡然瞪大。
她本以為沈秋歌不會被撲倒,這才放心過去,沒想到這次沈秋歌這麼萎。
電光石火之間,她想掙扎一下,然而手還沒動,就摔到了地底。
“不疼。”沈秋歌簡短地答了一句,預判了江瀟瀟的問候。
江瀟瀟剛要說話,就感到纏在腰上的手少了一隻。
半秒後,細長有力的指頭伸入她發間,扶住她的後腦勺,將她向下扣。
盡是花香味的長吻持續到小孩兒們的呼喚聲響起。
“姐姐!瀟瀟姐!你們在哪!”
唐老大夫回村,沈秋歌肯定也回來了,但沒回家,因此弟弟妹妹們找了出來。
“秋歌......”江瀟瀟的位置已經換到了下方,髮絲淩亂,壓抑著喘息聲,“別......有人來了......”
“嗯。”沈秋歌簡短地答了一聲。
“知道就鬆口啊......”
“一會兒。”
聽著腳步聲越來越近,江瀟瀟的心髒都差點飛出來,可身子被沈秋歌控制著,使不上一點力氣。
“你起來啊......回去再......”
沈秋歌抬手捂住了江瀟瀟的嘴。
“真奇怪,瀟瀟姐不是說來折點花回去嗎?”沈芙蕖撿起竹籃和剪子,“怎麼人不在,東西丟這裡?”
“估計是跑河邊去找姐姐了。”沈春霖指了指河,“她總愛去那邊等。”
“那我們去河邊找找吧。真是的,兩個大人了,還叫人一點都不省心。”
一米之隔的花叢下,衣裙和長外套在地上鋪出一片空地,上頭交纏著兩道身影。
第172章 有點水分
十多分鐘後, 沈秋歌跪在花叢裡,臉上一個明晃晃的巴掌印。
她對面,江瀟瀟滿脖子的吻痕, 臉色潮紅, 邊罵罵咧咧邊穿衣服,衣領一拉,把胸上的痕跡也遮掩。
“臭流氓!反了你了!扒衣服, 還在野外!呸!色鬼!這種事你哪怕等會兒呢?等不了多久!哪怕找個別的地方呢!呸!”
沈秋歌張了張嘴,想要說話, 被江瀟瀟一聲吼。
“跪好!不准講話!”
沈秋歌立馬噤聲。
她小小地瞥了一眼江瀟瀟,有點心虛。
剛才的事她承認是她過分了, 但這個東西, 它上頭啊。
她知道別人看不見也聽不見這裡的動靜, 但江瀟瀟不知道。
妹妹們過來的時候, 江瀟瀟被她捂住了嘴, 卡住雙腿和手腕,嚇得動也不敢動。
那會兒她也失了智了, 忘記安慰江瀟瀟別人看不到。等貼完了,江瀟瀟恢復力氣,她還沒來得及說,就挨了一巴掌。
但這一巴掌挨得不冤還值, 她認。
江瀟瀟坐在沈秋歌的外套上, 抱起胳膊氣鼓鼓地盯著沈秋歌。
抱了沒幾秒,又放下手。
她從脖子到胸到腰再到大腿,沒一處是舒服的。
兩人都不說話, 靜靜地對坐了兩分鐘。
江瀟瀟餘光瞥見低眉順眼的沈秋歌,氣消了大半, 心疼開始佔據上風。
“傻子,還跪著呢,不知道自己站起來啊。”
“惹老婆生氣了,該跪的。”沈秋歌相當自覺。
“你以前跟弟弟妹妹說過一句話。”
“既然知道做某件事會惹別人生氣,而且事後要向人家道歉,那就別去做。”
“豁喲,記性好著嘛,那你剛才在幹嘛?”
沈秋歌撓撓腦袋,“在邊犯錯邊準備道歉準備挨駡。”
“......撲哧。”江瀟瀟看著沈秋歌那副“我知道錯但我不改”的表情,沒忍住笑了出來。
“謔,你笑了,那我可默認你是消氣了。”沈秋歌說著就站起來。
“想得美啊你!”江瀟瀟挪了位置,把沈秋歌的外套撿起,拍掉泥抱在懷裡,朝沈秋歌伸手,“消氣還早著呢。”
沈秋歌牽住江瀟瀟的手,將她一提,打橫抱著,走向家裡,“晚飯我來做,你點菜,這樣行不行?”
“不夠。”
“那我......”
“除非你把收走的書還給我。”
“......”沈秋歌低頭望一眼江瀟瀟,扭頭挪開視線,“那你還是繼續氣著吧。”
江瀟瀟捏起拳頭對沈秋歌打了一套毫無傷害的喵喵拳。
兩人回到家裡,不出意外地先挨了魏靈嵐一頓臭駡。
沈秋歌被丈母娘訓得抬不起腦殼,瞥一眼身邊同樣在低頭挨訓的女友,在心裡發出了一聲感慨。
這個世界真他媽的美好。
飯桌上,沈秋歌給家人們詳細地講著這次疫病事件的始末。
聽到穆蓉去雙溪縣找段家幫忙時,江瀟瀟總覺得不對,隨即腦海中靈光一閃,“段家?是不是她之前說的,有個很討厭的大小姐的那家啊?”
“是,段芸珠。”沈秋歌點頭。
“那不對吧,她跟段大小姐不是一直像仇人一樣嗎?”說到段芸珠,江瀟瀟腦海裡就浮現出了村裡四處亂竄的那只漂亮又驕傲的大公雞。
沈秋歌筷子一頓,嘶了一聲,“我覺得,她說的這個仇人,怕是有點水分。”
“水分?”
“蓉姐回來後告訴我,她去到雙溪縣,跟潘縣令說明情況之後一起去了段家。不出所料,段家的段老爺並不打算答應幫她這個忙。然後她去找了段小姐,段小姐答應得相當豪爽,不知道用了什麼手段,竟然讓段老爺又肯答應幫她的忙了。”
魏靈嵐很鎮靜,並不吃驚,“段家就這麼一個女兒,寵愛得緊,甚至寵到有點無法無天。這種情況下,段家小姐能請得動她爹,也不是什麼難事。”
“娘怎麼這麼確定?”江瀟瀟眨巴著眼睛。
“因為我也是有女兒的人,所以能理解這種父母心。按照秋閨女的說法能判斷出來,幫這個忙,對於那位段家老爺來說其實不是什麼大事,至少沒到要斟酌的地步。他不答應幫,只是嫌麻煩。”
沈秋歌向丈母娘豎起大拇指。
“換了我和你爹,遇到這種情況,雖然不想幫,但有你出面說的話,我們也會同意。”魏靈嵐拍拍江瀟瀟的腦袋。
她們做得沒有段家那麼過分,但一點也不代表她們不寵愛江瀟瀟。
對她而言,教育子女,對子女的寵愛絕不是像段家父母這樣,任由孩子做事情,不管不教,而後默默給孩子擦屁股。
她和丈夫,對江瀟瀟和江渺渺的寵愛方式要比這更好——陪伴。
跟孩子一起玩鬧,陪他們長大,在這樣的過程裡言傳身教。
那會兒她跟村裡人分享自己的育兒經,也是這麼說的。
陪伴和耐心,是父母給予孩子最好的寵愛。
想了想,魏靈嵐繼續道:“秋閨女說有水分,是因為那位段小姐的作為吧。知道了事情的前因後果,肯答應幫忙向她父親求援,要麼是這段小姐心地善良,要麼是她倆根本沒到不共戴天的地步。”
“伯母真乃神人也。”沈秋歌拍了個馬屁,“如果段小姐出於善良去幫忙,以蓉姐的性格,她就對段小姐討厭不起來。至於第二種可能......歡喜冤家?”
“我看像。”江瀟瀟小聲嘀咕,“蓉姐姐說起段大小姐那些可惡的所作所為的時候,她根本就沒有討厭段大小姐的樣子。”
魏靈嵐沉默了一會兒,“你倆對蓉妹能不能換個稱呼?”
“為什麼?這樣喊沒問題呀。”江瀟瀟很耿直。
“怎麼沒問題?她管我喊姐,你倆管我喊娘,你說沒問題?”魏靈嵐白了親閨女一眼。
“那......那該換成什麼?小姨?可是我感覺她沒比我們大多少,會不會嫌棄我們把她喊老了......”
“不如就保持原狀吧。”沈秋歌揚起個笑,“咱們各論各的,您管她叫妹,我管她叫姐。”
說這話的時候,沈秋歌的真實想法是你管我叫女婿,我管你叫姐。
但真實想法是不能往外說的,說了就不真實了。
“好好好!”江瀟瀟點頭。
“你這各論各的,在備份上占我便宜啊。”魏靈嵐心裡並不介意這些,但嘴上還是要說沈秋歌兩句。
“伯母此言差矣。您想想,我們是晚輩,蓉姐跟您是同輩。我們管她喊姐姐,那不也等同於您在年齡上是我們的姐姐嗎?這代表什麼?代表您年輕,不會老。”
“對對對!”江瀟瀟點頭。
說完縣城裡的事情,懂事的弟弟妹妹們開始收拾碗筷,沈秋歌則告訴了魏靈嵐和江瀟瀟自己的打算。
母女倆聽了,心裡都有些沉重。
“按照計畫,他們現在奉月國境。可奉月不算小,你要從哪裡找起呢?”魏靈嵐歎口氣,“而且......”
“沒伯母想的那麼複雜。”沈秋歌安慰道,“這些天在城裡,我從來往的商隊口中打聽到消息,奉月那邊硝煙四起。既然打起來了,那打的雙方,一方是奉月的皇帝,另外一方,肯定就是與冬銘他們相關的‘起義黨’。沿途打聽哪些地方近期有戰爭,就能找到他們。”
“你一個人,太危險了。”
沈秋歌愕然,“我一個人不是最安全的嗎......”
魏靈嵐母女倆被沈秋歌這句話狠狠嗆到。
確實。
沈秋歌帶別人,她就得分心保護,獨自行動,對她而言是最好的,因為無所顧忌。
商量了一會兒後,魏靈嵐和江瀟瀟都沒再有表示。
聽到沈秋歌要離開,她們確實很擔心她的安危。可仔細想想南下路上的表現,或許是出門在外的沈秋歌要更加擔心她們一點。
加上那爺仨現在的處境可想而知的不會好,沈秋歌出去找他們,實際上是另一種保障。
最開始他們的計畫,就是置之死地而後生。
就怕先置之死地,結果最後沒有生路。
前去接應,也是起初就商量好的,開闢生路。
只是中途有變數,她們南遷,之前的傳信計畫沒能照常而已。
傳不了信,所以沈秋歌無法知道準確的戰役發起時間,只能提前去蹲守,不能延後。萬一延後去,領回來三具屍體,可就壞了。
夜裡,沈秋歌躺在柔軟的床上,舒服得直歎氣。
這段時間在東會縣忙前忙後,沒時間休息。好不容易休息,那破爛床板還比大腿骨都硬實。
作為改造人,睡硬床板對身體好在她這裡不生效。
江瀟瀟和沈秋歌並肩躺著,抱個枕頭發呆。
“想什麼呢?”沈秋歌翻了個身。
“想你這趟去會遇到什麼。”江瀟瀟望著床頂,“秋歌。”
“嗯。”
“我有點害怕。”
沈秋歌睜開眼,望著江瀟瀟的側臉。
話沒說完,但她知道江瀟瀟想說的是什麼。
怕她這趟去了白去,去了發現父子仨已經少人。
沈秋歌無法向江瀟瀟解釋外掛零號,也不知道怎樣安慰才好。這種擔憂,想必要持續一段時間,直到她回家。
她伸手把江瀟瀟攬進懷裡,“卿卿,你信我嗎?”
“信。”江瀟瀟緊緊靠著沈秋歌。
這短短的一個字,包含了她全部的情緒。
她知道沈秋歌身上有許多秘密沒告訴她,但她並不打算去詢問,或者惦記。
這些秘密知道與不知道,又不影響她喜歡她。
第173章 要你何用!
“信就好。”沈秋歌吻了吻江瀟瀟的額頭, “信的話就別想太多了,睡覺吧。我向你承諾,一定會將他們帶回來, 活的那種。”
江瀟瀟提著的心突然就放了下去, 神經也不再緊繃,“好啊,那我可就不考慮這些事情了哦。反正你總是這樣, 答應過我的全都會做到。”
“好。明天我跟村裡的大家打個招呼,就準備出發了, 家裡的事情還得辛苦你們。”
“哼哼,才不辛苦呢。你可要早點把他們找回來哦, 當初說好的有苦一起吃, 我們在這裡砍樹蓋房子種地, 他們也得一起砍樹蓋房子種地才行。”
“好啊。”
第二天天亮之後, 沈秋歌向村民編了個謊, 說打聽到了之前回家探親結果走丟的爺仨的消息,要去找人, 村民們表示理解,紛紛回家拿錢拿糧食要助她一臂之力。
趁著這個空檔,不識好歹的沈秋歌飛速跑走。
來到煙雲山谷的山埡口,沈秋歌回頭望了一眼逐漸有模有樣的村子, 甚是欣慰。
過段時間把那爺仨帶回來, 這裡就更加完整了。
“零號,打開大地圖。”
沿著地圖看了一會兒,她鎖定了與大閻接壤的一處奉月國境, 開啟導航。
走在路上,百無聊賴的沈秋歌思索著接下來要做些什麼, 一轉頭,發現零號跟在她身邊,邊走邊折樹枝。
“......你幹嘛?”
這次,零號沒有回答,而是把樹枝往嘴裡一塞,才仰著腦袋望向沈秋歌。
沈秋歌愕然,默默把自己嘴裡叼著的樹枝拿下來,揚手拍了零號一巴掌,把它咬著的樹枝抽出來,“你怎麼什麼都學啊?你還記得自己只是一個沒有實體的人工智慧不?”
出乎她意料的是,零號沒有像往常一樣回答,只抬起兩個機械爪,捂住又禿又圓的腦袋,兩個眼球轉過去看著她。
可能是見鬼了,她竟然從一對機械眼珠裡讀出了委屈。
愣了好大一會兒後,沈秋歌伸手摸摸零號的禿瓢,“對不起,是我粗魯了。”
“沒關係。”零號的機械爪搭在沈秋歌的手背上,“零號會永遠喜歡老大。”
“嘿,你還怪忠心的。”
“是的。”
“那你能變嗎?”
“變什麼?”
“穿長裙長龍角的女僕。”
“並不能。”
“要你何用!”
......
宮殿之中,殿內跪伏許多臣子,戰戰兢兢地弓著腰,雙眼望著膝下的地板,大氣都不敢喘。
而在鑲金嵌玉的高座上,中年帝王手裡拿著書卷,一頁頁翻過,神情平靜。
身為帝王,他既不穿冕服,也沒戴冕冠,平平淡淡一襲紫衣,不似權傾朝野的帝王,更像王公貴族。
少頃,侍衛來報。
“進。”歸野崇淡淡開口,視線沒從書上離開過。
派出的探子快步來到殿前,行跪拜禮,“陛下。”
那探子走上高高的臺階,在歸野崇身側站住,“陛下,線人來報,歸野澈已與歸野謙在埌州會合。”
歸野崇沒有任何反應。
探子行了禮,正要起身離開,便看見寒光一閃而過。
人頭落地,紅豔豔的血噴濺了一地,歸野崇輕描淡寫地丟掉手裡的刀,看見血沾染了自己的衣擺,臉上才出現嫌惡。
幾個侍從戰戰兢兢過來,將屍體拖走,跪在地上清理血跡。
殿下群臣聞到傳來的血腥味,敢怒不敢言,只在心裡默默祈禱那兩位皇子儘早趕到這裡,終結王位上這屠戮了千萬人的兇惡之輩的性命。
......
奉月國某處的小縣城裡,沈秋歌坐在一家酒樓二樓的角落,嚼著花生米,表面上是吃飯,實際上在偷聽別人聊天。
這個世界,與她所熟悉的古代並不一樣。
大閻屬於中原地區,但中原地區不止有大閻。
大閻的北方的金國,南方的奉月,都屬於中原。
她曾經翻過這個世界的史書,發現這中原三兄弟,以前其實是一個國家,後來這個國家的皇帝不當人,種種戰亂之下,就裂開了,之後才有的大閻。
因為國土面積要比其餘兩個大,大閻以中原正統自稱,將其餘兩個屬於中原的列為異類。
南北兩塊兒地上的兩個國家雖然被大閻單方面開除中原籍,但國內的民風民俗與大閻仍舊大同小異。
生活習俗等在千百年的演化中丟了一部分,另一部分卻還是保留著的,例如穿著和語言。
這是好事。
至少她來到奉月之後,容貌上不會讓人一眼看出是外地人。
從家到這處縣城,她用了十來天的時間。
兩年前的計畫裡,本該這爺仨想辦法在書信裡給她透露地址,方便她過來接應,可後來事情有變,書信傳不了,因此要去找人只能靠導航。
沈冬銘臨走前,她曾給過他一個物件,那物件能在一定範圍內幫助她定位沈冬銘的所在位置,現在她要做的,就是進入這個範圍。
只要到了範圍裡,零號就能精確定位。
距離她離開家已經半個月,這段時間,她收集了不少有用的資訊,在奉月的大地圖上畫出了幾個爺仨所在概率最高的大圈,接下來就是逐一排查。
出來這一趟,她收穫頗多。
例如說,在吃飯的地方邊吃飯邊聽別人吹牛逼,其實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他們的談話內容,從鄰里閒話到古今異聞,什麼都能有。大的大到兩軍交戰,小的小到隔壁小孩兒今天為什麼挨打。
總之確實有意思。
正在她專心致志地聽另一個角落的那幫人講著綠帽子八卦時,叮叮噹當鐵物碰撞的聲音傳來。
她扭頭一看,樓梯口邊上走來了幾個彪形大漢,帶刀的那種,有個臉上還有疤,看起來就不好惹。
要不是知道自己的路子是種田文,出現的這幾個漢子,就夠接下來掀起一翻江湖大浪了。
她邊吃花生邊想,她是劍道天才,師父衣缽的傳承人,然而師門裡的人嫉妒她的才華,合夥擠兌她,最終她一怒之下,決定下他媽的山。
從此江湖夜雨十年燈。
而這天,她背著她的劍,來到了這個鎮上,找到一家客棧,吃著飯,思考接下來何去何從。
好巧不巧,她吃飯的客棧裡來了一幫江湖客。
她本不欲管這些紅塵俗世,卻沒想到,那些江湖客主動盯上了她。
“姑娘,一個人吃飯呢?”
略帶猥瑣的聲音響起,沈秋歌仰頭,差點以為自己的劇本真切換到劍道天才了。
還好,還在種田農家女的頻道裡。
她望著朝她吹口哨的那幾個漢子,突然感慨這世道真有點意思。
如果是小女友在這裡,引起了別人的注意還好說,畢竟那副大美人模樣,又活潑靈氣,確實會招人喜歡。
可她......怎麼說呢?
前不凸後不翹,小小對A可笑可笑。
而且從她亂綁的頭髮和普通又平凡的穿著來看,就知道她沒錢。
這都能招來覬覦?
旋即,想到壞人傷害女孩子絕不會因為女孩子普通就放過,她狠狠歎了口氣。
“姑娘,這些日子城裡可動盪得很啊,你怎麼一個人在外邊待著?你家人呢?”猥瑣漢子自顧自地在沈秋歌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並把凳子挪得靠近了她一些。
“謝謝關心,確實感覺城裡不太平。”沈秋歌笑了笑,指指桌上的花生米,“吃吧。”
她這反應,出乎了幾人的意料,讓他們不可避免地興奮起來。
猥瑣漢子臉上的笑容更燦爛,心裡暗歎這娘們真上道,跟那些一逗就臉紅的有不一樣的滋味,“這破花生米有啥好吃的,你喊兩聲哥哥,哥哥請你吃更好吃的,這酒樓裡菜隨便點。”
“真的假的?”沈秋歌故作驚訝。
“當然是真的,還能逗你不成。”漢子嘿嘿笑著,伸手要搭沈秋歌的肩膀,“別說這些,你就是想吃啥哥哥也給啊。”
旁邊的幾人聽出了話外之音,紛紛跟著起哄大笑。
“開車?”沈秋歌把眉頭一挑。
“什麼車?”
沒等漢子反應過來,她揚手一巴掌扇去,力度之大,把人從板凳上打飛,摔到了地上。
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中,她站起來十指相扣,掌心往外一翻,活動筋骨。
“臭......臭娘們兒......”漢子捂著高腫的臉頰,嘴裡吐出一顆帶血的牙,怒視沈秋歌,“沒死過是吧!”
沈秋歌雙手抄起板凳,乾脆俐落地咣當一砸,木屑頓時飛了滿天。
“跟我開車?老娘看十八禁時你還在你媽肚子裡呢。”她嘁了一聲。
“殺......殺人了!”旁邊吃飯的群眾看著躺在血泊裡的漢子,後知後覺,尖叫著往外逃竄。
沈秋歌拍拍手,拍掉木屑,轉頭發現剛才起哄的幾個要跟著一起跑,隨手抓住桌上的幾個茶杯砸過去。
慘叫聲裡,幾人摔倒,沿著樓梯咕嚕嚕滾了下去。
來到一樓後,沈秋歌看著幾人,嘖嘖搖頭,又甩了他們幾巴掌。
“他媽的,我打了你們兄弟啊,不替兄弟報仇抽刀砍我,撒腿就跑,這麼不講義氣?看著還像幾個混江湖的,混江湖就你們這麼混的?”
這事並不能完全怪他們。
本就幾個混混,平時只敢欺負欺負柔弱良家。碰到她這麼個不是人的,一巴掌把人打飛,下手又重又狠,實在沒勇氣往前沖。
沈秋歌順手一摸,兜裡的武器從匕首變成了菜刀。
她把菜刀架在其中一人脖子上,“身上有錢沒?”
“有,有......”被她架的人嚇得不輕,二話不說往外掏錢。
“你們幾個也自覺點行不行,非要我過來給你們一刀?”沈秋歌掃了一圈,略有些不滿。
錢丟到地上後,她繼續問道:“看你們這樣子,剛從外邊回來吧?從哪裡過來的?路上都有些什麼特別的見聞?好好想想,好好說。說不出來,腦袋搬家。”
第174章 反客為主
幾人都有點懵, 不懂眼前這女人怎麼看出的他們剛從別的地方回來,更不懂她為什麼要問他們的沿途所見所聞。
一番親切而友好的詢問之後,沈秋歌抓住了幾人話裡的重點, 鎖定一個地方——埌州。
按照這幾個混混的說法, 他們半個月前從埌州經過,聽聞那邊爆發了起義,一夥不屬於朝廷的人士跟朝廷打了起來。
奉月的君主歸野崇殘暴無比, 篡位之後從不理會朝政,整個奉月從上到下都苦不堪言, 因此民間起義爆發得相當頻繁。
一路過來,她也聽聞過不少起義, 但吸引到她注意力的是, 這幾個混混說, 在那夥起義的人裡, 看見過一個年紀不算大的少年, 身份似乎很尊貴,其餘人見到他都會行禮。
這一點值得關注。
那個身份尊貴的少年, 很有可能就是沈冬銘。
年紀不大,應該當不了首領,畢竟有輩分更高的人在,這夥為理想衝鋒的沒理由要聽命于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
除非那小子地位很高, 而且高到整個勢力都要去擁護。
作為奉月曾經的正牌嫡出太子, 沈冬銘就滿足這個條件。
她想了想,收起菜刀,“趕緊滾, 再不滾頭給你們割下來。”
幾人如獲大赦,飛速逃走。
沈秋歌把他們丟出來的錢收到一起, 仔細地數了數,往櫃檯上放下二錢又十三枚銅板,“我砸了你家兩個凳子,粉碎,看上去是修不好了,這個錢是給你們重新買凳子的,還有五個茶杯。剩下的是飯錢。”
瑟瑟發抖的掌櫃從櫃檯後探出個腦袋。
“錢我是老老實實付了,但我還是要說一句,你家做的那兩道菜真的難吃。”沈秋歌把剩下的錢揣進兜裡,“下次做那兩道菜,喊廚子焯水之前往水里加點鹽,把菜燙變色就撈起來,這樣好看又好吃。”
走到門邊,她突然覺得不對,轉回到櫃檯邊,伸手拿走一錢銀子,“剛才教了你一招,這是學費,我自己拿走了。”
出門在外,能省則省。這趟回家後要用錢的地方太多了,不能不把一毛錢不當錢。
掌櫃看著沈秋歌的背影,敢怒不敢言。
有零號這個大導航,沈秋歌不用擔心迷路的問題。
用了五天時間,她趕到埌州,立即就發現了這裡的不一樣。
城頭有士兵把守,城門緊閉,沒有百姓出入。偶爾開一下門,也是些軍隊進出。
跟那些城池比起來,此刻這裡更像是一個據點。
讓零號掃描了一圈,確定沈冬銘不在這裡,她就準備走。
這時,零號拉住了她。
“幹啥?”沈秋歌停下腳步,“有新發現?”
零號將城門外的士兵的鏡頭拉近,指著士兵腰上栓的腰牌,上邊有個很小的標誌。
沈秋歌看了一眼,精神一振。
這個標誌,是她在家時教沈冬銘畫過的圖案,相當特別。
很顯然,這座城確實是據點,但並不是奉月皇帝的據點,而是沈冬銘他們的。
她最近腦瓜子有點不太靈光,看見士兵,就以為是皇帝歸野崇的人,卻沒想到,士兵也有可能會倒向另一個陣營。
起義當然不足以讓士兵臨陣倒戈,但領頭的是正牌太子,加上君王實在殘暴的情況下,可就不一定了。
“還得是你啊。”沈秋歌欣慰地拍拍零號的腦袋。
如果是這樣,那她就有個好辦法。
一個不用四處蹦躂,就能很快找到沈冬銘他們的辦法。
半小時後,沈秋歌被五花大綁,丟進了軍營裡最大的軍帳中。
座椅上,手持兵器的將軍看著她,周身散發濃濃的威壓,眼神銳利,有股子說不出的桀驁。
她表示欣慰。
這才是有點本事,真殺過人的人。這類人身上有濃重的殺氣,絕不是街邊隨便找倆混混就能冒充的。
“你是陛下派來的細作?”將軍一開口,宛如滾滾天雷。
“陛下?”沈秋歌絲毫不懼,鎮定自若,“你這叛徒,說的是哪個陛下?都當叛徒了,眼裡還有陛下的存在?”
周榮唰一下抽出刀,就要把口出狂言的這廝狗頭斬下。
“你敢!”面對迎面而來的一刀,沈秋歌眼都不眨。
周榮手一頓,冷哼道:“憑什麼不敢?”
“你敢斬我,改天歸野澈上位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誅你九族。”
聽到這話,周榮果然愣住,壓低了聲音,“你和小殿下什麼關係?”
沈秋歌在心裡吐槽這將軍四肢發達頭腦簡單,都不用怎麼套路,自己想要的資訊就全得到了。
現在有個難題——該怎麼說自己的身份。
難不成張口一句,我把你們小殿下當兒子?
雖然是真話,但還是顯得有點不尊重人了。
她想了想,道:“我是小殿下安排潛伏在歸野崇身邊的探子,有消息要稟報。”
“放屁!你剛才直呼了小殿下的名諱!還有你這口音,一聽就是大閻的!”周榮瞪著沈秋歌。
“咦,你怎麼聽出來的?”沈秋歌作出震驚的模樣,“明白了,因為小殿下身邊有人說話跟我一個口音是吧?你早說你知道嘛,那人我熟,我弟弟。”
“住嘴!細作口裡說不出一句真話!”
“這都被你看出來了,將軍真乃神人也。不過有些事情你得考慮清楚,例如說,萬一我真的是小殿下的探子,有重要的消息稟報,你卻把我一刀砍了,這合適嗎?”
周榮劍眉皺起,認真思考沈秋歌的話。
眼前這姑娘鎮定得有點過分了,對著刀子都能面不改色,實在不像尋常人。
但他也確實無法確定她的話幾分真幾分假。
一怒之下把人殺了,要她說的全是假話還好,除去一個威脅。可要她說的是真的......
沈秋歌看周榮的猶豫神色,好心提議道:“事情沒有你想的那麼麻煩,既然我說是小殿下的探子,那你把我送過去,讓我親自見他,等他來斷定真假不就得了?你不認得我,他總不會不認得吧?”
周榮眼前一亮。
“而且我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還被這樣綁著,我能翻得出什麼波浪?”沈秋歌趁熱打鐵。
傍晚時分,她被丟在馬車裡,運往另外一個地方。
馬車有點顛,而且速度還不如她自己跑的來的快。雖然嫌棄,但也只能湊合,畢竟她現在身份擺在這裡。
外邊趕車的人把鞭子一甩,打在車廂上,朝她怒喝,“老實點!敢逃跑殺無赦!”
“知道了知道了。”沈秋歌隨口敷衍一句,並讓零號給自己扒了個橘子。
夜裡在叢林中休息,她眼睜睜看著幾個大頭兵把魚烤糊,忍無可忍,“閃開,我來。”
幾人警惕地望著她。
“幹嘛。”沈秋歌嫌棄地嘖了一聲,“打算晚上吃炭?繩子解開,我把飯做了吃了再給我綁上。”
“姑娘,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什麼?”
“不解?不解我可就自己動手了。”
沈秋歌把手腕腳腕上的繩子掙斷,在幾人的目瞪口呆中走到火堆邊,挽起袖口殺魚,邊殺邊嘀咕。
“你們自己好好反思一下,捆得這麼松,我憑什麼跑不了?押送人,真要怕跑了,就得先想法子弄暈,而且快馬加鞭送過去。快馬加鞭懂不懂?不吃飯不睡覺的那種。怎麼這些東西都得人教?你們沒經驗的?”
她太淡定,太有理,把幾人說得抬不起頭。
一時間,場面有點詭異。
士兵們看著被押送的姑娘相當俐落地處理食材,架到了火上,隨後問他們有沒有帶鹽。
得到否定的回答後,姑娘從兜裡摸了一會兒,摸出個蓋上鑽了幾個孔的小木盒子,擰了擰,往外一倒,雪白的細鹽灑在金黃的烤魚上。
幾條魚烤起來了,沈秋歌指指旁邊的一片草地,“那個是能吃的野菜,去,采一把來。再去個人,到馬車裡,在我的包袱裡,把我那個小鐵鍋和勺,還有三個碗拿來”
她太理直氣壯,加上這幫人一時間腦子都有點淩亂,便很聽話地去辦事。
拿到剛讓零號塞進去的餐具後,沈秋歌折了幾截樹枝,搭起檯子,放上鍋,把菜隨便洗了洗,再掰幾塊魚肉丟進去一起煮。
月夜下的火堆旁蹲著五六個士兵,中間是個正拿勺在鍋裡攪的姑娘。氤氳熱氣飄起,香味在森林裡彌漫。
沈秋歌轉頭問道:“你們的乾糧呢?是餅吧?去削根樹枝戳進去,在火上烤一烤,配著魚和湯吃,比干吃要香得多。”
看著那些人真的去削樹枝,她無奈地歎口氣。
湯煮好下了架子,她拿起碗遞給士兵們,“就仨碗,我用一個,你們委屈一下,湊合用兩個。”
說著說著,沈秋歌抽出了一把匕首。
士兵們大駭,紛紛要拿自己的武器,隨後便看見沈秋歌用匕首把餅子切開,割下魚肉塞進去,再沾沾熱湯,一口咬下。
邊吃,她邊扭頭看他們,“這魚骨已經烤酥了,嚼吧嚼吧就能吃,還蠻香的,就是差了點辣椒面。嗯?吃啊,你們怎麼不吃?”
“......”
第二天再上路時,她沒有被繩子捆綁住手腳,百無聊賴地呆在馬車裡看起了風景,順便跟外頭的大頭兵們聊天,知道了不少東西。
對於車廂裡的那位奇女子,除了吃人嘴軟之外,士兵們還對她很有好感,因此知無不言。
顛簸了三四天后,實在嫌這馬車慢的沈秋歌乾脆搶了一匹馬騎著,在三個士兵的陪伴下火速趕往沈冬銘的所在地。
這天,沈冬銘正在屋子寫密信,一個侍衛敲響了門。
“什麼事?”他頭也不抬地問道,手中的筆沒有停下。
“小殿下,周將軍送了個人過來。”
無關風月
沈冬銘皺著眉頭,“......什麼樣的人?”
“一位姑娘,自稱是您安排的探子,有要事稟報。”
第175章 無趣的大舅哥
“......”沈冬銘滿腹狐疑, 思緒萬千,“帶過來。”
他記性很好,對於在哪裡安排了人, 安排的人都在做什麼事, 每一樣都記得清楚。
一個探子身份的姑娘,他沒有任何印象。
在這種緊要關頭出現,如果不出意外, 那對方極有可能是他那位大哥派來的。
要麼想渾水摸魚潛伏到他身邊,要麼想借機刺殺他。
不得不防。
沈秋歌被套上全套手銬腳鐐, 走過長長的回廊,來到一處很是隱蔽的屋子外。
她抬頭想看看周邊的環境, 被一柄長/槍指住了腦袋。
“站好!別東看西看!”
她聽話地再次低下腦袋。
也就她脾氣好, 換個別的暴躁的主角, 說不定嘴角一歪——
(“這是我長姐!你們這幫蠢奴才幹什麼!”
“什麼?!她竟然是長公主?!”
“哼。”)
最後這聲是她的。
沈秋歌撇撇嘴, 突然發現可能是被小女友傳染, 自己的戲越來越多了。
“小殿下,人帶到了。”剛才凶沈秋歌的人朝屋裡行禮。
沈冬銘的聲音從屋裡傳來, 疏遠而冷漠,“歸野崇派你來的?”
聽到聲音,沈秋歌莫名地有點恍惚。
她的記憶好像還停留在那年,那年的沈冬銘剛從憂鬱小孩兒轉向開朗二哈。
他鬱悶愁苦的模樣她見過, 欣喜若狂的模樣她見過, 擔憂恐懼的模樣她見過,唯獨沒見過此時威嚴冷漠的模樣。
她並不關注這樣的成長,她心裡只在想, 這孩子一定吃了許多苦。
“咳。”沈秋歌正色道,“不是歸野崇派我來的, 是命,這不公的命派我來的。而且我真有要事稟報。”
門外的聲音讓沈冬銘愣住。
他心裡有一塊地方,住著家中的所有人。在那裡,大姐的呼喚和聲音總是格外親切,迴響在耳邊,跟他講著很多他從來沒聽過的故事。日落時喊他洗手吃飯,深夜時看見他的屋子亮著光就罵他兩句。
他深愛著那樣的日子,如今他所做的一切,所過提心吊膽的每一天,都是為了回到那樣的日子裡。
沈秋歌聽到屋子裡傳來什麼打翻的聲音,隨後桌椅擦著地板發出吱嘎的響,與此同時,門被拉開。
她站在數十米開外的地方,跟門邊的少年對望。
家中眾人時刻擔憂著的小少年與離開家時相比,個子已經拔高了很多,穿著竹青色的衣衫,長髮隨意拿了根玉簪挽成高馬尾,恣意颯爽的模樣,仿佛脫胎換骨。
她莫名有了種自己正在老去的感覺。
沉默半晌後,沈秋歌紅了眼,笑駡道:“媽的,怎麼突然就......長這麼高了......我還一點都沒看到呢......”
邊罵邊順手弄掉了手銬腳鐐。
“來。”她伸手,“好久不見了,抱抱吧。”
周圍的侍衛們大駭,紛紛抽刀,而後便看見小殿下邊哭邊撲過去。
沈秋歌接住沈冬銘,慢慢揉著他的腦袋,“看起來確實有在好好吃飯,個子長高了,肉比以前多,骨頭也硬朗了不少。”
“姐姐......”沈冬銘靠在沈秋歌的肩上,被喜悅沖昏了頭腦,眼淚嘩嘩淌。
對他來說,沈秋歌就是母親一樣的存在,可以依賴可以信任,亦師亦友。
但他也深知自己沒出息。
這麼大個人了,見到大姐還是會忍不住想傾訴這兩年來受的委屈,忍不住哭一哭。
忽然間,他想起那時躲在房間裡抹眼淚被大姐看到了,大姐沒有笑話,反倒安慰他說,哭不丟人,死要面子活受罪才丟人。
從那之後他逐漸釋放情緒,嬉笑吵鬧間,發現世界竟然如此美妙多彩。
“周圍這麼多人,小殿下哭哭啼啼的,不太好吧。”沈秋歌嘴上調侃著,心裡卻心酸得厲害。
沈冬銘抬起頭來,朝沈秋歌大大方方笑著,“就哭,看到了又怎樣?我樂意就好。”
“不錯不錯,心態有很大的進步嘛。”沈秋歌拍拍身高幾乎跟自己持平的弟弟,扭頭看向周邊的侍衛,“要不你們出去?我跟小殿下說說話,你們在這裡很礙事啊。”
沒人搭理她,都不動彈。
沈冬銘揮手,“都退下。”
院裡的人這才離開。
沈秋歌砸砸嘴。
奶奶的,突然覺得自己的光環也沒那麼亮了。
“姐姐,進去說。”沈冬銘拉住沈秋歌的手腕,往屋子裡走。
“我們有了新家,是個很漂亮的地方。你瀟瀟姐養了很多花,說等你回去給你做花餅吃。伯母塞了很多錢,讓你隨便花。我們在路上撿了兩個新妹妹,春霖有伴了,夏堯也有個好朋友。”
“新妹妹?”
“這件事說來話長,之後再跟你們詳細講講。那倆貨呢?”
“出門了,晚上才能回來。”
兩人剛走到門邊,要進去,沈秋歌察覺背後有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嘖了一聲,反身一個手刀劈下。
毫不意外地,劈空了。
門外邊,跟沈冬銘穿情侶衫的江渺渺心有餘悸,“好久不見,你下手還是這麼狠。”
“不是說晚上才能回來?”沈秋歌挑眉望著江渺渺。
“在外邊就有人來報,說周將軍往這裡送來個探子,指名道姓要見冬銘,不得不防,趕回來了,沒想到是你。”
“真要是來殺他的,現在他都死了好幾回了。我把弟弟交給你,你就是這麼保護的?”
“對不起。”江渺渺滿懷歉意地笑笑,“是我不好,一時疏忽,絕不會有下次。”
沈秋歌被哽了一下,默默走進屋子找板凳坐下。
大舅哥這人真沒意思。
她明顯是在攜私報復,開個玩笑,要是換個性子跳脫的人,就能跟她你一言我一語的懟著,帶來點歡樂氣氛。
可這位是你說隨你說,我大人有大量,知道你故意找茬也不跟你計較的那種類型。
無趣這倆字用來形容他不合適,單這兩個字都比他有趣。
但弟弟就好這口,沒辦法。
“家裡怎麼樣?”江渺渺來到沈冬銘身邊,低頭往臉上親了親,這才到桌邊坐下。
“你們聽到的版本是什麼?”沈秋歌反問道。
“北地天災和戰事,導致大批百姓流離失所,南下成流民。有一部分流民成了猖獗的強盜,路過村子時燒殺搶掠,房屋田地都毀了,而你們在這場劫難中身死。”
“差不多。”沈秋歌點點頭,“真相是,房子是我燒的,因為想擺脫監控,同時我還帶走了那幾戶跟我們關系很好的人家。我們一路南下,去到了新的地方落戶,在那邊重建了村落。”
“落戶?落戶了戶籍上報,還是逃不開朝堂上那位元的監視。”
“山人自有妙計。”
江渺渺不再糾結這個問題。
作為聰明人,他深知這背後的秘密他不可觸及。
如果沈秋歌真的是妖怪,跟妖怪相處的最好方式就是別去看妖怪的真面目。
他直接轉移了話題,“那戶籍現在落到了哪個縣城?”
“東會縣。”
“有印象。”江渺渺點頭,“是宏泉郡的下轄縣吧?縣令叫穆蓉,是五年前的榜眼。她的成績耀眼,可出身平平,朝裡商議很久,最後給了她個承州長史的官職。可不知道什麼原因,最後她自己申請了調令,自降官階,去做了縣令。”
沈秋歌一下警惕起來,“她的任職文書不會是你負責弄的吧?”
真要這樣就壞事了。
指不定到時候把人帶回家,穆蓉一看,臥槽,這娃,當年我見過啊。
這可不妙。
江渺渺笑笑,“這倒不是。那年聽聞榜眼是個姑娘家,有點好奇,就去瞭解了一下。不得不說,是個很厲害的人,也很有魄力。你是怎麼想到的去東會縣?”
“走著走著,走累了,正好到東會縣,就在那邊落戶了。”
“原來如此。”江渺渺把話題揭過。
他不信以沈秋歌的性子,在出發前沒率先制定計劃。但她不肯說,他就不問。
“對了,你們怎麼知道我們沒死的?”沈秋歌繼續問道。
“陛下那邊把消息瞞得很死,沒告訴我們。後來父親在朝中的友人用別的手段給我們傳了訊,這才知道村子裡發生的事情。只是這兩年來,我們都當作不知道。”
沈冬銘接過話,“我寫過很多封書信傳回家去,全都被截了下來。”
“意料之中。”沈秋歌扶著腦袋,“這些以後都有說的機會,現在聊聊你們這邊的事吧。例如,歸野崇是個怎樣的人?”
“難以形容的殘暴。”沈冬銘毫不掩飾自己對這位兄長的嫌惡,“這段日子,只要他發現我們的行蹤,就會在當地掀起一場屠殺浪潮,不分階層,無論當地的平民百姓還是官差鄉紳。”
沈秋歌眉頭緊皺,“他這是急眼了?不對,這麼大動干戈,甚至對百姓出手,會動搖國之根基,作為皇帝,他想不到這些東西?”
“或許跟你認為的有點差別。”江渺渺歎口氣,“實際上,歸野崇在位九年,從來沒有打理過朝政。”
“......啊?”
“治理朝政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帝王也絕非完全自由,總要受朝臣的制衡。也就是......”江渺渺停頓了一下,擔心沈秋歌聽不懂,正要解釋,突然想到她不可能聽不懂,這才接著講下去。
“但歸野崇絕不是個遵守規矩的帝王。對於那些忤逆他的朝臣,他只有一個字——殺。在這裡沒有制衡,沒有玩弄權術的餘地。朝堂之上,他想殺誰就殺誰,藉口都不用找。”
“......我不太理解,如果他真的這麼蠢,當初怎麼奪下的地位?”
“歸野崇是個殘暴的人,但絕不蠢。”江渺渺嚴肅道,“此人學識淵博,熟讀四書五經,極擅兵法。宮中太傅曾評價他聰慧過人,萬中無一。”
“那他既然懶得下功夫治理國家,為什麼要奪位?排除為權和為財......為色?”
沈冬銘搖搖頭,“不是。他上位九年,沒有立後,沒有納妃,後宮空無一人。”
“......”
第176章 帶一巴掌
沈秋歌狠狠地罵了一句shift。
如果真是這樣, 那歸野崇的行為只有一個解釋——他故意的。
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
想了一圈,沈秋歌暗暗心驚。
如此離譜的統治和君主,最終換來的是什麼?
是國家的覆滅。
本來她還想不通怎麼弑父奪位之後這人一點正事不幹, 不符合定律, 一副無所求的樣子。仔細想想,萬一讓國家覆滅就是歸野崇想幹的事情呢?
他殘酷的統治,開始那些朝中大臣肯定無法忍受, 然後走那些上書諫言的老路子,連起手來嚇嚇皇帝。
可是歸野崇根本不在乎, 誰罵他,他就殺誰, 根本無所顧忌。
一來二去, 大臣們就發現了皇帝的嗜血莽夫本質, 鬥爭的心思便逐漸歇下去。
這皇帝已經不是蠢可以形容的了, 這就是個純粹的暴君。
此時, 她明白了為什麼埌州那邊效忠朝廷的軍隊會背叛。
提攜玉龍為君死,但這樣的君王, 根本不配被效忠。
為什麼對平民百姓出手?
因為他在逼他們發動起義,只有這樣,才能終結歸野家的天下。
而殺朝中大臣,則是清掃那些阻礙力量。
屬實離譜。
她十分好奇歸野崇到底跟他爹有什麼仇什麼怨, 能做到這地步, 殺了人全家還不夠,還要把國一起毀了。
“冬銘,你還有關於歸野崇的記憶嗎?小時候的。”
沈冬銘愣了愣, 隨即緩慢點頭,“有一些。”
他跟歸野崇相差十二歲, 出生就備受老皇帝喜愛,跟平平無奇的歸野崇不是同路人。
聽了沈冬銘的講述,沈秋歌還是一頭霧水。
在沈冬銘的記憶裡,歸野崇沒什麼存在感,不如別的哥哥姐姐那麼耀眼,總在後宮待著陪他自己的母妃。
印象最深的,是小時候他在花園玩,差點從一塊高高的假山石上摔下去,被路過的歸野崇提溜了下來,放到草坪上。
也沒跟他說別的話,把他放下就走了。
之後發生了什麼,他完全不知道。
彼時他只是個被富裕生活壓得喘不過氣,備受寵愛的太子而已。年紀還小,什麼事都不用管,只用吃喝玩。
直到噩夢般的時刻來臨。
即便到了現在,他也無法釋懷。
寵愛自己的爹娘死在眼前,那種痛苦和陰影,不會隨時間的流逝而得以緩解消散。
看著坐在江渺渺懷裡被安撫的沈冬銘,沈秋歌心裡悄悄吐槽。
感情是不把她當外人,所以可以肆無忌憚地秀恩愛唄?多過分啊,她還好巧不巧老婆不在身邊。
“你瞭解這些,是想謀劃什麼?”江渺渺抬頭問道。
“什麼也沒有謀劃。”沈秋歌轉頭望向窗外,“對於這種人,計謀無效。唯一有效的,就是快准狠地消滅他。”
“那早點開始原先說好的那個計畫?”
“找到冬銘那個同姓兄長了嗎?”
“找到了。那人早已籌謀殺進宮中,暗裡積蓄了不少力量。將你送來的周將軍,就是他的部下之一。”
沈秋歌長出了口氣,“那可太好了。他成器一點,咱們就省力一點。”
“嗯。”
“嗯。”
三人坐著,誰也不說話。
又過了會兒,沈秋歌實在忍不住了,“這大熱天的,你們倆非要靠這麼近嗎?”
江渺渺不說話,只是笑笑。沈冬銘不說話,羞紅了臉,但沒有下來的打算。
“嘖。”沈秋歌站起身來,“貼死你們得了。伯父呢?他在哪兒?我去找他,伯母有東西讓我帶給他。”
“帶什麼?”
“一個巴掌。”
兩人突然有點害怕。
娘的一巴掌也就是小大小鬧,可沈秋歌這一巴掌下去,老爹生死怕是難料了。
夜幕降臨,關系理還亂的江家沈家四人完成會合。
沈秋歌親自下廚,做了桌晚飯,爺仨恨不得邊吃邊哭。
“就這口,想了兩年了......”江繼忠擦擦根本沒有眼淚的眼角,“破地方,真的是一點好吃的都沒有,有錢都祭不了五臟廟,還得是秋閨女。”
“這樣的場景,總覺得旁邊該有娘拿著筷子把我們打出去,讓我們洗手。”江渺渺垂著眸子。
沈冬銘反倒成了最沉穩的人,飯桌上一言不發,低著腦袋一通狂炫。
“早點把事情結束早點回家吧。”沈秋歌拿只碗,把湯晃冷,給沈冬銘遞過去,“家裡的麥子還等著你們回去收呢。”
“收收收!都可以收!”在這個世界算得上一把年紀的江爹咧嘴哈哈笑成個陽光開朗大男孩。
看見他這麼樂呵,沈秋歌就有點不爽,“伯父。”
“啊。”
“伯母讓我給你帶了東西。”
江繼忠兩眼放光,“帶了什麼?我就知道夫人是惦記我的!這兩年她是不是時常跟你們說她惦記淵兒?實際上是夫人臉皮薄,她想我,她不好意思說,就拿兒子擋擋。哈哈哈,夫人真可愛啊。”
沉浸在欣喜裡的岳父並不知道接下來要到達的風暴,另外兩個卻是知道的,臉色一變。
沈秋歌開始移袖子,岳父的左眼皮突然狂跳。
“等等等等!”江繼忠挪著凳子後退,“你是不是要打我!”
“不是啊。”沈秋歌露出個和善而誠懇的笑,“打長輩是不孝,我是晚輩,不會犯這種大忌。”
“你騙人!你誰都敢打!”
“幫伯母帶的,並不是我想打。”
“這東西可不興帶!尤其是你帶!回去等她自己打!”
“那樣會顯得我失信於人啊,冒犯了,伯父。”
江繼忠怪叫一聲,捂住臉,從指縫中露出一隻眼睛,“你非要這樣我們就做不了朋友了!”
“本來也不是朋友啊。”沈秋歌把指骨掰得哢嚓響。
“冬銘救我!”
被點名的沈冬銘很為難。
他打算勸勸兩人,剛要從飯碗裡抬起頭,就被江渺渺不動聲色地將腦袋往下一摁。
意思很明顯——別管了,打就打吧。
沈秋歌餘光瞥見了大舅哥的小動作,微微挑眉。
兩年不見,江家父子倆還是這麼父辭子笑。
積怨很深呐。
月光下的小庭院中,沈秋歌抄著板凳把江繼忠追得嗷嗷叫著滿院竄,兩個好兒子在一旁吃瓜。
“......姐姐她......”沈冬銘小聲嘀咕著,隨即搖搖頭。
那是姐姐,她做什麼都行。
江渺渺在窗邊悠閒看著老爹被追,笑道:“還好吧。能看得出來,這一頓夾雜了點私人恩怨。”
“嗯?”
“秋歌很記仇,兩年前爹算計你們的事,她嘴上不提,心裡肯定記著的。”
沈冬銘不接這句話,只看著江渺渺。
“啊......”江渺渺明白了沈冬銘的意思,尷尬地摸摸鼻子,“我怎麼說......至少棄暗投明,還給她報了信......主要是,我看起來態度誠懇,像知錯就改的人。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嘛......爹那種除外,他太囂張了,就讓人想揍他。”
“萬一爹挨了打,把氣出在我們身上怎麼辦?”
“那就跟秋歌說,她沒看到的日子裡,爹悄悄虐待你,不給你飯吃。”
“......”沈冬銘眼前一亮。
這主意甚妙。
雞飛狗跳的夜晚最終還是平靜地過去了,沈秋歌沒下重手打人。
她只是單純看不慣岳父在面前笑得這麼沒心沒肺,一副不知悔改的樣子。
根據笑容守恆定律,笑容不會消失,只會從一張臉上轉移到另一張臉上。
笑從岳父的臉上轉移到她的臉上,目標也就完成了,遂收手。
再坐上桌吃飯時,江繼忠明顯收斂了很多,顯得無比成熟穩重。
對於這樣的表現,沈秋歌相當滿意。
幾人聊完近期安排,想到接下來要面對的事情,沒人心裡不沉重。
“速推吧。”沈秋歌默默提出自己的想法。
“怎麼說?”江繼忠看向沈秋歌。
“不能再拖了。”沈秋歌抬起頭來,神情凝重,“如果真像你們說的那樣,那麼歸野崇的目的不是捍衛王座,而是毀滅奉月。接下來我們每走過一個地方,他都要對那處大揮屠刀,拖得越久,死的人越多。”
江繼忠歎口氣,“並不是我們不想快點結束這些事情,而是不敢。處處都是歸野崇的眼線,他對付我們的辦法不是從我們下手,而是從百姓下手。”
“他拿百姓威脅我們。”江渺渺給沈秋歌解釋,“我們不動彈還好,一旦動彈,他就大肆屠殺當地百姓,並告訴那些百姓,是因為我們的到來,他們才會被殺。”
沈冬銘輕聲道:“有一次,我們路過某座城池,那座城的官差百姓跪了一地,哀求我們離開。領頭的官員磕破了腦袋,反復說讓我們給他們、給這城中百姓留一條生路。”
“......”沈秋歌心頭壓著一塊沉甸甸的石頭。
“我問他,人是我們殺的嗎?他說不是。又問那你為什麼要跟我們說這種話,他回答說,因為我們是好人,他們已經別無選擇。”
屋內沒人再說話。
這一刻,沈秋歌甚至衝動地想要不隻身闖入皇宮把暴君的腦袋砍下算了,終結一切。
可很快她就冷靜下來。
這樣做固然有效,可一旦歸野崇死在她手中,而不是光明正大死在沈冬銘手裡,接下來的戰爭就不再是奉月的國內糾紛,至少北方的大閻以及奉月周邊的三個別國就會出動。
至此,奉月的覆滅和被吞併就成了定局。
那時的奉月百姓絕不會比現在好過。
“這樣吧。”沈秋歌想出個好辦法,“你們有沒有收集過歸野崇在外安插的探子的名單?”
“倒是有一部分,不算完整。你要這個做什麼?”江繼忠隱約猜到了沈秋歌的想法,“如果是要去突擊殺人,那殺不了。”
“為什麼?”
“為避免歸野崇發瘋屠殺,各地的探子都受官府保護。一旦他們出事,當地的官府會第一時間上報給朝廷,以表示自己是清白的,沒跟我們這幫反賊同流合污,借此來保全自身。”
沈秋歌突然壓力山大。
跟瘋子講道理講不了,於是百姓乾脆調轉矛頭,刺向他們。
這對手哪裡是皇帝,明明是數不清的手無寸鐵的百姓。
第177章 喵喵老師
“忍不了, 就這樣。”沈秋歌砸了桌子一拳,“名單給我,我挨個殺, 去報信的我也殺。”
“你打算做啥?”江繼忠望著氣得手背青筋外暴的沈秋歌, 打算聽聽她的計畫。
他知道沈秋歌不是個莽夫,不然兩年前就不會慢條斯理去做安排,而是直接動手。
沈秋歌吐出一口濁氣, 咬了咬牙,“先要確定一條路, 然後你們跟著我,我殺一個城的探子, 你們就帶人把這個城占住。投降不殺, 不投降就殺, 管它是官是兵還是百姓。特殊的病, 得下猛藥。”
“......可是......”
沈冬銘的話還沒說完, 被沈秋歌敲了腦袋。
她板起臉,“必須這樣做。他們想活命無罪, 可為了活命去背刺那些要為他們的未來拼命的人,那就是有罪。他們愚昧混沌,我們就利用這種愚昧。想活命?可以,老老實實待著, 不老實就除掉。”
沈冬銘點點頭。
“懂什麼是圍點打援嗎?”沈秋歌看向江家父子倆。
兩人都懂, 但兩人都默契地不說話,等待著聽沈秋歌的計畫。
“冬銘跟他那個同姓的哥,誰的聲望更高?”
“我。”沈冬銘應道, “這兩年,主要做的事情就是這個了。”
“很好。”沈秋歌拍拍沈冬銘的腦袋, “那你跟大傻之後就去聯合各個城,過會兒我教你一些忽悠人的話術,到時候你想辦法發揮優勢,把人忽悠過來跟我們集合。伯父還有冬銘的那個哥,我們仨,去圍點打援。”
“圍哪裡?”
“當然是圍皇城啊。”
“皇城周圍沒拿下,圍了會被背刺。”
沈秋歌比了個手刀,“包圍皇城目的有三,第一,斬殺前來報信的漏網之魚;第二,阻止歸野崇的軍隊離開皇城;第三,截殺來皇城支援的軍隊。”
江家兩個老陰X很快就想清楚了沈秋歌這劑猛藥的效果,只有她可愛善良的弟弟,在認真對比雙方的實力差距後,提出了個致命的問題。
“我們的人馬不夠圍皇城,也打不過。”
“這就得看你忽悠得成不成功了。”沈秋歌語重心長,“事不宜遲,現在就去辦吧。不過辦事之前,得讓我見見那個同伴。”
拿到探子的名單後,沈秋歌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跟零號一起對照著地圖,將名單錄入,並逐一篩選掉部分重名的無辜人士。
看著地圖上的紅點,她沉默了很久。
太陽西沉,天際最後一縷日光消失時,她長長地出了口氣,站起身來,將長髮挽成丸子,緊緊束好。
桌上,被她用來砍瓜切菜殺魚的雪燼安靜地躺著。
平常雪燼是菜刀是樹杈是魚叉,偶爾還能是勺子,但此刻,它變成了它原本的模樣——一把長柄雙刃陌刀,一面刃為紅色,一面刃為藍色。
沈秋歌回頭看著比桌都長的雪燼,有些恍惚。
她十七歲時,老師將雪燼交給她,跟她說,它被鑄造出的意義是為守護人類。
那時她還沒有接受軀體改造,雪燼三十公斤的體重,她拿著都費勁,更別說揮舞。
她滿頭大汗在牆角休息,心裡吐槽老師真中二,還守護人類,這麼重的刀子,哪天一個不慎指不定先砍死的就是揮舞它的人類。
後來她變得很厲害,兩個指頭撚著雪燼切鐵塊時,中二的老師已經死了。出趟任務,走之前跟她說自己去守護人類了,結果一走就再沒回來過。
出那趟任務之前,老師讓她把雪燼變成了一根棒棒糖,笑著跟她說以後和別人鬧矛盾了可以扇巴掌,可以拿拳頭揍,但是不可以拿雪燼對著人家。
守護人類的刀子,怎麼能用來殺人呢?
她從沒破過這個戒。
可是現在的這種情況算什麼?
不殺人怎麼能守護人呢?這又不是末世,哪有怪物給她砍。
而且她就想用雪燼殺。
沒別的原因,純粹是心裡想這麼做。
也不知道老師會不會生氣。
隨即沈秋歌轉過頭去。
氣就氣吧。
望著昏暗的天色,腦海裡還是浮現出了那個畫面。
後來她跑去老師死亡的任務地點,找到已經變成怪物的老師,一刀下去,厚重的鱗甲被切開,淤泥似的血下雨一般噴出來,散發著濃濃的腥臭。
她用雪燼斬殺的第一個怪物,就是贈予她雪燼的老師,怪荒誕的。
就跟現在一樣,殺這幫跟她素不相識的人,來換更多人的命。
一樣荒誕。
沈秋歌哽咽了一下。
都怪自己不夠冷漠。
如果足夠冷漠理智,怎麼會這樣難受。
“......你在想什麼?”
江渺渺在門外倚門站著已經半個小時,見沈秋歌心情不太好的樣子,一直沒敢出聲。
直到這時,才開口詢問。
“我在想,我不是神,沒資格對別人生殺予奪。接下來我要殺的那些人,我並不認識他們。或許他們有家有業,有自己的生活。而我......”沈秋歌雙手捂臉。
江渺渺沉默了一會兒,笑道:“我一直記得,瀟瀟小時候做過一件事。她在學堂上學,某天聽別人議論時,提及學堂裡有兩個紈絝子弟,欺負別的學生,還專挑那些家世一般的人來欺負。”
沈秋歌靜靜聽著。
“知道這件事後,她拎著棍子,拽上我,怕打不過,還喊了身邊的人一起,打算去收拾這兩個紈絝。但是那兩人並不好惹,有些背景。喊了一圈,最後除了我,誰也不願意跟她一起去打人。
“施行計畫的那天,我抱著棍子忐忑地跟在她身後,問她,你都不認識那兩個人,他們打的人也跟你沒有什麼關係,你這麼衝動,不害怕嗎?她說話聲音都在顫抖,但還是跟我說,不怕。
“她跟我躲在書院的一條路邊,蹲到下午,終於等到那倆人。打完一架後,那兩人頭破血流,邊哭邊逃。她拎著棍子追,沒追出幾步,就摔在了地上,嗷嗷大哭著喊疼。
“我背著她回家,路上她邊哭邊跟我說,其實她是有點怕的,但是她就要打他們。她打了他們一次,壓住他們的囂張氣焰,這樣受他們欺負的人才能減少,而且別人看到他們被打,下次就不會再害怕他們了。
“我們回到家,娘邊給我們處理傷口,邊問事情原委。知道來龍去脈之後,她問瀟瀟,被欺負的人跟你無關,為什麼想幫他們呢?瀟瀟說,他們欺負人就是不對的,她不是想幫別人出頭,她是看不慣他們做壞事。”
“......小孩子才會有這種可愛的思想吧。”沈秋歌忍不住笑了,感覺被小女友可愛到。
“是啊。”江渺渺也笑,“你連個小孩子都不如。”
“......”
“你心裡的負擔到底從何說起呢?你心酸那些即將死在你手裡的人,那別的無辜百姓,又由誰來心酸?”
“我只是......”
等了一會兒,沒等到沈秋歌說話,江渺渺才繼續道:“你只是善良過頭了,你覺得這場爭鬥裡所有人都無辜。實際上那些傳信的,他們一點都不無辜。他們知道向歸野崇報信後會導致什麼後果,可他們還是去報信了,為什麼你覺得他們無辜呢?”
沈秋歌眼睛一亮,醍醐灌頂。
“你不夠坦蕩,秋歌。”江渺渺將一枚鏢飛到窗沿上,“你做事,無論好壞,都要尋求一個理由。你自詡自由灑脫,可你其實是我們這些人當中最不灑脫的人。”
“請喵喵老師詳解。”沈秋歌看向窗上的飛鏢。
“......”聽到這個稱呼,江渺渺歎口氣,“在下能力有限,您另請高明。”
“江淵老師。”
“主要是你自信過頭了,甚至可以說,自傲。其次是你的善良,善良得太過累贅。你們妖怪,不該是吃人不眨眼的嗎?怎麼到你這裡,看起來這麼奇怪。”
“我自信?何解?”
“你對自己的能力十分自信,覺得可以顧及一件事的方方面面,因此你每件事都想去考慮得完全。就像現在,你殺那些為暴君效命的人都要顧及他們是否還有殘存的人性。但是他們和暴君,並不會像你一樣思慮太多。所謂人命如草芥,你不是不懂,你是不願面對。
“唔......然後,你也意識到了這樣不對,但你想的不是要讓自己念頭通達,而是去在這本就不能平衡的事情裡去找平衡點。找來找去,沒有找到,於是開始失衡,陷入失落情緒,在無助中反過來從自己身上尋找問題。”
沈秋歌腦子裡嗡的一聲,似乎有什麼禁錮著自己的東西正在裂開。
江渺渺一點沒說錯。
雖然不想承認,但她的心境確實是這樣。每遇到一件事,都要拼盡全力去考慮得周全,因此腦細胞死得飛快。
不知不覺中,她就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點。
這世間萬物,本來就不是完美無缺的。
就連她,這麼完美的造物,都有前不凸後不翹的缺點。
為什麼一定要方方面面都顧及到呢?
這下聰明反被聰明誤了。
辛苦謀劃,力求周全,沒有錯,錯只錯在,這不是她想要的東西。
她想要的,從來都是念頭通達而已。
“還需要繼續說嗎?”江渺渺好心問道。
沈秋歌是個聰明人,只要兩句提點就足夠,沒必要再往下說下去。
“不用,我喜歡聽別人誇我,不喜歡批評。”
“忠言逆耳,更何況,我覺得我的言辭已經很溫和了。”
“你怎麼看出這些問題的?”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而已。”
沈秋歌走到窗邊,袖子包住手,拿下紮進窗櫺的飛鏢,丟了出去,“說得很好,這使我對你的刻板印象增加了。”
第178章 城外
“嗯?什麼印象?”
“心思深重的小陰X。還好咱們是朋友, 不然我早打死你了,畢竟你是個很大的威脅。”
江渺渺走過去撿起淬過毒的飛鏢,“屬實冤枉, 我並沒你想像的那麼壞。這些東西, 也只是被迫所學的察言觀色而已。”
兩人聊了幾句接下來的計畫,江渺渺的話帶到,便離開院子, 臨走前給了沈秋歌許多偷襲利器。
沈秋歌小心翼翼地把這些東西放進零號的儲物格子,再上把鎖, 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會把它們拿出來舔一口, 還要說句我這刀刃上可是淬了毒的。
兵分兩路之後, 沈秋歌見到了沈冬銘同父異母的兄長歸野謙。
跟溫潤如玉的弟弟不同, 歸野謙看上去有點苦大仇深。
但考慮到他的處境和這些年的經歷, 這份苦大仇深看起來就很合理了。
她沒告訴歸野謙自己的身份, 只說是沈冬銘新招募來的暗衛。
歸野謙明顯不信,但是有江繼忠出面, 也就勉強信了。
隔天,她帶上雪燼出發殺人。
月色下在屋簷上奔跑時,沈秋歌突然想起了自己逝去的青春。
活在末世時,她也是這樣, 在月色中飛簷走壁, 四處搜尋倖存者。
和零號一起蹲在屋頂,穿著夜行衣,與夜色融為一體的沈秋歌小聲道:“零號, 你說有沒有這樣一種可能?”
“什麼可能?”零號的眼睛裡寫出了好奇兩個字。
“搞不好我適合離開種田農家女的頻道,去混江湖。”
“不適合。”
“啊?為什麼?”
零號一語中的, “因為混江湖會很窮。錢可以不花,但是不能沒有。”
“......有時候倒也不必這麼誠實。”
等了半小時,目標出現,沈秋歌瞅准機會,快准狠地把人砍成兩半,刀刃點火把屍體焚掉,而後趕往下一處。
現在念頭通達的她沒有任何負罪感,效率奇高。
按照計畫,沈冬銘和江渺渺隨後抵達這座城,立即將城封鎖,並殺進了官府。
大堂前,官銜等同于大閻郡守的官望著走進來的人,深感頭疼。
一方面他們確實希望歸野崇死,可另一方面,歸野崇的殘忍實在出乎意料,他們想配合造反的小殿下,要付出的代價就是無數百姓的性命。
這樣的代價實在太大。
“孟大人。”沈冬銘望著郡守,“本宮入城時的話,說得還夠清楚嗎?”
“小殿下,臣......”
沒等孟郡守說完話,沈冬銘就打斷他,“把人帶上來。”
孟郡守抬起頭,看見自己派去皇城報信的兩人被架進大堂,瞳孔一縮。
沈冬銘伸手拿過弓,當著孟郡守的面,將箭搭上弦,瞄準,鬆手。
箭矢精准穿進兩人的胸膛,隨後他再拿一箭,對準孟郡守。
“小殿下息怒!”孟郡守啪嘰跪下磕頭,“是臣愚鈍,一時犯了糊塗,絕不是故意跟小殿下作對!”
他以餘光瞥著沈冬銘,暗罵這毛頭小子不懂事。
既然鬥不過皇位上的那人,何必要拖別人下水?
但怎麼說也是正牌太子,帶了先皇信物的,現在風頭正盛,又是朝廷裡那幫老傢伙最支持的正統一脈,硬剛不得。
現在先哄哄,等他放鬆警惕之後再派人去報信就行,順帶把他留下來。
到時皇帝趕來,說不定將他拿下,還能計自己一功。
“你可要想好了。”沈冬銘的語氣裡聽不出喜怒,“是給歸野崇當一條衷心的狗,還是要你全家的命。”
聽見嚶嚶嗚嗚的哭聲,孟郡守一愣,猛地抬頭,看見自己妻兒被綁了手腳塞住嘴,丟到了這官府大堂裡。
沈冬銘冷漠地望著面色蒼白如紙的孟郡守,“這段日子,如果發現有人從這城中溜出去向歸野崇報信,本宮會親手斬了他們。”
這邊的事情結束後,他轉向另一處,如法炮製,抓人威脅,將兵權也收了上來。
雖然這些地方的軍隊與歸野崇那邊相比太過羸弱,但有一點算一點。
並不指望他們能發揮作用,是怕到時遭到背刺。
歸野謙那邊集結的才是主力軍,這邊都是小打小鬧。
沈冬銘握著兵權印,望向遠處的城牆,緊皺著眉,心中滿是憂慮,又無處訴說,只希望這一切儘早結束。
這兩年對他而言,漫長得像二十年。
最開始為樹立正統皇室血脈的形象,他親手殺死一個叛軍,吐得昏天黑地,連做了半個月的噩夢,夢裡都是殺的人睜著閉不上的眼,血淋淋的臉湊到面前,淒厲地哭嚎著。
如今他已經能做到殺人不眨眼,卻從內心深處厭惡這種感覺。
流浪在外這麼多年,回來之前他是個只殺過雞的少年。如果可以,希望以後是繼續殺雞,而不是殺人。
什麼皇位,什麼權勢,他不在意。現在的他只想宰了歸野崇替親人報仇,而後回到家中,再過著以前那樣舒心的日子。
作為一個合格的工具人,沈秋歌執行任務的效率是出了名的高。
她將名單上的傳話筒們全殺完時,沈冬銘的隊伍才趕到第三座城。
考慮到皇宮裡很快就能察覺到不對勁,如果歸野崇趁機調動兵力出城反撲,突襲計畫可能會失敗,她毅然選擇先去馳援潛伏在皇城外的岳父。
以她和外掛的實力,到了皇城外,能確保蚊子都飛不出皇城。
直接將歸野崇圍困在城中,到時沈冬銘再斷絕別的城的支援,來到皇城會合,砍下皇位上那廝的狗頭,勝利之日就在眼前。
實在不行,她就真的要大炮開兮轟他娘了。
為啥這麼急?
不急不行,家裡的麥子快熟了,打完仗得回家收麥子。
從這裡帶仨拖油瓶回家,得走大半個月的路,慢一點甚至要一個月。
在這裡耽誤太多時間,回去別說收麥子,喝水都趕不上熱乎的了。
第三城中,正收緊勢力準備轉向皇城造反的沈冬銘收到了一張紙條。
大開一看,從上邊的字跡來判斷,這張紙條來自親愛的姐姐。
只有一句話——
【你們能不能快點,效率太低了。就這速度,回家殺年豬都趕不上。】
沈冬銘默默把紙條揉成一團,丟進火盆裡燒掉,起身離開。
皇城外,與江繼忠和歸野謙會合後,沈秋歌忙碌了兩天,接下來的日子過得還算清閒。
如她預料的一樣,歸野崇散步在外的線人盡數被誅殺後,皇宮裡很快有了反應。
先是派人出城查看情況,被她們擒住關了起來,順帶從這些外派的人嘴裡問出了更多的消息。順藤摸瓜,解決掉了不少麻煩。
在派出去的人如石沉大海,而外界也遲遲沒有消息傳回的情況持續了四五天后,歸野崇意識到城外出了問題。
出乎沈秋歌意料的是,歸野崇並沒有像她想像中的一樣,派兵出城跟她們血拼,而是將屠刀對準了皇城裡的百姓和官員。
一時之間,皇城幾乎成了人間地獄,無數百姓拖家帶口逃往城外。守城軍沒有阻攔,反而大開城門。
三人沉默地坐在一起,腦瓜子嗡嗡的。
“......閨女,你想到他會玩這麼一手沒?”江繼忠比前兩天憔悴了很多。
沈秋歌頂著雞窩頭,倚靠在自己的大刀上,“沒有,我低估了這個神經病。”
歸野謙不說話,在一旁杵著,從他胳膊上爆起的青筋來看,心情很糟糕。
“他什麼都不在乎,所以可以對無辜百姓動刀,我們不行。無非是想用這些百姓,衝破我們的封鎖。”沈秋歌扒了一下額頭邊垂落的劉海,“我們放這些百姓走,他可以安排人混進其中,出城傳遞消息。”
“但我們要是不放,百姓待在城中,就沒有活路。”江繼忠捂住臉,“他奶奶的,真狠啊,突然覺得那誰跟這位比起來,還是賢君一個。”
斟酌許久,沈秋歌歎口氣,“放出來吧,我們往後退點距離,留一片緩衝區,把這些逃出來的城中百姓卡在城外,不讓他們跑走,也不至於落到歸野崇手裡。”
“這樣也好。冬銘他們再有段時間就到了,拖一拖吧。手裡這些精銳也不能丟,不然現在就沖進城幹他娘的。”
沈秋歌看著老陰X岳父,悄悄感歎這人演技真是了得。
她能想到的問題,江繼忠肯定也能想到。現在說出這樣的話來,並不是他打算真的這麼做,而是說給一旁的歸野謙聽。
俗稱立人設。
都這種時候了還能考慮到自己原本的人設是啥樣,真是心思縝密。
不像她,愁得頭髮大把掉,恨不得釜底抽薪,先潛入皇城,擒賊先擒王。
但打完這仗她得脫身回家收麥子,先去擒王的話,到時候歸野謙論功行賞,她指不定得留下來當個一官半職的了。
而且她出手,最大的問題是殺了歸野崇後,歸野謙的皇位來得名不正言不順。
做這些事情,得巧立名目,例如沈冬銘那正牌太子的身份,就是最好的名目。
真要說他有多大的號召力,不見得。
流落在外多年,爹死了這麼久,培養的親信也被歸野崇屠戮個乾淨。想把大哥從皇位上拉下來,談何容易?
第179章 終結
並不是他正牌太子的身份真能給他帶來什麼好處, 而是朝臣需要他的這個身份來做掩護,扶持他上位。有正統在前,就可以打出順應天意, 誅殺反賊的旗號, 讓百姓覺得這是一件正確的事。
安撫民心,也是很重要的。
正因如此,很多事情必須要沈冬銘親自去做, 才是“正確”的。她得幫忙,但絕不能插手太多, 不然處理後續事件會相當麻煩。
畢竟不是她自己要當皇帝,而且她的目的是讓沈冬銘全身而退, 結束爭鬥後不再被攪進歷史洪流裡。
現在麻煩一點, 也是值得的。
“那我去安排了。”沈秋歌站起身來, “伯父和二皇子按照之前的計畫, 去組織人馬吧, 聯絡冬銘那邊,讓他們十天之內趕到。”
“好。”歸野謙點點頭。
最開始, 對於這個叫江某的女人的加入,他是不解的。
姑娘家跟著他們一幫人打打殺殺,成何體統?刀槍無眼,指不定哪天就被人一刀砍了。
直到看見江某神色不變地提著幾顆人頭丟過來。
這段時間相處下來, 他逐漸認可了江某的能力, 也隱約看明白了江繼忠為啥要拉這個遠房侄女入夥。
江某姑娘這人,確實靠譜。
沈秋歌走出樹杈枝葉搭成的軍帳,呼吸著新鮮空氣, 總覺得連空氣裡帶著一絲血腥味。
仰頭看看灰濛濛的天,她歎口氣, 伸手,零號立即遞過來個皮筋。
她咬著皮筋綁頭髮,只希望這件虐身虐心的事能儘早結束。
一切都在按著計畫順利進行。
不久後,沈冬銘集結了潛伏的大軍,壓境皇城。
奉月境內,積攢已久的民怨沸騰,聽聞先皇所立儲君歸野澈要斬弑父禍國的暴君,高呼此為民心所向。各地忠義之士紛紛響應,馳援皇城。
攻城軍與守城軍僅戰一天一夜,次日申時末,城破,守軍將領被俘。
歸野澈率親衛殺進皇宮,活捉暴君歸野崇。
至此,改朝換代已成定局。
皇宮外,被箭矢射穿腿無法行動的歸野崇披頭散髮,滿身血污,倒在殿前。
如血殘陽下,沈冬銘提著已經砍到卷刃的刀,從殿前長階拾級而上,來到歸野崇面前。
每走一步,心頭就會顫抖得更加劇烈。
那年他還不懂事時,就是在這裡,目睹自己的至親被殺害。
如今過了多年,走上臺階,耳邊仿佛還回蕩著母后和皇姐們淒厲的哭聲,鼻腔裡充斥著濃郁到散不開的血腥味。
這石板上,黏稠的血緩緩淌下,織成他的夢魘,也織成奉月無數百姓的夢魘。
“咳......”歸野崇望著走到面前的幼弟,沒有恐懼,反而揚起個笑,“上次見你,你還是個很小的孩子。”
沈冬銘極用力地握著刀柄,指節泛白,滔天的恨意充斥滿整個心腔。
歸野崇坐在地上,仰著頭,笑出了聲,“你哭什麼?只有懦弱無能的人,才會在人前掉眼淚。歸野澈,你是個大人了,怎麼看起來比那年還懦弱?當時我殺你父母時,你看我的眼神,像是要生剮了我。”
“你是個畜生。”沈冬銘眼裡佈滿血絲,兩行清淚沿著臉頰滴落在地。
歸野崇放聲大笑,像個瘋子般,盯著沈冬銘,“那又怎樣呢?那又怎樣呢?你能做什麼?你能改變什麼?你只是個沒用的人,我殺了你父母,毀掉你們家的一切,而你見到我,居然被嚇得直哭。”
“我是在哭我歸野家的人,哭那些無辜的百姓。如果父皇在天有靈,不知死在你刀下的時候,有沒有後悔生了你。”
“他也配說後悔這兩個字?”歸野崇像是聽到了個笑話,笑得眼淚往外掉,“是我該後悔,是我那可憐的母妃和妹妹該後悔!歸野澈,是他欠了我們!他欠了我們!”
沈冬銘雙手握住刀柄,眼前閃過無數人影。
有早已死去的父母、皇兄皇姐、朝中臣子,有放棄自己的孩子帶他逃走的姨母,更多的,是他這兩年在奉月見到過活在苦難裡的百姓。
所有人都在等著一個終結。
他用盡全部力氣,揮出這一刀,決絕而狠厲。
歸野崇看著刀子向自己落下,沒有躲避,默默攥緊了掌心裡的東西,不再有遮擋的眼底,是哀傷和解脫。
人頭落地,鮮血噴濺,和夕陽一併染紅衣袍。
沈秋歌在一旁站著,看沈冬銘佇立原地久久不動。
她明白,死在這一刀下的不止歸野崇,還有歸野澈。
該高興的。
以後不用背負著仇恨和破碎飄搖的家國過日子了。
歸野崇的屍體倒地後,袖口中滾落出個布帛包著的東西。沈秋歌走近撿起,解開一看,是象徵皇權的玉璽。
再將緊握的手掰開,掌心裡躺著一枚小小的印章,章底刻著三個字,贈崇兒。
看著零號掃描後給出來的資訊,她沉默了一陣,把歸野崇的手再握了回去,沒有拿走印章。
資訊上顯示,這是老皇帝親手給歸野崇做的禮物。
她歎息世事無常,人間複雜,恩恩怨怨何時了。
還是像她這樣好,蝸居山裡,種點菜種點小麥,沒有那些個恩怨情仇,每天要想的就是穿啥衣服吃啥飯。
感歎完後,她吹了聲口哨。
殿外有些距離的地方,聽到這聲口哨,江渺渺擅自離隊,沖向殿前。
沈冬銘還有些恍惚,這時,耳邊有呼嘯風聲傳來。
他扭頭看去,一支箭矢直奔他而來。不遠處,兩個黑衣人直奔他而來。
身邊有個無形的力量扯了他一把,讓他躲開了這支箭。
他頓時從恍惚中清醒。
那倆黑衣人一前一後迅速靠近,殿外的歸野謙看情況不對,迅速帶著隊伍往殿前沖。
“有刺客!保護太子殿下!”
但支援還是晚了一步。
眾人親眼看見太子殺了兩個刺客中的一個後,被另一個抓住機會放倒。
弟弟倒在血泊裡的畫面讓歸野謙大怒,抽刀直奔黑衣人殺去。
殿外,軍隊的調度出了問題。一邊以為歸野謙要殺太子奪位,趕去保護太子歸野澈。
而歸野謙那邊的隊伍看見來勢洶洶,以為是歸野崇的殘留勢力奮起反抗,雙方打了起來。
一片混亂中,殿前突然著了火,燒成火海。
隔著一些距離看見殿前的火,歸野謙察覺到了陰謀的味道,怒吼著叫人去救火救太子。
手忙腳亂中,眾人從火海裡撈出了兩具被燒得面目全非的屍體。
但沒燒盡的衣裳可以辨認出來,矮一些的屍體正是太子歸野澈,高一些的,則是那個刺客。
這火起得莫名其妙,叫人摸不著頭腦。
因為被燒的,只有太子和刺客的屍體,歸野崇的屍體似乎被人挪動了位置,丟到臺階下,因此並沒有焚毀。
最終,大臣們商討後確定,這是針對太子的刺殺,刺客怕被查到,遂毀屍滅跡。
月上中天時,皇城某處空蕩蕩的客棧中,門被叩響。
沈秋歌放下手裡的毛巾,走到門邊,低聲道:“天王蓋地虎?”
“瀟瀟一米五。”門外的人快速低聲回應。
門被拉開,沈秋歌伸手將人拽進屋裡,立馬關門。
“結束了結束了!”黑暗中,江繼忠朝沈秋歌豎起大拇指。
“......伯父,你沒事吧?”沈秋歌端著蠟燭,看了一眼血染青衫的江繼忠。
“沒事,能有什麼......”
話沒說完,江繼忠靠著門暈了過去。
沈秋歌無語扶額,一手端著蠟燭,一手把江繼忠扛起,走到裡側的房間放下。
床邊,醒來的沈冬銘緊緊握著還沒醒的江渺渺的手,紅著眼圈。
看見沈秋歌,他像看見神仙一樣,“姐姐,哥哥他真的沒事嗎?為什麼現在還不醒?是不是我下手太狠了......”
“你已經問我第十遍了,不要再問了好嗎?”沈秋歌給了沈冬銘一個爆栗拳,“他肯定死不了,壯著呢,怕什麼啊。他從小就跟他爹鍛煉,身體素質遠不是你這種弱雞能比的。”
“可是......”
“別可是了,真沒出息。怎麼我這麼理智牛批的人,會帶出你這麼個戀愛腦。你還頭暈不?”
“不暈了。”沈冬銘哽咽一聲,“伯父沒有下狠手,只是擦了點毒在刀刃上。”
“既然不暈了,你就看著點江大傻。他有什麼動靜就叫我,我在隔壁。伯父挨了兩刀,口子挺深,得給他處理傷口,別開門進來。在這間屋子裡也別點燈,你死了還有個刺客沒抓著,估計歸野謙會四處巡查,別整出動靜把人引過來。”
“好。”
沈秋歌帶著零號在隔壁房間拉起結界,給江繼忠縫合傷口。一牆之隔,沈冬銘心裡七上八下,愧疚懊惱。
計畫裡,殺了歸野崇之後,江渺渺會對他出手,引爆雙方的爭鬥,並在這時完成江家父子倆的任務。
而他要在這時解決掉江渺渺,隨後江繼忠出手解決他,吸引走歸野謙的仇恨,給沈秋歌創造條件,將他倆先帶出來,江繼忠殿后,自行想辦法脫困。
但是下午他出手的時候,不知道怎麼回事,像是被什麼東西推了一把,沒控制住方位和力道,一劍把江渺渺紮穿了。
好在大姐很靠譜,把人帶出來後第一時間處理了傷勢,留住了江渺渺一條小命。
再晚一步,怕是就見閻王去了。
本來今天大仇得報,計畫完成,該高興的,可手一抖,把男朋友殺了,那就壞事了。
他怎麼也想不通當時是犯了什麼毛病,才會如此偏地紮出那一劍,明明他已經收手,可見了鬼似的,像被什麼東西推了一下。
也正是這失控,才讓劍紮穿了江渺渺。
要曉得,他可是平時玩鬧都捨不得打男朋友的人,怎麼可能下手這麼狠?
不是鬼上身才有鬼了。
第180章 可惡啊!
就在他沮喪傷心恨不得撞牆時, 緊握的手有了反應。
沈冬銘一愣,隨即連忙彎下腰,靠近江渺渺, “哥哥, 哥哥,你醒了嗎?”
“唔......”江渺渺皺起眉,肋骨下的疼痛令他發出了難忍的呻吟。
意識逐漸歸位中, 他終於想起發生了什麼事。
那會兒在殿前,沈冬銘好像真的想殺了他。
“冬銘......”江渺渺艱難開口, 只覺得自己此刻哪怕只是呼吸,五臟六腑都是疼的。
“我在, 我在。”沈冬銘連忙應道, “哥哥, 對不起, 我......”
在沈冬銘的攙扶下, 江渺渺坐了起來,喘著氣, “不是故意的,看出來了,不怪你,乖。秋歌呢?”
“伯父回來了, 姐姐在隔壁給伯父處理傷口。”
“那就好。”
歇了一陣子後, 江渺渺緩過勁來,傷口也沒那麼疼得厲害,這時才有空去想今天發生的事。
都結束了。
“冬銘。”
“嗯。”沈冬銘老實巴交地坐著, 有些忐忑。
江渺渺反將沈冬銘的手握住,“大仇得報, 馬上就要回家了,怎麼你一點都不開心呢?”
沈冬銘沒回答,指指江渺渺。
“......沒事的。”江渺渺露出個笑,把沈冬銘的手牽到胸口。
他總覺得挨刀子的那會兒,有個叫沈秋歌的幽靈在頭上飄,但是沒有證據。
不過沒關係,打不過她還收拾不了她弟弟?
“秋歌她在隔壁?”
“嗯嗯。”沈冬銘小心翼翼地挪著手,生怕給江渺渺的傷雪上加霜。
江渺渺環視了一圈黑暗的屋子,只有開著的窗邊透進來些慘澹的月光,剛夠能視物。
很明顯,不點燈是怕引起搜尋軍隊的注意。如果沒猜錯,把他和沈冬銘撈出來之後,沈秋歌選擇了燈下黑,沒有第一時間出城,而是在皇城裡隨便找了個地方蹲著。
這樣一來既可以躲開歸野謙的視線,又可以躲開大閻皇帝安排在他們身邊的暗線。
不得不說,這姐是真的靠譜。
既然靠譜,那她肯定會注意到一牆之隔的動靜。
尤其待在隔壁的是沈冬銘。
得想個辦法報復她一下。
江渺渺扣緊了沈冬銘的手,將他往自己懷裡帶,“冬銘,過來些。”
“怎麼了?”沈冬銘滿是擔憂,“是不是疼?都怪我......我去找姐姐來看看。”
“不用。”江渺渺鬆開了手,轉而沿著沈冬銘的胳膊往上,一直纏到他的脖頸。
冰涼指尖觸碰到皮膚,引得沈冬銘輕輕戰慄,“哥哥,你沒事吧?是不是很冷啊?我去把那邊的......”
話沒說完,被江渺渺撚住了下頜,帶到眼前。
寂靜的房間中,突然只剩呼吸和狂亂的心跳聲。
沈冬銘望著江渺渺近在咫尺的臉,緊張得四肢僵硬。
雖然很早之前就說清楚了感情,這兩年也始終相伴,但親密的舉止,始終只停留在抱抱上。偶爾有時候,會親親臉。
壓力太大也太忙,根本沒有閒置時間去搞那些風花雪月的東西。
眼下這情況,他能想得起來的,就是在柴火氣息十足的家裡,某天晚上不小心撞破的兩個姐姐的親親。
要說啥也不懂,其實他也懂一點。姐姐在性教育這方面,也是頗有建樹的,時常把他和妹妹聽得面紅耳赤,只有什麼也不懂的弟弟能倖免于難。
關於跟喜歡的人親嘴兒這種行為,姐姐說過,有益於身心健康。不過在對方不同意的情況下硬親,可能會導致臉疼痛紅腫。
為什麼臉會疼痛紅腫,他不知道,姐姐也沒說。
身為正常人,這麼久的日夜相處,真要說對江渺渺沒有一點想法,那也不太可能。
實際上他想過挺多次,那兩片柔軟的唇瓣親上去會是什麼感覺。
可每次他要這麼做時,都會被江渺渺戳開,認真地告訴他不可以。
難道現在就可以了?
為啥?
他還在想原因,江渺渺已經啃上了。
次次都拒絕並不是他不喜歡,而是答應過沈秋歌沒解決完這些事情之前都不能欺負沈冬銘。
就這個年紀,親兩口很難保證不會繼續做些什麼。
與其到時候乾瞪眼跟自己打架,不如從源頭杜絕這種可能。
親嘴這事兒,他是沒有經驗的。可俗話說得好,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麼?
在京城辦事的那些年,上躥下跳查各種官吏,蹲牆角爬屋頂的,見過的瑟瑟場面多了去了。
沒有實踐,不代表不會。
但這會兒可能是因為受傷,確實有那麼一點點的力不從心。
真不是不會,只是力不從心。
哥們兒是正經人,從來不嘴硬。
就在兩人笨拙生澀地啃著,眼看要漸入佳境時,門被推開,砸得砰一聲。
辦壞事被人抓個正著的小情侶觸電似的分開,轉頭望去,沈秋歌站在門邊,手裡提把刀,臉色陰沉。
“你他媽在幹什麼?”沈秋歌面色不善,步步緊逼。
“不至於......”江渺渺連連擺手。
“我問你他媽的剛才在幹什麼!”
江渺渺收起驚慌的樣子,嘿嘿一樂,抓起沈冬銘的手腕親了一口,“在親他,怎麼了?”
沈秋歌沒想到這貨這麼剛,怒從心頭起,狠狠剜了江渺渺一眼,意思很明顯。
他媽的,不就是下午給了你一刀麼,不服來打一架,占我家崽的便宜算什麼好漢!小人!
江渺渺毫不畏懼地接住了沈秋歌的眼神,回敬了一個,意思也很明顯。
咱有自知之明,打是打不過你的,但我就要欺負你家崽,你拿我有什麼辦法?
這種欠打的態度讓沈秋歌很不爽,走過去就要給江渺渺來一頓,好叫這廝知道什麼叫做自作孽不可活。
就在她抬手要打時,沈冬銘連忙擋在江渺渺身前,“姐姐,別這樣嘛,哥哥他已經很難受了,不要動手。”
“......”沈秋歌一口老血哽在喉頭。
她彈了沈冬銘一個腦瓜崩,恨鐵不成鋼,“他要真難受還能占得動你便宜?怎麼著?躺著不舒服,親嘴兒就舒服了是吧?”
“嗯......嗯......”姐姐的直言不諱沈冬銘本就沒褪去紅潮的臉更紅了,低下腦袋,“是要舒服一些......”
幾個字,把沈秋歌幹沉默了。
媽的,可惡的男同。
沈秋歌咬咬牙,“不行,你坐到門邊去,不准跟這臭小子卿卿我我。”
“為什麼!”
“哪有為什麼,非要問就是看著礙眼。”
“可是你都沒有看到啊,怎麼會礙眼。”
“我看到了。”
“沒有吧,剛才開門的時候我們已經沒親了。哦,姐姐,你是羡慕嫉妒了對不對?你以前教我不要......”
“......沈冬銘。”沈秋歌一把掐住弟弟的臉,“你信不信我把你從窗戶裡丟下去?”
“信。”沈冬銘被掐得臉疼,但弱小無助,不敢說話。
正要再教訓幾句,零號邁著短腿來到門邊,用只有沈秋歌能聽到的話跟她報告著江繼忠的情況。
鑒於家中老婆不能沒有親爹,沈秋歌鬆開了不爭氣的弟弟,臨走了轉頭髮出警告。
“江大傻,你好好想想,就你現在的情況,什麼都做不了,何必親這兩口?還有那個不爭氣的,以後你姓江去吧,我看你翅膀硬了挺想飛的。”
“慚愧,慚愧。”江渺渺撓撓頭,“本來我只想親這兩口,沒往後邊想過。但你這麼說的話,我就打算試試了。”
“你敢!小心我不管你爹的死活,把他丟出去!”
“一言為定,雙喜臨門。”
“......”
沈秋歌罵罵咧咧地甩上了門,痛批這種父辭子笑的發言。
在她走後,房間裡安靜下來。
“冬銘。”江渺渺壓低了聲音。
“嗯嗯。”剛才一直盯著門,生怕姐姐殺個回馬槍的沈冬銘現在才移開視線。
“要不要再親一會兒?”
“不......不太好吧......”
嘴上這麼說,身體卻誠實地靠了過去。
......
隔天,江繼忠醒來時已經到了中午。
他坐起身,低頭一看,身體被捆上了白色的紗布。
這包紮手法,一看就是好閨女沈秋歌的手段。
“醒啦?”沈秋歌正好端著湯進屋,“昨天發生了啥啊?您單挑能被打成這樣?寶刀已老了?”
餓壞了的江繼忠接過碗噸噸兩口雞湯下肚,活了過來,“誰說的單挑啊?那小子欺負人,帶了幾個弓箭手追過來。我不但要躲他,還要躲我同僚,我容易嗎我。話說這城裡好多人都被趕出去了還沒回來,這雞哪來的?”
“雞?什麼雞?周圍都沒活人了,去哪抓雞。這不想著要給您補補,手頭又沒好東西,就把江渺渺宰了煲湯。現在您手裡那塊肉,大腿肉。”
“難怪,我就說怎麼這麼香。”江繼忠吃得更帶勁,“外頭啥情況了?”
“國不可一日無君,昨天不少將領看見冬銘死了,歸野崇沒有任何子嗣,更沒有繼位人,歸野謙這家中獨苗,理所當然地挑起大樑,準備登基。”
“我那兩位好同僚呢?”
“一個被查出是別國細作,抓了關進大牢,一個運氣好,跑掉了。不過都是目睹了你倆死亡的,逃回大閻跟皇帝覆命能交差。以後你們一家的戶口,就要從皇帝手中吊銷咯。”
“所以是真結束了?”
“結束了。”沈秋歌歎口氣,“真可惜啊,要是我把你倆綁回去交給大閻皇帝,不知道他能給我多少錢。”
第181章 談談
“你這是什麼意思?”江繼忠對沈秋歌的發言感到不滿, “咱們是一家人,這種不利於團結的話不要說。什麼時候才回家?”
“我倒是巴不得現在就能走,但你們父子倆這身體情況, 現在上路的話, 走著走著,就真上路了。”
“有道理,那再歇兩天?”
“歇著唄, 我還有事沒做。”
“你也想當皇帝?”
沈秋歌抱著胳膊,點點頭, “篡位當上奉月皇帝,把你們綁了, 讓大閻皇帝拿錢來換, 不換就砍頭, 看看他能出多少。”
江繼忠抱著碗繼續喝湯, 沒敢再吱聲。
“我得進宮一趟。”沈秋歌走到窗邊, 探頭一望,街道上有不少巡邏的士兵。
“......明白。”江繼忠點點頭, “皇位都讓給他了,拿他點錢沒什麼問題。別有負罪感,你這些天救下的人命不是錢可以衡量的。宮裡金銀千千萬,終究是宮裡的金銀, 流落不進凡間, 只會化作王公貴族桌上的茶水飯菜。”
“英雄所見略同。不過我有點擔心你們的安全,現在查得緊,萬一我走了你們遇到麻煩, 就你們現在的戰鬥力,搞不好要被抓回去跟我在皇宮見。”
“你這就是門縫裡瞧人了, 打不過還能跑不掉?人活著什麼最重要?當然是活著。”
“很好,我就欣賞有這種覺悟的人。”沈秋歌豎起大拇指。
她是個大部分情況下說做就做的人,下午帶上零號,一高一矮飛簷走壁,四處找值錢的東西。
這種事情是很有講究的,不能看見什麼就拿什麼。
例如在屋裡發現一個價值不菲的花瓶,把它帶回了家,某天去賣掉換成銀子,結果收花瓶的老闆慧眼識珠,把這花瓶一路轉賣到了皇城。
眾所周知,皇城裡有的是不差錢的狗大戶,他們的特徵就是不把錢當錢,生平愛好裡絕對少不掉收藏些好東西。
帶回去的花瓶被某個狗大戶看上了,要是不識貨還好,要是有點水準的,整不好能發現這花瓶來自隔壁的那個國家。
順藤摸瓜查過來,她肯定跑不掉。
雖說翻車概率其實沒想像中那麼大,但翻了車始終是難處理的。
好在這年頭,值錢的也不只有那些奢侈品。
錢就很值錢。
所以她的目的,就是來掏點銀子金子。
皇宮前的臺階上血跡已經被洗淨,昨天的殺伐嘶吼都留在了昨天,今天又是另一派新光景。
沈秋歌開著隱身站在殿前,看著下方將士來來往往,清算收拾著上一任君主和死在昨天的人們的殘留痕跡。
遠處吹來的風裡盡是蕭瑟之意,轉眼又是一個秋天來臨。
就如同她要趕回去收穫的麥子一樣,這個滿目瘡痍的國家,也將要迎來新的輪回。
她歎口氣,默默走開。
無論是哪裡的人,大家都生活在一片天空下,她做不了別的,只能祈願大家以後都能過得更好。
又幾天後,新皇登基,大赦天下,皇城外的百姓也回到了城中,秩序逐漸恢復。
林間小路上,四個人牽著馬匹,慢悠悠走在斜陽下。
“天要黑了,這裡不錯,不如就在這裡歇一夜?”江繼忠嚼著糕點,四處環視。
“歇個屁,抓緊時間走吧,還歇,幾天沒歇夠?”沈秋歌研究著地圖。
“要馬跑也得給馬吃草啊,我們爺仨可都是傷患,哪兒經得住這麼折騰?”
話音剛落,他手裡的糕點被一根伸過來的棍子挑走。
“哎!尊重長輩啊!”
沈秋歌把一包糕點掛在自己的馬鞍上,繼續研究怎麼安排路線能趕路快些,“三個大老爺們,嬌氣死了,只會拖後腿。要是沒有你們,我現在已經到下一個鎮子了。”
“要趕路也不差這一會兒嘛,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不是?”
“不心急別說熱豆腐,黃花菜都沒得吃。”
“你這麼急,是瀟瀟要嫁人了你趕回去吃席?”
“......”沈秋歌轉過身,盯著江繼忠,“行,我不急,那我們來算算兩年前你父子倆算計我的那筆賬。”
江渺渺心神一凜,翻身上馬,“趕回家要緊,爹你自己歇吧,我想早點見到娘和妹妹。冬銘,咱們走。”
“好。”沈冬銘也連忙跟上,生怕受牽連。
倒不是受兩年前的事情的牽連,而是嫉妒心犯起來的女人惹不得。
江繼忠不知道沈秋歌跟江瀟瀟的事,他可是清楚得很。
到時候姐姐一個怒不可遏,轉頭就把怒火甩到他和江渺渺身上......
哇,無妄之災。
看見哥倆飛速跑走,只剩自己,江繼忠咽了咽唾沫,“開......開個玩笑,不歇了,不歇了......咱們走吧......”
“歇,怎麼不歇。”沈秋歌從劍鞘裡抽出了劍。
江繼忠二話不說,撒丫子開跑,將沈秋歌遠遠甩在身後。
直到後頭的殺意逐漸散去,他才松了口氣。
往後邊的林子裡看一眼,江繼忠撇撇嘴。
自己的這雙兒女真怪,全栽在了一家人手上。
姐姐栽在妹妹手上,哥哥栽在弟弟手上。
真的邪門兒。
從剛才的試探結果來看,沈秋歌八成是對江瀟瀟有點意思的。
而家裡邊那個蠢女兒的心思更是不用多花功夫揣測,什麼都寫在了臉上。
但他並不覺得是什麼壞事。
他這人,從小就有個優點——心態好。
傳宗接代?
傳個屁啊,他的姓都是假的,有什麼好跟傳宗接代搭上關係的。只要兒女開心,什麼都行。
就在他悠哉騎馬走著時,身後一個聲音響起。
“等會兒,咱倆談談。”
“談啥?”江繼忠回頭,看見沈秋歌不知何時已經追了上來。
“我查到你的底了。”沈秋歌拍拍馬屁,跟江繼忠同行。
江繼忠拉著韁繩的手一頓,很快又恢復正常,“說什麼傻話,你可別唬我,大不了就是繼續走唄,不歇息就不歇息。”
“不是威脅你,是真的打算跟你好好談談。”
“......談什麼?”
沈秋歌把糕點丟回去,“這次回去,我們兩家可真就一塊兒過日子了,所以有些話越早說開越好,省得大家心裡有疙瘩。”
“你不怕我這次還說假話算計你?”江繼忠接住糕點,摸出一塊繼續啃。
“您老雖然奸詐,但也是個明白人。就算我不主動提,等回去了,你也會來說的。”
江繼忠沒回答,算是默認。
“伯父肯合作就好,都是一家人,沒必要這麼遮遮掩掩的嘛。”
“你剛才說查到了我的底,不妨說說看?”
“非要攤牌到這地步上?”
“所以你是故意這麼說著玩套我話的?”
“只是覺得沒必要。”沈秋歌氣定神閑,“你的仇報了,要殺的人也殺完了,現在還從朝廷裡功成身退,保住了你一家老小,這結局多完美啊。”
“我還是不信。”江繼忠瞥了沈秋歌一眼,“你詭計多得很,要講和也一點都沒有誠意。”
“行,說就說。三年快四年前,大閻有過個案子,牽連很深很廣,查到最後,捲入了朝廷裡三分之一的人。後來與案件牽連最深的兩個官員,被夷了三族。”
“是有這麼件事兒,影響挺大,我也參與其中。”
“這兩個官員,一個姓柳,一個姓淩。在這個案子裡,兩家的人幾乎被殺盡,可謂斬草除根,狠呐。”
江繼忠拍手稱快,“為民除害,陛下聖明。”
見自己都把話說得這麼明白了,岳父還不攤牌,沈秋歌也很無奈,直接了當地問:“所以你姓柳還是姓淩,需要我點破不?”
話說出口,江繼忠的手頓在半空中,這次他久久沒能回過神。
“案件的主使就是你,本來以那兩家的勢力,雖說作惡多端,但事情真要敗露,清算也清不到他們。而你在朝廷裡蟄伏多年,等的就是一個機會,徹底剷除他們的機會,所以你下手了。
“不過說真的,你是挺牛批的,明明什麼事都是你在後邊推動,可最後別人眼裡,事情跟你沒多少關係,獨善其身到這種地步,厲害。”
“......既然你都說,跟我沒多少關係,那你又是怎麼知道的?”江繼忠垂下眸子。
沈秋歌哈哈一笑,看見江繼忠這幅模樣,莫名有一種報復的快感,“我早就說了啊,我是妖怪,是你們不但不信,還要幫我找藉口。”
“妖怪都像你一樣愛管閒事?還是說你是特例?”
“這不是管閒事,這是讓你明白,有些時候,真誠比算計更好使。”
“小姑娘,我在宮裡如履薄冰的時候,你還蹲在村口玩泥巴呢。”
“別說大話,我修煉了三百年才化成人形,在叢林裡跟野獸廝殺的時候,你在哪兒還不知道呢。”
江繼忠被嗆了一下,不知道怎麼回擊。
對於沈秋歌是妖怪這個說法,其實他半信半疑。
因為真的沒有別的更好的解釋了。
沈秋歌的各種表現,都不像正常的人,只有她是妖怪,很多事才能得到合理的解釋。
“伯父,不管你以前姓柳還是姓淩,你有怎樣非報不可的仇,有怎樣的經歷,現在都過去了。”沈秋歌拍著江繼忠的肩,“你成了小江,你的老婆孩子也都是小江家的,所以前塵過往,是時候一筆勾銷了。”
“......你能不能尊重點長輩?”
“長輩?請你擺清楚自己的位置,我才是長輩。三百多歲當不起長輩?”
“你真是妖怪?”
沈秋歌指頭一劃,開啟了隱身,奪過江繼忠手裡的包裹,“你說呢?”
江繼忠突然有點頭皮發麻。
這下是真見鬼了。
取消隱身後,沈秋歌仍舊坐在馬背上,“反正,咱們話就說到這裡。你經歷過什麼,走過什麼樣的心路歷程,我並不關心,因為那是你的故事。但你現在出現在我的故事情節裡,與我有關的交集,還是需要關注一下的。
“你放下以前,老老實實守著你的老婆孩子,重新做人,怎麼樣?”
“行啊。”江繼忠爽快答應,“不愧是活了三百年的老妖怪,說句實話,我很欣賞你這種心態。不多問,也不多說。”
“那問你以前經歷了啥,你說不說?”
“說啊,為什麼不說?憋在心裡頭這麼多年了,難得遇到個能聊天的,當然要一吐為快。那年,我八歲......”
沈秋歌嘿嘿一樂,“你願意說,我不願意聽。拉倒吧岳父,抓緊時間趕路。”
說完,她扯著韁繩跑開。
話匣子都開了的江繼忠被沈秋歌的這句拒絕合上了匣子,怔了一下,看著沈秋歌遠去的背影,啞然失笑。
這丫頭相處久了,就會發現她其實也挺古靈精怪的,而且很氣人。
他一夾馬腹,追上去,“哎!別啊!你聽我說完,我把瀟瀟嫁給你怎麼樣?”
“哪需要您答應啊,伯母早就把瀟瀟許給我了。”沈秋歌氣人的話語飄蕩在森林裡。
“啊?那不作數!我才是一家之主,得我說行才行啊!”
“伯母說當你死了就行,她來做主。”
“胡鬧!怎麼能說出這麼大逆不道的話來!”
“喲喲喲,我記住了,等死吧您,回去我就跟伯母複述剛才的話。”
“閨女,好閨女,真沒必要......”
沈秋歌的笑聲在天邊回蕩,與幾隻向北的飛鳥同行,疾馳而去,奔向她心之所往的地方。
第182章 村長回來了!
東會縣裡, 穆蓉閱著遞交上來的帳本,拿筆在旁邊寫寫算算。
連續工作了好幾個小時的她口乾舌燥,伸手去端茶水潤喉, 傾倒杯子, 但沒喝上水。
低頭一看,杯子裡的水早就沒了。
穆蓉拎過壺倒上水,邊喝邊看著冊子上的資料, 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個畫面。
穿著青布裙的姑娘坐在桌邊,挽著發髻, 一手執筆,一手翻帳冊, 臉的兩側有發絲垂落, 嫺靜淡然。
她歎口氣, 放下杯子, 怎麼也想不通沈秋歌為什麼能將這些賬算得清清楚楚, 而且又好又快,根本不需要打算盤, 只要聽到有哪些數,就能立即算出結果。
窗外秋風起,吹得窗櫺嘎吱作響。穆蓉捶捶酸痛的腰,思緒萬千。
距離沈秋歌說出去找人, 已經過了快三個月。
這一走, 就是杳無音訊。
由於大家都見識過沈秋歌的手段,因此並沒有太擔心她的安危。她是個厲害又理智的人,不會讓自己陷入危險中。
但這不妨礙大家很想她。
開春時說的修路, 路已經修了大半。提議的收納那些貧苦百姓進縣,也都收了進來。
在離煙雲村不遠的地方, 這些貧苦百姓暫時定居了下來,正在縣衙的幫助下安家墾荒地。
而沈秋歌臨走前交代的好幾項政策施行後,縣城裡明顯比之前更有活力,衣食住行等方面像輪子似的,轉動了起來。
縣衙裡的幾項營收有了些起色,不過掙到的錢用來還債了,所以攢不下。
前些天,她去了一趟煙雲村,想起去年沈秋歌說過的話——
今年再去,村子裡就有金桂飄香了。
空氣中都是香甜,總讓人忍不住想起沈秋歌曾經做過的各種與桂花相關的食物,暖了腸胃又暖了心。
去年才趕來在東會縣安家的幾個村子今年麥子種得晚,所以收得要稍晚一些,但也趕在冬小麥下地之前割了起來。
今年的稅收比想像中要多得多,尤其是煙雲村,產量高得人難以理解。
這段時間,正是冬小麥下地的日子。沈秋歌說的,趕不上收麥,就趕殺年豬,也不知道能不能真趕回來。
短暫休息了一會兒,穆蓉收斂思緒,繼續對賬。
日子還在過,雖然不知道沈秋歌什麼時候才能回家,但她回到家的時候,肯定不希望看到縣城一團亂。
煙雲村。
江瀟瀟哼著兒歌,揮舞鋤頭用泥土蓋住小麥種。
沈秋歌不在家的日子,她要做的事情突然就多了起來,沒法再像以前一樣什麼時候想清閒就清閒。
但她是個很少抱怨環境的人,雖然累,卻享受這種精疲力盡後安然睡去的感覺。
三年前,她還是個養尊處優的大小姐,金枝玉葉,不過她並不懷念那樣的日子。
“姐姐,給。”沈杜若拿著竹杯走過來,遞給江瀟瀟。
江瀟瀟歡快地接過,揉揉沈杜若的腦袋,“謝謝啦。”
看著江瀟瀟始終一副開心的模樣,沈杜若略感不解,“姐姐,你不想大姐嗎?”
“想啊。”江瀟瀟咕嘟喝了一口水,“我可想她了,但是現在我看不到她嘛。與其悶悶不樂唉聲歎氣,我更想把事情做好,等她回來後跟她說,你看,你不在的時候這些就是我做的,我厲害吧?”
沈杜若恍然大悟。
不遠處,魏靈嵐將傻閨女的話全聽到耳朵裡,無比欣慰。
長大了,真是長大了。
一開始她也以為江瀟瀟心靈脆弱,會在沈秋歌出門後一蹶不振,事實證明心靈脆弱的是她自己。
這些日子,江瀟瀟的表現簡直優秀得令人驚訝。
要不說愛情這個東西,跟對人了就是會有積極向上的作用,自己家的閨女,前後的變化,沒人比她看得更清楚。
魏靈嵐轉頭,望向別的田裡辛勤勞作的人們,只覺得日子充實自在。
雖然說現在的自己和閨女黑了很多,皮膚也粗糙了,但幹農活就是這樣,沒辦法。
在府上穿金戴銀嬌養的日子也不能說不好,但要隨時提防掉腦袋,還是算了。
不知道那爺仨什麼時候回來,等他們回來,這些活就丟開手吩咐給他們。
不幹就拿鞭子抽。
魏夫人邊想邊露出了詭異的笑容。
天上的雲還在晃悠悠地走,太陽在西山邊落下時,田裡的人們扛著農具各自回家。
村子周圍的花草樹木有不停歇的潺潺流水聲作伴,在風裡享受著今年最後的安逸。
兩天後,林間四個身影冒出頭,走在斑駁樹影裡。
最高的那個望著周圍茂密的樹叢,嗷了一聲,“這破林子裡走兩天了,你別是迷路了吧?”
“不走拉倒啊,不走你就住這兒唄。”離家已經相當近,心情很好的沈秋歌毫不留情地給老丈人上著壓力。
“周圍看上去不像能住的樣子。”沈冬銘擋開面前的樹枝,“應該也不會有村落定居在這附近,離縣城太遠了。”
“那你也拉倒,跟你爹住這兒去。”
沈冬銘立馬收聲,不再發表意見。
前些天,被姐姐撞破了跟男友的親密行為後,姐姐沉默了一陣子,跟他說了句話。
嫁出去的兒子尿出去的水,大家好聚好散,有時間回娘家看一看,沒事就少聯繫了,別讓江家誤會。
一夜之間,姐弟情變得很淡薄。
以前姐姐攻擊哥哥跟伯父時還會避免誤傷自己,說完那句話後就開始無差別攻擊了。
沈秋歌並不理會身後三人幽怨的眼神,自顧自走著,哪裡難走就往哪裡鑽。
現在的她已經明白了一個道理。
放下個人素質,享受缺德人生。
走到下午,亂七八糟的灌木叢變得很少,視野開始開闊起來,不遠處有個坡。
沈秋歌歸家心切,也懶得報復身後的三人了,騎上馬直奔這個熟悉的山拗口。
翻過山,心心念念的一切出現在眼前。
“到家門口了!跟上!跟不上被村民們當陌生人打出去我可不接你們!”沈秋歌沖身後交待了一句,就快速下山。
江繼忠率先來到山上,往下一看,傻了眼愣在原地。
“怎麼不走了啊?”江渺渺牽著沈冬銘也趕了過來,隨後看到山下,爺仨整整齊齊愣成一排。
“這是......新家?”沈冬銘有些不敢相信。
“是吧......”江渺渺的語氣裡也充滿疑惑。
江繼忠沒有說話。
此時看見的畫面,讓人失語。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真的不知道天底下還有這樣的地方——
山腰坐落著一個小村子,山腳是整齊的地塊,其間能看見有人在辛勤勞作。
一條寬闊筆直的道路從河邊連接向山腰處的村子,道路兩旁種滿了花草,飄落幾片樹葉在風裡。
那條繞著山腳淌過的河波光粼粼,張開胳膊似的將山谷環抱住,從一頭到另一頭。
這蕭瑟時節,村子卻處處錦繡,每個地方種的樹和花似乎被規劃過,一眼看去,在層林盡染的山谷中,像是飄著幾片彩色的雲。
在這裡,時光突然慢了下來。
沈秋歌騎著馬過橋,一襲天青色長裙飛舞在天地間,暫態,整個畫面活了。
“鄉親們!”沈秋歌一嗓子嗷了出來,“村長回來了!”
靠得近些的地裡,聽到聲音的人們紛紛一怔,扭頭看到路上那道身影,隨後一個個把聲音傳向更遠的地方。
“大妞回來了!”
“真的啊?”
“可算回來了!走!快去看看!”
“這妮子出門這麼久,不知道有沒有餓瘦。”
聽到沈秋歌回家的消息,江瀟瀟丟下竹籃,飛似的跑向路邊。
她不擔心消息是假的,因為那條裙子她記得。
那是她跟閨蜜王珍珍學著做的第一條裙子,做得稀碎,但沈秋歌還是珍藏了起來。
只是裙擺繁複麻煩,平常不好穿著幹活。
走之前,沈秋歌跟她說過,回家的那天就穿這條裙子,好讓她一眼就認出來。
何必那麼麻煩。
就算沒有這條裙子,她也能一眼認出來。
望著飛奔來的小女友,沈秋歌眼睛有點酸。
但她覺得這種場面要撐住,深吸一口氣,將情緒壓下,張開胳膊。
在眾人的注視下,兩人抱了個滿懷。
江瀟瀟緊緊抱著沈秋歌的脖子,腿也盤在她腰上,沒哭出來。
“......不好。”沈秋歌隔著衣服捏捏江瀟瀟的屁股,“瘦了五斤。”
久別重逢,本來要哭的江瀟瀟情緒都醞釀了起來,被沈秋歌一句話破了功,紅著眼哈哈大笑,“你好壞哦,關注的都是什麼啊。”
“辛苦寶貝了,很累吧?”沈秋歌臉埋在江瀟瀟的頸窩裡,嗅著熟悉的暖香,眷戀又沉醉。
“不累,我可厲害了!”江瀟瀟眉眼彎彎,“現在我做飯做得可好呢,晚上我做飯呀?”
“後天你再做,今晚我來。”
“嗯嗯!花開了,我采到好多花瓣,按你說的做了花茶和醬。”
“真棒!”
“嘿嘿,我還收了好多花種,明年春天多撒一點,到時候河邊也能有漂亮的花。你留下的課本我都看完了,家裡還多了十來隻小雞,還有......還有......”
說著說著,江瀟瀟嗚嗚哭了起來,“我好想你......”
沈秋歌拍著她的背,溫聲安撫,“我也想你,出門在外時常夢到你,聽你跟我告狀說伯母做飯不好吃。”
“確實不好吃嘛。”
“噓,噓,伯母過來了,讓她聽到咱們沒好果子吃,說點別的。”
“好啊。”江瀟瀟擦了把淚,“我總覺得好像忘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慢慢想,想起來了再說。這趟我經歷了不少事呢,一會兒都講給你聽。”
沈秋歌的話,讓江瀟瀟想起來自己忘了的東西,“哎呀!記起來了!你不是出門找他們嗎?他們人呢?不會死了吧?”
第183章 故人
“沒死呢, 在後邊。”沈秋歌抬起一條胳膊跟趕過來的村民們打招呼,“好久不見啊鄉親們,都過得還好吧?”
“好著呢!吃好睡好穿好, 大妞你咋樣?”
“在外邊沒餓著吧?咋看你又瘦了?”
“村裡今年大豐收啊!我們都給你留了收上來的第一袋麥子, 麥子飽滿著呢。”
“吃飯沒?走,上嬸家去,現在就給你做?”
“前段時間去縣城買了布, 你嫂子給你做了套衣裳,回去看看能不能穿, 不能穿咱們再改。”
面對大家的噓寒問暖,沈秋歌心裡暖意往外湧個不停。
無論外邊的世界怎麼樣, 回到村裡, 心就會踏實下來。
或許這就是家的意義所在吧。
姍姍來遲的三人組隔著一段距離, 看見沈秋歌被人圍住, 問東問西, 突然有點迷茫。
他們對沈秋歌的印象,還停留在以前。
那時的村子裡, 沈秋歌可謂人見人厭,狗見狗嫌。
她惡毒的手段和不羈的作風,讓她在別人眼裡成了個拿到雞蛋搖散黃,路過狗子扇巴掌的可怕角色。
別說對她如此友善, 就是正常跟她說話, 那也少見,僅限於玩得好的那幾家人。
見到誰跟她玩,村民當著面不敢說什麼, 背地裡開起指責大會。
如今她竟然看起來這麼受歡迎,實在叫人深感意外。
“話說大妞這趟出門不是找人嗎?那爺仨找回來沒?”人群裡冒出個聲音。
“那兒呢。”沈秋歌抬手一指。
被樹杈灌木刮蹭得沒什麼形象的三人發現眾人的視線移了過來, 尷尬地抬手打招呼。
村民們烏泱泱圍了上去,對著爺仨上下其手。
“繼忠老弟,咋出門探親能探丟啊?”宋志廣打量著狼狽的江繼忠,想笑,又覺得不好。
江繼忠歎氣,“命不好,當時我們走著,遇到一夥打家劫舍的強盜,追了我們好遠,還好跑掉了。”
“渺渺兄弟,還是那麼俊。看看這身板,壯的。”蔡慶山笑著搗了江渺渺兩拳。
江渺渺揉揉胸口,也笑起來,“你也不差。兩年不見,更精神了。”
余秀蓮和郭嬌兩人看了好大一陣,巴掌一拍,驚呼出聲,“哎呀!這是冬銘啊!”
沈冬銘無語地撇過頭去。
這是才認出來?
當時探親走丟的爺仨難道除了江家父子之外,另一個是別人?
“哦喲,長高了這麼多啊!都變樣了!”余秀蓮捏著沈冬銘的臉,連連感歎,“還認不認識嬸子啊?”
“秀蓮嬸好奇怪,不認識你掐我臉幹嘛?”沈冬銘微微彎腰,方便餘秀蓮扯臉,“我又不是你兒子,不給你掐。”
“對了對了!就是他沒錯!”劉正芳笑得見牙不見眼,“屬他最不會說話了,一開口就把人氣得喲。”
大人們熟絡起來後,孩子們沖了過來。
跑在最前邊的小孩兒直奔沈冬銘而去,炮彈似的,撞得沈冬銘沒站穩。
“哥!”沈夏堯抱住沈冬銘的腰。
沈冬銘把沈夏堯撈起來抱著,“哦,原來是愛告狀的臭小子。長大了還告不告狀?”
沈夏堯嘻嘻笑著,蹭沈冬銘的臉。
他生在大閻,並不知道生母的身份,只知道落地起就有大哥和姐姐。在他眼裡,沈冬銘就是親哥哥。
雖說過去的這些年裡,大哥話不多人也不熱,但從沒缺少過對他的愛護。
“哥。”沈春霖站在一邊,笑吟吟地打招呼,沒有上前。
現在她快十一歲,到了男女大防的年紀。在外邊,即使是自己的親哥,也不能太過貼近,免得被別人說閒話。
村裡的人自然不會這麼做,但她守規矩,非要抱個胳膊以示親密什麼,回到家也不遲。
看見妹妹,沈冬銘有些恍惚。
雖說弟弟妹妹都長得七分像母親,但妹妹的溫婉更容易讓人想起姨母。
正是她當年的堅強,才有了他的今天。
“好久不見,春霖。”沈冬銘走到沈春霖面前,輕輕揉了揉妹妹的腦袋,很快收起手,舉動都在合理範疇,是兄妹間的正常互動,不會引人詬病。
沈春霖仰頭望了一眼沈冬銘,敏銳地察覺到兄長氣質上發生了很大變化。
與以前相比,更加沉穩內斂。
她並不知道兄長經歷了什麼,只知道這樣的變化,過程是很痛苦的。
沈春霖抿緊了唇,雙手抓住沈冬銘的手,“哥,你要做的事做完了嗎?”
“做完了。”沈冬銘沒有動彈,“以後不會再離開家這麼久的。”
“......嗯。對了,哥,家裡多了兩個妹妹,我們回家,去認識認識吧。”
“好啊。”
與村民們告別後,團聚的一家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帶出門探親走丟現在才找回來的爺仨回家。
沈杜若在院子裡讀著醫書,唐花音在一旁翻晾曬的草藥,偶爾指點一下。
自從夏天疫病結束回來後,發現沈杜若能認得一些藥材,還知道不少常見病症的治療辦法,惜才的唐老爺子就將她吸納成了弟子,開始傳授醫術。
唐花音從小就學,懂的東西要更多,算是師姐,大部分時間代替唐老爺子教沈杜若學習醫術基礎。
現在地裡不忙,沈杜若也就被趕了回來,在家裡邊跟著唐花音認藥材,做飯看家。
“不知道大姐要什麼時候才能回來。”沈杜若仰起頭來,動動脖頸,緩解酸脹。
“一轉眼又要冬天了,秋歌姐出門沒帶厚衣裳,會很冷的,尤其是北地。爺爺說,每年的冬天,北地都會凍死很多人。”唐花音拿起一根藥草輕嗅,撲面而來的苦味很嗆,但她已經習慣,相當淡定,面不改色。
聽唐花音這麼一說,沈杜若不由得回想起了來到沈家之前,挨餓受凍的日子。
孩子的記性總是很好,轉眼不愁吃穿的日子過了快要兩年,可想起以前,她心裡還是會很不舒服,恐懼與憤恨似乎是怎麼也撲不滅的火,燒心得很。
如今她們的苦難已經過去,可天底下還有無數的人,衣不蔽體食不果腹。
這樣的冬天,又會有多少人被雪埋進冰冷的地底?
誰也說不準。
姐妹倆繼續忙各自的事情,忽然聽到一陣吵嚷的聲音逐漸靠近。
來到院門邊一看,下地的一家人都回來了,被簇擁著的那個高挑姑娘,正是她們時刻惦記的大姐沈秋歌。
而沈秋歌身旁,還有三個從沒見過的男人。
“大姐!”沈杜若驚喜地叫了一聲,沖向沈秋歌。
“慢點慢點,別摔了。”沈秋歌接住妹妹,把人扶了站好,揉揉腦袋。
唐花音年紀要大一些,見到沈秋歌回家也很開心,但比起沈杜若來說更加矜持,走上前仰起笑臉,“秋歌姐,你可算回來啦。”
沈秋歌笑著把唐花音髮髻上歪的花扶正,“花音,好久不見,又長漂亮了。”
“秋歌姐就會調侃人。”唐花音微微紅了臉,皓齒明眸的樣子十分好看。
“姑娘叫......花音?”一路走來都比較安靜的江渺渺突然捕捉到關鍵字,
聽見詢問,唐花音的目光移過去,勉強看見在江繼忠斜後方的高個青年。
這人穿著跟他身旁個子稍矮的少年一樣的衣衫,長身玉立,寬肩窄腰,束著高馬尾,一雙桃花眸,十分俊俏。
唐花音微微皺眉,總覺得自己似乎在哪裡見過這人,可一時間又想不起。
看見唐花音的神情變化,江渺渺忙抱拳行禮,“抱歉,是在下多有唐突,還望姑娘見諒。只是聽見這個名字,想起了故人。在下斗膽,可否請教姑娘名諱?”
“無......無妨。”唐花音愣了一愣,微微低身,不太自在地還了一禮,“小女姓唐,名花音。”
沈秋歌站在旁邊,看見江渺渺聽到這個名字時,瞳孔縮了縮,手上肌肉瞬間繃緊,呼吸極短暫地停滯了一下。
可不到一秒的時間,他就習慣性地將這些會暴露情緒的行為全都收了回去,重新變得正常,看不出任何異常。
“嘖嘖嘖。”沈秋歌扭頭,低聲跟江瀟瀟說話,“你看你哥,像不像話本裡的特工?這人真可怕。”
“啊?怎麼啦?”江瀟瀟不明所以,看了一眼江渺渺,“你是說他這樣說話很奇怪嗎?沒有呀,北地的紈絝們都這麼說話。”
沈秋歌抬起手,指頭輕輕敲了敲江瀟瀟的腦袋。
果然,這個家裡只有她的小女友是笨蛋。
不過笨蛋美人嘛,誰不喜歡呢?
江渺渺直起腰來,望著唐花音,“如果沒猜錯,你爺爺叫唐紹寅。”
“你......你怎麼知道......”唐花音驚訝地捂住了嘴。
“我叫江靈明,我們在北郡見過。”江渺渺指著自己,揚起個笑。
“江......”唐花音心頭狂跳,“江大哥?”
“嗯嗯,好久不見,你還記得我啊?真是太好了。”
唐花音先是一愣,隨即啪嗒跪到了地上,腰一彎就要磕頭。
周圍的人都被唐花音的舉動嚇了一跳,江渺渺往旁邊歪開,沒有受禮,想去扶唐花音,“別這樣,有話好好說啊。”
可礙於所謂的男女大防,眼前這情況,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他糾結著,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敬愛的親娘。
魏靈嵐瞥他一眼,走過去把唐花音扶起來,逐漸明白了些事情。
大概十多年前,江渺渺有過一段狗狗祟祟的時間。
聽府上管家說這兩天江渺渺總是帶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回來,出門的時候還要去廚房扒點糧食走,奇怪得很。她有點擔心,就讓江繼忠在某天悄悄跟蹤,看看情況。
江繼忠回來,說沒啥大事,傻兒子是最近新交了個朋友。
她問啥朋友,江繼忠說一個老頭子一個小姑娘,衣衫襤褸,看起來像外地來的。
再往後,她沒多問,也沒限制兒子的交友自由。
雖然嘴上罵著傻,但她相信兒子清楚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
確實不負信任,這小子甚至還知道瞎編個名字,不暴露身份。
看來,當年認識的那兩個朋友,就是唐家爺孫倆了。
她突然想到沈秋歌常說的那句話——
緣,妙不可言。
第184章 老妖怪!
在好不容易拉住死活要給江渺渺磕頭的唐花音後, 眾人才瞭解到事情原委。
原來江渺渺就是唐花音曾說起的救命恩人。
“老頭子呢?”江渺渺有些激動。
“在家的。”唐花音說著就往家裡跑,“江大哥跟我來。”
愛湊熱鬧的孩子們也一窩蜂湧著去,留幾個鎮靜的大人杵在原地。
“你可是給村裡找了個好大夫啊。”江繼忠發出感慨。
沈秋歌點點頭, “老爺子醫術確實了得。”
“御醫世家出來的, 祖祖輩輩給宮裡辦事,能了不得嗎?”
此話一出,幾人的目光都聚集到江繼忠身上。
“御醫?”魏靈嵐皺起眉, “說什麼夢話,宮裡幾個御醫, 沒有唐姓的。”
江繼忠伸手攬住魏靈嵐的腰,把人往懷裡帶, 低頭往臉上親了一口, “行走江湖怎麼能用真......嗷!”
魏靈嵐收手, 把臉上多出個巴掌印的江繼忠踹開, “滾遠點。”
“夫人, 不是說小別勝新婚?這是做什麼!”
“做什麼?”魏靈嵐雙手叉腰,“江景明, 在你眼裡欺瞞就是可以一筆帶過的事?要不是秋歌一家,瀟瀟就死在荒山野嶺了,可你做了什麼?”
“我......”江繼忠捂著臉,扭頭怒視沈秋歌, “哎!老妖怪!咱們當初不是說好, 我走了後你幫我跟我老婆解釋的嗎?”
沈秋歌移開目光,撓撓頭,“啊?咦?我好像說了啊?哦......當時好像是因為個什麼急事來著, 我去忙,後來不小心忘了。哎喲, 多大點事兒,現在你自己說唄,一樣的。”
“白信任你了!”
“沒白信任,你老婆跟女兒這不是好好的?”
“可我老婆不知道真相,以為我是畜生,還打我!”
“嚷嚷什麼嚷嚷什麼!”沈秋歌也理直氣壯起來,“刀山火海都過來了,挨一巴掌又死不了!”
江瀟瀟看著往自己身後躲的沈秋歌,好奇問道:“老妖怪?”
魏靈嵐也望向沈秋歌,“解釋?”
“就......”沈秋歌把頭埋到江瀟瀟發間,“把冬銘帶走這事兒,其實我們早就商量好了......伯父是幫我辦事的......”
魏靈嵐又看向委屈巴巴的江繼忠。
“我不算個好人,但也沒那麼壞。”江繼忠低著腦袋,“一開始,我也不知道冬銘就是丟了的皇子,單純只是想借沈家當落腳點,然後在周圍打聽消息。奉月郡主帶著人走進這個縣裡就沒再出去過,只要人還沒死,排查著就能找。”
“然後呢?”魏靈嵐略微心軟了些。
她只知道是皇帝想利用沈冬銘顛覆奉月,趁虛而入,並不知道那時把沈冬銘帶走是沈秋歌的主意,一直以為是江繼忠裡應外合,才引得皇帝的爪牙找過來,把人綁了。
沈秋歌那麼強的一個人,眼看著江繼忠和別人合夥把自己弟弟抓走,卻沒有動手殺了父子倆,很明顯是礙於她們母女的面子。
兩年來,她對沈家始終有愧。
她曾想過,如果丈夫和兒子沒保護好沈冬銘,讓他死在外邊再也回不了家,那她該怎麼面對對她們家有恩的沈秋歌,江瀟瀟又該怎麼面對喜歡的姑娘。
就像是因為她們的到來,才害得這個本就艱難的家更破碎。
但她並沒表現過自己的愧疚,只將無用的歉意咽下,換作對這個家的孩子們的愛,想盡力彌補些什麼。
“然後,某天冬銘跟淵兒聊天時,拿出了他母親的遺物。那個制式,一看就知道不是大閻的東西。淵兒跟我說了這件事,我順藤摸瓜打探著他的消息,最後確定他就是奉月皇子。他們救下了瀟瀟,這情我記得的。”江繼忠小心翼翼地去拉老婆的手。
見魏靈嵐沒甩開,這才安心,繼續道:“其實就算秋歌不說,我也會想辦法保冬銘周全,在事情結束後把他送回來。但那天我話沒說對,凶了淵兒,他一生氣,就背後捅了我一刀。你也知道,兒子從小就這樣,心眼小,跟你有什麼恩怨從不明說,只會悄悄暗算你。”
魏靈嵐噗嗤一笑,抬手戳江繼忠的腦袋,“還是你這個當爹的教得好。你對那些同僚不就這麼做?他只是有樣學樣。”
“好的不學學壞的。反正就這樣,秋歌就知道我的底了。這老妖怪聰明得很,想了個好辦法,在柴房裡拿刀架我脖子上,還威脅我說不配合就殺了我。我還不想死,所以和盤托出了。”
躲在江瀟瀟背後的沈秋歌默默抬手比了個V。
在江繼忠的講述裡,魏靈嵐知道了後邊發生的事情。
沒有她想的那麼複雜,但也不算簡單。
沈秋歌有很多來源奇怪的資訊,別人知道的東西她知道,別人不知道的她還知道。
這是值得人疑惑和恐懼的。
以前還在北郡時,她們也見過這樣的情況,可掌握那些消息的人是皇帝。
皇帝有著無數眼線,明的暗的,整個天下都是人家的,知道什麼都不奇怪。
但沈秋歌,只是個偏遠小村落裡的姑娘。別說遠在萬里之外的奉月,到過的最遠的地方,也就是村外的縣城。
這是江繼忠對沈秋歌最忌憚的地方,恐怖的武力值都還要排在後邊。
也正是如此,在沈秋歌攤牌後,他乾脆就坡下驢,迅速跟幾人統一站隊。
因為兩人想要的東西是一樣的,合作誰都吃不了虧。
就是沈秋歌不靠譜,明明答應過會幫忙解釋,結果還是坑了江繼忠一把。
很難說不是攜私報復。
話說開了,魏靈嵐心裡的結終於消散。直到這刻,才有了對丈夫孩子歸家應有的欣喜。
“啊,對了,秋歌說你把瀟瀟嫁給她了?”江繼忠突然想起什麼。
此話一出,江瀟瀟鬧了個大臉紅,“爹......你好直接......但是真的嫁了哦,你反悔也沒用的。”
“我看她倆挺適合的。”魏靈嵐表示情緒穩定,“肥水不流外人田,而且秋歌多靠譜啊。”
“那是。”沈秋歌連忙搭話,“我合適,合適得不得了。”
江瀟瀟羞紅著臉,在沈秋歌腰上小小地擰了一下,沈秋歌沒還手。
看著女兒跟老妖怪打鬧,江繼忠莫名地覺得有點帶感,挑釁似的瞥了一眼老妖怪,意思很明顯。
嘚瑟?你再牛逼,娶了我女兒,就得跟著喊我一聲爹。對我們凶有啥用呢?大家不都是對老婆挨打立正挨駡要認的人?
沈秋歌注意到了這個眼神,眯著眼睛,嘖嘖兩聲,搖搖頭,意思也很明顯。
你老婆打你,那是真的打你。我老婆打我,那是調情,是愛的撫摸,能一樣?
魏靈嵐沒注意到丈夫跟女婿之間的火藥味,歎了口氣,愛憐地摸摸江瀟瀟的腦袋,“女大不中留啊,真嫁過去了,到時候家裡就剩我們爺仨,唉......”
江瀟瀟不是很懂親娘話裡的意思,也傷感不起來,只覺得奇怪。
明明兩家人就是住一起的,又沒分開,有啥好傷心的呢?
就在她準備安慰兩句的時候,聽到老爹丟出了句莫名其妙的話。
“沒事,不是仨。”
“不一樣。”魏靈嵐還是歎氣,“住是住一個屋簷下,但這心裡,總是會空一點兒。”
“我說的不是這個,瀟瀟嫁出去咱們家也是四個人,而且都熟。”
魏靈嵐擺擺手,“別鬧,淵兒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指望他娶個媳婦回家,還不如指望村口的公雞哪天下出個蛋來。”
“這就是我要說的,他打算娶老婆了。”
江瀟瀟和魏靈嵐都是一驚,眼睛瞪得老大,只有沈秋歌,無語地撇著嘴。
獨鐘自我
“他......他還有開竅的這天呢?”魏靈嵐驚呼著抓住江繼忠的衣袖,“哪家的姑娘?咱們明天就提親去!”
“喏。”江繼忠朝沈秋歌揚揚下巴,“親家母不是在這兒嗎,找她提就行。”
就在魏靈嵐母女倆腦子宕機時,沈秋歌捂著臉,語氣沉痛,“別瞎猜了,是冬銘。”
“......”
江瀟瀟本就宕機的腦子更宕得厲害,魏靈嵐則是杵在原地,久久說不出話來。
這種事情,乍一聽上去有點離譜,仔細想想......
嘖,確實有點離譜。
在唐花音的帶領下,江渺渺一路來到了唐家爺孫倆居住的院子。
這處院子位於整個村的中部,去哪家都很近。雖然就兩個人,但村民們還是給蓋出了好幾間屋子,方便唐老爺子倒騰藥材。
來到院門外,滿院的藥香飄了出來,帶著些微微苦澀的清香很是提神醒腦。
“爺爺!”唐花音推開院門,聲音裡夾雜著喜悅。
屋裡傳來老頭的應答,“花兒啊,怎麼就回來了?小杜若的書看完了?這會兒田裡正忙呢,她一家人不容易,你留在沈家幫忙做個晚飯,老夫配完藥就過去。”
“爺爺,別忙活啦,秋歌姐回家了!”
“啊?回來了?”唐老爺子手一抖,起身到書架前拿過本冊子夾著往外走,“可算回來了,好多東西沒琢磨明白,就等著她回家,問她有啥主意呢。”
走出門,看見院門外站著沈家的幾個孩子,還有倆陌生的面孔。
可不知道為什麼,陌生面孔裡高個的那個,總覺得眼熟。
“......老頭。”江渺渺望著唐老爺子,有些心酸,勉強牽起個笑,“上次見到你的時候,你白頭發明明還沒那麼多的。”
唐老爺子愣在原地,腦海浮現出傍晚的小巷,一個孩子扛著糖葫蘆架的身影。
他忽然就老淚縱橫。
驕傲如他,年輕時候和已經老去的如今,都從沒欠過別人什麼。
可十年前,帶著撿來的孫女去在北郡燈下黑,窮困潦倒又走投無路之時,遇到個十來歲的愣頭孩子,自此欠了三十兩銀子兩條命。
還有一句因離開得太匆忙,沒來得及跟那愣頭孩子說的再見。
第185章 去報到
“蠢小子。”唐老爺子鬍鬚顫抖, “老夫來還你錢了。”
“早跟你說過,我爹是當官的,有錢, 不用你還。”江渺渺輕推開院門, 走進了院子裡。
唐老爺子笑駡,“放屁,老夫可是打聽到了, 你爹惹了皇帝老兒,被流放邊陲。”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更何況我們還沒走出多遠,就被秋歌一家救了, 日子其實不難過。”
“走吧, 進屋再說。”
剛走兩步, 唐老爺子又扭過頭, 看向沈冬銘, “對了,這孩子是?”
“秋歌的弟弟。”江渺渺牽著沈冬銘的手沒放, “秋歌說要把他嫁給我,所以也是我的夫人。”
周圍突然安靜了下來,大家看著沈冬銘和江渺渺,瞠目結舌。
沈冬銘紅了耳根子, 但還算淡定, 向唐老爺子行禮,“我表哥回家的路上摔了一跤,磕到頭, 現在神志不清,可能會說些胡話, 老大夫見諒。”
聽見這話,眾人才回過神來。
唐老爺子習慣性地開始詢問摔了哪兒,有沒有別的異樣。
整到最後,硬是要給江渺渺配個藥。
聽他這胡話說得挺嚇人的,事態怕是有點嚴重,不治怕是要落下啥疑難雜症。
孩子們都已經離開,各玩各的去了,唐老爺子在藥房裡帶著唐花音,借這個機會對沈杜若進行指導,讓她試著抓藥。
屋子裡,只剩江渺渺和沈冬銘。
沈冬銘端著杯子喝茶,看上去沉穩得很,舉手投足間還帶著尚未完全改掉的貴氣,跟這間土屋格格不入。
他身旁,江渺渺望著他,眼神幽怨。
“......”沈冬銘放下杯子,“別看了,剛才那種話確實不適合說出去。”
“嗯嗯。”江渺渺語氣平淡,“還是冬銘懂事,知道為大局考慮,不像我,愣頭青一個。”
“哥哥,沒必要吧?”
“喊錯了,在外別叫得那麼親密,我只是表哥,別讓別人誤會。”
“......”
沈冬銘感覺江渺渺突然就變了。
以前那麼成熟穩重一個人,突然變得跟小孩兒似的。
但這種模樣的江渺渺,還怪可愛。
他剛想說兩句軟話哄哄,外邊就傳來那爺仨越來越近的聲音,只好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
江渺渺表面上不表現出什麼,但出門的時候沒再牽沈冬銘的手。
唐老爺子來沈秋歌家一起吃晚飯,廚房裡,沈秋歌正忙碌,不經意間回過頭,看見門口站個沈冬銘。
“幹嘛?”她挑挑眉,“一副別人欠你錢的表情。”
沈冬銘走進廚房,挽起袖子站到沈秋歌旁邊幫著洗菜。
“有話直說唄。”沈秋歌看了一眼已經比自己高的弟弟,突然覺得,時光確實不饒人。
“他生我氣,我不知道怎麼該怎麼哄。”沈冬銘低著頭,“真是莫名其妙,我又沒說錯,有什麼好氣的?再說了,以前那麼多事,比這嚴重的多了去了,那時候都沒氣,現在鬧什麼......”
一頭霧水的沈秋歌,在聽沈冬銘說完在唐老爺子家發生的事情後,笑得停不下來。
沈冬銘也幽怨地看著沈秋歌。
“你長大了。”沈秋歌拍著沈冬銘的肩,連連感慨,“記得那時候還在北邊,珍珍和慶山哥成婚,到人家吃席,大傻什麼也沒做,就跟別人正常聊幾句,你那醋得喲,大半杯白的,咕咚就灌了下去,回家後還發瘋。”
“我......”沈冬銘無言以對。
“這是個好兆頭啊。”
“為什麼?”
“你想想,大傻這人,平常會把情緒表露得這麼明顯嗎?他這麼鬧,說明開始放鬆了,由內而外的放鬆。站在他的角度來考慮,大概是要跟過去作別?畢竟他們現在,是真的自由了,所以心裡的負擔一輕,本性就暴露了吧。”
沈冬銘沉默了一陣,小聲嘀咕,“被外表給騙了,我以為他的本性就是平常看見的那種。”
“咋樣,既然被騙了,還喜歡他不?”
按照沈秋歌的設想,沈冬銘這不會說話的,大概會用奇怪的眼神看著她,然後反問一句為啥不喜歡。
可她失算了。
沈冬銘沒有做出她猜測的任何一種舉動,而是皺著眉頭抿緊了嘴,幾秒後繃不住了,嘴角彎起,臉紅耳根子也紅,扭過頭,輕聲道:“更喜歡了。”
“......”沈秋歌彎腰抄起角落裡的芹菜,照著沈冬銘就打,“快滾!滾出去!”
沈冬銘靈巧躲開,嘻嘻笑著在碗櫃的草人上拔了根棒棒糖,跑出門去,獨留她一人叉腰怒駡可惡的男同。
整個煙雲村都沉浸在村長回村的快樂中,剛經歷了大豐收的村民們給沈秋歌送來了禮物,還了魏靈嵐的一部分錢。
幾天的時間,新回村的父子仨懷揣激動的心和好奇,上山下河,在村裡四處亂竄,很快融入了村子。
沈家的孩子們突然多出了一對父母,哥哥姐姐還都齊全。雖說這一家是不倫不類拼湊出來的,可家所帶來的溫馨,卻實實在在地暖著每個人。
瞭解了自己不在的這段時間村裡發生的事情後,沈秋歌將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列成個表。
江瀟瀟趴在她背上,把計畫看了一遍,腦袋都大了,“這......這些事好多......而且咱們人不夠的吧?”
“沒事啊,村外不都是人嗎?”沈秋歌繼續寫著,沒有停筆。
“你是說剛搬來不久的那幾個村落?他們現在還忙著墾地蓋房呢,沒空做這些的。”
“很快就有了,人活著總是要恰飯的嘛,邊恰飯邊蓋房,日子才能過得更舒服呀。”
江瀟瀟看著沈秋歌的側臉,不知道她在謀劃什麼,但也沒再多過問。
前些日子,煙雲村的山外遷來了別的村落,穆蓉親自下場跟著忙活,用了一段時間,才將這些村落安排好。
原本就處於東會縣的村子都沒動,這幾個村落是別的縣城遷過來的人,臨時湊到了一起。
因為大家原住地不同,生活習慣不同,加上房屋土地等事情還沒辦好,有點火急,所以時常產生摩擦,前段時間還有村民拉幫結夥搞械鬥。
怎麼治理這片地區,是個大難題。
就算沒說,她也能看出來,沈秋歌的計畫裡有好幾項就是針對這幾個村的。
理清楚頭緒的第二天,沈秋歌前往縣城。
一是為了去衙門報導,二是跟穆蓉商量接下來要做的事情。
新遷來的村落距離煙雲村不算遠,現在局勢一旦動盪起來,必定會威脅到煙雲村的安全。
她將這些村安排在山外,是為了方便發展,可不是為了給自己埋個地雷。
想要解決危險,就得先解決帶來危險的人群。
要讓這幫人老實下來,就要給他們找點事做。越直擊痛點的事,越能起效果。
而他們的痛點是什麼?
屋子、糧食、地,其次是錢。
穆蓉很有魄力,說吞下這幫別的縣不要的難民就真去吞下,但距離將他們轉化為切實可用的勞動力,還差幾步。
這幾步,將決定成敗,所以她得小心又謹慎。
自從決定要把煙雲村打造成她力所能及的桃源時,東會縣的發展也就被她寫入了計畫中。
她要的桃源並非與世隔絕仙氣飄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這種原始的桃源,而是能便捷生活,沒有太大壓力,還條條大路通煙雲。
提起這裡,就讓人聯想到一系列褒義詞,人文意義上的人間仙境。
都從現代穿過來了,整不出燈泡發電機,還不能整點超市學校銀行啥的?
高科技有高科技的過法,沒點出這項科技,那就找個平替。
但這種地方,不跟外界往來是絕不可能的。守著門口那小土坡,還能守出錢糧和安穩不成?
......除非門口那小土坡有個名叫淩皓的山神爺,一個銅板就能許願,要啥給啥。
總之,想要日子過得好,就得把縣城也搞起來。
一個好吃的包子,丟在包子堆裡,面前站著的人們都是已經吃飽飯的,和放在地上,周圍都是饑腸轆轆的人,它的結局會完全不一樣。
更何況在這樣的時代,背靠官府這棵大樹,辦事肯定要方便不少。
她跟穆蓉栓一條褲腰帶,彼此利益和目標都一致。
這是什麼?這是皆大歡喜啊!
沈秋歌騎著馬,走在林間,越想越覺得前景美好,往馬腦殼上拍了一巴掌,“小驢,跑起來。”
被她起名小驢的馬不搭理她,甩個響鼻,仍舊慢吞吞走著。
“叫你小驢不滿意?”沈秋歌揪住馬的一撮鬃毛,“那叫你寶馬行不行?寶馬,跑起來。”
或許跟這名兒產生了點奇妙的呼應,馬真的跑了起來。
“喲呼!”有車(ju)人士沈秋歌吹著口哨去縣衙消假。
東會縣縣衙。
穆蓉望著商人捎來的信件,深感無語,把信丟到一邊,繼續辦著自己的事情。
可才寫幾個字,又覺得心裡不舒服。扭頭望一眼旁邊的信件,歎口氣,撿了回來拆開。
信封上,穆蓉親啟四個大字狗爬一樣,讓她恨不得捂住眼睛。
這字其實沒那麼不堪,跟大部分人比起來也算好看。可她畢竟是上過學的人,書法是必修,跟她一比,這字就顯得醜陋了點。
從信封里拉出一張壓平後仍舊帶著無數褶皺的信,信的開頭甚至沒有本該有的稱呼。
穆蓉更心累了,想不通怎麼會有人寫信連信件格式都不遵守。
不會寫信你寫啥信啊!
她咬牙抓著頭髮,逼迫自己看下去。
在收到這堆信之前,她根本不知道,原來自己是有沈秋歌說的那個強迫症的。
【姓穆的,你怎麼不給我回信啊?有那麼忙嗎?還是你不想理我?哼,有事的時候跑來求我,事辦完了棄如敝履,你什麼意思?算了,本小姐大人有大量,先不跟你計較。
別的地方也有疫病傳開了,據說好多大夫都束手無策,但舅舅將你給的藥方獻給了郡守大人,大人發現藥方有用,很高興,給舅舅記了一功。舅舅也很開心,想給你備份謝禮。
聽說你那邊最近多了很多窮鬼,在鬧事,是不是給他們發點錢他們就不鬧了?這錢給你去打發他們。別誤會,我不是關心你,只是錢太多了沒地方花。】
第186章 書與信
穆蓉一愣, 掂掂信封,從裡邊抽出了幾張銀票,加起來有六百三十兩。
不是六百整, 而是六百三。
雖說她這人確實遲鈍, 但也明白了什麼。
段大小姐怕是把壓箱底的錢都掏出來給她了。
突然,心裡就有些酸。
她接著看第二張信紙,上邊寫的都是些雞毛蒜皮的生活小事, 例如吃到個不合口味的菜但忍住了沒發火罵人,穿的裙子被下人們誇好看......
明明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段大小姐卻嘰嘰喳喳講個不停。
穆蓉不明白大小姐到底哪裡來的那麼多話要說,但也耐著性子讀完了信件。
一個月前, 雙方協商好後段家的藥鋪開分鋪到了東會縣, 鋪子的門面掌櫃每次回段家給段老爺彙報營收情況, 再回來時就會捎上段芸珠帶給她的信。
這會兒她正因為縣裡的事情忙得焦頭爛額, 哪有那麼多時間跟段大小姐扯家常。
加上這次, 共收了三次信,但她一次也沒回。
而且她最不能理解的是, 段芸珠不是看她不順眼,想方設法找她茬?這種絮叨的閨中話,是有什麼毛病,才會不找密友傾訴, 反而跟自己討厭的人說個沒完?
不理解, 完全不理解。
可大小姐連送三次信,再不回就實在有點不禮貌了。
穆蓉想了想,找來信紙回信。
然而一盞茶的功夫過去, 紙上還是一個字沒有。
她提著筆,思來想去, 愣是想不到該說點什麼。
分享生活裡的趣事?她的生活乏味又枯燥,沒有什麼有趣的事。
分享縣衙裡的所見所聞?沒這必要,大小姐看不懂。
那還有什麼是值得寫到紙面上的?
莫名的,穆蓉感覺自己心裡好像多了個缺口,難以言喻的憤怒和恐懼,還有焦慮,正交織在一起,從這缺口中向外傾倒。
大小姐的生活那麼有趣豐富,可她不一樣,她就像坐在井中觀天的那只蛙,眼前所見的一切,就是全部的世界。
現在井口有個穿著精緻華麗裙子的姑娘丟了顆珍珠給她,她想要回禮,可在井底轉了一圈,從東找到西,摸索到的除了青苔,就是坑坑窪窪的石子。
一個像樣的都沒有。
沉默著煩躁了很久,實在想不到寫什麼,最終穆蓉收起信紙,回信的事情也就作罷。
她喝完半杯已經放涼的茶,逐漸冷靜下來。
這時,庭院裡傳來動靜,像是有什麼東西掉到了地上。
剛要起身出去查看情況,外邊響起個久違的聲音。
“老闆,我回來了,銷假,工資照發啊。”
穆蓉一愣,跑向門邊,嘩啦開了門,看見院子裡站著個穿青灰色布裙的高挑姑娘,拎著一隻小麻袋。
“可算回來了。”穆蓉樂樂呵呵走過去,“人找到沒?”
“找到了,現在那爺仨在家裡玩泥巴呢,下次你去村子裡就能看見他們了。”沈秋歌把麻袋遞向穆蓉,“喏,給你帶的特產。”
“特產?哪個地方的特產?”
“歪果的。”
“哪裡?”
沈秋歌走進屋子,將麻袋往桌上放,“總之都是些蠻有意思的東西。本來一堆亂七八糟放在一起,到家後你的好姐姐挑挑揀揀,選了幾樣適合你的讓我帶過來。她還說,女人家再忙也不能忘了拾掇自己,尤其是你,多打扮打扮,別白瞎了那張漂亮的臉。”
“有道理,但是太麻煩了。”穆蓉找杯子給沈秋歌倒茶,“快坐,這段時間事情太多了,我給你慢慢講。”
“好。”
在與穆蓉的交流中,沈秋歌更加完整地瞭解到了目前縣裡的狀況,比她想象中要好得多。
或許是縣令的起到了好的帶頭作用,這個縣城裡的民眾們表達出來的善意遠非其他城市可比。
前些日子新來的百姓生活困難,城內幾個大戶和家境比較豐實的人們在穆蓉的發動下伸出了援助之手,湊了部分物資送過去,讓混亂局勢立即安定不少。
沈秋歌越聽,越感慨自己當初的選擇沒做錯。
這縣城窮是窮了點,可百姓們是真的樸實可愛,招人喜歡。
兩人一直聊到天黑,定好了接下來要開始做的事情,便準備一起出門吃個飯。
路上,看見穆蓉欲言又止,沈秋歌不禁好笑,“有事就說唄,這麼支支吾吾,倒不像你本該有的性格。”
穆蓉卻突然扭捏起來,“也不是什麼大事......”
“那你說嘛。”
“就......”穆蓉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段家藥鋪不是開到縣裡來了麼,然後那個誰......段芸珠,每次掌櫃回去,她都要讓人家帶信給我......”
“信?”沈秋歌挑眉,“罵你的?”
“算不上吧,沒怎麼罵,主要是說些雞毛蒜皮。”
“你不是說她討厭你,看見你就找事?那她為什麼會跟你聊這些家長裡短啊?沒別的朋友?”
“我怎麼知道,莫名其妙的。”
看穆蓉心事重重的樣子,沈秋歌隱約意識到,所謂的討厭,搞不好有點水分。
誰沒事幹跟討厭的人分享自己的生活?
反正她是不會。
繼續往前走了一段,穆蓉又道:“她讓人給我送了三次信,我不回的話是不是不太好?”
“這個......我不好評價。”沈秋歌嘖嘖感歎,“再說了,你問我的時候,要不要回信你自己心裡八成已經有答案了。”
“我......我覺得,或許段芸珠只是隨口抱怨一下,其實並不希望我給她回信......”
“為啥?”
“現在我跟她的關係,比起以前來說是要緩和一些,但是還沒到朋友那步吧......段芸珠這人話多,平常待人態度又差勁,只怕是身邊沒有別的能傾聽的人,才會選擇把這些東西寫成信,丟來我這邊。”
沈秋歌幸災樂禍吹了聲口哨,“那為啥她不丟給別人,要丟給你呢?”
“我隔得遠,就算嫌她煩,也只會把信丟掉,不會跑去罵她一頓。站在她的角度,反正她那麼討厭我,跟我說這些東西,還能順帶噁心我一波,兩全其美。”穆蓉沉聲道。
“這話你是說給我聽,還是說給你自己聽?”
“......什麼意思?”
“有時候吧,人這種東西,就愛自己騙自己。”沈秋歌拍拍穆蓉的肩膀,“在意與不在意,其實態度上就能看出來。”
穆蓉看著走在側邊的沈秋歌,仍舊沒聽懂話裡的意思。
見穆蓉一臉的不知所以,沈秋歌歎口氣,“那你想不想給她回信?我指的是你自己心裡的想法。”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想。得了,別糾結了,吃完飯你回家,寫回信去。”
“可我應該回些什麼?”
“隨便回點唄,幾個字都行,主要是態度。哪怕出於禮貌,人家帶了三次信,總不能真就一點不搭理吧。”
穆蓉點點頭,“也是。”
“謔。”沈秋歌模仿著穆蓉的語氣,“也~是~”
“你幹嘛?”穆蓉被沈秋歌奇怪的語調笑出聲來。
“給你找藉口啊,還能幹嘛。”沈秋歌轉過身跟穆蓉面對面,倒著走路,“話說回來,你對那位段小姐,是什麼感覺?”
“見第一面就被她罵了,還能有什麼感覺。感覺囂張跋扈、恃寵而驕、愚不......”
“打住打住。”沈秋歌緊急叫停穆蓉,“就沒點正面的?”
“......正面?”穆蓉認真思索,“長得好看算不算?”
“算。還有嗎?”
“有錢,反正比我有錢。其他的實在想不到了,別難為我了吧。”
“......”
“我沒有任何喜歡段芸珠的理由,她的所作所為和性格,都是我討厭的那一類。有這些壞印象在前,我真的很難去發掘她別的優點。”
沈秋歌望著言辭鑿鑿的穆蓉,豎起大拇指,“說得好。然這樣,你記住自己今天說過的話。將來你要是跟段家小姐成了朋友,我就笑話你。”
“不可能。”穆蓉眼神堅毅,“我跟她是完全不同的兩類人,融不到一起。”
“行,我記住了。”
“行,記清楚點。”
......
段府後院,段芸珠手捧話本,從桌上的蜜餞盤裡拿起一粒蜜餞,邊吃邊看。
前些日子從縣令舅舅那邊打聽到穆蓉喜歡有書香氣息的人,為讓自己也染上些書香氣息,她搬了很多書到自己的院子裡。
四書五經看著頭大,反正話本也是書,只要是書,就沒問題。
看歸看,但對話本裡描繪的那些故事持不屑態度。
此時,她正看到其中一篇。
書裡講的是個富人之女,愛上了鄰家的窮書生,不顧及爹娘的反對跟書生私奔,而後過上了貧苦卻幸福快樂的生活。
段芸珠吃著蜜餞,怎麼也想不明白,當書中的富人女兒穿著粗布衣,挺著孕肚寒冬臘月幫別人漿洗衣服,以掙幾個銅板給丈夫換取一壺溫酒時,她真的幸福快樂嗎?
她本來可以和自己一樣,穿著綾羅綢緞,吃著上好的蜜餞,無憂無慮看話本。
想到下午都沒想通的段芸珠把書往地上一砸,扭頭怒道:“來人!”
一直在門外待命的丫鬟推門進屋,戰戰兢兢等著段芸珠的吩咐。
本以為要挨打,誰知道大小姐只是讓端個火盆來。
火盆端到後,幾個丫鬟面面相覷,看著大小姐邊燒話本邊罵罵咧咧。
“呸!寫的什麼啊!我看這女人就是頭讓門縫夾了!還在丈夫納妾的時候哭,大姐,你選的,你哭個屁啊!現在好了吧?漂亮裙子、爹娘、姐姐哥哥全沒了吧!哭?你活該的!早跟你說了,男人沒一個好東西!你非不聽!還有那男人,畜牲啊!氣死姑奶奶了!來人!把這廝給我打死拖出去喂狗!”
就在段大小姐發著莫名其妙的火時,外頭跑來個下人。
“小姐!小姐!錢掌櫃帶來了封給小姐的書信!”
段芸珠罵人的聲音戛然而止,竄起來往外跑,“在哪兒?快給我!”
第187章 最好是
她從前來報信的下人手中一把搶過信件, 捂到心口,轉身跑回臥室,砰一下把門關上, 興奮地撲到床上。
錢掌櫃, 就是負責東會縣那邊藥鋪的掌櫃。從那邊帶過來的信件,是誰寫的,想也不用想。
看著信封上清峻的字跡, 段芸珠心跳不止,暗暗感歎穆蓉不愧是讀書人, 寫的字就是好看。
可當她迫不及待打開厚厚的信封,原本噗通亂跳的心涼了一半。
跟想像中完全不一樣。
裡邊只有一張信紙, 至於底下那疊, 是她送過去的銀票, 被原封不動退了回來。
而信紙上的內容, 也並非想像中的跟她問好或者說些什麼好話, 總結起來就以下幾點。
一:謝謝你的好心,錢我不要。
二:信看到了。
三:你要是沒事多出去走走逛逛, 別再給我寫信了,我很忙。
段芸珠不是個矯情的人,忍著一肚子委屈和憤怒讀完最後一個字,砸碎了個花瓶, 氣得直跺腳。
“給臉不要臉, 臭姓穆的!不寫就不寫!真以為誰稀罕跟你說話啊!臭姓穆的!呸!”
聽見屋子裡傳出的罵聲,門外的侍女們噤若寒蟬。
大小姐平常就很凶很嚇人,雖說這段時間已經有了不少改變, 但她生氣的時候,能不湊上去觸黴頭就不湊上去比較好。
抱著這個心態, 大家默默聽著屋裡的段芸珠發瘋,乒乒哐哐砸東西,桌椅板凳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
“啊!”
突然響起的尖叫聲把門外的侍女們嚇了一跳,兩個膽子稍大的連忙敲門。
“小姐,小姐您怎麼了?”
“快......快去找大夫!”段芸珠慌了神,急忙吩咐,“都進來!”
幾個侍女這才敢推門進屋。
打開門後,看見的是滿屋狼藉,地上有碎布頭碎瓷片,段芸珠跌坐在桌旁,她的某套漂亮裙子被剪出了幾個洞,手邊放著一把剪子,左胳膊上的傷口正往外流血。
一部分侍女忙走過去,七手八腳找東西給段芸珠止血和包紮傷口,一部分收拾狼藉的屋子,腿腳最利索的那個則是掉頭就往外跑去找大夫。
聽見女兒受傷,段母嚇壞了,提著裙擺一路小跑,來到段芸珠的閨房裡時,看見帶血的剪刀和染血的手絹,愣了幾秒,嚎啕大哭。
“我的芸珠哎!你這是在做什麼啊!”段母走到段芸珠身邊,一把將女兒抱住,“你怎麼會想不開,讓我和你爹爹白髮人送黑髮人啊!”
要是換作以前,段芸珠會推開母親,語氣不善地讓母親別瞎咒自己。
可現在她要講理得多,只是撇撇嘴,“我沒有想割脈,是剛才拿剪子剪那條裙子,手滑才讓傷了。”
段母明顯不信這個說辭,淚如雨下。
“乖女兒,你是怎麼了?是想要什麼還是被欺負了?你別想不開,跟我們說啊!我和你爹就得了你這一個閨女,你又自小體弱多病,好不容易長到這麼大,卻要棄我和你爹而去,這不是要我們的命嗎!”
“你怎麼不信呢?我真沒想輕生!”
“還記得你三歲那年......”
“行了行了,說沒有就沒有!”段芸珠越講越不耐煩,想了個藉口把段母趕走,“我要吃蓮子糕,你給我做。”
“可是......”
“快去!一會兒我吃不到就投湖!”
段母一步三回頭離開房間,走出了門,又悄悄繞回來,反復叮囑侍女們一定要看好小姐,要是小姐出了事,拿她們是問。
沒過多大會兒,李大夫匆忙趕來,給段芸珠細緻處理了胳膊上的傷,又強忍心痛自費調製了一種能淡化傷疤的藥。
交待完使用方法後,留下藥,便提上藥箱告辭。
“喂,診金。”
李大夫剛聽見聲音,還沒來得及應聲,就感受到石頭似的東西飛來,狠狠砸在了背上。
毫無防備的他被砸得一個趔趄,扭頭看去,砸他的是一錠雪花銀。
“能給小姐幫上忙,已是老夫之幸,萬萬不可收這診金。”李大夫轉身彎腰行禮,有點惶恐。
在本地,誰都知道段家是什麼地位,更知道段家小姐是什麼角色。
淡化傷疤的藥雖貴,可他要是敢找段家要錢,指不定改天就得被穿小鞋,開的醫館瀕臨倒閉。
沒辦法,身為平民,跟有官家背景的人打交道就是得小心翼翼,不然隨時可能萬劫不復。
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說,花這點錢給段大小姐調藥,也可能博得段家老爺的一點好感,搭上條人脈。
段芸珠嘖了一聲,“讓你拿就拿,哪來的那麼多廢話!撿起錢趕緊走!不收錢我就喊人打你了!”
李大夫戰戰兢兢撿起銀錠,從走出段家到回到醫館,想了一路,也沒明白段大小姐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做好蓮子糕,段母親手端到段芸珠面前,見傷口已經處理妥當,大松了口氣。
最開始她真以為女兒是要想不開,直到女兒主動跟自己聊起天。
知女莫若母,聽了段芸珠的大段埋怨,段母隱約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穆蓉給的回信讓段芸珠不滿意。
“我的小祖宗哎,穆大人哪有閒工夫陪你玩鬧啊。”段母倒了杯水給段芸珠,“人家可不是你,在府上呆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前陣子百姓秋收,據說穆大人還親自下地幫百姓收莊稼。”
“她就是那操勞的命!”段芸珠憤憤地砸了桌子一拳,“多曬啊,而且那些種地的一身臭汗,都是一群大老爺們在地裡幹活,她一個女人家去湊什麼熱鬧!”
“這怎麼能叫湊熱鬧?與百姓同甘共苦,所以人家才得民心。”
“割麥子是她該做的事嗎?不該她做的事她硬要湊上去,吃力不討好。得民心就一定要下地幹活?舅舅也是縣令,從不下地幫別人幹活,不照樣有人崇敬?像她這種只會被人笑話!”
段母沒聽出女兒話裡的心疼,反倒大噓,“說的什麼話!人家可是一縣之主!這種話,你在家跟我說說就好,可千萬別給外人聽見!”
“我不怕她,就要說她!她有本事就來打我!”
等段芸珠鬧了會兒脾氣,段母歎息一聲,“穆大人確實是個愛民如子的好官,值得欽佩。”
然而段芸珠卻持另一種看法,“有什麼用?她天天跟些窮鬼打交道,活兒幹得再又怎樣?能掙到多少錢?那些窮鬼的喜歡又值多少錢?她連套像樣的裙子和珠釵都沒有......”
說著說著,段芸珠更加心酸。
堂姐表姐們說,女人愛美是天性,沒有哪個女人願意灰頭土臉,即使是那些窮人家的妻女。
如果有得選,誰會不愛漂亮裙子和胭脂水粉呢?
受這種觀念的影響,她長大的這些年裡酷愛收集裙子珠釵胭脂水粉。
可隨著年紀的增長,得到一件漂亮裙子能帶來的興奮感卻越來越低。
她並不知道為什麼會如此,也不理解以前喜歡的東西為什麼會長大就不喜歡,只知道看見衣櫃中無數落了灰的裙子時,心裡再也不是滿足,而是失落。
好在認識穆蓉之後,這些裙子有了新的作用。
剛才她剪壞的裙子,就是原本準備送給穆蓉的。
那條裙子用的是上好的綾羅綢緞,金線銀線串起珍珠瑪瑙,繡工極為精湛,一個從宮廷裡走出來的老繡娘用了大半年才做好。
裙子雖華貴,但她嫌繡樣和裙子的樣式不稱心,太過素淨,拿到手後就壓了箱底。
加上五年前定做裙子時她鬧著要做大,方便幾年後長高長大還能穿,因此就特意做得大了些。
沒想到天意弄人,五年一眨眼就過去,她卻愣是沒長個兒。
穆蓉比她要高上一些,倒是正好合適,氣質也配。
段芸珠望著丟在床上的裙子,現在氣消了一些,越看裙子越覺得心疼懊惱,“再說了,她要那麼多人喜歡她有什麼用?東會縣就是個窮地方,累死她她也升不了官!她就不想往高處走走嗎?”
“聽你舅舅說,東會縣是穆大人的家鄉,她是自願回到這裡的。”
“真沒出息,好不容易走出了這個窮地方,還要回來跟那些臭要飯的一起餓死!活該她操勞一輩......”
話沒說完,砰一聲響起。
段芸珠被段母突如其來的拍桌嚇了一跳,正要抱怨,卻看到母親的神情已變得比平常要嚴肅許多。
“芸珠,你也不小了,有些話該說不該說,要在心裡頭有點數!”段母呵斥道,“你這話讓別人聽到,就是大罪!無論穆大人怎樣,那是人家的選擇!願意跟百姓一起吃苦,她就值得欽佩!”
“我......”段芸珠咬著唇握著拳,想爭辯點什麼,又無從開口。
她知道自己並不是想斥責東會縣和東會縣的百姓,也不是想斥責穆蓉,可她實在不會說話,詞不達意。
見女兒一副委屈樣,段母心軟下來,歎口氣,“你也別老是跟穆大人過不去,以前你找她的麻煩,她不在意,是因為她性子好,可你不能因為人家性子好就蹬鼻子上臉。剛才的話,要是讓她聽見,縱使她性子再好,也會生氣的。”
“......我......我知道了......”段芸珠低下頭,難得地服了次軟。
可低下頭後,她鼻子一酸,淚意就湧了上來。
她跟母親說不出自己這些天的等待和盼望,也說不出看見穆蓉的回信時的失落和傷心。
但她確實委屈。
寫信的初衷並不是要打擾穆蓉,只是想跟她說說自己近來的所見所聞,因為某天聽侍女們說起,分享彼此的事情,能拉進距離。
她當然知道她跟穆蓉有多大的隔閡,但她並不想坐以待斃,還想努力一些,再跟穆蓉靠近一些。
怎麼到穆蓉眼裡,乃至於母親的眼裡,就是在製造麻煩了呢?
......
冬麥下了田,眼瞧著一天涼比一天,沈秋歌再不敢耽誤,帶好錢財趕往縣城,準備跟穆蓉正式啟動計畫。
準備物資的幾天裡,她在縣衙跟穆蓉住在一起,發現了一個奇怪的事情。
穆蓉最近總是發著意義不明的呆,似乎還有些發愁。
“你怎麼了啊?沒事吧?”沈秋歌從帳本裡抬頭,望向對面舉著筆桿子發愣的穆蓉。
“啊?”穆蓉一怔,隨後清醒,目光向下瞥,“哦,沒事,在想錢的問題。”
沈秋歌挑挑眉頭。
從剛才的微動作,就能很輕鬆地判斷出穆蓉在撒謊。
“真沒事?”
“能有什麼事,無非是愁錢愁路愁百姓。”
“......你最好是。”
穆蓉有些心虛,沒接沈秋歌的這句話,低下頭繼續寫手諭。
可沒寫幾個字,思緒已經逐漸飄走。
看著紙下壓的信封,她有些焦慮,也有些迷茫。
給段芸珠回信是大半個月前的事情,這大半個月裡,東會縣的段家藥材鋪掌櫃跑了兩趟,可這兩趟什麼也沒帶過來。
第188章 大道至簡
她想了很久, 也不知道是哪裡出了問題。
難道是回信內容?
可信裡說的哪句話有錯?
不要錢,信收到,還好心地勸了段芸珠沒事多出去走走散散心, 多喝熱水, 外邊的世界更精彩。
這有錯嗎?
沒有吧?
沈秋歌說多喝熱水包治百病,她喝了大半年,確實不錯啊, 段芸珠不是說最近天氣冷容易染風寒嗎?
摸著良心說,回信的時候她已經算認真了, 字句都要斟酌半天才落筆。
可這信遞過去,為什麼段芸珠反倒不再繼續給她說雞毛蒜皮的事了?
雖說之前收到信的時候確實有點嫌棄和不樂意吧, 但現在突然收不到, 是有點......失落。
穆蓉攥緊了筆, 心裡的不舒服越來越重。
果然, 段芸珠根本就不希望她回信, 只不過是把她當成一個安靜的傾訴物件。
用沈秋歌的話來說,就是那個啥, 啥垃圾桶,啥情緒來著。
看穆蓉一張臉苦到恨不得要滴下水來,沈秋歌愣是沒忍住好奇,再次出聲詢問, “縣令大人啊, 你到底是在愁啥呢?”
“......”穆蓉深吸一口氣,抬手砸桌,“段芸珠是個傻唄。”
沈秋歌一怔, 隨後狂笑起來。
傻唄這詞,是她家江瀟瀟從看的小說裡學來的罵人詞彙, 因為使用方法簡單便捷,殺傷力能覆蓋文化人、中間人、野蠻人,且任何情況都適用。
熱度在t0.5,上頭僅有個t0的焯泥瑪能壓其一頭。
輸出強勁,前搖短到幾乎沒有,使用起來要比t0的焯泥瑪顯得更可愛一些。
諸多特質加成下,每次江瀟瀟要罵人卻感覺詞不達意的時候,就會掏出它,對對方進行語言攻擊。
一開始只有江瀟瀟在使用,接著丈母娘也覺得這詞兒好用,就跟著說。
不知道穆蓉是什麼時候學會的,但這話從她嘴裡說出來,就好比打開家裡的水龍頭,結果淌出來的是可樂,可樂裡邊還加了辣椒面。
咋麼說呢......
沈秋歌還在想該怎麼形容,零號已經說出了她想找的詞。
“禮崩樂壞!”
“對對對!就這個!”沈秋歌拍拍零號越來越聰明的腦袋瓜子。
穆蓉的身份是讀書人,而絕大部分人對讀書人的刻板印象是文縐縐的酸秀才,就算要罵人,也會拐著彎的罵。
傻唄這種詞,在讀書人眼裡屬於粗鄙之語。
而從來到東會縣,認識穆蓉起,她就從沒聽過穆蓉用粗鄙之語罵人,頂多指責一句愚不可及。
“怎麼想到的學我家瀟瀟罵人?”沈秋歌毫不留情地笑著,笑得穆蓉的臉色白一陣紅一陣。
“就......”穆蓉撇過腦袋,“突然發現,這個詞挺方便的......”
“所以我早跟你說過,大道至簡。”
“......沈師爺高見。”
沈秋歌收斂了笑容,“大人不坦誠啊,剛才問你愁啥,你怎麼回答的?”
“行行行,我不想了。”穆蓉將毛筆放好。
“別啊,說說唄。你剛才罵段家大小姐,咋了?她又寫信煩你了?”
“沒寫。”
“沒寫你有什麼好愁的啊,該不會她在上一封信裡罵了你一句,你記了二十好幾天吧?不會吧不會吧?”沈秋歌豎起大拇指,突然覺得上輩子幾位同事的精神內耗跟穆蓉比起來簡直什麼也不算。
“我哪有那種功夫。”穆蓉聽出了沈秋歌話裡的揶揄,歎了口氣,“是自從上次我給她回了信之後,她到現在再也沒讓錢掌櫃給我帶過信。”
“那你不是更應該......”
話說到一半,沈秋歌恍然大悟。
再望向穆蓉時,在心裡小小地嘶了一聲。
作為一個過來人,她已經過來了,能很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勁,好像有什麼橘色的雲在頭上悄悄地飄。
真就自己所過之處,皆是大橘大紫?
也妹聽說過主角光環還有這種功能啊。
不對勁,這不對勁!
可惡!到底是什麼情況!
“怎麼?”穆蓉挑眉,“你可別亂想啊,我只是覺得,之前段芸珠給我寫信寫得孜孜不倦,現在突然不寫了,這是在拿我逗樂,讓我臉上掛不住而已,沒有別的意思。”
“......嗖嘎。”沈秋歌不信,但也沒有拆穿。
“什麼嘎?”
“哦,我說,路也從縣城修到新村了,之前商量的事你辦了沒?”
“辦妥了,城南的向老爺子嘴是硬得很,但轉頭就讓他倆兒子去聯絡幾個常跑這邊,且跟他家做著生意的商人。商人們也給出了答覆,帶來了一些新來的百姓安家能用上的東西。”
提到向老爺子,沈秋歌腦海裡就冒出了那傲嬌老爺子問她小紅花是單給他一個,還是別人都有的模樣,嘖嘖感歎,“這老頭......價格怎麼樣?”
“很低。縣衙在價格上幫扶了一把後,向家又添了三百兩補貼進去。如果你說的計畫能順利,那些勤快的百姓置辦家什不會有問題。”
“咦,積善之家啊?不行,一會兒我要再給這老頭兒送朵小紅花去。”
......
晌午時分,新路村裡逐漸有人從山頭背著成捆的幹茅草回了家,爭取在冬天到來之前將屋子修繕好。
不求多好,只要結實,能勉強遮風擋雨,就是個合格的好屋子。
李三娘也是下山人群裡的一員。
三十來歲的婦人,頭髮用碎布條紮裹著,一捆比她人都高的幹茅草背在背上,艱難地行走著,額上的汗水掉下,落到地裡砸成八瓣。
好不容易走到家裡,背朝地放下茅草,她沒有掙扎,任由茅草的重量把自己帶倒,摔在草上,仰面朝天喘著氣。
“娘,累了吧?”李三娘的大女兒李婷拄著拐,手裡端著半碗清水,來到茅草捆邊上,將水遞過去,“喝點水,歇一歇。”
李三娘放開勒肩膀的繩子,從草捆裡坐起,邊揉肩邊接過水,一飲而盡。
十五歲的李婷走上前,給喝水的母親揉肩,低頭看去,發現母親後頸處被草紮得泛紅,肩上更是勒出了深深的印子。
她忽的紅了眼圈,“娘......”
“沒事,傻丫頭。”李三娘拍拍大閨女的手背,“娘能幹著呢,這算什麼?哪家做活的都這樣。”
喝完水,李三娘站起身,攙扶著閨女往屋裡走。
回頭望一眼還有些破爛的門,她輕輕歎口氣,略顯愁容,卻沒有絕望之色。
轉過頭,還想到了夫家。
她和兩個女兒之前並不是東會縣的百姓,原本屬於臨近東會縣的一個縣城,初夏時疫病爆發,七歲的小女兒不幸染上了病,她要拿錢醫治,夫家不肯。
這疫病對大人來說尚且磨人,更何況五歲的孩子。
公婆和丈夫都說小丫頭片子死就死了,對病不病的全不在意,一個子兒也不掏。
可閨女是她懷胎十月掉下的肉,她捨不得,因此跟夫家鬧了一場,落得個被休出家門的結局。
家中兩兒三女,自幼殘疾的大女兒也被夫家甩包袱似的甩給了她,帶著奄奄一息的小女兒,錢財沒有一分,她還是夫家買來的童養媳,沒有娘家可回。
所謂為母則剛。
她抹著淚帶兩個女兒離開村子,前往縣城,想再努力為小女兒博條生路。
還沒進城,就聽人說了現在疫病傳開的事情。
跟小女兒的症狀一對比,這才發現是染上疫病了。屋漏偏逢連夜雨,大女兒也開始虛弱嘔吐。
好在走投無路時,聽說東會縣有神醫能治這疫病,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想法,帶著兩個女兒來到東會縣,正好碰上東會縣縣令出的新規。
她想也沒想,去人群裡排隊簽了契,當晚女兒們就喝上了藥,睡了大半個月來的第一個安穩覺,甚至還喝上了熱粥。
當時給她簽契的是個身穿青布裙的姑娘,被城外的那些兵們稱作沈師爺,是個很溫和的人。
在瞭解到她的艱苦情況後,沈師爺還替她墊付了兩個女兒的藥錢,並在幾天後給她安排了一份活計,讓無家可歸的她和女兒在東會縣暫住下來。
又過了一陣子,東會縣的那位女子縣令居然給她們母女三人辦好了戶籍。
她淚如雨落,要跪下磕頭。縣令大人不受這禮,反而將她扶起,稱她一聲嫂嫂,鼓勵她和女兒好好活下去。
她從沒見過這種父母官,心頭酸澀又激動,把那句話牢牢記在心裡。
懷揣著對未來的期盼,她和兩個女兒來到了這片新劃的村落。
因為有條路修在村外不遠,所以村子起名叫了新路村。
原本聽上去很潦草,可有知情人士透露,幾個村子的名,都是沈師爺早就定好的,忽然就感覺村名高大上了起來。
她在縣城裡做幫了兩個月幫工,省吃儉用,攢下一小筆錢,加上縣令和諸多好人的幫扶,終於在半個月前起好這間茅草屋子,有了容身之所。
可她心頭一直有個事兒沒過去——那時沈師爺幫忙墊付的藥錢還沒還。
之前攥著銅板去還,縣令大人說沈師爺回家探親去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
“娘,您在想什麼?”李婷挽著母親的胳膊。
李三娘回過神,滿是擔憂,“咱們走的時候,聽人說村裡染病的越來越多,不知道他們怎麼樣了......”
聽見這話,李婷也跟著擔憂起來。
母親說的“他們”,顯然不是指爺爺奶奶和父親,而是她的大哥、二妹和弟弟。
她們母女仨被趕出家門,可對於母親來說,手心手背都是肉,惦記她和么妹,當然也惦記別的孩子。
更何況在家中時,兄弟姐妹感情都不差。
母親被休,爺爺奶奶勒令她們滾出去,大哥出面阻止,被父親訓斥打罵,二妹和弟弟哭個不停,要跟她們一起走,可爺爺奶奶不允許,攔下了兩個孩子。
離開家門很遠了,她都還能聽到院子裡弟弟妹妹撕心裂肺的哭喊,以及父親抽到大哥身上的鞭子聲。
“娘別擔心,家中終歸是有銀錢的,父親再狠心,大哥和么弟二妹,他總是護著的。”李婷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安慰母親,只能寄希望于大哥他們在家有點地位,不會像她和么妹一樣。
李三娘歎口氣,正要跟大女兒說說愁緒,就聽院外傳來個稚嫩的聲音。
“大姐!大姐!有好事情了!”
李小梅跑進門,拍著胸口大喘氣,紅撲撲的小臉蛋上盡是興奮。
看見大姐身邊站著的母親,她更加欣喜,沖著撲進了母親懷裡,“娘!你回來啦!”
“哎!”李三娘接住小女兒,愛憐地揉揉腦袋,“么妹說有好事情,有什麼好事情啊?”
“剛才村長大伯說的!再過幾天,咱們這幾個村子外邊會搭起個大集哎!他還說,到時候縣令大人會帶著很多糧食來,便宜賣給咱們!”
“真......真的?”李婷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像她們這些新來的住戶,最重要的是什麼?是住所和糧食。
冬天即將到來,而她們已經錯過了這一季的播種,想種地都只能等到來年開春。
中間這段時間的糧食還沒著落,錢也不多,大家都在著急,所以村與村、人與人之間才有那麼多摩擦。
第189章 師爺提前到來
如果真有低價糧食, 那大家都能再多一口飯吃,也就有了再周旋一下的勇氣。
更何況這好消息裡還說,是縣令大人帶著糧食來。
縣令大人親自過來, 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信譽!意味著就算糧價最高也只會和平常她們在縣城裡買糧食的價格持平, 只會低,不會高!
這是她們對縣令大人的信任。
別的縣令不敢說,可東會縣的穆大人, 是大家都能信得過、都願意支持的好父母官。
據說當初為了請到神醫買到藥,救她們這幫窮困潦倒榨不出一點油水的人, 穆大人貴為官員,卻義無反顧地向神醫下跪, 一跪就是三個時辰。
神醫被大人的愛民心切感動, 這才肯出山, 研製出了治疫病的藥方子, 挽救了無數百姓的命。
這樣的人, 怎麼能不敬佩?
更何況穆大人並不像那麼高高在上的官一樣,反而十分平易近人。
自打他們這幫外來民搬到新村後, 穆大人沒少過來探查情況,總是想方設法幫他們做些什麼。
每次看見父母官跟著一起鋤地砍樹割草,百姓們都感動得一塌糊塗,幹活動力噌噌猛漲。
在他們眼裡, 穆縣令就是整個天下最值得效忠的官。
至於遠在天邊的皇帝, 他們並非不敬,而是隔得太遙遠,根本感受不到光輝, 也就不會有太多想法,更不覺得親近。
反正, 只要有縣令大人鎮場,事情就不會又亂又複雜。
至少大家都不會擔心受騙上當。
李三娘也很在意這個消息的真假,當即決定去村長家問個清楚。
母親出門後,李婷帶著妹妹在院中紮草束。
由於一條腿沒法使用,她的行動很受限,平常家外邊的事情都會由母親妹妹去辦,她則盡所能幫著做些能做的事情。
曬著太陽,紮著草束,這樣一步步打造屬於自己溫馨的家的感覺相當不錯。
跟以往比起來,不會有堂哥堂姐堂弟堂妹指著自己,邊罵瘸子邊嘲笑,更不會被兩個嬸嬸數落挖苦,說自己這樣的貨色,想嫁人都嫁不出去,拿不到聘禮給堂兄堂弟娶妻。
想到這裡,她更加心疼還在家中的二妹。
沒將二妹跟她們一起趕走,並不是家裡有多愛這個姑娘,而是因為二妹不像她一樣殘疾,後年就能說親,嫁出去可以給家裡帶來一筆進賬。
她們母女三人因禍得福得了新的出路,如今只有這處茅屋,日子卻過得比以前更好。
雖然勞累,但勝在幸福。
可是家裡的妹妹該怎麼辦?大哥和弟弟的出路又在哪?
看見大姐愁苦的臉色,李小梅貼心地靠過去,伏在大姐膝頭,用這種方式安慰著看上去正在難過的姐姐。
李婷苦笑著揉揉妹妹的腦袋,在心裡直歎氣。
離開了李家的門,從此不同路,還能再見血親一面嗎?
只怕那天就是最後一面了。
李三娘來到村長家門口,發現除了自己之外,還有很多人早已趕到,擠擠攘攘,嘴裡問的全都是那個大傢伙兒都關心的問題。
村長也是個實在人,沒有磨磨蹭蹭耽誤大家的寶貴時間,直接將話講得明明白白——
開大集售糧米的消息,是剛才縣令大人安排官差帶來的,只是官差還要趕去別的地方通知,等不及將村民聚到一起再通知,所以讓村長代為轉達。
時間是五天后,地點是村外兩裡的空地處,屆時縣令大人和沈師爺將親臨現場,跟大家進行互動,並維持現場秩序。
得到肯定的答覆,李三娘快步趕回家,在裡屋的床底下翻出一隻還算完好的陶罐,將攢下的錢倒在桌上,認真數著。
李婷幫忙數錢,抬起頭問道:“娘,您的打算是?”
“這些錢,娘想全用來買糧食,閨女你覺得呢?”李三娘徵求著大閨女的意見。
現在的她獨自帶著兩個女兒過日子,孤苦無依,再強硬也只是撐口氣,心上還是會難免感到無助,不自覺地向大女兒露出脆弱。
大女兒今年十五歲,月底一過,就是十六歲,很多事都懂,只是不聲不響。
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大女兒總是因為殘疾的事情自卑自怨,怪自己幫不上她的忙。多讓女兒參與家中的事情,幫著拿主意,一定程度上能讓女兒更好一些。
這辦法很有效,跟剛離開家的時候比起來,現在的大女兒跟以前相比樂觀了很多,逐漸肯講話,發生了相當明顯的變化。
而她,也算是有了點依靠和安慰。
聽到母親的詢問,李婷認真想了想,溫聲安慰,“娘,或許可以留一些的。屋子可以湊合住,糧食可以緊著吃,但冬天到了,萬一咱們誰染上風寒,生了病,卻拿不出錢抓藥,就不好辦了。”
李三娘一拍腦袋,被大閨女的話提了醒。
這些日子她只惦記著冬天沒糧食吃,要挨餓,差點忘了還要防備著小閨女生病。
孩子愛玩愛跳,她們剛來這邊,沒有什麼積蓄,穿不起棉衣,柴火也不多,大人身體好還能扛一扛冷,小孩子扛不住,指不定冬風一吹就染了風寒。
“還得是我家婷婷。”李三娘歎口氣,揉揉女兒的腦袋,心裡的惋惜說不出來。
大女兒自小就懂事乖巧,嘴又甜,招人喜歡。可八歲那年,去幫別人家放牛,遭瘟的大哥家長子和長女,拿鞭子抽牛,驚得牛亂竄,把大女兒撞了。
好歹撿下了一條命,但女兒腿骨被牛踩斷,從此後落下了終生殘疾,在別人的嘲笑聲裡越來越消沉。
村裡其他人家的姑娘十三四就要相看夫家,定好親事,及笄就嫁過去,可大閨女因為腿的問題,兩年了也沒找到合適的人家。
如今大閨女嫁不嫁人,她現在已經不在意了。
遇到合適的再考慮,遇不上,那她就養女兒一輩子。
李婷不知道母親的所思所想,只是覺得與母親待在一起,就感到安全舒服。
她朝母親露出個溫婉的笑,母親也笑著摸了摸她的臉,隨後母女倆繼續清點著陶罐裡裝的銅板。
......
開大集的前一天,穆蓉帶人在縣城籌備要帶去地價售賣的物資,辛勤的沈師爺則跟施工隊一起來了定好的空地上,提前搭建集市和攤位。
才過來一陣子,周圍都傳開了沈師爺到來的消息。
看著蜂擁而至的百姓,沈秋歌甚至有點迷茫。
這幫高呼著沈師爺沖來的百姓,聲勢之浩大,不知道的還以為哪個愛豆開粉絲見面會呢。
該不會她出門幾個月,再回來就變成明星了吧?
但沈師爺是見過大場面的人,沒有慌亂,從裝備包裹裡扒拉了一陣,找出個自製擴音喇叭,爬到旁邊的一棵樹上。
正高喊著師爺的百姓們,突然都驚呆了,眼睜睜看著穿裙子的沈師爺一手拿了個鬥,一手扒著樹,噌噌竄上了樹。
身手之敏捷,跟個猴兒似的。
早就聽說沈師爺功夫了得,今天一見,嘿,別說,你還真別說。
沈秋歌本想直接在樹杈上蹲下來,反正裙子底下還穿得有褲子,也沒走光的風險,可考慮到那個姿勢不太雅觀,她還是選擇了看上去淑女一些的坐姿。
拍一拍作用其實不算太大的喇叭,沈師爺深吸一口氣,“Hello!”
百姓們一臉懵圈,沒有get到沈師爺的意思,只有同樣蹲在樹梢的零號,舉起了一個牌子,上頭寫著酷X。
沈秋歌抬手砸了零號一拳,“父老鄉親們下午好,我是沈某。”
雖然不知道沈師爺那虛空一拳是什麼意思,但百姓們聽懂了這句問候,紛紛應答。
等百姓的聲音小了些,沈秋歌繼續道:“之前縣令大人派人來告知大家,明天將要在這裡開個大集,這事兒大家都知道了吧?大人今天已經在備物資了,我提前來的目的有兩個,一是搭建臨時集市,二是回答父老鄉親們一些關心的問題。所以,大家有什麼想知道的,現在可以問我了。”
立馬有人出聲,“師爺,聽說明天在這裡有低價糧食可以買,是真的嗎?”
Uni獨家
“我就知道大家最關注的是這個消息。”沈秋歌笑著應答,“當然是真的,縣令大人一言九鼎,絕不會言而無信,大家放心吧。”
有了沈秋歌的保證,眾人懸著的心頓時放了下去。
活著總是要吃飯的,初來乍到,大家最擔心的就是糧食問題。
又有人問道:“那糧價多少?師爺能說嗎?”
“這有什麼不能說的,提前跟大家講了,大家才好有個準備嘛。”沈秋歌從袖口抽出宣紙抖開,“明天的糧食大頭是米麵,不過大夥兒見諒,咱們縣衙實在整不出錢給大家補貼精米精面,所以米麵都是白米白麵,僅比黑面糙米好點兒。”
“啊?可是......”底下的百姓們有些慌亂起來。
沈秋歌帶來的這個消息並不好,甚至可以說得上壞。
大家手頭都不富裕,現在僅有的幾個子兒,還是前段時間在縣衙的徵召下跟著修路砍樹墾地掙的,一部分用到了屋子上,剩的這部分,主要就是買糧。
要是條件允許,誰不想吃更好的糧食?
不是大家喜歡糙米黑面,而是只能買得起這一種。
別說再往上的精米精面,就是僅比糙米黑面好一點的白米白麵,價格也要高上不少。
買兩斤白米白麵的錢,都能快買三四斤糙米黑面了。
飯都吃不起的日子,最重要的還是先飽肚,更何況他們沒有舊糧,就算來年開春種了田,中間也還有那麼久的空窗時間。
這趟集市,大家都是奔著低價的黑面糙米來的,可師爺卻說最低的檔次都是白米白麵,這不是壞消息是什麼?
第190章 青裙子
聽人群圍繞著窘境議論了一圈, 眼看時機成熟,沈秋歌才準備宣佈明天會放到大集裡的糧價。
“鄉親們,都靜一靜, 聽我說幾句。”
人群立馬安靜下來。
部分是出於對沈師爺的尊敬, 部分則是屈服于沈師爺的武力。
當初疫病住在縣城隔離治病的那段時間,不少人都看見過沈師爺揍人的模樣。比她還高的壯漢,被她丟小雞仔似的丟出去, 打人也絕不手軟。
因此在場的人裡就算有幾個刺頭,也不敢在這種時候冒出來抱怨。
沈秋歌清清嗓, 開始忽悠。
“其實大家的困境和想法,我們都知道。我也是農戶出生, 幾種品質不同的糧價之間的差距, 我也很清楚。當時跟縣令大人說了糧價, 她真是把褲腰一勒, 牙一咬, 跟糧商商量了很久,才把價格壓下來。
“嘿, 大家猜怎麼著?明天這批白米白麵的價格,跟糙米黑面一樣!對!沒聽錯,一樣!”
為了讓忽悠效果更好,她豎起了指頭, “也就是, 以往大家買一斤糙米黑面的錢,明天可以買一斤白米白麵!”
不出她所料,本來都有些焦慮發愁的百姓們, 在聽到這個消息時全都重新興奮了起來。
而這要歸功於從頭到尾的對比,不然她也不用特地反復強調米和麵的不同品質。
所謂有對比才有差距, 如果不著重強調黑面糙米,那百姓們也不會產生“臥槽,好像挺不錯”的想法,而是從頭到尾惦記一斤這個的錢能買一點五斤那個。
現在用了這種手段,能將他們的注意力,從低價買次等商品,轉移到同樣的低價買品質更好的商品上,也就能一定程度上弱化他們對次等商品的關注。
這片地方的百姓老是想省錢,有錢不肯花,那經濟就會像一潭死水,都流動不起來,又何談活字?
“另外,還有一件事要告訴大家。”沈秋歌趁熱打鐵,“明天的大頭是米麵,但除了米麵外,還會有些別的東西跟著一起到這裡,例如布料啊陶碗啊之類的家什,而且價格全都比大家到縣城去買更便宜。”
她壓了壓手,壓住眾人要沸騰的議論聲,“不過大家要注意,米糧是限購的。限購的意思,就是每個人只能買定好的斤數,超出了不賣。”
這一棍子打下去,百姓們心頭一涼,剛竄起來的熱情火苗再度被澆滅。
大家想的都是花錢囤糧到家裡以獲得安全感,但搞限購,還怎麼囤?
沈秋歌觀察著眾人的神情,揣摩他們的想法,試圖找到平衡點,“大家也別太擔心,大集並不是只有這一場。目前縣令大人的打算是,隔一段時間開一段大集,但大集在哪兒開,之後還會再做調整。”
“那......那以後的大集,也有便宜糧食買嗎?”人群裡有百姓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有。”沈秋歌點頭給出保證,“以後每次由縣衙主導開張的大集,都一定會放出一批低價白米白麵,供百姓們購買,照樣都是限購。”
限購這個詞,還是多少有點戳到在場百姓們的痛點。
這時,人群裡響起個少女的聲音。
“娘,別擔心,其實限購也不錯的。大家都想著囤糧,如果縣令大人和師爺不做出限制,那這些糧食,絕大部分都會被錢多的人買去。師爺也說過,這些糧食價格低,是縣衙給補上了錢,那這批糧食不會有太多。不限購,或許我們什麼也買不上。”
她的聲音不大,但落到周圍人的耳朵裡,卻如一石投到湖面,激起千層浪。
沒人想到了這個層面,都只考慮著自己手裡有錢但買不到更多的糧食,覺得心裡堵得厲害。
沈秋歌沒想到還有人能看清楚局勢,好奇地望去,想找找是哪個豪傑,便看見個穿粗布長裙、拄拐的姑娘,正挽著旁邊婦人的胳膊。
這母女倆,她有印象。
當初對人員進行登記時,遇到個處境相當艱難的婦人,叫李三娘。被夫家休出門後,用個破板車把兩個患病的女兒硬生生拖到了東會縣來。
出於敬佩和同情,她替李三娘墊付了藥錢,並給李三娘安排了個掙錢活計,借了半兩銀子給母女仨。
前些日子回到東會縣,穆蓉還跟她說過,李三娘每次到縣城買東西,都要去縣衙找她,想看她什麼時候能探親回來,把錢還給她。
今天來這裡,她本就打算一會兒安排好搭建集市攤位的事情後,去新路村打聽一下這母女仨住哪兒,上門去探望一下。
發覺沈秋歌投來目光,李婷有些害怕自己說錯了話,很是緊張地抿起嘴唇,悄悄攥緊母親的衣袖。
可下一瞬,看見沈秋歌揚起個溫和的笑,眼神清澈明亮,不含一點審視或者別的意味,突然就感到無比放鬆,低頭紅了臉。
她一直記得這位沈師爺。
當時染病躺在縣衙,又燒又吐,迷迷糊糊之時,一片青裙角進了視線,接著有人把自己扶起,喂了藥,溫涼的手背貼到額頭上。
青裙子有些擔憂地看了自己一眼,扭頭跟旁邊的人說了句話。
那句話她也記得——給這姑娘多喂點熱水。
這話真的好有道理。
過兩天她清醒許多,再見到青裙子,才知道青裙子是縣太爺的師爺,姓沈,叫沈某。
那時她好奇地盯著青裙子看,被發現後,嚇得手足無措。
沒想到青裙子一點都不生氣,走到她身邊,伸手試了試她額上的溫度,點點頭說退燒了就好,又溫聲細語跟她聊了會兒天。
聊著聊著,感覺青裙子相當好說話,她才大著膽子問青裙子,姑娘家也可以做師爺嗎?
青裙子還是沒生氣,揉揉自己的腦袋說,當然可以,而且姑娘家不僅可以做師爺,還能做縣令。只要願意,什麼都能做,皇帝都沒問題。
她被青裙子的玩笑話逗得笑起來,說自己不行,因為沒有拐杖的話,連路也走不了,只會給別人帶來麻煩。
可青裙子望著自己的眼神裡並沒有憐憫或者嘲笑,而是拿出一塊方形的糖,中間凝固著一朵小小的花。
青裙子說,這是一塊天上的仙子做的糖,吃了它,日子就會開始好起來。
她問,會怎麼好起來?
青裙子說,別人會開始跟你說很多話,那些嘲笑你的人會越來越少,你會變得更加漂亮,接下來拐杖會代替你原本的腿,你能更好地使用它,生活裡的麻煩也會迎刃而解。
拿著糖果,帶著對未來的希望,她將它吃掉。
青裙子沒有說別的話,只是拍拍自己的肩,朝自己豎起大拇指。
後來的這四個月,一切真的就像青裙子所說的,都在變好。
嘲笑自己的人真的少了,拐杖也變得更好用,能支撐自己走去更遠的地方。看見別人時,只要自己抬頭笑一笑,那些人也會還回來一個笑容。
前段時間,有個同村的大嬸來家裡,說接了做荷包的繡活,但是一個人做不過來,想找個幫工。
就這樣,自己還幫家裡掙到了一點錢。
生活真的不再像以前那麼糟糕了。
這些,都是青裙子送自己的那塊糖給的。
想到此處,李婷鼓起勇氣抬頭,再度望向坐在樹上的沈秋歌,隨後便看見沈秋歌笑著向自己豎起大拇指。
她突然有了淚意,淚眼朦朧中,也向沈秋歌豎起了大拇指。
“......嘿,這小妹妹。”沈秋歌失笑,決定下次回家跟江瀟瀟講講這個故事。
不知道小女朋友聽到她自己一時興起,做的小雛菊糖給另外一個姑娘重塑了脊樑,會不會很得意。
......尤其是那糖其實並不好吃,就連貪甜食的饞嘴貓林興都嫌棄。
跟小妹妹簡單敘完舊後,沈秋歌轉回正事上。
“這個姑娘的話沒錯,縣令大人對這批糧食進行限購的初衷,就是為防止差距太大,導致部分後來的百姓有錢也買不上糧食。大家的想法我們都知道,別著急,萬丈高樓平底起,我們的日子會越過越好的。”
底下的百姓十分感動,然後拒絕了這口雞湯,順便把鍋甩回給沈師爺。
“師爺不知道,我們這日子哪有您想的好過?每天一睜眼,就要愁吃愁穿,屋子是漏風的,地沒種下去,更不知道還能去哪裡掙錢。”
“是啊,我家裡這麼多口人,就靠上山找點野菜,喝野菜糊糊度日。好在還有點銀子,買糧總歸能吃幾天。可馬上冬天就到了,又該怎麼辦?要說有地還成,可這連地都沒有。”
“縣令大人是心善的,幫了我們很多,我們也不是不領情不知足的人,只是實在不知道接下來該做點啥。”
沈秋歌等的就是這些話,引子一出,她就樂呵呵開始撒網,“大家別急,我有一計,說給大家聽聽。”
百姓們立即眼巴巴地望著樹上的師爺。
“明天的大集主要還是縣衙出面組織商人過來,但是往後的,就不一定了。大家想想啊,大集是什麼地方?是能買東西和賣東西的地方。縣衙找來的商人能賣,大家也能賣啊。”
大夥兒被沈秋歌的說法整得滿頭霧水,無法理解。
“可是我們有什麼能賣的呢?賣的那些,也沒人瞧得上啊。”
“是嘛,那些做買賣的哪兒會花錢買我們的破物件兒。”
“此言差矣。”沈師爺循循善誘,“並不是讓大家把東西賣給那些商人,而是賣給周圍的人。”
樹下一陣哄笑,有的人沒懂沈秋歌話裡的意思,懂的人心思已經開始活絡。
第191章 上門拜訪
沈秋歌言盡於此, 沒有再往下點撥。
凡事總得先給個開頭,一些事情,光說是不行的。等下下場大集開起來, 聰明一些的人們起到了帶頭作用, 到時不愁其餘的人不開竅。
該講的事情講完,給帶來的人和主動幫忙的百姓說明白攤位怎麼搭建後,沈秋歌挎上包袱, 走到在旁等候的李家母女倆身邊。
“沈師爺,這是當初找你借的錢, 你看看有沒有少。”李三娘遞上碎銀子和銅板。
“正好嘞,沒少。”為不給母女造成心理負擔, 沈秋歌大大方方收了錢, “李嬸家裡方便的話, 我上門坐坐行嗎?”
聽說恩人要去家裡, 李三娘樂開了花, “怎麼不行!走走走!師爺要是不嫌棄,在我們家吃晚飯吧?”
“好啊。”沈秋歌欣然答應。
跟母女倆說著話, 一路來到村東的盡頭,看見低矮的茅屋,沈秋歌莫名想起了剛來到這個世界時,帶三個弟弟妹妹住的那間破爛屋子。
發覺沈秋歌盯著屋子看, 李三娘有些局促, “師爺,我家這屋子是有點破了,你別嫌棄, 湊合一下......”
“不瞞嬸子說,我不是嫌棄, 而是想到以前住的屋子。”沈秋歌笑笑,指著屋子,“當時我家那屋子跟你家這個可像了,颳風窗就嘎吱晃,吵得很。下雨水漏進屋子,滿地都是稀泥。”
聽了沈秋歌的話,李三娘和李婷都愣了,怎麼也沒想到縣太爺的師爺還會有這種經歷。
她們都是百姓,對官沒太多概念,只知道在縣令身邊辦事的人,肯定不會跟她們一樣同為百姓。
人家可是官老爺,官老爺都要吃苦的話,天下還有沒有王法了?
沈秋歌歎口氣,繼續感慨,“當時爹娘剛死,我和弟弟妹妹被爺奶趕出來,住在茅屋裡,吃了上頓沒下頓,口袋翻得底朝天,也翻不出一個子兒。一場雨把么弟淋得染了風寒,沒錢沒藥,眼看人就不行了,爹娘的舊相識恰好上門,拿錢請大夫,這才保住了么弟。”
“......”李三娘心都揪了起來,突然對沈師爺無比同情心疼。
據說師爺才二九年華,僅比自家的大閨女大上三歲。這樣的年紀,在她看來和孩子沒多大區別。
之前礙於身份懸殊,對沈秋歌雖說感激敬佩,卻不會產生任何感同身受。
無論多好說話多溫和,沈秋歌終究是官,是跟她們隔著天河的,心底的敬畏和距離感無法消弭。
可聽了這些,她莫名感到跟沈秋歌親近了許多,眼裡看到的沈秋歌,也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官老爺,而是村裡愛笑又大方的鄰家好姑娘。
“走走走,咱們進屋。”沈秋歌樂呵呵地主動推開了木門,“嬸子可別怪我沒點做客樣,這看見你家,感覺怪親切的。”
李三娘沒心思敏感覺得沈秋歌的話說得不吉利,反被哄得開心,連連搖頭,“怎麼會!師爺不嫌棄就當是自己家!走,進屋看看。”
“那嬸子也別喊什麼師爺不師爺了,這裡沒別人,我是晚輩,嬸子叫我一聲秋丫頭就行。婷婷也是,直接喊姐,沒問題的。”
“這......”
“自己家嘛。”沈秋歌笑起來,笑聲爽朗。
“行。”李三娘眼角魚尾紋都擠了起來,越看沈秋歌越感到親近。
進了院子,看見堆在角落的茅草和草束,再仰頭看看屋頂,沈秋歌找到了事兒做。
最小的李小梅跟著夥伴們挖野菜回來時,進門就看見家裡有個不認識的姐姐,正拎著桶往水缸裡倒水,娘和大姐坐在草堆前捆著草束。
一開始看見沈秋歌幫著幹活,李三娘又驚又慌,哪有客人上門來還要幫主人家幹活的?可她好說歹勸,怎麼也攔不住熱情的沈秋歌,也只好作罷。
“娘,大姐,我回來啦。”李小梅背著小背簍進屋,好奇地看著沈秋歌,“這個姐姐是誰呀?”
李家母女倆還沒開口,沈秋歌就答道:“是社會主義接班人哦。”
母女仨都沒聽懂。
“么妹,這就是大家說的沈師爺。”李婷沒有受沈秋歌的影響,給妹妹介紹著客人,“喊秋歌姐姐。”
“沈師爺?”李小梅瞪大了眼睛,“就是給大姐糖吃的那個姐姐嗎?”
“是呀。”李婷笑吟吟答道。
李小梅放下背簍和小鋤頭,走到沈秋歌身邊,在兜裡摸了會兒,拿出兩個銅板,放到沈秋歌手裡,“師爺姐姐,謝謝你給我大姐吃糖。當時姐姐沒給你付錢,我現在幫她付可以嗎?聽說糖很貴,要是......要是錢不夠,下次我掙到錢,還會再給你的。”
“......可以啊。”沈秋歌半蹲著,接下銅板,揉揉瘦弱的李小梅的腦袋,撚撚小女孩兒細軟塌還有點枯黃的頭髮,“下次不用給我錢,這點錢已經夠了。還有,不是師爺姐姐,是秋歌姐姐。”
“哦,秋歌姐姐。”
把水缸挑滿、劈完柴後,沈秋歌打開包袱,借著遮掩買了點窗戶紙,把窗戶大致糊了一下。
幫著娘仨把茅草束紮得差不多,她起身準備修補屋頂。
“我去借梯子。”李三娘拍掉衣裳上的草碎,說著就打算往外走。
“不用。”沈秋歌撈起兩捆草往屋頂上丟,“這個高度,能爬上去的。”
“啊?”
還沒疑惑完,李三娘和李婷母女看見沈秋歌拿起草繩,在一根棍子上纏了幾圈,將棍子往屋側一丟,精准卡在外露的房梁上。
隨後,身手矯健沈師爺抓住這根草繩,踩著牆,借力幾步躍到了屋頂上。
“......”
沈秋歌轉過身,看見院中的母女仨正整齊地仰著頭望自己,臉上寫了大大的震驚。
“以前上山爬樹,練出來的。”沈秋歌笑笑,指指草束,“嬸子別愣著,快幫忙遞草束。”
“哦哦。”李三娘回過神來,拿沈秋歌剛才削的草叉子叉起茅草,舉到屋簷邊。
天色漸晚,修補好屋頂的沈秋歌下了地,望著變得稍加結實的屋子,安心了些。
不管怎麼說,至少能遮風擋雨了,孤苦的母女仨這個冬天會更舒服一點。
李三娘早已收拾好院子,看沈秋歌補完屋頂,準備開始做飯。
灶台前,她舀了一碗之前只敢省著吃的糙米,沒有留手。
沈秋歌幫了那麼多幫,怎麼也不能再讓她跟著自己一家喝稀粥。
然而還沒開始做,沈秋歌又走了過來,拎著個布袋。
“嬸子,你要是不嫌棄的話,晚飯我來做吧。”
“這不是嫌不嫌棄啊,這......”李三娘擺手,奈何實在敵不過沈秋歌的力氣,被硬生生推離了灶台邊。
她站在旁邊抹著眼淚,看沈秋歌抓出又白又細膩的麵粉和著,說不出話來,只歎自己何德何能遇上這麼個菩薩。
面放在旁邊餳的同時,沈秋歌切了一塊剛取出的肉,細細剁成碎末,邊剁邊跟洗野菜的李三娘聊天。
聽沈秋歌問起之前怎麼過日子,李三娘認真應答著。
“剛來這邊的時候,屋子就有四面牆,和一個薄頂。那邊不是墾地,缺人手嘛,我下午帶著鋤頭去墾地,掙點工錢,上午就去山上割些茅草,砍竹子回來。
婷婷雖說腿腳不便,在家裡做飯打草捆做柵欄還是成的。小梅割草喂雞,跟村裡其他孩子一塊兒上山挖些野菜,采點菇子。我們娘仨也吃不了多少糧食,沒有別的花錢的地方,就攢下了點錢。”
“您一家子都勤快啊。”沈秋歌笑道。
“不勤快沒飯吃嘛。”李三娘臉上絲毫不見愁態,反而高興,“以前在夫家啊,她們總說丈夫是天是地,婦人家啥也做不了。誰能想到呢?離了夫家,我這日子反倒過得舒暢起來。
不過還是托縣令大人的福,女人也能有活幹,掙到錢,這在我們那邊,是想都不敢想的。前兩個月,我靠著做這些工掙了錢,拿到手的時候還感覺不可思議呢!”
坐在板凳上一起洗菜的李婷也打開了話匣子,“可惜我站不起來,要不跟娘一起去上工,或許能掙到更多的錢。”
說這話時,她的語氣很平常,再不像以往一般是在自怨自艾。
“你在家也能掙錢,不少呢。”李三娘安慰著女兒,“前些日子不是才幫你嬸繡荷包,掙到了錢麼?我大閨女可能幹著呢。”
“繡荷包?”沈秋歌看了李婷一眼,“婷婷會繡花啊?”
“嗯。”李婷點點頭,“之前我斷了腿,不愛說話,也不愛和人打交道,悶著的日子裡,娘怕我無聊,就拿些碎布頭給我縫著解悶。一來二去,就懂了些。除了繡花,也還會紮些絹花,做點荷包之類的小物件。”
“那多厲害啊,自己琢磨就琢磨出來了,無師自通。”沈秋歌由衷地稱讚著。
李婷有些害羞,微微紅了臉,“還......還好,不算什麼大本事......”
三人邊聊天邊做飯,剁好了肉,沈秋歌抓過一把洗好的野菜切碎,跟肉末混到一起,攪成餡。
李三娘李婷母女倆包餡兒餅,她則是從李小梅帶回來的蘑菇裡挑了點,切巴切巴,再摸倆雞蛋,一起做成了雞蛋蘑菇湯。
桌子架在院子裡,李婷咬一口香到要命的餅子,喝著湯,抬頭看看邊吃邊跟母親聊天的沈秋歌,深深地震驚於這位姐姐的全能。
李小梅埋頭苦吃,成了四個人裡最先吃完飯的人。
她拍拍肚皮,望一眼陶盆裡的七個餅子,用商量的語氣跟母親徵求道:“娘,我想給小吳子送一個去,行嗎?”
“行。”李三娘拿了沒用上的碗,撿了四隻餅子放進碗裡,遞給李小梅,“這些都拿去吧,他家人多,一個怎麼分得勻?”
“嗯嗯!”李小梅捧住碗,開心極了,“謝謝娘!”
第192章 譭謗啊!
等小姑娘出門, 李婷歎口愁氣,“吳叔病了半個月,看不到一點好轉的跡象。之前掙的錢, 蓋了屋子, 還沒等到買糧買地,就全搭進治病裡了。”
“是啊。”李三娘喝完湯,放下碗, “本來日子有起色了,現在一病, 倒的還是主心骨,日子反倒比之前都難過。咱們實在沒錢借給他們治病, 有能幫襯的地方, 就多幫襯幾下吧。”
李婷點點頭, 對母親的話表示贊同。
吃完飯, 太陽還沒下山。
沈秋歌拎出了自己的包袱, 從裡邊拿出一捆布片和一套針線,顏色很多, 布料也薄,放到桌上。
“你這是幹嘛!”李三娘著了急,拿起這些東西,要塞回沈秋歌的包裡。
“別急, 嬸子, 聽我說。”沈秋歌抓住李三娘的手腕,“之前在那邊空地上,我說可以弄點東西在大集上賣, 這話你還記得吧?”
“記得,但跟這個有啥關係?我們不要, 不能要。”
“婷婷會做簪花荷包,而且平常在家也有空,用這些時間縫製點什麼東西,下下次去大集上弄個攤位,再怎麼樣也能有點錢掙。剛才我看過她的繡品了,技藝很精湛,弄好東西不愁賣不出去。您和小梅都不在的時候,她一個人孤零零的,做些這,也能打發時間嘛。”
李三娘一頓,隨即聽沈秋歌繼續道:“這些都是碎布,邊角料,不值錢,原本是我從布莊撿來,打算帶回家給我老婆玩兒的。您看看,如果您要的話,加上針線,我八文錢賣給您,怎麼樣?”
聽見要收錢,李三娘心裡瞬間舒服不少,“行,但八文錢太少了。”
“您要多給的話我就不賣了。”沈秋歌理直氣壯,“不然回家我老婆知道我掙了這麼一筆黑心錢,會讓我跪板凳的。”
“老......老婆?”李三娘跳過價格,抓住了重點。
沈秋歌莞爾一笑,“我妹。”
“......”
李三娘用一種相當怪異的目光看著沈秋歌。
她實在想不通哪個地方的土話會管妹妹叫老婆,聽上去也太離譜了。
送沈秋歌離開後,李三娘回到院子裡,拿起布片,才發現布下壓著兩個紙包,和幾截白色的短小圓棍,以及一個木牌。
她想也沒想,撿起紙包追出門,“秋丫頭!秋丫頭!”
遠處,沈秋歌的應答傳來。
“嬸子,別追了!那是你賣給你家小丫頭的!白色的條是糖!能吃!紙包你自己看!木牌是買糧憑證!別追了!”
話音沒落,沈秋歌快如閃電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了村頭。
李三娘抓著兩個紙包和白色的糖果,站了一會兒,歎口氣,紅著眼圈回了家。
拆開紙包後,發現是紅糖和鹽。
來到灶台邊上放東西,又看見一條肥多瘦少的肉,和十來個雞蛋、半袋麵粉一起,擺在角落。
轉過身,是已經挑滿的水缸、劈好碼放整齊的柴、修繕補過的屋頂和窗戶,還有加固過的籬笆。
旋即,她想到了剛才沈秋歌說的胡話,以及自己的夫家。
要是這丫頭也能娶老婆,指不定還真比那些沒溜的男人更靠得住。
離開李三娘家,沈秋歌回到搭建大集的場地,檢查一番,確認沒有問題後,讓隨行的衙衛將買糧憑證分交到幾個村的村長手裡,就溜達著回了自己家。
這幾處村子離煙雲村都不遠。
李三娘家所在的新路村向南走上一個多小時,出了一片不見天日的密林後,再翻過看著像高山的山坳口,就到達了煙雲村的村領地。
這裡隱蔽,卻又不太隱蔽。
至少在路修過來之前,如果不知道村子的精確所在位置,絕大部分人都不敢貿然闖進山坳口外那片繁茂的森林。
一個小時是普通人的腳程,她不帶東西自己走的情況下,慢點也就二十來分鐘,最快的時候甚至用不了十分鐘。
下了山,走過橋,沿鵝卵石路一直上到山腰,山腰處四周開滿花的房子,就是她家。
沈秋歌推開院門進屋,院子裡只有江瀟瀟,正在拎著水壺給幾盆球蘭澆水。
扭頭看見回家的是她,江瀟瀟驚喜地叫一聲,丟下水壺跑過去。
“你回來啦!”
“是啊。”沈秋歌接住蹦過來的江瀟瀟,一手攬腰一手托臀,抱著往屋裡走,“其他人呢?”
“都出去玩啦。”江瀟瀟挽著沈秋歌的脖子,“現在家裡只有我們哦。”
聽見這話,沈秋歌謹慎地環視了四周,確定真沒別人後,松了口氣,低頭啄江瀟瀟的唇,“寶貝卿卿,有沒有想我?”
“想!你都出門三天啦,三天沒見到呢!”江瀟瀟被唇上的癢意逗得笑起來,“這三天吃飯都不香哎,你一回來就香啦,有點餓呢。”
“我也餓。”
“那我去給你熱熱中午吃剩的飯。”
“不用,我只想吃這個。”
晚秋的院子依舊繁花似錦,院角的秋千上,一青一藍十指緊扣著親吻。
在監測到有人正在靠近後,沈秋歌停下了綿長的濕漉漉的吻,輕輕捏捏江瀟瀟緋紅的臉,整理著小女友淩亂的頭髮。
腿軟胳膊軟的江瀟瀟朝沈秋歌笑著,晶亮的眸子彎彎,月牙兒似的,惹人憐愛。
“喜歡死你了。”沈秋歌沒忍住,再往江瀟瀟唇上啃了一口。
“嘿嘿~”江瀟瀟額頭抵著沈秋歌的額頭,“那你可要一直喜歡,不准變心哦。”
“要是變了怎麼辦?”
“跟我說你的白月光回國了,給我二十個億的分手費。要是肯再出十億的話,聯繫方式別刪,她坐月子的時候我去幫你伺候她。”
“......”
吃晚飯時,由於在李三娘家已經吃過,沈秋歌只拿了只碗喝著湯,權當陪大夥兒吃。
“大集的事兒怎麼樣了?”魏靈嵐好奇地問起。
“沒什麼問題,能開。”沈秋歌嚼著花生米,“蓉姐那邊已經搞定了商人,攤位也搭了起來,明天不會下雨,幾個村子都通知到位了。不過終歸是第一次嘗試,熱不熱鬧不好說。”
江繼忠眼疾手快撬走了江渺渺碗裡的雞腿,“其他東西不熱鬧是正常,畢竟大家都沒閒錢買別的東西嘛。明天的大集,重要的還是那堆糧食。手裡有糧,才能初步安撫這群百姓。”
江渺渺舉著筷子陷入沉思,在看見老爹咬了一口雞腿時,左手下扣,指尖撚住了浸過毒的小匕首柄。
正往外抽,被坐在旁邊的沈冬銘按了下來。
“哥哥,冷靜啊。”沈冬銘低頭小聲勸慰,“親爹!”
江渺渺仔細一想,有道理,再怎麼可惡,那也是自己親生的爹爹。
遂將綠毒匕首換成紅毒。
紅毒跟妹妹看過的那些江湖話本裡的見血封喉效果差不多,跟綠毒比起來,紅毒刀一刀下去能死得乾脆俐落,少受點折磨。
僅吃了一口,江繼忠就嫌棄地將雞腿放回江渺渺碗裡,搖搖頭,“報吃。”
眼尖的沈冬銘看見江渺渺剛才手裡只有一把刀,雞腿回到碗裡時,變成了五把。
他大駭,放下筷子兩手一起摁住江渺渺已經青筋暴起往外抽刀的胳膊。
筷子啪嗒掉到地上,正在吃飯的眾人目光都被吸引了過來。
沈秋歌挑挑眉,“不要在這種地方做齷齪事,滾回屋子裡去再說。”
孩子們都聽不懂,一頭霧水,只有魏靈嵐和江瀟瀟邊笑邊瞥江渺渺和沈冬銘,發出諸如“咦喲”“真是不得了啊”之類的聲音。
“不......不是那樣......”沈冬銘紅了個大臉。
“就是。”江渺渺神色自若,“爹讓我們這麼做的,他說不聽話他就殺了我們,把我們丟出去喂狗。”
魏靈嵐和江瀟瀟的笑容突然消失,轉頭看向江繼忠。
“你們還真信啊!”江繼忠被狠嗆了一下,瞪著江渺渺,“小兔崽子,你瞎編啥呢!”
“當時爹還說,瀟瀟現在也不小了,老姑娘一個,準備給她找個好夫家嫁了,他等著抱孫子。”
本來樂呵吃瓜的沈秋歌瞬間垮下臉,視線也挪到江繼忠身上。
江渺渺哀歎一聲,“他還說,沈家畢竟是秋歌當家做主,秋歌跟個母老虎似的,又凶又駭人。杜若和春霖眼看就要到相看人家的年紀了,可家中有這麼一尊虎放在前邊,大家都害怕,到時候兩個小姑娘恐怕嫁不出去。”
吃飯的沈杜若和沈春霖均是一愣,抬頭望江繼忠,神色無辜又迷茫。
“他......他在譭謗我啊!”江繼忠指頭顫顫巍巍指著江渺渺,“他在譭謗我!我沒說過這些話!”
“還說芙蕖小丫頭呆傻,藥材也能錯當果子啃。夏堯成天跟他那個同樣不聰明的小夥伴待在一起,兩個人加起來甚至算不明白三十七加三十七等於多少。”
沈芙蕖委屈地看著江繼忠,沈夏堯鼓起了腮幫子,“伯父大壞蛋!我能算明白!小興也能!”
一大家子人的注視下,江繼忠百口難辯。
“......好好好,這麼玩是吧。”他拍了拍江渺渺的腦袋,“淵兒啊,咱父子倆,是時候有一個決斷了。”
江渺渺指著江繼忠笑,“喲,急了。”
“......走,出去打一架!”
“正合我意。”
看著摩拳擦掌的父子倆,沈秋歌壓壓手,“差不多就得了,要打一會兒你們找個沒人的地方。打的時候小心點,誰敢弄壞院子裡的花草我打誰。都坐好,我還有事沒說。”
得了臺階,江家兩人立馬接住,重新坐回桌邊端起了碗。
一家人和和樂樂吃著飯,仿佛剛才什麼事情都沒發生。
“明天大集的攤位,有兩個是我的。”沈秋歌單手撐著下巴,“我想著家裡的小零食小吃不少,反正放著也是放著,明天帶一部分過去,占一個攤位,給大集添點趣味。”
“這個主意好。”沈冬銘立馬附和,“姐姐,我想......”
“你想什麼?你別想。”沈秋歌制止了沈冬銘的主動請纓,“攤位姓沈,由我沈家人做主。你是江家的小媳婦兒,跟我有什麼關係。”
第193章 拜託拜託
沈冬銘看著沈秋歌, 委屈,但又不敢說話。
“......”沈秋歌默默擋住弟弟投來的目光。
她不是鐵石心腸,說話也只是順嘴開玩笑。
當初說嫁出去的弟弟尿出去的水, 心裡頭更多的是擔憂, 怕弟弟有了愛人就不再跟家裡親近,不再跟她親近。
換作很早以前她可能對身邊人的去留沒多大感覺,但在這個世界生活了這麼久, 現在她沾上了太多人間煙火,心已經重新活了。
心活了, 那就是正常人。而正常人,總難免會感到孤獨。
三個孩子是來到這個世界接觸的第一批人, 當初茅草屋下帶著他們過的日子, 已經成了一種紀念和象徵。
兩個小的距離長大還有些年, 她有時間去適應。可大的這個有喜歡的人, 有自己的想法, 她沒理由把人扣在家裡,還像以往一樣, 做任何事都去交待叮囑。
俗話都說有了媳婦忘了娘,雖說她不是娘,只是姐姐,但這份怕被忘記的心思, 也差不多是這個媳婦和娘的道理。
唯一不同的是弟弟不是娶媳婦, 而是嫁人。
嫁了人,說不好要跟著夫家生活,她這邊就只能算娘家了。
倒不是怕地理上的距離太遠, 而是怕心理上的距離會逐漸變遠。
平常懟岳父,是因為岳父之前不坦誠, 嚇過自己,所以想出一口惡氣。
但懟無辜還幫忙的大傻這件事,她不想承認,但必須承認,是因為嫉妒和心慌。
沈秋歌悄悄瞥了一眼正在拿小刀切雞腿肉,蘸了料汁喂給沈冬銘的江渺渺,撇了撇嘴。
摸著良心說,她確實無法做到像江渺渺這麼細膩溫柔地去照顧弟弟妹妹,可以承受對方全部的壞脾氣,去包容去陪伴,事無巨細。
當然也不需要,因為對待弟弟妹妹和愛人的區別,她心裡門清,也能分得明白親情友情和愛情的區別。
但缺愛還年紀小的沈冬銘不一定。
萬一將愛情和親情混肴了,到時候他越喜歡江渺渺,傾注的感情越多,能抽出來分給自己的感情就越少。
指不定還會說出“姐姐對我是不錯,可是沒有哥哥對我這麼好”這種氣死人的話來。
憑啥啊。
這小子灰頭土臉的時候是自己帶著的,跟他說話給他飯吃,安慰他這樣教他那樣。
好不容易他變開朗,然後被人拐走了。
拐不拐的倒也不是大問題,他能找到喜歡的人,找到另一種意義,這是值得高興的事。
可是他跑去喜歡那個人,把自己忘了。
這多難過啊。
但埋怨弟弟肯定是不可能的,思來想去,只能把鍋甩到他喜歡的那個人身上。
所以她平常就會連帶著江渺渺一塊兒懟。
自從前些日子把人接到,仔細琢磨,覺得弟弟也差不多該明白些道理了,才開始將情緒平攤給他倆共同分擔。
有些時候鬱悶了懟人的話不出口心裡難受,出了口又怕弟弟把話當真,傷到心。
更何況這個弟弟大了,也沒法像幾個小的一樣,湊過來抱抱她,說喜歡姐姐,讓她空虛的心靈得到一點小小的安慰。
要不說養孩子麻煩呢,粗放養給口飯吃就行,倒是好說。精養就得注意方方面面,挺累的,大多數時候還是單方面付出,得不到什麼跟付出相匹配的回應。
不過現在情況有好轉,因為剛才弟弟丟過來的那個眼神,除了少許委屈外,更多的是撒嬌。
要曉得按照此人以往的秉性,撒嬌這種事情是絕對做不出來的。
這麼想著,沈秋歌又覺得江渺渺其實把人調教得不錯。
見姐姐似乎還無動于衷,沈冬銘站起來,走到沈秋歌身後,給她揉著肩,“姐姐,姐姐。”
“沒用,我可不吃這套。”沈秋歌語氣堅定。
“該學的我都學完了,家裡也沒什麼事,讓我去看看嘛。”
“一個普通大集而已,就買東西賣東西,人擠人,沒什麼好看的。你要是閑,不如教夏堯學點算術。”
沈冬銘看了一眼弟弟,心裡慌得不行,更加堅定不能待在家裡。
教弟弟學算術不怕,怕的是弟弟那個傻得清奇的小夥伴。
“姐姐,求你了。”沈冬銘學著記憶裡江瀟瀟求沈秋歌的姿態,情真意切地雙手合十,“我長這麼大,從沒見過大集這麼新奇的東西,真的想去看看,拜託拜託。”
這套連招,沈秋歌只吃小女朋友的,對其餘人的請求完全免疫。
但弟弟說的可憐話,確實讓她有了動搖。
這孩子小時候生在宮廷裡,貴為太子,宮門都沒出去過,自然也就不知道平民百姓的生活是怎樣。
之後被他姨撈出來,躲在小村子裡過的這些年,他姨生怕有任何一點他被發現的可能,更是將他禁錮在村子裡,連鎮上都從不讓他去。
至今她都還記得第一次帶仨人去縣城的時候,沈冬銘的滿眼好奇和興奮。
含著潑天富貴出生卻淪落至此,想想也怪可憐的。
前些天聽見她提起大集,沈冬銘就已經按捺不住,說過開大集的時候想去逛逛。
她並非不想讓沈冬銘去,只是明天第一次開集,也不好說現場會是什麼個情況,亂不亂,會不會出意外。就算想去,也等第二次。
雖然弟弟再有個把月就又長大一歲,別說在這個時代,就算放在現世也是個大人了,但她總是下意識地覺得身邊的孩子們都還小,需要保護。
可此時此刻,仔細想想,保護也不光是這一個方面。更何況沈冬銘這兩年在奉月也不少見那些馬革裹屍,什麼意外麻煩沒見過?不差這一點。
“那行。”沈秋歌應了下來,“不過你得做到三點。”
“好。”沈冬銘毫不猶豫地點頭。
“第一,換身舊點的衣服,至少不能讓別人看出來你有錢。第二,任何縣衙來的商人帶來售賣的貨物,你都不能大量購買。第三,看見我和蓉姐,我們沒喊你,你不要主動搭話,尤其是跟蓉姐。”
“都沒問題。不過為什麼要這麼做?”
“避嫌,穩定民心,也儘量不要對外暴露咱倆是姐弟的消息。”
沈冬銘立即明白了沈秋歌的意思,沒有再多問。
外邊的情況他沒親眼見過,但瞭解不少。
據說縣令穆蓉很受百姓愛戴,而大姐現在的身份是縣令的師爺。
第一趟大集,為了調動百姓的積極性,並把大集的名聲打出去,上頭帶來的東西肯定質優價廉,幾乎都是為了給新來的貧困百姓補貼生活,帶點福利,支撐他們把日子過下去。
他一不缺糧二不缺錢,跑去大集純屬玩鬧。要是一時興起犯起購物癮,作為普通百姓參與購買,那沒問題。
可要是暴露了身份,少不得會有人不滿,覺得你家大業大,還吃的官家飯,跑來搶生活困難的百姓所需的低價物品,不是貪就是黑心眼。
如此一來,大姐就是徇私,縣令則是包庇手底下的人。
對其他官來說這不是大事,誰當官不給家人謀點福利?但東會縣縣令兩袖清風剛直不阿的名聲已經遠揚在外,這個時候被不好的評價沾上,容易塌牆,想要修補聲譽不是簡單的事。
沈冬銘沒了異議,沈秋歌開始明天的事情。
“那就定下來了,明天瀟瀟和伯母占其中一個攤位,把咱們家那些吃不完的零食什麼的帶去低價賣了,不用考慮掙不掙錢,玩就行。冬銘跟伯父也去,負責保護好她倆。她倆出了問題,伯父你就引頸自戮,給自己留個體面吧,也不用我動手了。”
話音沒落,江繼忠舉起了胳膊。
“幹嘛?”沈秋歌示意岳父發言。
“我請求跟江渺渺交換差事,他去大集,我留下來看家。”
“不換。”江渺渺一口回絕。
他向來不喜歡太過擁擠的地方,而且也不希望沈冬銘去趕這趟大集。只是考慮到沈冬銘想去玩不是什麼大問題,因此把想法悄悄憋在了心裡,沒有說出來。
不是孤高,而是容易被熱情淹沒,不知所措。
眾所周知,男子都是十五六就成家立業娶妻生子,而他今年芳齡二十有一,屬於老男人的行列了。
他自個兒倒是沒覺著自己多有魅力,可就是耐不住走出門後總是被叔叔嬸嬸圍住查戶口,之後再想方設法將話題拐到相親上來。
哪怕他說了自己有老婆也不頂用。
這種事本來他自己也煩,加上沈冬銘還總要陰陽怪氣幾句,就更難受了。
沈冬銘年紀也不算小,雖然情商不高,奈何顏值不低,只要不開口,看著賞心悅目,因此經常面臨跟他一樣的窘境。
老實說,但凡是個正常人,看見自己物件被別人盯上心裡都會不大舒服。
他也在某次陰陽過沈冬銘,接下來三天都睡了地板,聽了幾百句更陰陽的話,沒得到過一個正臉,沒聽見沈冬銘喊過一聲哥。
後來花了很大力氣才把人哄好。
很不公平,但他也不敢說什麼,畢竟對弟弟還小,需要包容。
現在磨合久了,情況倒是要比以前好得多,至少兩人不會因此發生爭執,可他還是不喜歡應付那些人,也不喜歡看沈冬銘應付那些人。
本來就狗狗祟祟,感情見不得光,還要頂著世俗壓力裝尋常人,真的難受。
每當這個時候,他就無比羡慕妹妹和大妹夫。
因為都是女孩子,在外把手抱抱貼貼,人家只會笑呵呵說這姐妹倆感情真好,而不是投來異樣的審視目光。
甚至於在家中,當著爹娘和弟弟妹妹的面,姐妹倆也能親親臉蛋,看上去和諧得不得了,不會有人覺得哪裡不好。
同是感情昭告不得天下的人,沈秋歌理解江渺渺的難處,不打算強迫他,因此拒絕了岳父的交換請求,“他不同意,還是伯父去吧。”
“可我沒時間啊。”江繼忠攤手,“我跟老張約好了明天上山打獵。”
第194章 零食們
“沒事, 一會兒我還要出去一趟,正好幫你跟文發叔說一聲改天再去。”
“我沒想改!”
魏靈嵐看著江繼忠,話說得平靜, 卻讓人感覺一場暴風雨正在醞釀, “我和閨女要出門,讓你護一下,你都不願意?”
“不......不是這個意思......”江繼忠驟然緊張起來。
約好去山上打獵是一回事, 但他敢推脫,是因為深信老妖怪沈秋歌能護好妻女, 而不是偷懶不想去,置妻女的安危於不顧。
再不然就是把兒子換去, 護著她們絕對沒問題。
但老婆一開口, 事情性質就變了。
電光石火間, 江繼忠已然有了決斷, 忙牽住魏靈嵐的手, “去,一起去。哎喲, 我這一天見不到夫人,我就難受啊,像有蟲子在身上爬,像......”
“得了你。”魏靈嵐輕擰江繼忠的胳膊一下, “少貧嘴, 吃完飯去幫忙收拾東西。”
“好嘞!”
晚飯後,魏靈嵐和江繼忠在村裡挨家挨戶跑了一趟。
村裡也早知曉要開大集的事情,但大多數人都在備過冬的柴火和物資, 這一次大集抽不出身,就把家裡閒置沒用, 但還有價值的東西收拾好,讓沈秋歌帶去大集看看能不能賣掉。
魏靈嵐帶上了紙筆,一邊收物件,一邊將這些物件的定價記錄下來。
跟她們這種清庫存的不一樣,其餘村民是真正的大集買與賣的構成部分,頂多做到不虧,但不會往裡邊賠錢。
家裡的沈秋歌則是幫著江瀟瀟收拾明天要帶去的東西。
“米花糖、棒棒糖、芝麻球、蜜角、蜜餞、花醬、小香腸、辣條、薯片、果凍......”江瀟瀟點著面前的零食們,如數家珍。
這些零食,大部分都是沈秋歌做給她看小說的時候解饞的。
她吃不下太多,但人菜癮大,加上她說啥沈秋歌都給做,一來二去就湊了一堆吃的出來,放在廚房的架子上,帶幾個弟弟妹妹一起吃也解決不掉。
尤其是弟弟妹妹們吃慣了主餐,對零食感觸不大。
眼看著再不吃要放壞,沈秋歌就提了個好主意。
將零食點了出來,江瀟瀟有些猶疑,“秋歌,這些都是我們剩下的,賣給別人,我總覺得對不起人家......”
“那得看是什麼情況呀。”沈秋歌揉揉江瀟瀟的腦袋,安慰著她,“我們並不是專門賣零食的,只是將這些東西帶過去,換一種法子分享給別人而已。”
“可是......”
“一來我們不為掙錢,二來,這些東西在大城裡或許很常見,但在那幾個剛搭建起來的村子,可是稀罕物呢。你想想,這些糖啊肉啊香料啊,哪一樣都不便宜。收上一兩個銅板,其實無可厚非的。”
“也是呢......”江瀟瀟輕輕撫摸著裝花醬的小罐子。
沈春霖坐在一旁的矮凳上,跟妹妹們用清洗乾淨的葉子和細繩打包米花糖和蜜角之類不好直接觸碰的食物。
聽到兩個姐姐的談話,她溫婉笑著,“許多人家是捨不得花錢買這些精緻小食的,雖說看著好吃,但價實在高。我記得第一次跟姐姐去縣裡時,街邊的一份桂花糕,要三十文呢。我們不為掙錢,價格低了,或許會有不少人願意買一點嘗嘗的。”
“對呀對呀。”沈芙蕖點頭附和,“它們都好好吃,換在別的地方才買不到呢,更何況還那麼便宜。我要是在路上看見,我也要買。”
“村裡人家,沒瀟瀟姐想的那麼挑剔的。而且這些吃的,又不是啃了一口放回去,是太多了吃不完,怕浪費。沒人亂用手拿過摸過,很乾淨的。”沈杜若用剪刀剪下一段繩子,往葉子包上捆。
聽了妹妹們安慰自己的話,江瀟瀟也松了些心。
確實如同小荷花妹妹所說,這些零食上別的地方都極難買到,有的她甚至在宮裡都沒見過,屬於稀罕物。
現在煙雲村裡大家的日子都過得舒服不少,但並不是所有人家都能像她們一樣,肉蛋菜糧想吃就吃。
更多的還在節衣縮食,青菜葉子拌麵糊,省下糧食就為努力撐過這個冬天。
家裡的零食們或許成不了大事,但絕不能白白浪費。
拿去換點錢回來,也沒什麼問題呀。
女朋友的手藝這麼好,做出來的吃的分享給更多人,聽到更多的誇讚聲,自己也會感到幸福的。
這麼想著,她開心起來,跟著一起打包。
沈秋歌望向哼著小曲兒把棒棒糖紮到草串上的江瀟瀟,心底柔軟,上前攬住江瀟瀟的腰,幫忙一起收拾。
一旁,沈春霖靠在角落,仰頭看著嘻嘻笑笑的兩個姐姐,眨巴著眼,看了會兒便挪開視線,低頭繼續忙手裡的事。
第二天清晨,沈秋歌一行人起了個大早,吃完早飯,便趕著牛車打算前往集市。
然而到了村口,她察覺不對,扭頭一看,車後兩個豆丁正巴巴追著。
沈秋歌停下車,盯著沈夏堯,“你倆啥意思?不是說了你們下次再去嗎?”
林興牽著沈夏堯的手,傻兮兮撓頭,“我今天就想去哎。”
“姐姐帶。”沈夏堯很光棍地開口。
“下次去,快回家。”
“姐姐不帶的話,我和小興就一直追。你們跑到哪裡,我們追到哪裡。”
有通行證的過來人沈冬銘神清氣爽,樂呵地趕著弟弟,“臭小子,別鬧,快回家去,你課業做了沒?”
被問到作業,沈夏堯有點心虛,但依舊梗著脖子,“不管,我們要去。就算把我們丟回家,一會兒你們走了我們還追。到時候跑進林子裡迷路了,會走丟的。”
沈秋歌下了車,一手一個,把兩隻豆丁拎起來,“聽這話,是在威脅我咯?”
“姐姐愛我,不會不管我的對吧?”沈夏堯抱住沈秋歌的胳膊不鬆手,“林子裡有會吃小孩兒的大蟲的!”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林興也學沈夏堯抱人,“秋歌姐最好了!”
“你跟你娘親姐姐說過你出來的事沒?”沈秋歌彈了林興一個腦瓜崩。
“說啦!”
“真的?”
“真的!”
“咋整啊?”沈秋歌轉頭看向車上的一家人。
“帶上吧,不礙事。”魏靈嵐給出表態。
兩個豆丁被扔上了沈秋歌和江瀟瀟駕的車,坐在麻袋中間歡呼。
“真的讓我們去了!”林興激動得小臉紅撲撲,頭髮被吹得往後翻,看上去顯得有點禿,“夏堯你好厲害!”
知道大集的事情後,他昨天就在家裡鬧過,想跟著去玩,但一家人都不去,他要去只能跟著沈秋歌。
爹娘覺得會給沈秋歌帶來麻煩,就不允許。
今天一早,他嗚嗚唧唧跑去找小夥伴哭訴爹娘的狠心。
“你看,我就說姐姐會答應的。”沈夏堯雙手叉腰,“但是你要記住,一會兒下了車,看見姐姐不能喊,看見蓉姨也不能喊,要裝作不認識她們。”
說著,他認真地看著小夥伴。
其實他並沒打算去湊這趟熱鬧,今天要做的事情還很多,割草給大白小白吃、寫完作業、把昨天換下來的髒衣服髒鞋刷乾淨、繞著村子跑幾圈、撿一百塊鵝卵石放到瀟瀟姐的花園......
可是剛吃完早飯,小夥伴就過來了。看見他,張嘴哇一聲哭出來,說自己想去大集玩,可爹娘不讓,好傷心。
怪得很,他本來一點都不傷心的,看小夥伴哭,突然也跟著傷心了。
為了哄好小夥伴,於是策劃了這麼一出。
“那......那要是喊了,會怎麼樣啊?”林興晃著短腿,好奇問道。
“會發生很不好的事。”
“什麼很不好的事?”
“姐姐回到家後會揍我。”沈夏堯煞有其事地應道。
林興一愣,隨即雙手捂嘴,腦袋晃成撥浪鼓,“我知道了!不會亂喊的!下了車就不認識秋歌姐和蓉姨!”
“這就對啦。”沈夏堯滿意地捏捏小夥伴的臉。
他不喜歡小夥伴哭唧唧的樣子,還是這樣傻兮兮地笑著更好看。
兩個小孩兒的議論聲並不大高,清晨山谷的風吹得猛烈,聲音都被吹散在了風裡,只有沈秋歌耳朵尖,聽到了。
她瞥了一眼那只臉上略帶笑意的弟弟,莫名感覺天邊的朝霞都帶上了點紫氣。
如果他哥那種情況叫天降,那他這種叫什麼?
竹馬?
沈秋歌一個激靈,連忙在心裡頭給了自己一巴掌,並連呸三聲。
都怪那主角光環,橘氣紫氣往外散久了,害得她苦不堪言,腦子裡只有這些亂七八糟的,就連小朋友純潔美好的友誼,都要往愛情那方面想。
她簡直像個可惡齷齪的大人!
山腰的屋子裡,沈春霖幫妹妹端出曬藥的簸箕,忽然想起有一陣沒見到弟弟,出聲喚道:“夏堯!”
沒人應答。
她疑惑地放好東西,去到沈夏堯的屋子外,敲了門,“夏堯,小興,你們在嗎?”
等了一會兒沒有聲音,推開門走進去,在桌上看見沈夏堯的小竹鴨玩具,底下壓著一張字條。
【麻煩二姐跟桂香嬸嬸說一聲,我和小興跟姐姐她們一起去大集玩了,晚上回來,不要擔心。謝謝二姐。
愛你的 夏堯】
沈春霖拿著字條,跑到院子裡,抬頭正正好遠遠地看見大姐她們的車翻過了河對面那座山的山坳口。
......
牛車進到幾個村前,沈秋歌將攤位號牌交給魏靈嵐,自己提前下了車,跟她們分開。
她需要提前去跟穆蓉匯合,並組織現場秩序。
到集市時,才早晨七點半。
縣衙的商隊已經陸續出現,縣令穆蓉更是跟著第一批商人共同到達。
“大人。”沈秋歌跑到正在核對帳本的穆蓉身邊。
兩人都約定過,在有外人時,直接稱呼對方大人和師爺,免得落人話柄。
“你總算到了。”穆蓉松了口氣,將帳簿塞給沈秋歌,“後邊還有人沒來,趁著現在場地還寬,你跟他們對賬,我去安排已經對好的進集市放東西。”
沈秋歌點頭,接過朱筆,“行。”
在兩人的安排和縣衙帶刀衙衛們的協助下,一切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百姓們也早早趕了過來,但全都被攔在了集市外,個個在拒馬刺前等待,踮著腳往裡瞧,試圖看到些什麼。
人越聚越多時,遠處傳來更大的動靜,塵土伴著踏踏聲,十幾輛車趕作一個隊,進入了眾人的視線。
第195章 開集
看見這一隊, 穆蓉懸著的心才穩穩落下。
今天的大集,其餘東西都是彩頭,這一隊帶來的, 才是要點。
“大人!”車隊隊首趕車的人舉起胳膊打招呼, “從哪兒進啊?”
“跟我來!”穆蓉雙手圈成喇叭狀,對那人喊話。
“好嘞!”
跟穆蓉要一件件清點報數的方式不同,沈秋歌對帳本速度飛快, 零號在旁邊拿胳膊一掃,就能將數量單價總價全部報給她。
因此她在對賬的同時還能抽出時間幫忙組織商人進入集市, 引導其到各自的攤位上。
糧食的攤位不同,由於占的位置太寬, 因此攤位跟其他商品做了隔斷, 中間留出了一片空地。
向家的人跟穆蓉來到糧食攤位, 卸下前兩車的米麵, 擺在一起, 頗為壯觀。
這也是離百姓們最近的位置,因此拒馬刺那邊等待的人們一眼就看見了滿地的糧食, 炸開鍋來。
“天呐,真是白花花的大米和白面啊!”
“這......這些都能買嗎?昨天我們幾家還說著怕縣令大人準備的糧食不多買不上!”
“那好像是向家的夥計!就是鎮裡南坊市的向家糧鋪!”
“喲,還真是!向家好啊,之前一起做工那兄弟是縣城裡的人, 跟我說前幾年鬧災荒時, 向家糧鋪也沒有趁機漲過價,掌櫃厚道得很......”
沈秋歌安排完裡邊的事情,跑到糧食攤位這邊幫忙, 一過來就看見個老頭背著手,在車後的樹下嘀嘀咕咕, 也不曉得在跟誰說話。
走得近了,才聽清老頭在嘀咕的是啥。
“都是土,一把年紀了還要來遭這種罪......”
“這不是我們東會縣的大善人向老爺嗎?”沈秋歌強忍笑意,“前兩天向老爺說懶得去勞什子大集,怎麼今天又到了?”
聽見沈秋歌的聲音,向立山把頭一別,“哼,路過而已。”
“不是來湊熱鬧的?”
“老夫走過的橋比你這丫頭吃過的鹽都多,有啥熱鬧沒看過?不稀奇。”
“是是是,老爺子見多識廣,我們當然比不過。快到巳時了,大集就要開始,老爺子是自個兒溜達還是我給引路?”
向立山側目打量了一下沈秋歌,覺得有人指指路也不錯,可隨即考慮到現場可能會很亂,她得留下來保護穆蓉,於是不屑地哼了一聲,“瞧不起誰?”
沈秋歌抱拳拱手,“成。那在下告退,老爺您還請自便。”
“退下吧。”向立山揮揮手,頗有高人風範,絲毫沒有畏懼沈秋歌吃官家飯的身份。
來到穆蓉身邊,沈秋歌拍拍她的肩。
“怎麼了?”穆蓉正在監工,並記錄這些搬下來車的糧食的資料。
“向老爺子來了,一會兒悄悄安排兩個衙衛跟著,別讓老頭走丟,不然不好交代。”沈秋歌自然地接過穆蓉手裡的本本。
“啊?他不是不來嗎?”
“老頭說的這種話你也信啊,當初找他商量低價買糧的時候他還說不賣呢。”
“......”
眼看著馬上九點半,沈秋歌從籃子裡拿出喇叭交給穆蓉,“去吧,宣佈開集,這裡我來。”
穆蓉沒有遲疑,接過喇叭,擦了把汗,往大集外走去。
看見穆蓉出現,百姓們的呼聲更甚。
她沒有穿官袍戴官帽,一身素淨的長裙不但沒讓她混雜進人海,反倒將她的氣質襯托得更加出塵。
並非高冷遙遠,而是親近溫和,令人舒坦。
跟百姓們打完招呼後,穆蓉拿起一塊木牌,“一會兒開了集,大家買糧食交錢時將這個牌子交給夥計,牌子是不會再還給大家的。昨天牌子已經由各村村長下發,一家只會有一塊。它是限購憑證,防止有人鑽空子。
“糧食有限購,其餘的東西沒有。如果大家有別的需要,買完糧食後,從這邊走,可以到大集上逛逛。切記,不要推搡擁擠,排著隊來。今天縣衙帶來的糧食很多,保證每家都能買到。”
說完這話,她感覺威懾力度不夠,再補上一句,“師爺說了,一會兒她提著錘子過來,看誰沒在老實排隊就給誰一錘。”
百姓們轟然而笑。
隨著開集的令下,拒馬刺被搬開,百姓們湧入了大集,並在穆蓉和衙衛們的組織下有序排起了隊伍。
忙完的沈秋歌走出來,看見秩序井然的百姓們,深感欣慰。
畢竟是當初在城門下排隊喝過藥的,組織起來就是容易。
這種人多的地方,最怕互相推,人擠人,鬧哄哄的不說,一旦發生踩踏事件,後果不堪設想。
還好,百姓們暫時都是老實的。
第一個買糧食的人報出糧食斤數,向家夥計麻利地稱重裝袋。
結帳時,拿到錢和木牌後,夥計按照沈秋歌之前交待的話跟人交談著。
“客官,要幫忙送上門不?”
那人連忙擺手,“不用不用!俺能搬得動!”
“成。”夥計從後方的錢箱子裡拿了十枚銅板出來,並熱情地指了路,“客官要是還有別的需要,往這裡走,去後邊大集逛逛。不買省錢,買了不虧!”
“這錢是啥?”
“師爺說這叫優惠!結帳時交上木牌,能在總價上再給大家優惠十文錢,拿這點錢去家裡娃買糖吃!如果有需要幫忙把糧食送上門的,就根據路程遠近,再從這錢裡扣除跑腿費。”
三條隊伍前方的人聽見這消息,都樂開了花。
“是吧?”沈秋歌站在一旁的樹下,抱著胳膊,“當時我就說,與其提前告知有優惠,不如等他們結帳的時候再說。兩者能達到的效果,截然不同。”
“......都是一樣的,哪有什麼不同?”穆蓉仍舊沒看出差別。
“如果你提前告訴了他們,他們的目的是買糧食,那帶的錢就不會多一分。只有部分需要添置家什的才會多備一些,但絕大部分不需要,都是湊合著用,想著儘量節省。”
穆蓉點點頭,對沈秋歌的這句話表示贊同。
剛才她就看見了,前邊幾個買糧食的,結帳時交給向家夥計的都是正好數量的錢。
昨天就把糧價說出去了,想必各家各戶晚上一合計,要買多少,會花多少錢,全都已經算清楚。
“可是咱們開這趟大集,不光是讓他們備一點糧,減緩焦慮,更希望他們能在集市裡逛逛,看看別的東西,刺激他們的花錢欲望。”沈秋歌慢慢給穆蓉解釋著,“結帳的時候優惠的十個銅板,意義就不同了。”
“意義?”
“是啊。這樣收了錢再退下去,對於早有預期的百姓們來說,是一份意外之喜。他們會覺得反正糧食已經買到,不花白不花,去看看還能再用它買點啥回家。這樣一來,隔壁攤位不就能熱鬧一點了?”
穆蓉恍然大悟。
當時做計畫,沈秋歌就跟她說過最擔憂的地方。
既不是前期大量的錢財投入,也不是後邊的商路連通,而是最重要的一環——人力。
很多很多的人力。
用沈秋歌的話來說,要讓她們有人力可用,就得讓這些百姓們想掙錢。而想讓百姓們掙錢,就得讓他們想花錢,在花與掙中有個平衡點,才能她們與百姓雙贏。
但讓百姓想花錢這點其實很難做到。
她走訪過很多地方,自然清楚百姓們過的是什麼日子。別說花錢,但凡不是必要的支出,那一個銅子兒都要捂得死死的,生怕丟了。
而必要的支出就那麼幾項,例如鍋碗,家裡那個還能湊合著用,哪怕只剩半個,也不會有人想要再換個好的。
這種情況歸根結底還是貧窮所致。
她想讓百姓能過上更好的生活,沈秋歌說那不是一天兩天的事,要解決的問題也不只有貧窮這一個,得讓錢像水似的,流動起來。
一開始她沒聽懂,現在隱約懂了一點。
百姓們到大集裡的其他攤位上買東西,賺的錢最後回到縣衙,然後她們再用這些錢去買低價糧食,放到大集上賣給百姓們。
加上除糧食外,其餘商品幾乎都由別的商人捐贈,成本完全可以忽略不計。最初投入的錢,會在循環往復的買與賣裡逐漸收回。
那些捐贈商品的商人們沒吃虧,縣衙沒吃虧,百姓也沒吃虧。但商人收穫了意義更大的嘉獎,縣衙收穫了更好的名聲,百姓們得到了更舒服的生活。
難道是這個意思?
就在兩人交談之際,不知道哪裡飄出了一股子香味,勾得人魂兒往外冒。
“這味道......怎麼有點熟悉呢?”穆蓉動動鼻子,突然感覺肚子有點餓。
“熟悉啊,前段時間我做的那些香腸嘛。”沈秋歌指指西邊,“要不過去看看?今天來擺攤的是瀟瀟和伯母,我有點擔心瀟瀟怕人,臉皮子薄會害羞。”
聽見這話,穆蓉用難以形容的眼光看著沈秋歌。
她怎麼也想像不出,知名社交小達人江瀟瀟怕人是什麼樣子。
沈秋歌純粹是關心則亂。
兩人走到西側的集市,一眼望去,江瀟瀟就站在入口處第四個攤位。
她今天穿了身藕粉色的小裙子,頭髮梳得像兩邊垂下的兔耳,不施粉黛卻依舊水靈可人,一手掐著纖纖細腰,一手拿把蒲扇,給面前的小火爐子扇著風。
沈秋歌默默看著,是拳頭攥了又攥。
也就是沒法為所欲為,不然她現在指定要跑上去,叭叭親小女朋友兩口,再拿喇叭向這些人大喊,都快他媽的看!這個!我老婆!我的!老婆!
第196章 底限
發現沈秋歌和穆蓉站在一邊, 江瀟瀟立即掛上笑容,艱難地忍住了跑向沈秋歌要抱抱的欲望,並努力將思緒拖回今天的主要任務上來。
作為攤主, 她的計畫原本是先把這爐烤腸烤上, 然後等閒逛的人多一點,再吆喝幾聲,比較省事。
畢竟攤子上這些吃的看起來都太過精緻, 會讓人下意識地覺得價格不便宜,那些站在不遠處踮腳張望卻不敢上前來問價的百姓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此時的集市裡, 已經有不少買完糧食後湊熱鬧的人過來,四處逛著買東西。
這邊烤香腸的氣味飄出去, 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本來瞎玩的兩隻豆丁也走了回來, 林興拉著沈夏堯的手, 由於沒吃早飯, 現在讓肉香味兒一勾, 肚子就開始咕嚕叫。
“夏堯,我餓。”林興摸摸肚皮, 眼巴巴地看著不遠處爐子上刷了油,烤到開花的香腸。
沈夏堯沒有低頭拿錢包,只是將手揣到兜裡,摸索著從包中拿了一塊最小的碎銀子, 有點懊惱。
平常他會將銀子和銅板分開放, 今天早晨走得急,怕再耽誤姐姐趕車翻過山就追不上了,只能在最近的屋子裡拿上錢袋就跑。
這個袋子裡裝的全是碎銀, 沒有銅板。
現在集市裡人不少,也不知道會不會有壞人。如果直接拿出銀子, 就怕被人看見,生起不好的心思。
自己和小夥伴只是兩個小孩兒,真要被人盯上,恐怕會很麻煩。
怎麼才能安全一點呢?
沈夏堯捏緊林興的手,看了看另一處攤位上的魏靈嵐,再看看那邊的沈秋歌,最後看向四處逛著的沈冬銘。
大哥不靠譜,找他換錢,等於羊入虎口。
姐姐似乎不太方便,就算作為陌生人,也不好過去求助。
那就只剩伯母了。
早就擺好了攤子的魏靈嵐磕著瓜子看話本,和女兒一樣想等人再多一些就開攤。
“伯母。”
聽見呼喚,魏靈嵐放下書,探頭看見攤前站著倆小蘿蔔頭。
“咋了。”她抓一把瓜子遞過去,“你倆可得小心點啊,千萬別跑遠了。”
沈夏堯沒接瓜子,手握成拳頭放到魏靈嵐手上,在瓜子裡邊刨了個小洞,埋進碎銀,“伯母,我想跟您換點銅板,行嗎?不用全換,給我一百個就行,剩下的麻煩伯母幫忙保管一下。”
魏靈嵐收回手,放瓜子的時候捏起碎銀子,看了看沈夏堯,“你沒帶銅板?”
“走得太急,拿錯了。”沈夏堯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行,給你換。”
將一百個銅板放到小荷包裡交給沈夏堯後,魏靈嵐又收到了一個包。
“這個也麻煩伯母幫忙保管,可以嗎?”
“行,都行。”
等倆豆丁離開,魏靈嵐不講武德悄悄拉開包,在裡邊看見了一把碎銀子。
她嘖嘖嘖地把包合上,找了個安全地方放好。
也就她心地好,換個人,悄悄給這小子摸走幾個,等他回家數錢發現少了,不得哇哇哭上一天。
有了錢後,沈夏堯帶林興去往江瀟瀟的攤位。
笑顏如花的江瀟瀟揉揉兩人的腦袋,指著一眾零食,相當大氣,“想吃什麼?隨便挑!”
林興吞著口水,直勾勾地盯著烤腸,“我想要這個!”
“沒問題哦!”
江瀟瀟抽出兩根竹簽,用竹夾子夾住烤腸,小心地穿好籤子,正要撒辣椒粉,被沈夏堯扒住手。
“怎麼了?”她扭頭看向沈夏堯。
“我不吃,兩個都給小興,他吃不了辣椒,姐姐不要放。”
“好哦。”
付完錢,林興接過一根烤腸,想鬆開牽著的手再拿另一根時被沈夏堯搶了。
沈夏堯理直氣壯,“幫你拿著,你吃完了我給你。”
“我能自己拿的。”林興試圖抽手。
“你不能。”沈夏堯將林興的手牽得更緊,沒有一點鬆開的意思。
江瀟瀟望著,想勸點什麼,又覺得勸什麼都不太合適。
怪怪的。
遠處的沈秋歌也望著,一言不發。
“這倆小傢伙感情真不錯。”穆蓉欣慰地發出感歎。
之前跟魏靈嵐江瀟瀟聊天時,她就聽母女倆說起過在以前的村子裡,春夏兩個孩子被人欺負的事情。因為自己也算半個過來人,所以總是擔心他們會被排擠。
現在看到他們都有各自玩得好的小夥伴,心裡不由自主地覺得舒服。
沈秋歌沒有接穆蓉的話,認真思索起到底是哪裡不對,並決定回到家後好好觀察一下小春和她的小夥伴。
事情怎麼能這麼邪門呢?
由於坳不過沈夏堯,林興老實地牽著人沒鬆手。
嚼著肉,仰頭看見草棍上的棒棒糖,他乾脆俐落地開口,“夏堯,我還想吃糖。”
“喊我一聲哥哥,就給你買。”沈夏堯的回答也乾脆俐落。
“可你比我小,我才是哥哥。”
“那又怎麼樣?瀟瀟姐都是大人了,姐姐還喊她寶寶呢。”
突然被點名的江瀟瀟鬧了個大紅臉,“夏堯!說什麼呢!”
沈夏堯看著臉紅的江瀟瀟,不是很能理解為啥要害羞。一個稱呼而已,喊就喊了。
難道瀟瀟姐也跟自己一樣,不開心是夥伴裡年紀小的被照顧的那個?
不對啊,瀟瀟姐明明是大的那個。
“不行,我不能喊。”林興搖搖頭,“雖然你比我要高一點,但你就是弟弟,我不能喊你哥,這是我的......嗯......線......”
“底限。”見他怎麼也想不到,江瀟瀟好心提醒。
“嗯嗯,底限。”
沈夏堯伸手奪走林興手裡的烤腸,剛才死活不放的左手也鬆開,“那就還給我,這是買給我弟弟吃的。你不喊哥,你不是我弟弟。”
林興也較上了勁,“小氣鬼!不吃就不吃!沈夏堯最討厭了!”
兩個小孩兒鬧著彆扭,沈夏堯二話不說,轉身就走。
“哎......”江瀟瀟打算勸兩句,隔得遠遠的,卻看見沈秋歌朝自己搖了搖頭。
雖然不懂女朋友葫蘆裡買的什麼藥,但她還是照做,沒有再插手小孩兒的爭端。
“這是......鬧彆扭了?”穆蓉聽不見兩個小朋友說的話,只看見沈夏堯突然翻臉,搶走烤腸離開。
“好像是吧。”壞心眼的沈秋歌邁著步子往前走,打算跟上去吃瓜,“挺正常的,小孩兒嘛,翻臉跟翻書似的。沒事,一會兒就和好了。”
沈夏堯氣得不行,悶頭離開。
他想不通,都認識三年了,怎麼要林興喊自己一聲哥就這麼難。
是對他還不夠好?
不就叫一聲哥麼,村裡同齡的孩子四五個,隨便逮一個出來,給人家點好處,代價只是喊哥,誰不願意?
怎麼就他叫不出口?
他不喊拉倒,有的是人喊。
像是賭氣又像是為自己爭口氣,沈夏堯四處環視,找到了一個家長帶著,看上去差不多大的孩子,向人家走過去。
到了面前,他將沒被啃過的烤腸遞出,順帶幫江瀟瀟打了一波廣告。
“你好,這是在那邊那個姐姐那裡買的吃的,叫香腸,很好吃也很便宜,三個銅板一根,你們要是餓了的話可以過去看看。你喊我一聲哥哥,這根香腸送給你吃,要不要?”
大人還沒開口,小孩兒已經狂點頭,“要!哥哥!”
“給你。”沈夏堯如約將烤腸送出。
小孩兒咬了一口,仰頭遞給大人,“娘,真好吃,你也吃。”
牽著孩子的婦人剛才就已經注意到了江瀟瀟的攤位,但想到那些東西看上去這麼好看,肯定很貴,也沒敢上前去問價。
現在聽到面前的孩子說這叫香腸的東西是肉做的,還只賣三文錢,心思大動,牽起兒子向攤位走。
望著母子倆的背影,沈夏堯如願聽到了別人管自己喊哥哥,可仍舊覺得不開心。
根本沒有想像中那麼有成就感。
他悶悶不樂地轉過身,正要抬腿走,看見林興站在七八米開外的地方望著自己,眼淚嘩嘩流個不停,卻沒像以往一樣發出哭聲,只是愣愣地站著。
“小......小興......”沈夏堯突然無比心慌。
“那是你給我買的......”林興望著不遠處的小夥伴,可能眼淚糊了眼,導致看不清對方的臉,只覺得從來沒這麼傷心過,“沈夏堯......大壞蛋......不跟你玩了......”
說完,掉頭邊抹眼淚邊跑掉,只留沈夏堯舉著半根沒吃完的烤腸傻在原地。
他想著自己現在應該追上去道個歉,可是腿不聽使喚,像是回到了三年前,餓了好幾天沒吃飯似的,用不上一點力氣,邁不開步子,滿腦子只剩那句不跟你玩了。
小夥伴不要自己了。
早晨的風真大,往臉上一吹,眼睛也跟著疼,全身上下哪哪都疼。
尤其是胸口,沉甸甸的,針紮一樣。
被那只滿村閒逛,叫做大膽的大公雞啄了都沒這麼疼。
他低下腦袋,慢慢啃著半截烤腸,眼淚大顆大顆往地上掉,只覺得從來沒像現在這麼傷心過。
看著沈夏堯哭得肩膀一抖一抖,沈秋歌連連拍手鼓掌,直呼這戲真好看。
從來這個世界起,把這孩子帶在身邊,到目前為止,就沒發現他哭過幾次,小崽子堅強得很。
按照目前這情況來看,怕是確實難過了。
不知道倆孩子回家會不會寫絕交書,就跟她小學時候的同學們一樣,前後桌鬧彆扭,邊哭邊寫絕交書,最後總計絕交了三節課,放學又開開心心一起回家。
就在兩個小朋友鬧絕交的同時,江瀟瀟的攤位開始熱鬧起來。
原本不敢上前問價的人們,在聽到帶孩子的那婦人的驚呼聲時圍了過去,也就順便知道了價格。
江瀟瀟笑吟吟地介紹著,“這些都是我妹妹做的,她可心靈手巧了,做的小食也好吃。您看,這個小竹筒裡的叫薯片,又香又脆,給您嘗嘗看。”
拆開一盒後,她拈起一片,遞給眼前的婦人,又遞了一片給小朋友。
那婦人咬下一口,清脆的哢嚓聲響起,周圍都聽到了,紛紛把目光投向她。
滿口的香味和奇妙口感讓婦人驚住了,眼睛大大瞪著。
“怎麼樣呀?”江瀟瀟語氣中帶著些小驕傲的故意問道。
第197章 玩得真花
“還......還能再吃一片嗎......”婦人不好意思地問道。
江瀟瀟搖搖頭, 即使是拒絕人,她臉上也依舊笑著,語氣又和軟, 讓人舒服, “只能吃一片啦,因為今天帶來的不多呢,嬸嬸別生氣哦。薯片這麼一筒只要三個銅板, 嬸嬸要是喜歡,買一份吧?”
“三文錢就能買?”婦人驚訝得失了聲。
“嗯嗯!”江瀟瀟重新拿起一個紮好的竹筒, “真的很便宜的!嬸嬸喜歡就買一個嘛。”
婦人連忙往外掏錢,“成, 給我拿三個。”
“哎呀哎呀, 三個不行哎, 只能一個。”江瀟瀟再次補充, “我出門之前跟妹妹商量過啦, 要是有人買的話,一樣東西, 一個人最多只能賣一個。”
“這是為啥?”旁邊有人出聲問道。
江瀟瀟指著爐子上的烤腸,認真地瞎編,“各位叔叔嬸嬸都是當家人,自然看得出來我們這些東西用料實不實。都是肉呀, 糖呀, 油鹽什麼的也一點不吝嗇地放,這樣的東西,其實可不便宜呢!
“但是我們賣的時候, 是很便宜的,往裡邊賠了很多錢。如果買的時候不弄個條件限制著, 要是正常買還好,就怕有些壞人,一口氣買很多,然後轉手高價賣出去,這樣大家都嘗不到好吃的!”
聽她這麼一解釋,眾人頓時心下了然。
重油重糖的東西都貴,這小姑娘卻賣得如此便宜。
中間轉手一賣,雖然是吃食,數量不多,可其中還真有一大筆利可圖,不得不防。
“嗯,好香啊。”一個聲音在旁邊突兀響起。
江瀟瀟沒回頭就知道是誰,拔下一根棒棒糖遞過去,“沈師爺,您嘗嘗?”
“好啊。”沈秋歌接過,取下罩著的竹葉殼,“姑娘獨自在這裡,家人不擔心?”
“估計是擔心的,只是走不開,不好過來看望我,要等點機會。”江瀟瀟彎彎的眸子凝視著沈秋歌。
“師爺,您也來逛集市啊?”百姓們熱情地跟沈秋歌打著招呼。
“是啊。”沈秋歌笑著點頭,“順帶看看有沒有違法亂紀的人,敲一錘子。鄉親們糧食都買上了吧?”
“買上了!還餘出十個銅子兒呢!”
“那可是好事,能往家裡再捎點別的東西回去。”
“可不是嘛,就是花錢容易掙錢難!”
沈秋歌安慰道:“莫急,馬上就有大把的掙錢機會咯。只要不懶,總會有路子的。”
百姓們敏銳地嗅到了金錢氣息,立即追問,“真的假的?師爺有什麼消息?”
“現在還沒個定論呢,不好先給鄉親們放空炮,改天消息准了,咱再細聊。不管怎麼說,吃飽飯才有力氣幹活。”
又跟眾人聊了幾句之後,沈秋歌將注意力重新拉回攤位上來。
她吃著江瀟瀟遞來的烤腸,裝作調侃地問道:“姑娘生得花容月貌,不知道有沒有許人家。”
圍觀群眾由于跟沈師爺熟,師爺也沒架子,樂意跟著起哄。
起哄聲裡,江瀟瀟臉不紅心不跳,氣定神閑,“謝師爺讚賞,師爺是想聽有還是沒有?”
“這......”沈秋歌愣了一下,轉頭求助圍觀群眾。
“小姑娘說說有,看師爺怎麼回應。”一位婦人幫著出主意。
“那就是有。”江瀟瀟看向沈秋歌。
“師爺,怎麼說!”眾人高聲問道。
沈秋歌一副思考的模樣,隨即道:“那姑娘相看的人家都有些什麼?給姑娘下了什麼聘禮?可配得上姑娘這賢慧和美貌?”
“我那夫君皓齒明眸能文能武,溫柔風趣聰慧善良,乃舉世無雙之人,怎麼配不得?聘禮......不告訴你。”江瀟瀟俏皮地吐吐舌頭。
百姓們的笑聲裡,沈秋歌被誇得紅了臉,眾人卻只當她是說不過,落了下風。
“再說說沒有!”人群裡有人喊道。
大夥兒都知道師爺這人不但武力了得,嘴皮子功夫也不錯,時常能把人說得一愣一愣,基本沒有跟她對線能贏的人,即使是身為她頂頭上司的縣令。
可現在,能說會道的師爺讓個靈氣的姑娘整得接不上話來。這樣的熱鬧,百姓們愛看,很快就將這處地方圍得水泄不通,等著目睹師爺的囧樣。
江瀟瀟就坡下驢,“那沒有的話,師爺怎麼說?”
“沒......沒有的話......要不要我......幫你相看相看?”沈秋歌感覺自己已經落了下風。
“這不錯啊,師爺能看上的人家,必然非富即貴。小姑娘,應了唄。”
“師爺這麼好心,我家閨女也還沒出閣,不然也幫忙相看相看?”
“去去去,師爺說的是幫這小姑娘相呢,你家閨女去後邊排隊。”
眾人正鬧著,就聽江瀟瀟斬釘截鐵道:“不要。”
“為啥?”有人發出了真心實意的疑問。
“師爺何必弄得這麼麻煩?與其幫我相看人家,不如直接娶了我。反正嫁誰都是嫁,嫁給師爺多好啊。師爺一表人才,文韜武略,又耐心和善。這樣好的夫君,就算是姑娘家也嫁得吧?”
說著,她往前兩步,靠近沈秋歌,踮腳,指頭微微挑起沈秋歌的下頜,“怎麼樣?師爺要不要考慮娶了我?”
本來鬧騰的人群忽然安靜了下來,目瞪口呆地注視著這個膽大包天的姑娘。
此時眾人的腦內翻江倒海,如果有一個詞可以完美形容所有人的心緒,那必然是二字聖經——
我草。
沈秋歌心跳狂亂,呼吸急促,無比緊張的同時,心裡頭又湧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愉悅感。
公眾場合,狠狠秀恩愛。
他媽的,爽!
但她不敢再跟江瀟瀟對視,慌亂地別過頭去,耳後一片紅。生怕下一秒就拉不住情//欲的閘,把人抱住一頓啃,到時候就真完犢子了。
師爺的這片紅和羞赧模樣與平常相比,帶來的極大反差,使人群暫態爆發出巨大的起哄聲。
“娶她!師爺你慫什麼,上啊!”
“哎喲,沒想到師爺還會害羞啊。”
“我記得上次幾個混不吝的在城外攪事,師爺去收拾人,幾個沒時數的還直接跟師爺說起了葷話。那會兒的師爺眼都不眨,面不改色。現在讓這小姑娘三言兩語,說得滿臉通紅。”
沈秋歌支吾道:“一碼歸一碼,美人誰不愛呢?再說,我這也不算是沒出息。古話說得好,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啊。”
她這番話又引得周圍百姓發出陣陣笑聲,但笑裡沒有惡意。
江瀟瀟鬆開了手,攏過衣袖遮掩自己的顫抖。
或許這樣的行為有些任性,但她就是想去做。
想當著很多人的面說,這個人是我的愛人,雖然都是女孩子,但我們在一起很幸福。
也不知道這種行為會不會給女朋友帶來別的麻煩......
魏靈嵐翹著二郎腿磕著瓜子,看女兒跟女婿光天化日之下玩心跳,搖搖頭,嘖嘖感歎。
現在的年輕人,真大膽,玩得真花。
關鍵時候,還是得上司幫忙解圍。
沈秋歌正在考慮如何結尾,就聽穆蓉遠遠喊了自己一聲。
“哎!”她連忙轉身應答,“這就來了!”
走之時,還不忘在百姓面前挽尊,跟江瀟瀟打招呼,“美人,改天一起吃飯啊!”
“行啊,隨時等著師爺呢!”江瀟瀟揮手笑應,“師爺約個地兒,咱去哪吃?”
“去我家也不是不行。”
周圍一片咦聲響起。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人群裡,有幾雙眼睛默默地看著沈秋歌,聽完這齣戲,轉身離開。
熱鬧散去,江瀟瀟的攤位前圍滿了人,跟她聊天的也有,買東西的也有。
她笑吟吟地跟眾人聊著天,熱情又不失禮數,加上長得好看,很快就得到了不少叔叔嬸嬸的歡心。
有打聽她家住址的,問她嫁沒嫁人的,要自作主張給她說媒的......
全部回絕後,江瀟瀟無比慶倖沈秋歌已經走開,沒聽見這些叔叔嬸嬸的話,不然心裡多少會有點不舒服。
集市上的人越來越多。
中午,周圍幾個村子上山的幹活的人們忙完手裡的活,聽買糧食的人說起大集,紛紛趕來湊熱鬧。
望著江瀟瀟攤子上最後一袋蜜角也被人搶走,穆蓉咂咂嘴,“你這主意確實不錯,我看趕來的這些百姓,都是沖瀟瀟那個地方去的。”
“要我我也去。”沈秋歌拿著把蒲扇扇風,“東西物美價廉不說,攤主還長得漂亮,說話又好聽。光是聊天,都能值回價了,更別提還有我辛苦做的那些零食。”
“這麼弄得虧不少錢吧?你當初要攤位真是為了搞點彩頭?”
“虧不虧錢無所謂,主要是瀟瀟前幾天看了個話本,她說有機會的話她也想試試去擺個攤,體驗一下是什麼感覺。正好撞上開大集,我就想著讓她來玩玩。”
“啊?”
沈秋歌瞥穆蓉一眼,挑挑眉,“我鞍前馬後的,辦了不少事,老闆你不會這點小權都不給,還說我徇私吧?”
“跟徇私有什麼關係?本來也是你主張操辦的,想怎麼安排都是你的事。”穆蓉在樹蔭底下坐了下來,看著沈秋歌專注望向遠處身影的側臉,暗暗感慨。
沈秋歌跟江瀟瀟的感情,她是知道的,也知道魏靈嵐同意這倆在一起。
剛開始比較不能理解魏靈嵐作為母親,為什麼能接受女兒跟另外一個姑娘的感情。
後來看多了,逐漸明白。
像沈秋歌這樣的人,剛一開始或許不會覺得很親近,但跟她相處得越久,就會越喜歡她。
能力強,性格好,心態也好,遇到事情總能想到辦法解決,膽大心細。
尤其是感情上,河是河,山是山。
沈秋歌是個好人,但對別人的好,和對江瀟瀟的好完全不同。
她一個外人尚且能感覺到,身處其中的江瀟瀟,想必也不會被豬油糊眼蒙心。
一輩子能遇到這樣一個將自己放在心上的人,足矣,不必再多去苛求什麼。是男是女,也就不再重要了。
穆蓉慢慢抬頭,透過樹葉間隙看向碧藍的天,葉間投下的光斑像是被切碎的澄澈琉璃,散落滿地,跟零星的心事拌在一起。
她見過這樣像陽光似的色彩紛呈的琉璃,真實的。
在一個姑娘層層疊疊的裙子和髮絲上。
第198章 討厭你!
扭頭看見穆蓉在發呆, 沈秋歌想了想,沒有過去打斷她。
至於在想啥,一眼就能看出來。
這段時間穆蓉總是這樣, 一陣陣地發呆, 問她怎麼她也不說。
怎麼了?還能怎麼,當然是糾結為什麼段家大小姐不再給她寫信了。
沈秋歌走到有光處,伸個懶腰, 繼續往遠處的江瀟瀟那邊瞅。
沉浸于小女友的芙蓉面楊柳腰中恍惚了一段時間後,她突然想到一件事。
那倆小崽子呢?
自從早晨那倆鬧了彆扭後到現在, 就再沒在集市裡看見過他們了。
她在心裡譴責了一下自己,隨後跟穆蓉打了聲招呼, 出去找人。
走在路上, 她忍不住想, 按照主角光環那尿性, 弟弟走散, 接下來要出現的劇情,必然是遇險, 接著她從天而降拯救兩個小朋友,強化她身為主角的光芒。
結果失算了。
一切都很順利,兩個小朋友並沒有失蹤,只是乖巧地在外邊等著大集結束跟她們一起回家。
但兩隻崽似乎還沒和好, 一個坐一邊, 誰也不搭理誰。
她挑了挑眉頭,有點意外。
本來以為小夏早晨傷心成那樣,等再次見到小夥伴, 會哭唧唧上去求原諒,沒想到人家很有志氣, 說不道歉就不道歉,留小夥伴坐著吹冷風。
但她仔細一想,也就理解了。
這小子身邊有三個朝夕相處的男性,江父、江大傻、他大哥沈冬銘。
這仨如果跟關係最親密的人鬧了彆扭,江父會好聲好氣跟老婆商談,江大傻大部分時間是別管誰不對,先道歉哄人。
唯有沈冬銘,是倔著,等人來哄。
不管是他做錯了還是江大傻做錯了,只要江大傻不給遞臺階,他就站在天臺上擺出一副隨時要跳下去的模樣。
三個參考對象,沈夏堯沒受那倆大的影響,反而學到了他大哥,也不好說是怎麼個事。
但有一點,沈秋歌是很確定的——
如果一直保持這樣的性子的話,怕是不太好找老婆。
江大傻不就是因為會低頭會哄人,才把無知的純情小少年騙到手的?
不知道出於什麼心態,她沒有離開,反而躲在了灌木叢後,狗狗祟祟觀察起了兩個小朋友。
林興背對著沈夏堯,眼圈還是紅紅的,手裡不停地剝著樹葉的葉肉。一片好端端的葉子,愣是讓他用這種物理手段做成了葉脈書簽。
另一端,沈夏堯背靠樹坐在地上,低著腦袋,眼睛看地面,一動不動,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就在沈秋歌蹲得覺著沒意思,準備現身將兩人喊回去時,沈夏堯率先開口。
“小興。”
聽到呼喚,林興一頓,隨即把頭別得更開,“我們已經不是朋友了,不准這麼喊我。”
“林興。”
“也不能喊名字!”
“桂香嬸家的小兒子。”
“你......討厭死了!”
沈夏堯抱著膝蓋,“我知道是我做得不對,但是你就沒錯嗎?不能只有我一個人道歉。”
聽見這話,林興不樂意了,“什麼意思啊?我做錯什麼了?你歲數本來就沒我大,整天要我喊你哥哥,我不喊就是我的錯了嗎?你真氣人!”
“可是我在很努力的對你好,看在這個份上,你就不能答應我這一件事嗎?”
“不能!”
“你真討厭!”
“你也是!”
狗狗祟祟的沈秋歌捂住了臉,生怕自己一個憋不住笑出聲來。
“今天就是你做錯了!”林興轉過身來,看著沈夏堯的背影,“明明是你買給我的東西,轉頭你就把它送給別人了!沈夏堯,你混蛋!”
“我......”沈夏堯想反駁,可也知道自己這做法確實過分,有些心虛。
正想著該怎麼扳回一點氣勢時,就感到被個什麼東西砸了。
轉頭一看,林興正撿著小石子扔他。
“幹嘛打人!”
“我只是在丟石頭,是你自己坐在那個地方擋了石頭的路,憑什麼說我打人。”
“你還打!我真要生氣了!”
“你好煩啊,自己坐在那邊不動,還非要說我在打你!”
又被林興砸了好幾下後,沈夏堯怒氣值溢出,爬起來跑到林興面前,“你再打一個試試?”
見沈夏堯這麼凶,林興嚇得縮了縮脖子,可他又不甘示弱,便鼓起勇氣伸手照著沈夏堯的肚皮上打了一拳,“就打你!你有本事......”
話音未落,就被沈夏堯掀翻在地。
樹叢後的沈秋歌嚇了一跳,差點就打算沖出去分開要打架的兩個崽,卻突然發現林興倒地時,沈夏堯已經給墊好了該墊的地方,不會受傷。
她默默把邁出去的腿收了回來,繼續躲著吃瓜。
沈夏堯騎在林興身上,氣得胸腔起伏,捏著拳頭做出一副要揍人的樣子,“你打誰呢!”
剛才還有點慌的林興也憤怒起來了,又氣又委屈之下,心裡頭的害怕反倒被沖走不少,“打討厭的沈小狗!”
“你再罵!”
“小狗!沈夏堯小狗!你今天有本事就把我揍得說不了話!不然我一直罵你!站在村口罵你!讓大家都聽見!都知道你是說話不算話還欺負人的小狗!”
沈秋歌蹲著,觀察沈夏堯的動作,猜測他接下來會不會真氣瘋了打林興一頓。
沈夏堯這個年紀的小孩兒,長得飛快,平常她也很注意給孩子養身體帶著鍛煉身體素質,因此家裡的孩子們,個個都不是弱雞。
拿最小的沈夏堯來說,他比林興還要小一歲,但目前已經高了林興半個頭,繞村子跑一圈能做到面色不改,還是村子裡鮮少能打過大膽的孩子之一。
那會兒林興被大膽啄了,沈夏堯揪著旁邊一隻大鵝的脖子,拿大鵝當武器將大膽打得滿村跑的場景,讓她至今記憶猶新。
如果今天真打起來,林興絕對討不著好,說不定還要受傷。
她得小心著點兒,瓜是要吃的,可也不能眼睜睜看著小朋友打架打得頭破血流。
看林興紅著眼圈瞪自己,沈夏堯氣憤的同時也有點不忍。
雖然現在處於絕交狀態,可他對小夥伴傾注的感情是真的,見不得林興被欺負,哪怕欺負林興的人是他自己。
林興被摁住了手,一番掙扎後仍舊動彈不得,無能狂怒得冒起了眼淚花子,突然想起三年前剛認識時,沈夏堯還是個比他矮的豆丁。
那會兒只有他欺負沈夏堯的份,怎麼一轉眼,當初的矮子就長高長大到這個地步了?
明明兩人一直都在一起的,說要一塊兒長大,結果現在他這當哥哥的已經跟不上,遇事還要靠弟弟保護。
這跟他想像中的長大不一樣!
沈夏堯望著林興一幅要哭的模樣,有點糾結。
要是不打吧,氣氛烘到這兒了。可要是打吧,又下不去手於心不忍。
正糾結著,就挨了吼。
“沈夏堯!”
低頭看去,林興眼角的淚珠子已經滾了出來,“你放不放開我!”
“......”沈夏堯梗梗脖子,“喊哥就放。”
林興哽咽一聲,咬了咬唇,一字一句道:“我!討!厭!你!”
這句話殺傷力十分大,隔著一段距離的沈秋歌都隱隱聽到了道心破碎的聲音。
沈夏堯卡住林興手腕的手顫抖著,莫名被卸了力氣,“那......那......不准討厭我......”
“最討厭你!你是壞蛋!”
“我不是,我......”
“你就是!”
林興邊哭邊想著還能再說點什麼話刺激沈夏堯,突然發現手被束縛得沒那麼緊了,連忙試圖掙脫。
可手還沒抽出,脖子上傳來了冰涼的感覺。
他愣了愣,低頭看去,沈夏堯一言不發,垂著腦袋,眼淚斷線似的往下掉,全砸在了他脖頸上。
“夏......夏堯......”林興不哭了,心裡頭只剩下慌亂。
“不要討厭我......”沈夏堯顫聲道,“對不起小興......不要討厭我好不好......我......我不打你,不氣你了......對不起......”
林興嚇懵了,呆滯一會兒,才回過神來,連忙掙脫鉗制,抱住泣不成聲的沈夏堯,“沒有,沒有,我不討厭你的!剛才是說氣話!”
“對不起......我知道錯了......”沈夏堯搖著頭,眼淚又打濕了一片衣裳。
“可是我真的不討厭你啊,真的!”
“對不起......”
沈夏堯什麼也不聽只知道哭的樣子,讓林興又急又擔心。
以往從沒見沈夏堯哭過,兩人也少吵架,因此他完全沒有安慰人的經驗。現在碰上了這麼難處理的情況,根本無從下手。
沈夏堯傷心壞了,腦子昏沉沉的什麼都想不起,也聽不進去別的話,耳邊反復播放的就剩不跟你玩最討厭你。
他總覺得,挨刀子捅的疼,大概也就是這樣了,沒有力氣,耳邊嗡嗡響,心裡疼,指頭疼,腦袋疼,哪哪都疼。
就在他哭得天昏地暗時,臉上莫名傳來奇怪的觸感。
沈夏堯睜開眼睛,看見林興杵在面前,親了自己的臉一口。
他的哭聲戛然而止。
見沈夏堯總算有反應,林興狠狠地松了口氣,抱住他,“夏堯別哭了,是我不好,不該說這麼傷人的話的。”
“嗚......”沈夏堯也抱住林興,“你不討厭我了嗎?”
“才不討厭。”林興順著沈夏堯的毛,“從來都不討厭,剛才只是急了,想氣你。對不起嘛,我沒想到這句話會讓你這麼難過......”
“小興......”
“嗯嗯。”
“你幹嘛親我......姐姐說不能亂親人的,可能會被抓去蹲大牢......”
“秋歌姐騙你的,她還親瀟瀟姐呢,也沒見她被抓去蹲大牢呀。而且瀟瀟姐說的時候我也在聽,她說的是可以親喜歡的人,這樣兩個人關係還會更好呢。我就喜歡夏堯,可以親啊。”
草叢後的沈秋歌默默捂住了臉。
第199章 在演!
“哦......”沈夏堯提著的心放了下來。
只要不會被抓走蹲大牢就好說。
可放下心, 他才後知後覺想起剛才林興說了什麼話。
他紅著臉,抽咽了一下,“小......小興, 你剛剛說......”
“喜歡夏堯。”林興摸著沈夏堯的腦袋, “夏堯是我最喜歡的小夥伴,我不想跟你絕交,我想一直跟你玩。”
“哦......”
“那夏堯呢?你也不討厭我的對嗎?我喜歡你, 你可不能討厭我哦。”
“不討厭。”沈夏堯抬手擦擦眼淚,“我最喜歡小興了, 想一直跟你當最好的朋友。”
“好啊。”林興扯過袖子給沈夏堯一起擦眼淚,“那我們和好吧, 不絕交了。”
沈夏堯湊近, 親了林興的臉蛋一口, “好, 和好了, 不絕交。”
終於哄好人的林興開心極了,之前鬧的不愉快一股腦丟到了屁股後頭, “羞羞,夏堯還說自己是小男子漢呢,哭成這樣。”
“......你也哭了!”沈夏堯不好意思地別過頭去。
“哼,那不算。”
“那我的也不算。”
“既然這樣, 咱們就扯平啦, 誰也不許說誰。”
“好,抵消。”
一場爭執到此結束。
沈秋歌總覺得現在自己的腦殼上應該是浮出了三個問號的。
這瓜好像就吃了兩口,寡淡得沒味兒。本來想將就再吃一口, 突然發現瓜沒了。
難道小朋友的情緒真的來得快去得也快?
看小夏剛才那架勢,還真以為今天要打起來。
結果讓林興兩句話就幹破防了?
她抱著腦袋, 認真思索起自己對孩子的心理建設教育是不是沒抓好。
怎麼回事呢?明明平常很努力的在給幾個娃上心理課,也很關注他們是否存在啥心靈創傷,努力去找癥結想法子讓孩子健康成長。
雖說林興的那句話可能真的有點傷人吧,但就她對沈夏堯的瞭解來看,這破不了防啊。
最多也就是像早晨那樣哭幾下,怎麼會哭到崩潰呢?
難道這孩子還有啥問題,是她沒能發現的?
瞬間,沈秋歌的心揪了起來。
這可是個大問題。
被林興哄著的沈夏堯見這法子確實能達到目的,便開始暗戳戳地使壞。
最初聽到那些話,他是有點難過,但還沒到破防的階段。
因為早晨哭過之後就隱約想明白了一些道理。
都住在一個村裡,哪有什麼跟不跟你玩的。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你說你不和我玩,就能不和我玩了?
剛才坐在那邊樹下,他甚至已經想好了法子。
要是回去後林興還不跟他和好,不跟他玩,那到時候他就帶著大膽天天上門尾隨。
看見林興跟誰玩,就讓大膽啄誰。這樣一來,沒有別的夥伴的林興就只能跟他和好。
但他很快又覺得這個辦法行不通,畢竟姐姐說過,感情是你情我願的東西。
他是想跟林興和好,沒有想招林興記恨。
正想著辦法呢,就再次鬧起矛盾了。
聽見林興說討厭他,他突然有了個主意。
打人不行的話,哭行不行?
在家裡瀟瀟姐每次幹了壞事,就佯裝要哭。每到這個時候,姐姐就會不計前嫌開始哄人。
說幹就幹。
一開始他計畫的是假哭,但是沒繃住,不知道為啥,第一句話說出口,就開始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然後假哭變真哭了。
好在過程雖小有瑕疵,結果卻沒出岔子。
他望望林興,內心雀躍,隱約感覺自己找到了新的拿捏對方的辦法。
“小興。”沈夏堯拽拽林興的衣角,哽咽了一聲。
“嗯嗯。”林興乖巧地陪在一旁。
“我們是最好的朋友嗎?”
“當然是呀。”
“那你再親親我可以嗎?”
林興歪頭看了沈夏堯一眼,湊過去往沈夏堯臉上親了親,耳根子悄悄紅起來。
他有些害羞,但並不排斥這種接觸,因為姐姐說過只有關係很好的兩個人才會這麼親密。
今年他也不算小了,真要說什麼都不懂那完全是假話。
可他就是想借著裝傻的勁兒,再多跟沈夏堯親密些。
例如平常一起玩的時候總是拉著手。
姐姐揶揄他都會說誰家這麼大的男孩子了,跟小夥伴玩兩個人還要手把手,怪怪的。
他不知道怎麼反駁,只知道自己沒打算悔改。
每次跟沈夏堯牽在一起,都能使他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這個小夥伴獨屬於自己。
他喜歡這種感覺,相當喜歡。
達成目的後,沈夏堯表面還哭唧唧,實際上心裡樂得不行,突然想起了之前江瀟瀟說的那句話——
有的人,就是吃軟不吃硬。
灌木叢裡的沈秋歌指頭撐著眼皮子,暗中觀察。
“小興,還要。”
“噢。”
“小興,對不起。”
“沒關係,我已經不生氣了。”
“小興,那你可以喊我哥哥嗎?”
“不可以。”
在林興說完不可以後,沈夏堯的眼淚啪嗒又掉了下來。
看見這一幕,沈秋歌突然瞪大了眼睛,有種撥開雲霧見晴天的感覺。
這小兔崽子在演!
西八。
虧得她剛才還自我反思了那麼久!
沈秋歌低下腦袋,摁住太陽穴揉了揉。
還是這些天日子過得太輕鬆,沒遇上什麼勾心鬥角,警惕心不如從前。
居然讓個孩子給耍了!
想到這裡,她實在再忍不住,站起來走出灌木叢,一手一個拎起倆孩子,往大集那邊走。
“姐......姐姐?”沈夏堯止住了哭聲,仰頭看向突然殺出的沈秋歌,有點鬱悶。
明明差一點計畫就成功了。
林興倒是沒太多別的想法,“是要回家了嗎?”
“還得一會兒,怕你倆走丟,先把你們抓回去。”沈秋歌說著,拎沈夏堯的那只手開始上下晃動,顛了沈夏堯一頓。
收起攤位四處閒逛的江瀟瀟看見林興扶著沈夏堯走來,嚇了一跳,連忙迎上去,“怎麼了這是?”
“不知道。”林興臉上寫滿擔憂,“夏堯說他暈。”
“夏堯,你還好嗎?”江瀟瀟捧住沈夏堯的臉,小心地讓他靠著。
“我......”沈夏堯喘著氣,“瀟瀟姐,姐姐她欺負我......”
“嗯?”江瀟瀟完全沒聽懂,“你在說什麼啊?姐姐?秋歌嗎?秋歌做了什麼?”
見沈夏堯有氣無力不回答,她將目光移到林興身上。
“沒有啊。”林興撓撓腦袋,“我和夏堯在那邊的小樹林裡說話,秋歌姐來找我們,把我們帶出來,接著夏堯就走不動了,說他好暈。”
江瀟瀟仍舊一頭霧水,聽不懂一點。
下午三點,逛大集的百姓們離開得差不多了,沈秋歌和穆蓉開始組織商人們收拾各自的攤位,準備回縣城。
向家的一批空馬車率先離開,望著揚起的塵土,穆蓉擦把汗,長長地出了口氣。
有今天的這部分糧食,這些村子的百姓暫時不至於啃樹皮了。
在她身邊,沈秋歌大致掃了一遍帳本,挑挑眉頭,“還不錯啊,今天甚至有收入,刨開倒貼進糧食裡的那些,還淨賺十四兩銀子。”
“嗯?”聞言,穆蓉靠過來拿走帳本看著,“情況比想像中要好啊。”
“不枉咱們費盡心思,收效甚佳。成了,今晚能睡個好覺了。”
兩人將五天后再次開集的計畫定下,便各回各家。
離開場地,並且給各村村長下達完命令之後,沈秋歌走了一段路,去到林子裡,跟早就等待著的江瀟瀟一行人匯合,坐上牛車回村。
“怎麼樣呀?”江瀟瀟坐在沈秋歌懷裡,兩人一起拉著韁繩。
沈秋歌長長地出了口氣,“本以為開設集市起初幾次是會把褲衩賠進去的,沒想到,今天首發居然掙錢了。”
“哦?”魏靈嵐扭頭看過來,“掙了多少?”
“差不多十四兩吧。”沈秋歌答道。
魏靈嵐啥話沒說,又把腦袋轉了回去。
整這麼大陣仗,盈利十四兩,她不好評價。
“話說下次大集要開在哪裡?”江繼忠趕著車,好奇地問。
沈秋歌指著前邊,“就這附近嘛,但是要往咱們村的方向挪一些。”
“哎喲,你們該不會打算最後將大集直接固定開到咱們村吧?”
“怎麼會。”沈秋歌搖頭,“只是吸引這附近的村民來看看咱們村的精神風貌而已。真要把大集開過來,你們不嫌亂我還嫌呢。”
“精神風貌看不看的還是小問題,不過你就不怕他們看見咱村這麼富庶,就動起歪心思來?到時候搞點什麼破壞,多叫人頭疼啊。”
“動心思?我還怕他們不動心思呢。再過一段時間,咱們村就要邁大步走,沒人手怎麼辦?靠我們這點人,修到天荒地老也修不好那些東西啊。”
“嗯?修啥呀?”江瀟瀟仰起腦袋,頭發被風吹得亂作一團。
沈秋歌將懷中人的頭發攏到一起護住,“一會兒回去你就知道了。”
車子晃晃悠悠,穿過林子,翻過山坳口,下了山,過了橋,在鵝卵石路上噠噠噠踩著,駛入山谷中飄起炊煙的小村落裡。
到家後,趁著天還沒黑,沈秋歌拿起柴刀去後山,砍了些樹枝回來。
江瀟瀟蹲在院子裡拿起樹枝左看右看,總覺得這些枝條眼熟,但一時間想不起來是什麼植物的。
沈春霖端著曬藥的簸箕路過,看了一眼,疑惑道:“咦?這不是獼猴桃嗎?姐姐之前說過不要動它們,為什麼現在把它們砍回來了?”
江瀟瀟恍然大悟。
難怪看著眼熟呢,原來是獼猴桃的枝條。
去年搬來這裡後,她們在山上發現了一片奇怪的野果。
那些果子表皮是褐色的,其貌不揚,有的果子上還有一層絨毛,軟的硬的各一部分。
沈秋歌說這種野果叫“獼猴桃”,摘下已經變軟的果子給她們吃,另外那些硬邦的果子則帶回家,拿茅草和破被子捂了起來。
第200章 棉紙
她偷偷吃過一個沒變軟的果子, 又酸又澀。一口咬下去,牙齒上的酸蝕感第二天都還存在。
平常村民們要上山砍柴囤積起來用,沈秋歌總會囑咐一句不要砍到那些獼猴桃枝椏。
大家只當她是要留著枝條, 好等來年再收果子, 也就聽話地照做。
但沈秋歌似乎不滿足於這零零散散的幾株果樹能帶來的收益,從去年起,就在山裡劃出了一片地方, 開始搞人工種植。
今年春天下完田裡的麥子後,沈秋歌最主要的事情就是在山裡做砧木樁子, 把獼猴桃苗弄上去。
新苗還不夠大,沒成規模。院子裡的這些枝條, 一看就是那片老樹的。
她想著想著, 連忙站起來, 跑到柴房找剛才沈秋歌帶上山的背簍。
翻開表面上蓋著的茅草一看, 果不其然, 背簍底下有些獼猴桃。
沈秋歌找完東西回來,路過柴房外, 扭頭正好看見江瀟瀟撅著屁股在背簍裡翻果子吃。
她走上前去,揚手一巴掌。
“嗷!”
江瀟瀟捂著臀兒,怒視沈秋歌,“你幹嘛!”
“手感真不錯。”沈秋歌笑吟吟地把江瀟瀟撈進懷裡抱著, 往外走去, “晚上給你做好吃的,現在先幫忙。”
“說到這個,你砍獼猴桃枝條回來是要做什麼呀?”江瀟瀟挽著沈秋歌的脖頸。
“一種紙, 像布似的,但也算不得布。如果做起來成功的話, 接下來要起的第一個工坊就是造它的了。”
“哦哦,我能幫什麼忙呀?”
“去你的小花園裡,采一籃月季來。要大紅色的,不用剪下花的枝條,有花瓣就行。”
江瀟瀟按照沈秋歌所說,帶著沈春霖去花園摘了一籃紅月季花瓣回來。
一進門,就看見沈秋歌正用錘子砸著獼猴桃的枝條。
“回來了?”沈秋歌揮舞著錘,將枝條儘量敲碎,“春霖把花瓣放到簸箕裡攤開,陰乾。瀟瀟過來,幫我把棉花撿一下。”
“撿棉花?”江瀟瀟好奇地搬著小板凳坐到了旁邊。
“把棉籽弄出來,那些碎屑什麼的也挑一挑,挑乾淨些。”
砸碎所有的枝條後,沈秋歌起身拍拍裙子上的木碎,將獼猴桃枝條丟到水缸裡。
開水龍頭使水面淹過枝條,隨後找來幾塊大石頭洗淨,丟進缸裡把枝條壓住。
在江瀟瀟和沈春霖挑棉花的時間裡,她去廚房的灶裡燒起火,扒了點草木灰出來,在盆裡攪成草木灰水,用紗布過濾掉絕大部分渣滓。
去別家幫忙完的父子仨一踏進院裡,就看見沈秋歌發癲似的,把棉花丟進了大鍋裡煮。
“這是在幹嘛?”江繼忠走到鍋邊,好奇地往鍋裡望。
沈秋歌揚起勺把江繼忠攆開,“煮棉花,沒見過嗎?”
“是沒見過。誰家好人沒事幹把棉花放鍋裡煮啊?”
江渺渺蹲在旁邊不出聲,只盯著看。
當看到沈秋歌將草木灰水倒進煮著的棉花裡,他腦海裡靈光一閃,“秋歌,這是在用棉花代替竹漿造紙嗎?”
“聰明。”沈秋歌朝江渺渺豎起大拇指。
“我來我來,我來幫忙。”江渺渺興趣十足,立馬挽起袖子上前搭手。
忙碌一晚,第二天院裡晾出了許多棉紙。
沈秋歌將晾乾的棉紙收起,裁成方形小片存放起來。
花瓣還沒到能研磨成粉末的地步,她想了想,乾脆帶著家人們用一天的時間,造出了個極簡的酒精蒸餾器。
村民們在村廣場集合,看著蒸餾器,這裡戳戳,那裡動動。
整個廣場上,哇聲一片。
“這是啥呀?瓶瓶罐罐的一大串,看上去真不得了。”
“村長說這玩意兒是用來弄那個啥......酒精的。”
“酒?咱們要自己釀酒了?”
“不是釀酒吧,說的是酒精。”
“這倆有啥區別?不都是酒嗎?”
沈秋歌抱了酒到廣場上,聽見村民們的聊天內容,解釋道:“要說沒區別吧,其實也有。但要說有吧,區別又不是很大。”
“所以這酒精是個啥?”蔡老爺子好奇地摸了摸最底下跟管子相連的罐子。
“一種濃度相當高的酒,一般不能直接喝,是用來當燃料啊殺菌啥的。不過咱們弄的這些酒精,有另一個作用。”
“啥作用?”
“香水。”
“啥水?”張文發撓撓腦袋,“是喝的嗎?”
“不能喝。”沈秋歌笑起來,“香水跟香膏差不多,都是用的。”
魏靈嵐坐在石墩上,磕著瓜子,“秋丫頭這想法真是不錯,這什麼香水,要是弄出來了,銷路可完全不愁啊。”
“說說。”余秀蓮從魏靈嵐手裡分了一部分瓜子出來。
“女人的錢好賺嘛,尤其是那些有錢的。”魏靈嵐吐掉瓜子殼,“雖然說我沒見過秋丫頭說的香水,但香膏這個東西,還是略有瞭解的。”
看著眼前就有一個有識之士,沈秋歌想了想,乾脆借丈母娘的話給村民們捋清頭緒,“伯母都有哪些瞭解?香膏的價格啥的咋樣?”
“就拿北郡來說吧,一盒拇指大小的香膏,品質最次的,也要賣到三至五兩銀子。再往上去,就是十幾兩。最頂級的那些香膏,更是只有宮裡才用得起。”
“龜龜,這東西是用來做啥的?這麼貴?”
“就......”魏靈嵐想著,舉例出了個最常見的用法,“跟脂粉似的,塗抹在皮膚上,能讓人在一段時間裡走到哪兒香味就帶到哪兒。”
江瀟瀟似乎想起了什麼,皺著臉吐吐舌頭,“有的香膏又貴又不好聞,偏偏好多姑娘就喜歡大塊大塊用。我記得那時候有兩個姐姐,從我旁邊路過,哇塞,已經醃入味了。”
“是的,那些香膏味道比較一般。其實主要還是大部分人家熏香用得多,可熏香的味道無法在身上長時間停留。話說,你那個香水,也能直接灑到手腕上嗎?”
“當然能。”沈秋歌點點頭,“而且效果也不差。”
“那你打算怎麼把香水做出來?”
“這個......目前還是有點難度的,現在我想的是,先試一下,看看成本大概在哪個檔。如果原料和精力之類的投入成本太高,卻收不回多少利潤的話,還是算了。畢竟這工序實在太複雜,有那個時間,不如搗鼓點別的。”
說完,沈秋歌就忙碌起來,開始用蒸餾器將普通白酒提純。
香水這個事,她確實不算很重視,只是恰好想起來,覺得可以試試,就順手實踐了一下。
煙雲村以後要走的路,早在她規劃村子道路的時候就一併算了進去。
錢這個東西,多多益善。但想要更多的錢從正常的路子流進口袋裡,最好的辦法還是做生意。
而做生意這個事,不能天馬行空的來,得多結合時代背景。
百姓的生活,占比最大的還是衣食住行。
從這幾項下手輕鬆得多,且入行門檻低,收益能向周圍輻散開,惠利更多的東會縣百姓。
那時她和穆蓉也說過,大夥兒一起富,才算真的富,所以她不打算弄太高大上或是太麻煩的項目。
完成第一瓶酒精的蒸餾後,零號在旁邊測了一下,純度才堪堪過了六十多。
考慮到設備實在簡陋,沈秋歌對這個結果還算滿意。
收拾好東西回家,一天又過去。
轉眼又到了開大集的日子,由於此次縣衙安排的商人很少,不用像上次一樣操心,穆蓉就提前到了煙雲村。
可跟往常不一樣的是,這次,她帶了人來。
院子裡,沈秋歌看了看穆蓉,又看了看她旁邊的人,欲言又止。
“這什麼窮地方,屋子破爛成這樣居然也能住人?姓穆的,你好歹是個縣令,就連蓋個像樣點的屋子的錢都沒有?嘖,好煩啊,一路過來我裙子都弄髒了。喂!你在沒在聽啊!”
“你可少說兩句吧。”穆蓉捂著臉,心力交瘁。
段芸珠雙手叉腰,柳眉倒豎,“我怎麼了!我說的哪句話不對!”
“芸珠,不得無禮!”段玉昌呵斥了女兒,轉頭像沈秋歌作揖,“小女跋扈慣了,師爺海涵。”
“沒事。”沈秋歌也作揖還了禮,“段老爺,進屋坐著詳談?”
“好,好。”
跟幾人聊了一陣,沈秋歌起身去廚房續茶水。
沈冬銘剛到家,看見沈秋歌,上前詢問道:“姐姐,剛才夏堯跟我說大膽的姐姐來咱們家了,怎麼回事啊?”
“喏。”沈秋歌倒著水,揚揚下巴,“這小子,還挺會形容的。”
沈冬銘順著指的方向看去,正好看見了堂屋裡坐的幾個人。
其中一個姑娘,身高跟江瀟瀟相似,穿著一身大紅大橙細雲錦榴花裙,上有極為精細的繡樣,金銀流蘇和珠子垂掛著晃蕩,層層疊疊的裙擺幾乎要落到地上。
那姑娘生了張俏生生的瓜子臉,白麵桃腮天鵝頸,秀眉杏眼點朱唇。蝶髻上兩支雙穗點翠羽珠釵,耳上掛著金鑲紅玉滴珠墜。
在一屋衣著樸素的人裡,她是如此高調顯眼。
“好看吧?”沈秋歌挑挑眉。
沈冬銘打了個寒顫,連連搖頭,“報看。她穿的這些,看上去就......”
“很隆重?很繁複?”
“很有錢。”
“......”
第201章 三個條件
“這看著就不差錢的大小姐來咱們家做什麼?”
聽到這話, 沈秋歌手裡一頓,隨即長長地歎了口氣,“她叫段芸珠, 是蓉姐的朋友。接下來一段時間, 可能會住在咱們家。”
沈冬銘再看了一眼堂屋裡穿得很有錢的段芸珠,腦子裡率先想到的,是那時被大姐撿回來的江瀟瀟。
同樣是嬌慣的姑娘, 當時江瀟瀟來到他們這個貧窮的家裡,雖說什麼都做得一塌糊塗, 但確實在努力幫忙。
現在家裡的條件倒是已經好得太多了,可再來個人, 尤其是這人看起來並不是好相處的, 日子會發生些什麼變化呢?
他不太感興趣, 他只知道他並不想給別人當下人使喚。
“姐姐答應了?”
“不答應還能怎麼辦?”沈秋歌拎起茶壺, “蓉姐幫了我們不少忙, 這次是她親自帶人來跟我商量,而且那姑娘的爹也跟著來了, 言辭誠懇,不好駁了人家的面子。”
“哦。”沈冬銘轉身去櫃子裡找零食,“姐姐做什麼決定我都支持,但要是這人性格太差勁, 冒犯到我們家裡人的話, 我可能會揍她,到時候姐姐可別怪我。”
沈秋歌沒回答,只伸手敲了敲沈冬銘的腦袋, 有點無奈。
這孩子都這麼大了,還是像以前一樣, 不懂憐香惜玉是什麼意思。
他對男女都一視同仁的該罵就罵該說就說,耿直得讓人一言難盡。
端著續好的茶回到堂屋,沈秋歌給段玉昌倒上一杯熱茶,做了個請的手勢。
段玉昌點點頭,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將禮節行到位後,才出聲道:“沈師爺考慮得怎麼樣?”
“這個事情,有點難辦。”沈秋歌落座,歎了口氣,“段小姐金枝玉葉,而我們家的條件,段老爺您也看見了。只怕段小姐來到村裡,會水土不服。”
“哼,說那麼多冠冕堂皇的話,不就是嫌錢給得少了?”段芸珠小腰一掐,“你直接說個價,少來這套。”
沈秋歌低頭呷著茶水,沒看段芸珠,也沒接她的話,只覺得腦殼疼。
如果只是段玉昌一時糊塗了,想把女兒塞來鍛煉一下,那她隨口就能拒絕。
主要是,這件事穆蓉也有參與,而且穆蓉似乎是希望段芸珠能在這裡留下來一段時間的。
這種心態她明白。
對於無家可歸的穆蓉來說,現在她們這個小村,已經成了穆蓉的精神故鄉。
這倆之間說沒點情愫她是不信的,但段芸珠比較大方,喜不喜歡從臉上就能看出來。穆蓉則是要內斂許多,比較沉得住氣。
對段芸珠有好感,所以想讓段芸珠到自己喜歡的地方轉轉,無可厚非。
她跟段玉昌沒啥牽扯,可跟穆蓉是朋友,彼此又是合作夥伴,不太好拒絕人家的請求。
真要拒絕倒也不是什麼難事,只是站在她的角度上,她是願意幫這個忙,給這倆人增進一點感情的。
但段芸珠的這個性格......來了村子容易惹眾怒。
煙雲村跟別處是不同的,在她長期的階級平等思想灌輸下,村裡的大夥可不興整外頭那種下跪大拜伺候人的一套。
就段芸珠這把別人都當她家下人的態度,搞不好來了一天就要被人拿掃把趕出村去,到時候事情就不太好處理了。
穆蓉坐在一旁,略有些緊張地觀察著沈秋歌的神情。
兩人不是第一天認識,她知道沈秋歌這人遇到真要謹慎處理的事情時,絕不會把心裡所思所想在臉上表現出來,可她還是有所期望。
如果沈秋歌的情緒波動能被別人看出來,那就說明事情不嚴重。
可要是沈秋歌沉默不語,那這事八成牽扯很大,難辦。
對於煙雲村這塊地方,她是喜歡且驕傲的。
不知道出於什麼心態,明明跟段芸珠不太對付,但她就是想讓段芸珠來煙雲村體驗一下這邊的風土人情。
或許段芸珠也會喜歡上這樣的生活?那她和她就會多出一個共同話題。
段玉昌是個聰明人,聽出了沈秋歌話裡的意思。
實際上,前段時間段芸珠鬧著要過來時,他和妻子最擔心的也是段芸珠太過鬧騰,給穆蓉她們帶來麻煩。
他們家裡有點小錢,段芸珠又是家裡的獨女,因此這孩子從小到大就沒受過什麼委屈。加上有丫鬟們伺候著,基本衣來伸手飯來張口。
現在閨女突發奇想,要到外邊體驗一下自食其力的日子。想法不錯,唯一的缺點是這想法讓夫妻倆愁得頭禿,好幾天沒能睡好覺。
本來倆人都不同意,可段芸珠動不動就要舉身赴清池、自掛東南枝,把倆人整得心力交瘁。
萬般無奈之下,抱著“孩子大了,也該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了”的心態,最終夫妻倆決定同意閨女的想法。
不行就去見見世面吧,等她過夠了苦日子,哭著跑回家,估計以後也能消停不少了。
“師爺,您放心,既然段某和夫人決定讓芸珠來歷練,就絕不會擺高高其上的姿態。她在煙雲村的這些日子,衣食住行由師爺全權決定。”段玉昌誠意十足,將禮物遞上。
沈秋歌沒去看禮物盒子,只笑了笑,“段小姐可是段老爺的心頭肉,您真捨得她跟我們這些泥腿子一起,吃粗糧穿麻布衣裳?”
段玉昌扭頭看了一眼眼珠子已經粘到穆蓉身上去的段芸珠,歎了口氣,“芸珠也不小了,人總要為自己的抉擇付出代價的。以前她不懂,現在就去學吧。”
聽見這話,沈秋歌倒是對段玉昌高看了一眼。
她糾結再三,做出了決定,“我有三個條件,如果段老爺和段小姐能做到,那我可以同意段小姐在我們這裡住下。”
“師爺請講。”段玉昌點頭。
沈秋歌撐著下巴,你看看向段芸珠,“那段小姐願不願意答應呢?”
“說得好像我能不願意似的。”段芸珠撇撇嘴,“你講唄。”
說著,段芸珠看了沈秋歌一眼。
對於沈秋歌,她是有點看不順眼的。
但看不順眼並不是因為覺得這妹妹哪裡不好,而是其跟穆蓉走得太近。
這倆人看上去關係很不錯的樣子,提到沈秋歌,穆蓉說的話也都是誇讚的。
摸著良心說,她有點酸。
“第一,段小姐要是決定住下,那至少就要住到一個月。這一個月裡,除非是段家有極為重要的事情,否則不能接她回去。”沈秋歌慢條斯理地提起了要求,“就算覺得自己受委屈了,忍不住,我也不會放人。想跑,就抓回來。當然,我會注意分寸,不讓段小姐傷筋動骨。”
“憑什麼!你這不就是變相的囚禁嗎!”段芸珠不服氣地哼了起來。
“行啊,既然段小姐不同意,那我們就不用再往下談了。”
“你!”
“想想也是,段小姐畢竟跟我、跟穆大人是不一樣的,我們能過得慣雞鳴而起日落而息的躬耕日子,段小姐過不了。罷了罷了,不是一路人,小姐請回吧。”
這句不是一路人剛說出口,段芸珠就看到穆蓉暗暗歎了口氣,當場急了,“怎麼過不了!瞧不起誰呢?住就住!才一個月而已,誰說我堅持不下去!”
“這可是段小姐親口說的,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沈秋歌似笑非笑地望著段芸珠,“如果到時候段小姐要毀約,我計較起來,神仙也保不住你。怎麼樣?看在穆大人的面子上,趁現在還沒敲定,給你一次收回前言的機會?”
沈秋歌的眼神,讓段芸珠打了個冷顫。明明衣服穿得不少,可還是感覺身邊吹的風突然變得陰森森的,透過衣裳吹到了骨子裡。
該說不說,她有點怕。
這姓沈的師爺,看上去就像殺過人似的。
怕歸怕,但她並不打算退縮。
她想多瞭解穆蓉一點,而煙雲村就是最好的切入口。
因為在縣衙時,穆蓉說起自己家在煙雲村,那時候臉色要比平常好看了很多很多,估計是很喜歡這個村子。
那她也要看看她喜歡的人所喜歡的事物是什麼樣子的,這樣兩人的共同話題就能再多些,才不能因為這什麼師爺的一句恐嚇就退縮。
段芸珠咬了咬下唇,僵硬地別過頭去,“才不!說了不走就是不走!”
沈秋歌笑著點點頭,“好,段小姐膽識過人,沈某佩服。那我們接著說第二個條件——段小姐住在煙雲村的這一個月內,要自食其力。”
“知道。”
“錯了,你不知道。我再說得詳細一點,無論是我們家也好,其他家也罷,都不會有免費的飯給你吃。想吃飯,就要花錢。而這錢不能你從家裡帶來,必須是你到煙雲後自己親手掙的。”
穆蓉清楚沈秋歌會另外給段芸珠安排掙錢的手段,但段玉昌不清楚。
一聽要自己掙錢吃飯,為娃操碎心的老父親臉色變了。
並不是他不願意讓閨女鍛煉一下,而是來煙雲村的路上,他觀察到的能掙錢的唯一手段,就是跟那些百姓一起給縣衙修路。
修路是力氣活,清理草木、挖路面、搬運石頭、砸碎石,樣樣都不是好辦的事。
閨女那點氣力,搬石頭砸石頭肯定幹不來,那就只能去挖路面。
但人家是按幹活的多少給報酬,就閨女這樣,挖上一天,搞不好幾個銅板都掙不到。
還吃飯呢,糊糊粥都沒得喝。
而且沈師爺說了不讓家裡給錢,還約定不能因為吃不了苦就跑回家,至少要在煙雲村待上一個月。
都不用一個月,只要半旬,閨女就能沒了半條命。
第202章 師爺與夫人
看著臉色不好看的段玉昌, 沈秋歌沒顧及可憐父母心,繼續道:“我會在這一個月裡對段小姐的入項和出項進行統籌記錄,但凡發現段小姐花出了不屬於自己掙的、且來路不明的錢, 那我們的合約就此作罷。
“罰我也懶得罰了, 真要出了這樣的事,段小姐哪裡來的回哪裡去,以後躲著我點, 因為我會看見你一次就罵你一次,並且打心眼裡瞧不起你。不止我, 穆大人也會瞧不起你。畢竟大人她一向說一不二,自然眼裡容不得你。”
段芸珠緊捏著拳, 不知是被說的還是被氣的, 小臉漲紅, “少瞧不起人, 我才不會給姓穆的看不起我的機會!”
段玉昌張了張嘴, 欲言又止。
本來他有點擔心,想找沈秋歌要個保證, 可閨女把話都應下去了,他也不好在這個時刻做出敗興的舉動。
“好。”沈秋歌鼓掌,“穆大人最欣賞說話算話的人,段小姐可不要讓她失望啊。”
“哼, 要你說?”段芸珠立即把胸脯挺得更高, 渾身充滿幹勁。
穆蓉悄悄瞥著沈秋歌,總覺得自己被當令箭使了。
可看見沈秋歌用出她的名頭後,段芸珠這麼肯上套, 不知道為什麼,她心裡頭有點高興。
“你快說第三個條件。”段芸珠突然無比期待接下來這一個月的生活。
要是她堅持下來了, 或許穆蓉就會發現她其實也是很厲害的,然後更喜歡她一點?
還真叫人怪羞澀的嘞。
“最後一個條件是提給段老爺的。”沈秋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知道您將段小姐視如珍寶,捨不得看她受苦。但就如您所說,既然下了決定,就要為自己的決定付出等值的代價。”
“段某明白。”段玉昌也陪著飲茶,“師爺請講。”
“這個條件是,一個月內,不能過來探望段小姐,並且在段小姐結束這段旅途回到家後,不能以她在我這裡吃過的苦頭為由,對我們進行報復。段老爺,雖說沈某人輕言微,但如果您現在答應了,事後卻來找我們的麻煩......”
沈秋歌放下茶杯,撚住杯口,掰下一片陶瓷。
指尖稍一用勁,陶瓷響起哢嚓一聲,隨後跟著揉撚動作化成了粉末,紛紛揚揚灑落到桌面上。
她低垂下眸子,視線卻上抬,凝視著段玉昌,“請你相信,沈某有能力,讓你付出百倍代價。”
段玉昌握住杯子的手驟然收緊,被沈秋歌身上外散的殺意震得不寒而慄。
他緊皺著眉,喘不過氣來,“師爺放心......段某概不會做這等出爾反爾的事......”
“那就好。”沈秋歌呲牙一笑,“我就說,段老爺是個識時務的人。”
她神情轉變了,屋內的壓抑氣氛頓時消散,幾人明顯能感覺到肩上一輕。
段玉昌暗暗捏了把汗。
早就聽說東會縣縣令穆蓉新招攬了個女子師爺,此人本事奇大,能文能武。
據說這師爺是隱匿行蹤的世外高人,雲遊到東會縣,見縣令穆蓉是個清風滿袖的好官,心生惻隱,遂留了下來輔佐縣令為民辦事。
那時他和大舅哥還討論過所謂能文能武的女子到底有多能文能武,今天見到,屬實被嚇了一跳。
但他也很欣慰穆蓉能將這樣的人招攬於麾下。
別的不說,安全多少能有點保障。不然穆蓉一個姑娘家,遇到動亂,或是遭人暗地裡算計,很容易受害。
能有這樣的清官,是東會縣的福,也是眾多百姓的福。
他們自問做不到這種地步,但他們發自內心欽佩這種行為,欽佩這個人,也就自然盼著她好。
商量好了事情,沈秋歌站起身,“天色已晚,今天回不到縣城裡,要是段老爺不嫌棄,不妨在我們家先歇一夜,明天再走。”
“那就叨擾師爺了。”段玉昌也起身,對沈秋歌作揖。
來到門外,沈秋歌準備做晚飯,正愁著江父不在家,沒個能跟段玉昌聊天的人,就聽段玉昌率先開口。
“師爺,段某瞧著煙雲村山清水秀,風景宜人,不知能否趁著現在出去走走,觀光觀光?”
“當然可以。”沈秋歌指指門外,“不過我還要做飯,家裡其餘人沒回來,沒法給段老爺引路。要不這樣吧,蓉姐你給段老爺和段小姐帶路,在村裡走走?”
“好。”穆蓉一口答應下來。
她很有自知之明,幫不到沈秋歌做什麼飯,但帶個路還是沒問題的。
而且她也有一點小小的私心,就是給段芸珠介紹一下周圍的風景。
“那就辛苦穆大人了。”段玉昌點點頭。
從外邊來煙雲村時,剛翻過山坳口,村子如畫的景色落入眼眸,就深深吸引了他。
在別的地方,他從沒見過這麼整齊的地,這麼好看的山。
跟沈秋歌討論閨女的安排之前,他就打定了主意,不管事情成不成,他都要去村子裡四處逛逛。
這個村的佈局怎麼就能那麼好看呢?得多看看。
等三人離開,沈秋歌進了廚房,琢磨起今晚的菜譜。
留段玉昌吃飯,她是有目的的。
段玉昌是生意人,認識的生意人肯定要比她、比穆蓉多出不少。
段芸珠要在這裡住一個月,她沒收段玉昌的禮,也沒要別的東西,目的是要段家欠她個人情。
錢不值錢,人情值錢。
而她今晚要做的菜,有可能關係到不久以後段玉昌要還她的人情。
首先是菜譜,不能像平常家裡吃的那樣隨意。
......因為好多菜色外邊不一定有。
她需要做一些段玉昌可能吃過、吃得上的菜,只有這樣,才能在控制住了變數的情況下,產生能快速見效的對比。
其次是菜和配菜,要有特色,不能太常見,也不能太罕見。
做飯的難度突然就高了起來。
離開小院後,段芸珠第一時間往山腰處的盛開滿各色花朵的地方跑去。
怕她闖禍,穆蓉趕緊跟上。
來到花園前,沁人心脾的香撲面而來,段芸珠捂住嘴,瞪大了眼看著周圍的花,只恨自己少生了兩隻眼睛,一時間完全看不過來。
“姓穆的,這種花叫什麼?”段芸珠說著就要伸手去掐。
穆蓉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別動手動腳。”
“就一朵花而已,還不讓摘了?”段芸珠皺起眉,很不爽。
“這花園是師爺她夫人的,沒得夫人允許就亂摘花,要是惹她不高興,一狀告到師爺那裡,玉皇大帝下凡也保不住你。”
段芸珠愣了愣,緩緩開口,“......誰?”
“師爺的夫人。”穆蓉沒有隱瞞沈秋歌和江瀟瀟的關係。
接下來一個月,段芸珠都要在沈家住,而沈秋歌和江瀟瀟的事情,在沈家不是什麼秘密。
她提前給段芸珠透底,到時候段芸珠看見了就不會那麼大驚小怪,不至於因為驚訝而口吐蓮花,冒犯到人。
沈秋歌此人,剛才嘴上的話是說得不善,可真遇到事,她相信沈秋歌不會真動手揍段芸珠。
要防的,是家裡那幾個小的。
“沈......師爺,是男人?”段芸珠腦海裡立馬閃過沈秋歌那前不凸後不翹的身板,“哇,男扮女裝,他是變態吧!”
當時看見沈秋歌的第一面,她就想著什麼奇女子能做到這麼沒料,簡直平到驚世駭俗。
沒想到人家根本不是女人。
那還怪合理的。
“......”穆蓉鬆開了段芸珠的手腕,不動聲色地往後挪了兩步,將剛才抓段芸珠的那只手在自己袖口上擦了又擦。
她不想沾染到傻氣。
雖說沈秋歌平是平了點,但人家穿著裙子,梳著髮髻,嗓音完全能聽出來是個女性,怎麼就成男扮女裝的變態了?
這話讓沈秋歌聽到,會一笑而過。可要讓江瀟瀟聽到,就段芸珠這吵架水準,得被江瀟瀟罵到破防。
“不對啊,我聽她說話挺正常的啊。”段芸珠歪頭思索,“感覺她確實更像女人一點。可她是女人的話,怎麼會有夫人呢?還是說她管她丈夫叫夫人?那也不對,錢掌櫃說了沈師爺沒嫁做人婦。”
穆蓉平靜地道:“這很難理解嗎?她是女子,她心儀的人也是女子,兩情相悅兩心相依,又得了父母的准許,叫聲夫人,又有什麼大不了。”
聽見這話,段芸珠愣在原地。
半晌後,她轉頭看向穆蓉,臉驀地紅了起來,“你......你知道沈師爺的事,你還能跟她關係那麼好,是不是說明......”
但她支支吾吾半天,也沒能把後邊的話說出來。
“嗯,能接受。”穆蓉猜到了段芸珠想問的問題,“什麼感情不是感情?師爺說了,管它男男女女的,喜歡最重要。”
段芸珠低下頭紅著臉,心裡狂喊師爺說得對。
就連之前對沈秋歌產生的那點敵意,也在這一刻消失得無影無蹤,並且迅速轉變為了好感。
原來師爺不是情敵,而是可以交談心事的好夥伴。
看著段芸珠那副莫名其妙的笑,穆蓉緊抿著唇,怎麼也想不通自己到底是說錯了哪句話。
有什麼好笑的?
不能理解人家的感情,也不至於做出這幅嘲諷的姿態吧?
果然,段芸珠沒有改變,還是那個性格惡劣的姑娘,始終以自己為中心,看什麼不順眼就要對什麼指指點點。
想是這麼想,可穆蓉又感覺到自己心裡頭的某處很不舒服,像是空了一小片出來,又像是在為什麼失落。
說不清楚。
她甩甩腦袋,轉身離開,“走吧,換個地方看看。你要是對花園感興趣,明天跟瀟瀟說一聲,她脾氣好,會讓你來玩個盡興的。”
“好啊。”段芸珠開心地跟上穆蓉。
師爺是能聊天的好姐妹,那師爺的夫人同樣也是能聊天的好姐妹。
她突然有些興奮,迫不及待地想要見見江瀟瀟。
第203章 衝突
太陽快要落山時, 和村裡眾人一起上山的江家四人才回到家。
江瀟瀟打水洗了臉換了衣裳,鑽進廚房,跑到沈秋歌身後將人一把抱住, “我回來啦!想不想我?”
“想了想了。”沈秋歌稍稍扭過頭, 正好能親到江瀟瀟的額頭,“累壞了吧?”
“才不累呢,我什麼都沒做。”江瀟瀟臉貼著沈秋歌的後背, “對了,山上的那些秧苗好神奇哇, 你說它們適合春天夏天這種比較熱的時候種,受不得冷。可現在明明天氣正在變冷, 我們上山去看了一趟, 它們居然長得很好哎。”
“哈, 看來是山神爺保佑呢, 連它都想讓咱們發財。”
“山神爺人真好, 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見見它哎。”
沈秋歌笑了笑,勺子舀起蛋液澆入沸騰的湯中, 心中暗道山神爺其實就在身邊,只是它害羞,不肯見人。
“對了,明天就是第二次開大集, 這次我們還有攤位嗎?”
“這次不設攤位。”沈秋歌拿過一隻碗, 將絲瓜蛋花湯盛出半碗,用陶瓷勺舀起,吹涼了喂江瀟瀟, “官府也不派什麼商人過來了,場地留給百姓自由發揮。想賣什麼想買什麼, 帶上東西去了就行。”
江瀟瀟張嘴接過湯,嚼著絲瓜塊,被湯鮮得小臉上洋溢滿幸福,“也好呢,這樣你就不用那麼累啦。”
沈秋歌眸子裡裝著寵溺,眉眼彎彎,輕輕捏了捏江瀟瀟的臉,“明天想去大集上逛逛嗎?”
“不去啦,明天該給花園修枝條,順便把熟了的花苞摘下來呢。趁著現在還沒完全轉涼,還能再存一次花種。”
“好厲害,我們瀟瀟已經變成養花大師了。”
“那是~”
“從明天起,接下來的一個月我們家會多一個暫時成員,瀟瀟介意麼?”
“唔?”江瀟瀟好奇地望著沈秋歌,“暫時成員?誰啊?是咱們村裡的嗎?”
“不是村裡的,你也算認識了,只是之前沒見過。”沈秋歌拍拍江瀟瀟的腦袋,“她叫段芸珠,就是你說,聽上去驕傲得像大膽的那個段家小姐。”
“!”江瀟瀟抖了一下,瞪大眼睛,捂住心口,“就那個......囂張跋扈惹人嫌的段家小姐?”
“看上去是有點......”
“她為什麼會來咱們這裡啊?”
沈秋歌無奈地歎口氣,“這我也不好說,但肯定是想要通過這種方式,獲得蓉姐的認可。而且依我看,蓉姐也是樂意讓她來的。”
“她想獲得蓉姐的認可關咱們什麼事嘞?”江瀟瀟雙手叉腰,嘟著嘴,“之前可是聽蓉姐說了,她這人特別討厭,老是一副高高在上瞧不起別人的樣子,把別人都當奴才。哼,光聽描述,我就覺得我不喜歡她。”
“有時候不能從別人的評價裡來判斷一個人的好壞嘛。”沈秋歌安撫著江瀟瀟,“或許段家小姐沒我們想的那麼壞。你看,如果真的壞透了,她還會幫蓉姐那麼多忙嗎?要知道,之前的疫病,以及後來我離開,縣裡的兩條商路,都是段家小姐出手幫了大忙。”
江瀟瀟哼哼唧唧,“那......那倒也是......不過再怎麼說,她嬌生慣養的,不會幫忙幹活就算了,性格還不好,萬一到了我們家,鬧事打人怎麼辦?”
“那就打回去呀。”
“這樣不好,她舅舅是縣令,而且又是跟蓉姐關係還不錯的朋友。要是我們打了她,她跑回家告狀,到時候那些人肯定要把事情都算到蓉姐頭上的。”
“沒事,我跟她父親有約定,不怕那些亂七八糟的糾紛。好了,夜裡休息的時候我再跟你細講,飯菜準備得差不多了,先吃飯。把這道菜端上桌,讓冬銘去山下找找蓉姐她們,喊她們回家吃飯。”
“好噠。”江瀟瀟洗了手,端起菜往堂屋走去。
等沈冬銘在田邊將段玉昌仨人找回家,沈家的人已經坐齊。
穆蓉出門在外一向裝備簡陋,樸素長裙捆著髮髻。段玉昌來之前通過穆蓉的描述,覺得大張旗鼓的可能會讓沈師爺不喜,很投其所好地換了行頭,將綢緞綾羅換成棉布長衫,看上去不富不窮正正好。
唯有段芸珠,行得正坐得直,堅決不向惡勢力低頭,該穿什麼就穿什麼,去他的勞什子沈師爺。
於是在她走進院子裡的那一刻,沈家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目光暫態落到了她身上。
魏靈嵐和江繼忠都是見過大世面的人,看見段芸珠這身裝扮,沒做評價,轉頭拿碗盛飯。
江渺渺看一眼段芸珠,出於禮貌,馬上移開了視線,並恍然大悟沈冬銘剛才跟他說的“看上去好富有的雞毛撣子”是什麼個意思。
江瀟瀟對裙子感觸一般,只皺著眉頭,覺得段芸珠不塗脂抹粉的話會更漂亮。
沈春霖看了一眼也移開了視線,她更喜歡制式簡單卻低調奢華的裙子。
沈杜若和沈芙蕖姐妹倆被裙子上的墜珠流蘇晃了眼,悄悄在心中大呼有錢人好可怕,把金子穿在身上,出門都不怕被人搶。
沈夏堯壓根沒抬頭,趴在桌邊奮筆疾書補作業。
“愣著幹嘛?快進來準備吃飯啊。”沈秋歌端來最後一道菜,看著眾人的反應啞然失笑。
沈冬銘點點頭,向身後三人道:“跟我來,洗完手再上桌。”
“你說洗就洗?”段芸珠嘁了一聲。
因為小時候跟表兄表弟打架沒打過,被人嘲笑,此後她對除了父親舅舅、兩個親哥之外的所有男性都開始抱有敵意,無論大小。
尤其沈冬銘總給人一種很高傲的疏離感,導致她看這男人更加不順眼。幾乎是下意識地,反調脫口而出。
沈冬銘轉過頭,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段芸珠,沒再說什麼話,自顧自地走向院裡的洗手池旁。
段玉昌略感尷尬,低聲呵斥,“芸珠,休得胡鬧!走,去洗手。”
“我就不!”段芸珠瀟灑地甩甩袖,走向桌邊,拽過原本留給沈秋歌的那把椅子坐下,把坐得連成串的一家人從中間截開,拿起筷子朝著離自己最近的一盤菜戳去,也不好好吃,只是攪著玩,頓時菜就落了不少到桌子上。
做完這些,她扭頭,挑釁地看著門外的沈冬銘。
在座眾人對這不懂禮數的姑娘的不滿值噌噌上漲。
沈冬銘默默洗完手,拿過架子上的白毛巾將手擦了又擦,走向飯桌。
沈秋歌隱約覺得要發生什麼事了,心頭一跳,“哎,等會......”
然而她話還沒說完,沈冬銘就走到了段芸珠身後。
只見他抓住椅背,黑著臉抬腿一踹,椅子腿嘎吱一聲,當場斷裂。斷裂的同時,他狠一用勁,將椅子往後掀開。
段芸珠尖叫著跟椅子一起摔出了門,狗啃泥似的姿勢,和石子地板來了個親密接觸。
桌上有人驚呼出聲,有人目瞪口呆。
“哎呀,你這孩子,幹嘛呢這是,有什麼話可以好好說嘛。”魏靈嵐表面上嗔著訓斥沈冬銘,心裡卻暗爽到不行。
江渺渺眼尖,看見了椅子後的刺,起身繞過去,牽起沈冬銘的手,果然在指頭上看見一道長長的劃痕,正向外流血。
“疼不疼?”他完全無視了眾人的目光,滿是心疼地拿出隨身帶的藥粉就要給沈冬銘包紮。
沈冬銘仰臉看了看江渺渺,搖搖頭,剛才淩厲的表情暫態柔和起來。
被段玉昌手忙腳亂扶起來的段芸珠眼淚嘩嘩掉,感覺渾身上下哪都疼。
她抬頭盯著沈冬銘,表情像是要吃人一般,“小畜生,你有病吧!敢打我,我要讓人殺了你!畜生!”
這話說出口,一向情緒穩定的沈秋歌都沒繃住,皺起眉頭,更別提其餘的人。
“各位,各位,見諒。”段玉昌心頭一抖,顧不上安慰女兒,就先向沈家眾人道歉,“是段某管教不力,才讓芸珠說出這種混帳話來。段某一定......”
“你是她爹?”沈冬銘冷冷開口。
段玉昌抬頭望去,正好接上沈冬銘的眼神。
太陽還沒落下,餘暉中,已經褪去青澀的青年站在一道斜陽下,年紀不大,卻有著一股子不符合年紀的壓迫感。
明明是差不多的高度,可段玉昌就是感覺,自己正被這青年俯視著。
這青年帶來的那種壓迫感......既不同于尋常官員的霸道,也不同于他姐沈秋歌的狠辣,而是從沒見過、難以形容的......威嚴?
段玉昌不自覺地咽了咽口水,彎腰作揖,“......正是。沈小公子......”
“聽說你很疼你女兒,既然疼愛她,為什麼要把她送到我家來?”
“這是因為......”
“我管你是為什麼,記住了,要麼你明天走的時候把她一起帶走,要麼她留在我家,一切規矩都按我家的來。我家歡迎的是安分穩重的朋友,而不是恃寵而驕刁蠻跋扈的大小姐。”
段芸珠捂著摔疼的胳膊,邊流淚邊罵,“走就走!誰稀罕和你們待在一起!動手打人毫無男子氣概的小畜生,你也配這麼教訓我爹?”
沒等段玉昌阻止,她突然瞪大了眼,笑出聲來,咬著牙抬起手,拍手笑道:“我說怎麼回事呢,原來是小畜生你自己沒爹娘疼愛,嫉妒我了,才要找茬!哈哈哈哈!活該你死爹死娘!一家子孤兒!像你這種......”
“啪!”
清脆的巴掌聲響起,段芸珠臉上多了個紅印。
她愣愣地看著段玉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怎麼都說不出話來,只是嘴唇顫抖個不停。
這是從小到大,第一次挨親爹的打。
“你......打我?”段芸珠突然被淚水糊住了眼,“你打我?段玉昌,你居然打我?哦,你是跟他們一夥的......好,好好好,我走。”
她轉身提著裙向院外跑去,到了門口,扭頭歇斯底里地沖著段玉昌大吼,“你根本不配當我爹!你是個混帳!你滾!我再也不要看見你!”
“你這逆女......”段玉昌像是被戳到了什麼傷心事,紅著眼看著女兒跑走,往後跌跌撞撞退幾步,捂住絞痛的心口,喘不上起來。
第204章 師爺的秘密
“段老爺, 別急,別急。”沈秋歌連忙放下菜,沖上去接住要摔倒的段玉昌。
正要抬手給人順氣, 被抓住了手腕。
“我來, 你注意點影響。”江繼忠用手肘頂開了沈秋歌,幫開始翻白眼的段玉昌解開衣扣子順氣。
平常一家人都不是很注意這些防不防的事,而且段玉昌這年紀給沈秋歌當爹都夠了, 可怎麼說這都是外人,還是個男的。
雖說嘴上喊著沈秋歌老妖怪, 但他心底終究將沈秋歌當自己閨女。眼睜睜看著閨女被人占便宜,心裡頭當然很不爽, 無論那人是老是少。
沈秋歌看著岳父刀削斧鑿的側臉, 隱約能揣摩出他的想法, 心房裡逐漸湧起一股暖流。
有家人的感覺可太他媽不錯了。
“我出去找她, 你們先吃飯, 別等我們。”穆蓉朝沈秋歌叮囑了一句,就追出門去。
“唉喲。”沈秋歌默默將碎了的椅子撿走, “這都鬧的什麼事。算了算了,事已至此,先吃飯吧。”
江繼忠和江渺渺父子倆將身體不適的段玉昌扶去了客房休息,再回到飯桌上時, 一家人又恢復了以往其樂融融的氛圍。
“就這麼生氣, 非要收拾那小姑娘啊?”沈秋歌敲了敲沈冬銘的腦袋,“現在怎麼收場?”
“哎呀,這小子本來就對不認識的人不太友善, 強求他忍著幹嘛?收拾就收拾了,再說這事就是她先不對, 還怕她報復不成?”江繼忠隔著位子揉沈冬銘的腦袋,“真要報復也不怕,爹給你撐腰。”
“嗯嗯。”沈冬銘乖巧地啄了啄腦袋。
江瀟瀟雙手捧著臉,歎了口氣,“要是段家小姐就這樣被氣走還好說,萬一不走的話,接下來的一個月怎麼過?我們不好受,她也不好受。”
“那估計她是走不了了。”沈秋歌往江瀟瀟碗裡夾菜,“段老爺說了,性子惡劣的小姐來我們這小破村的目的,就是體驗一下窮苦人家過的日子,好磨磨她那臭脾氣。”
獨角獸
“這哪兒是在磨她,這是在磨我們啊。有蓉妹的人情世故擋在前邊,我們怎麼做都要被人詬病。你說這,話重了是欺負她,話輕了,她可聽不進去。剛才她罵冬銘的那幾句,聽著多欠打啊,讓人手癢得不行。也就這段家老爺,多少是個有點眼力見的,給她一巴掌,轉移了矛盾。”魏靈嵐扶著額頭。
沈秋歌端起碗喝了口湯,“那也沒辦法......都答應下來了,不好反悔。只能說,接下來要硬著頭皮,試試看能不能改變一下這跋扈的大小姐。大傻,你怎麼不發表點看法?”
江渺渺低垂著腦袋安靜吃飯,看上去一副無所謂的態度,“你們決定就好,我都可以。”
“這可是你說的,那一會兒段家小姐回來,你不能因為剛才她罵冬銘的事暗戳戳記她仇報復她,最重要的是不能給人家下毒。”
“......”
被看穿了心事的江渺渺努力將腦袋埋進碗裡。
溫婉的沈春霖看著家人們都在發愁,深知大姐做了決定也不好改口,便安慰道:“沒事的,我們可以走一步看一步。姐姐說過,那位段家姐姐性子不好,但心裡善良,不是什麼十惡不赦的人。與其愁她的去與留,不如我們想想怎麼才能讓她改掉跋扈的性格。”
“乖閨女。”沈秋歌揉揉坐在身邊的妹妹的腦袋,深感欣慰。
家裡這一堆弟弟妹妹,小春是將自己的沉穩冷靜學好得最好的一個。
“有點道理......但要用啥法子好呢?大姑娘家的,打罵絕對不行,咱們不是那種歹人。”魏靈嵐單手撐腮。
“嗯......”沈秋歌沉吟許久,搖搖頭,“還是等蓉姐回來再說吧,多問問她以前段家小姐做的那些事,我好揣摩一下什麼法子能起效。如果太嚴肅,用的辦法不對,那就不是給人家改毛病,那是在羞辱人了。段家將姑娘送過來,是想她能懂點事,不是讓她真的受侮辱。”
“那就別糾結了,趕緊吃飯吧。明天趕大集,要早起,晚上早點休息,別的事情明天過了再考慮。”
“好。”
......
穆蓉追匆匆跑出門的段芸珠,一直從山腰的屋子處追到了山腳大河旁邊。
被落日映照得像金子似的河水流淌不歇,穿過開始荒蕪的山脈之間。深秋的晚風不夠暖和,尤其在這山谷河邊,路過的風仿佛成了刀子,一寸一寸的寒意削著人的骨頭。
段芸珠毫無形象地坐在鵝卵石河岸上,鑲金嵌玉的羽衣和如雲似的鬢髮隔著一段距離看去,像是堆作一堆、被人遺落在了河邊的寶物。
穆蓉沒說話,默默走到段芸珠身邊,撩開裙擺坐下。
察覺到身邊來了人,正嗚咽的段芸珠從臂彎裡抬起頭來,紅彤彤的眼睛乍一看,跟村裡番茄田中長的那些小紅番茄沒什麼區別。
“你來幹什麼。”段芸珠重新把腦袋埋回去。
“今天你剛來,人生地不熟,亂跑一氣,怕你跑進林子裡,就追過來了。”穆蓉仰頭望著河對面的高山,“煙雲村週邊是一片人跡罕至的山林,裡邊住著各種野獸。要是你一個人胡亂跑進去,會死的。”
段芸珠被嚇得一抖。
她確實很氣,但她並不想死。
“你知道冬銘為什麼把你丟出門嗎?”
“因為他是個混蛋!”段芸珠憤憤地罵著,“不就是不洗手上飯桌?什麼規矩,我家沒有這種規矩!”
穆蓉搖搖頭,“不是這個原因,你飯前洗不洗手那是你的事,吃飯生了一肚子蟲又不是他疼。他氣的,是你浪費糧食。”
“不就是弄了點到外邊,這才多少,犯得著生氣嗎?哼,你少為他開脫,他就是故意的!再說了,他家這個家境,明明不缺錢,這麼點東西,計較什麼!小心眼!”
“你沒過過苦日子,當然不知道人家的難處。”
“哼,我看他那樣子也不像過了苦日子的。沈師爺不是厲害?她會捨得讓她弟弟妹妹過苦日子?”
“你不哭了?”穆蓉調侃道。
“......要......要你管!我哭你能得到什麼好處!臭姓穆的,煩死了!”
兩人不再說話,沉默了一段時間,穆蓉緩緩開口,“沈師爺以前不是我們縣的人。實際上,整個煙雲村都不是。”
段芸珠沒接話茬,但轉頭看著穆蓉,眼神裡充滿探究。
“她們是從北方來的。”穆蓉繼續道,“北方旱了兩三年,莊稼收成不好,好多人成了流民。師爺她家受的影響沒那麼大,但是流民多了成災,沖進她們村子燒殺搶劫。她和煙雲村的這些人僥倖逃過,最後一路南行,來到了這裡。”
“哦......”段芸珠悶聲應答。
關於北地的流民之災,因著有個當官的舅舅,她也有所耳聞。
像她們這些很靠南邊的縣城,是不收流民的,也不會有流民來這裡。
穆蓉收留北方來的流民時,兩人還不認識,所以她一直不知道東會縣有外來的百姓。
現在想想,師爺一家子的情況,翻山越嶺來到這邊,確實很不容易。
“師爺一家還在北地時,家裡就她、冬銘,還有春和夏兩個孩子,其餘人都是後來才加進來的。師爺跟我說,那會兒冬銘家裡窮得飯都吃不上,被親戚磋磨,爹娘還失足跌落懸崖摔死。在她下山之前,這三個孩子過得一直都很不好。”
“什麼叫下山?”段芸珠抓住了關鍵。
穆蓉故作狗狗祟祟,環顧四周,確定沒人後,小聲道:“這就是我要跟你分享的秘密,這秘密只有我們一家人知道。你現在還不是我們家的人,但我們算半個朋友,所以我也可以和你說。不過你先告訴我,你能保密嗎?”
聽見穆蓉這麼說,段芸珠的傷心瞬間跑得無影無蹤,連忙點頭,低聲答應,“嗯嗯嗯!我可以!”
說著,她也環視了一圈,隨即往穆蓉身邊挪了一點,“你說,你說,我保證不會跟任何人提起!”
“真的?”
“真的!我發誓!”段芸珠豎起手指頭,滿臉嚴肅。
穆蓉仔細觀察了她一陣,長長地歎口氣,“好吧,那我告訴你,你過來點。”
段芸珠屏氣凝神,挺心吊膽地想要努力接住這個穆蓉願意分享給她的秘密。
“這秘密就是......”穆蓉悄聲道,“師爺她其實......是劍仙。別不信,這天底下確實存在那些聽上去打打殺殺、腥風血雨的武林。”
段芸珠驚呼了一聲,又連忙抬手捂住嘴,瞪著大大的眼睛看向穆蓉,似乎在詢問這話是真是假。
“我問過了,師爺自己承認的。”穆蓉攤手,“她說她本是劍道天才,師門裡最負盛名的宗門衣缽傳承人。可惜慘遭奸人所害,落得個淒慘收場,被趕下了山。
“她難過極了,醉生夢死,也不知道怎麼的,跌跌撞撞一路到了片陌生的山林,遇到冬銘他們這孤苦伶仃的三兄妹,心生憐憫,此後收了揚名江湖的心,在田家小院安心帶著三個孩子過日子。”
穆蓉又補充道:“在遇上她之前,冬銘和他的弟弟妹妹舉目無親,在村裡被人欺淩,也沒人會幫他們。據師爺說,她跟著冬銘到家的時候,看見年紀最小的夏堯餓到吃土。正因為那些過往,導致現在他們三個孩子對浪費這件事相當敏感。
“冬銘沒你想像的那麼壞,他只是以前被同村的人欺負得太多了,所以對不熟的人不太友好。你懂的吧?畢竟他要保護弟弟妹妹,太溫柔的話,就只有被人欺負的份。”
“......”段芸珠沉默了,低下頭。
其實在跑出沈家的那一刻,她已經明白自己說的話有多過分。可是她驕傲囂張到現在,從沒向任何人道過歉,不知道該怎麼道歉才能有用。
看段芸珠沒鬧騰,穆蓉安下心來,繼續勸慰。
“你也不要責怪你爹,他是愛女心切。師爺是個相當護短的人,你剛才罵冬銘他們的那些話,是在往他們傷口上撒鹽。你要明白,如果你爹不打你,給出個態度,那接下來出手的就是師爺了。對於師爺來說,殺人可不比殺雞難。”
第205章 大戶人家
“......哼。”段芸珠別過頭去, “她還能真殺了我不成?”
“不好說啊。”
段芸珠不再說話,穆蓉也就沒接。
剛才跟段芸珠說的那些,有一半是瞎扯的。
當時沈秋歌對她瞎扯, 現在她用那些瞎扯的話來跟段芸珠瞎扯。
她很不習慣說謊, 所以現在心中七上八下。
可不這樣說的話,她也不清楚還能說點什麼。
把段芸珠安排到這裡是她的提議,因為她自己早就沒家了, 只有在這裡,才能感受到一些家的溫暖。
可這丫頭上門第一天就跟主人家發生了衝突。
單論難受程度, 此時的她也許比這發生衝突的兩方都要難受一點。
前些日子段芸珠給她寫信寫得好好的,一次回信後卻不再搭理她。她思慮來思慮去, 也不知道問題出在了哪, 只知道段芸珠不再給她寫信後, 她突然不太快樂了。
就在她想厚著臉皮主動寫信給段芸珠時, 段芸珠卻又從天而降, 來到了縣衙。
抬頭看見穿著打扮依舊豔麗得誇張的段芸珠,說她沒有歡喜, 那都是假的。
段玉昌跟她商量,想讓段芸珠來她這裡玩一段時間,她答應下來。可段芸珠畢竟嬌貴,跟她一起住在縣衙不合適, 也不安全。思來想去, 就想到了沈秋歌。
這裡地方大,而且有著跟別處不一樣的風景。沈秋歌很靠譜,安全有保障, 村民們熱情好客,生活便捷舒適。放眼整個東會縣, 沒有比這裡更適合的去處了。
她和沈秋歌忙碌起來的時候,家裡還有江瀟瀟,跟段芸珠同齡,姐妹倆互相陪著,多少有個伴,不會太孤單。
如果說還有什麼是她深感驕傲的、能跟段芸珠分享的,那一定是煙雲村——這個美好到像夢一般的地方。
本來一切都考慮得好好的,可她偏偏忘記了,段芸珠的這個性格,很容易跟沈家江家的人們起衝突。
而這兩方鬧起矛盾來,她就會被夾在中間,無比難受。
穆蓉在心裡悄悄歎了口氣,披在肩上的頭髮被風吹起,細細密密的,如網一般。
或許把段芸珠帶回縣衙會更好吧?
河邊的兩人揣著各自的心事沉默不語,夕陽逐漸落下了山。
段芸珠抱著膝蓋吹了會兒晚風,糾結再三,輕聲問道:“你說,我現在回去跟他們道歉,他們會原諒我嗎?”
“會的吧。”穆蓉起身,拍拍裙擺,“你想明白了?”
“......也就明白了一丁點。”段芸珠撇撇嘴,“哼,再怎麼說我也比那討厭的臭小子大三歲,才沒小氣到要跟他斤斤計較。而且你和她們關係好......我不想讓你為難。”
穆蓉望著有些淩亂的段芸珠,不知怎的,心跳漏了一拍。
正是天光黯淡的時候,段芸珠仰起頭,正好對上穆蓉看向自己的眼神,驟然紅了臉。
在這及笄就要談婚論嫁的地方,今年二十有五的往屆狀元郎穆蓉,簡直是個老得不能再老的姑娘。與她同齡的女子,現在最大的孩子能有十歲了。
說來也巧,或許正是因為沒有嫁人,不用受柴米油鹽和公婆丈夫的磋磨,她看起來顯得那麼年輕。
就像山腰的花園裡,在最正確的時節裡,盛放得最美好的、最香最亮眼的花。
大部分人對兩袖清風的縣令大人敬佩太多,因此並不容易去注意到縣令大人的外表。反倒是那些個天天罵著女子當官荒謬的人,色眼開啟下更多地發覺到了這位女縣官的別樣風情。
此時她屹立在昏黑的天色下,一襲蒼青色長裙和及腰的長髮共同飛舞在風中,悄然跟逐漸降臨的夜幕恰到好處地融合在一起。
段芸珠沒捨得挪開眼。
她見過很多種美人,論最好看的,摸著良心說,是剛才在沈家見到的那個姑娘。
可要論最喜歡到心坎裡的,還是穆蓉。
這女人身上有一種難以形容的美,沉靜如一汪清泉,泉邊有宣紙,紙上畫著墨梅,梅間散著香味。
兩人誰也不撤走目光,半晌後,終究是年紀較大的穆蓉先伸出了手。
“回去吧,天黑了。”
“......哦。”段芸珠右手顫顫巍巍地拉住穆蓉,左手輕捂在胸口,擋住自己狂亂的心跳。
最後一縷光線悄然消失在了天際。
屋內,緩過氣來的段玉昌終於清醒。
想到氣人的女兒,他把氣歎了一遍又一遍,可也不知道能說女兒點什麼。
“沒事,段小姐估計也就是急了而已。”沈秋歌端來剛煮的湯麵,“段老爺別氣,傷身得很。一會兒等穆大人把段小姐找回來了,您父女倆好好聊聊,有啥矛盾是解決不了的?”
段玉昌臉色略顯蒼白,眉目間都是散不開的愁,“謝謝師爺安慰,給你們一家帶來麻煩了。”
“說的哪裡話,我下午剛答應過要讓段小姐在這裡住的。倒是我家那個孩子,有點衝動,還望段老爺見諒。一會兒段小姐回來,我讓我家那孩子給段小姐道個歉去。”
“師爺萬萬不可,是芸珠的不對,別寒了沈小公子的心。”
沈秋歌笑笑,“這些都是後話,等段小姐回來再說吧。段老爺奔波一天,飯也沒吃上,想必也餓了,先吃飯,先吃飯。”
段玉昌這才將視線落到那碗面上,咽了一下口水。
那碗有成年人的臉那麼大,裝著清澈的湯,湯表面是點點的油星子,雪白的細面浸泡在湯中,青綠的蔥花和芫荽末撒在面上,十幾片肉和一個荷包蛋蓋在一邊。
賣相看上去不錯,尤其是從剛才端來這碗面開始,就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香味縈繞在屋裡。
他今天忙著趕路,中午吃飯只用乾糧對付了一口,所以確實餓了,不再推諉,準備吃飯。
剛要到板凳上坐下,段玉昌像是想起了什麼,轉身往門外走去。
“段老爺這是......”沈秋歌疑惑問道。
“段某去洗手。”段玉昌不好意思地笑笑。
平常他家沒這規矩,但到人家做客,客隨主便,沈家人都要洗,那他也該去洗,即使現在飯桌上只有他一個人。
沈秋歌失笑,“好,那我領段老爺去。”
來到院子裡的洗手池邊,沈秋歌從架子上取了藍色的皂塊,遞向段玉昌,“給,段老爺,這是大人用的皂。”
沈家院子裡有四處燈柱,晚上到了就會點上燈。太陽落山后,雖說院裡光芒不如白天,但也能看得見。
段玉昌接過香皂,定睛一看,居然是透明的。
他嚇了一跳,連忙雙手捧住,將香皂捧到眼前細看。
這個朝代透明的東西實在太少,能看到的那些都極為貴重,且做不到完全透明。例如琉璃玉、品質高的水種翡翠等,都多少有些雜色。
即使這樣,它們也被歸類為宮廷特供,外界鮮少能見到。
“怎麼了?”沈秋歌看著段玉昌莫名其妙的動作,明知故問起來。
段玉昌沒理會沈秋歌,仔細端詳了一會兒,才仰起頭來,結結巴巴,“師爺,這......這是......”
“我管這叫香皂。”沈秋歌解釋著,“不是啥大物件,我們自己做的,用來洗手洗澡。”
“洗手......”段玉昌狠狠震驚了一下。
這麼稀奇的玩意兒,只是拿來洗手的?
天呐,什麼大戶人家。
想想自己畢竟是見過大場面的,不能一副沒見過大場面的樣子,震驚之後,段玉昌迅速恢復了常態,努力挽回自己的面子。
“水在這裡。”沈秋歌指了指升級版的水龍頭,“把這塊竹片拉下來,就有水。”
段玉昌望了沈秋歌一眼,將信將疑。
打水,不都是從井裡挑了裝到缸裡,要用的時候再從缸裡舀麼?這大院子寬敞是寬敞,也沒見哪裡有水缸,怎麼出來的水?
但沈秋歌話都說了,他也不好駁了主人家的面子,就按照沈秋歌所說的,將凹槽裡的竹片從上拉下來。
沒想到這一拉,外接的那截竹筒子,還真就嘩啦啦開始往外淌水。
段玉昌再次瞳孔地震。
在震驚中,他顫顫巍巍地將手伸過去,用香皂洗手。
剛搓了兩下,香皂就起了綿軟豐富的泡沫,一股獨特的清新花香撲面而來,提神醒腦。
“這叫什麼的......哦,香皂,真好用。”段玉昌忍不住讚歎出聲,“段某以往只見過洗衣裳用的皂角皂塊,能洗乾淨衣裳,但起不了這麼多的泡,也沒這麼香。”
“家裡還有,段老爺喜歡的話,一會兒我給您裝幾塊回去用。”
“這......這怎麼使得。”段玉昌笑得眼角魚尾紋都出來了,嘴上推諉,心裡卻樂得沒邊。
將香皂放回架子上,洗完手後,他扭頭問道,“師爺,這水還能關上嗎?”
“能,把剛才的竹片推上去就行。”
關了水,段玉昌望著竹筒子,實在想不明白這裝置怎麼運行起來的,乾脆放棄,走到桌邊開始吃面。
他習慣性地先喝湯墊肚子,沒想到這一口下去,整個人舒爽到不行,腦殼裡嗡嗡響。
奇異的鮮香縈繞在唇齒間,久久不返膩,叫人喝了一口還想喝第二口。
去廚房端了兩份小菜來的沈秋歌一進屋,就看見段玉昌在抱著碗喝湯,笑著勸道:“段老爺這是學我們喝水飽呢?”
聞言,段玉昌不好意思地放下了碗,尷尬一笑,“主要這麵湯實在太好喝了......是雞湯嗎?”
“不是,是普通的菜湯,放了點調料,調出來的味道。”
“調出來的?”段玉昌一愣,“什麼調料能調出如此鮮的湯?”
見段玉昌果然上套,沈秋歌樂呵呵放下菜碟,“這調料外邊沒有,是我們自己做的。不吹噓地說,無論做什麼菜,撒一點這調料,出來的味道都鮮。”
“它是怎麼做出來的?”
話音剛落,段玉昌立馬意識到自己過線了,連忙道歉,“不好意思啊師爺,段某只是說話順嘴了,沒有打聽師爺的秘方的想法。”
“沒事。”沈秋歌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不瞞段老爺說,再過些日子,煙雲村會蓋起作坊,試著批量做這種調料。”
畢竟是商人,從沈秋歌的話裡,段玉昌立即嗅到了商機,雙眼放光,“師爺想跟段某談這調料的銷路?”
第206章 好吃!
雖說心裡是這麼個想法, 但沈秋歌沒往外表現太多,只笑道:“那倒不是。段老爺是做藥材生意的,我家土制的調料是糧油類, 可算不得藥材。”
聽了這話, 段玉昌緩緩點頭。
確實是這個理,他家裡做的藥材生意,真要跟沈秋歌談合作, 那屬於轉行。
如果東西交由他收起來,再轉手賣給糧鋪, 麻煩不說,中間肯定要多上一筆費用。以沈秋歌的精明程度, 自然不會做這種毫無意義和損害利益的事情。
而且這事對於他來說, 也費力不討好。
接手調料自然有利益可圖, 但他不是那種斂財無度的人。更何況到時候找別的糧油商人談合作, 萬一人家覺得這東西沒銷路可言, 只怕他會賠進不少本。
即使他心裡隱隱覺得這調料將來會好賣。
琢磨了一會兒,段玉昌很快想到了別的東西。
對東會縣的沈師爺, 他是有所耳聞的。眾人都說師爺像個妖怪,手段強魄力足,有勇有謀。
既然不打算跟他合作,好端端的為啥要特地跟他提這個調料的事?還強調了一下糧油。
估摸著是他能幫上什麼忙。
可他就一個臭開藥鋪的, 無權無勢, 能給師爺幫上什麼忙?更別提師爺本身就有背靠的大樹,叫縣令,整個縣裡最大的官。
那他有什麼是跟穆蓉這個縣令相比還要有一些優勢的呢?
思考了一會兒, 段玉昌一拍大腿。
商人的人脈!
靠著大舅哥的官,他們一家的生意做得很廣, 遍佈宏泉郡各個地方,因此認識的人也相當多。
他恰好結識過不少糧商,這生意他做不來,那些糧商做得來啊!
真要將生意介紹給人家,將來人家掙錢了,可就欠他個大人情,他能獲得的利益,還在後邊呢。
“師爺,你的意思是,想找幾家糧商合作?”段玉昌出聲問道。
“段老爺真是聰明人。”沈秋歌撓撓頭,故作羞澀地笑了笑,“確實是有這個意思......我想著,段老爺您走南闖北的,應該會認識不少靠譜的糧商,就想麻煩您給介紹一下。”
段玉昌大氣地擺擺手,“師爺言重了,這算不得什麼大事。段某趕回雙溪後,定會竭盡所能幫師爺找幾家識大體的來。不過段某還有個不解的地方。”
“段老爺是想問,為什麼不找東會縣的糧商,要找雙溪縣的?”
“正是。”
沈秋歌解釋道:“東會縣的合作糧商已經找好了,我和縣令大人的意思,是想試試將東西賣到外縣去。本地的糧商往外跑,一來一去,風險大不說,買賣也麻煩,所以我們需要找不同地方的本地商人。”
“是這個理。”段玉昌深有感觸地點點頭,“那師爺是怎麼個打算?段某能幫上什麼忙?”
“如果可以的話,就麻煩段老爺幫著在雙溪縣問問看有哪些商人對這東西感興趣的吧。再有半個月,我們能做出第一批成品。等段老爺來接段小姐的時候,有興趣的商人可以一起來,談談合作事宜。”
“這不是問題。不過段某該怎麼跟他們講說這味調料呢?”
“我家有現成的樣品,段老爺帶了給他們試試就好。無論那些商人覺得成也行,不成也行,只要有人知道這邊有這麼個東西,我們就滿足了。”
“好,好。師爺別太憂心,雖說段某對糧油行情了解不多,但師爺做出的這味調料,想做成生意絕不是什麼難事。”
“那就借段老爺吉言了。”事情順利談成,沈秋歌悄悄松了口氣,將兩碟小菜向段玉昌的位置推了推,“段老爺別愣著,天氣冷,一會兒面就涼了,邊吃邊說。您嘗嘗這兩個小菜,拌著面吃,有滋味一點。”
段玉昌這才注意到新端來的菜。
兩個碟子不大,菜沒有冒熱氣,是冷吃的。
他也算是出入過不少酒樓的人了,可看了一陣,怎麼也看不出這兩道涼拌菜用的是什麼材料。
左邊的菜一根差不多有指頭那麼長,其中一種表面皺巴,像極薄的面片被攏到一起似的,疊起來相當好看。另一種,則是青綠的長條。從經驗來判斷,很像某種瓜。
右邊的菜也是兩種混合的,一種是稍粗的絲,一種像線,但線的一端有個小球。
這兩道菜,左邊的撒得有芫荽碎和花生米,右邊的沒有點綴,但油汪汪的,也很好看。
不等段玉昌發問,沈秋歌就主動介紹道:“這是涼拌腐竹黃瓜條,這是紅油筍絲金針菇。腐竹黃瓜條清淡一些,筍絲金針菇辣味重一些,段老爺按照喜好試吃一下。”
段玉昌再望向兩碟菜時,腦殼上的問號更多了。
腐竹?紅油?金針菇?
都是些啥?怎麼以往從沒聽說過?
來師爺家一趟,突然覺得自己的見識還是太過淺薄了。
段玉昌提筷,先吃了清淡的腐竹,又嘗嘗筍絲金針菇,隨即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他埋頭苦吃著,吃一筷涼菜,嗦一口面,再夾一片肉。
涼菜爽口,麵條勁道,鹵肉鹹香,再喝上點鮮掉眉毛的麵湯......
感受就一個字——絕!
段玉昌風捲殘雲般將所有食物吃得一點不剩,打個飽嗝,抬起頭看見沈秋歌在看他,尷尬一笑,“段某失態,失態......”
“不礙事,這也是段老爺對我的一種肯定嘛。”沈秋歌從桌上的盒子裡抽出兩張軟紙巾遞過去,“給,段老爺,擦嘴用的。”
以為是帕子,段玉昌伸手去接,心裡卻暗自嘀咕什麼帕子能做得那麼薄,而且要裝進盒子裡,取和放都麻煩。
接過幾乎沒有重量的帕子,他挑挑眉,將帕子拿過來一看,越看越覺得驚奇,“師爺家的這帕子,是如何做到輕柔如鵝羽的?”
沈秋歌放下盒子,粲然一笑,“段老爺說笑了,這不是帕子,是紙。”
段玉昌手一抖。
他捧著紙巾湊到燈下看了又看,突然覺得哪裡不對,轉頭問道:“這紙輕柔,可怎麼用它寫字呢?墨點上去,會暈染開,無法寫的吧?”
“段老爺是個懂的。”沈秋歌豎起大拇指,“所以這種紙我們不是用來書寫的。”
“那是何用?”
“剛才說了嘛,擦嘴。嗯......以及代替廁籌等。”
段玉昌狠狠倒吸一口涼氣,半張著嘴講不出話來,瞪著大眼望向沈秋歌,眼神裡除了震驚外,還能清楚地看出來一些迷茫。
沈秋歌站在桌邊,笑而不語,忍不住想起了那會兒剛穿過來,拿出衛生紙跟幾個崽說以後擦屁屁用這個時,幾個崽看她也是這樣的表情。
山下,穆蓉和段芸珠往家趕。剛走幾步,就看見有人端著簍子到村廣場點燈。
無關風月
“他們在幹什麼?”段芸珠指了指點燈的幾人,好奇問道。
“煙雲村的村廣場和那條卵石路兩側都安置有燈柱,日子晴朗的時候,每隔三天,這些燈柱就會被點亮,這一天叫點燈夜。到這時,閑得無事的村民們就會在晚飯後來到村廣場玩。”穆蓉語氣輕鬆,給段芸珠解釋著。
她在煙雲村的時候,最喜歡點燈夜的到來。
吃了晚飯,幫著收拾完碗筷,沒有別的事情可做,來到燈火通明的廣場跟村民們玩鬧,圍觀老頭下象棋並指指點點,跟小朋友玩大富豪鬥智鬥勇,看別人搓一種叫麻將的東西。
偶爾沈秋歌還會帶著點燒烤串串到村廣場,找個地方搭起架子,拿把蒲扇呼啦呼啦扇著炭火,撒把辣椒面和孜然,將串烤得香飄十裡,把大人小孩兒饞得直流口水。
沈秋歌還做過一個奇怪的大轉筒,上邊有很多刺。使用的時候,將大轉筒和一排長短不一的竹片製成的板子固定到一起,只要握住轉筒的把手將筒子轉起來,刺撥過竹片的時候,就會發出聲音。
這些聲音連起來,組成了一首她們從沒聽過的曲子,曲調十分歡快。
婦人們尤其鍾愛跟著這首曲子跳舞,據沈秋歌說,這種活動在她的老家叫跳廣場舞。
江瀟瀟和幾個小姐妹在前邊領舞,沈秋歌幫忙搖著轉筒彈曲子,她們一行人邊笑邊蹦,順帶調侃兩句那邊參與進來的幾個老爺們兒跳得真辣眼。
對她而言,全天下再沒有比煙雲村點燈夜裡的廣場更熱鬧、更有煙火氣的地方了。
段芸珠仰頭望去,鵝卵石路上果然有不少村民,正陸陸續續向這個什麼村廣場趕來。
“我們也去玩?”
“先回去吃了飯,跟大家打個招呼吧。”穆蓉往前繼續走著,“你出來的時候那個架勢,估計會讓大家很擔心。”
“哦。”
路程不算遠,兩人即將回到沈家小院時,正撞上沈冬銘和江渺渺搬著裝了竹制麻將牌的盒子出門。
看見段芸珠,本來興高采烈的沈冬銘暫態拉下了臉。
“你......你這是什麼態度!”段芸珠本來準備道個歉,看見沈冬銘變臉,心裡頭突然又極其不暢快,“剛才的事你就沒有覺得你很過分?”
“過分?”沈冬銘冷冷地盯著段芸珠,“覺得過分就趁早跟你爹滾回家去。告訴你,但凡在我家呆一天,敢不守規矩惹人嫌,你是女人我也照打不誤。”
段芸珠咬牙,手攥成拳頭,腳跺著地,“你好歹是個男人,懂不懂憐香惜玉!這麼沒男子氣概,你......你一輩子娶不上老婆!”
“你也配稱為香和玉?我家一個娘親三個姐姐三個妹妹,她們才是值得人疼惜的香玉,你算什麼東西?”
知道沈冬銘是計較段芸珠罵他孤兒的事情,眼睜睜看著兩人吵起來,穆蓉也不好意思勸架。
畢竟她自己也是個沒爹娘的,清楚被人這麼罵是什麼滋味。
更何況段芸珠之前說的話......確實難聽,不能怪沈冬銘現在不留情面。
“走吧。”江渺渺揉揉沈冬銘的腦袋,攬住他的腰把人往前帶,“大家還在等著我們。”
沈冬銘順著遞來的臺階走開,沒有再多跟段芸珠廢話。
並不是所有人都像大姐一樣溫柔有耐心,會包容人。
他正好就是不會包容的那一類人。
要是段芸珠年紀再小點,說不定他會勉強讓著。可同為養尊處優著長大的富貴小姐,年紀也相仿,怎麼江瀟瀟性格就能那麼好?
誰愛給跋扈的這廝當奴才誰當,他不伺候。
第207章 嘴硬
眼看沈冬銘走遠, 段芸珠氣得不行。想破口大罵,可逼著自己冷靜了,又覺得河邊跟穆蓉說的那些話不假。
確實是自己先做錯了事, 人家有點氣也正常。
這麼想著, 她艱難地下了決心,氣呼呼轉身,叉腰喊道:“喂!姓沈的臭孩子!”
沈冬銘嫌惡地皺起眉頭, 沒有搭理段芸珠,繼續走。
“我知道剛才是我不對!不該那麼罵你!對不起!”
聽見身後傳來這句話, 他才腳步一頓,很快又恢復正常。
段芸珠看著道完歉後沈冬銘也沒有搭理自己, 心裡有點焦慮, 也有點難過。
雖然沒有向別人道過歉, 可一般說了對不起後, 對方不都該說個沒關係的麼?
是沒聽見, 還是不打算原諒她?
穆蓉拍了拍段芸珠的肩,“道歉不是你說了, 別人就一定要給你回應的。師爺教育家裡的幾個孩子時常說,如果做錯了事情,道歉的時候光說對不起不夠,還要承受對方的情緒反撲, 要做好對方不打算原諒你的準備。”
“那......那不原諒我我能怎麼辦?”段芸珠垂下了腦袋, “我該說的都說了,還能怎麼樣嘛......”
“慢慢來吧。”
“哦。”
兩人回到院子裡,正遇上沈秋歌收拾了碗筷往廚房去, 段玉昌也在江繼忠的帶領下打算去廣場玩,順帶找找她們。
看見女兒, 段玉昌松了口氣。
雖說剛才醒的時候沈秋歌就告訴過他穆蓉和段芸珠在河邊,但沒親眼看見,多少還是有些擔憂。
“回來了?”沈秋歌一向平和,不急不躁,“去把手洗了,我給你們熱熱飯菜,吃了一起去村廣場上玩吧。”
“好,辛苦你了。”穆蓉點點頭,往洗手池邊走去。
段芸珠看見神色有些憔悴的老爹,哼哼唧唧了一下,還是張口道:“爹,對不起,我剛才不該那麼跟你說話。”
段玉昌愣住,腦子裡天旋地轉。
他仔細地把面前的閨女看了又看,怎麼看都有種不真實的感覺。就好像跑走這一趟,再回來時殼子還是殼子,魂卻不是那個魂了。
自從六歲,家裡出了那趟事故後,他和妻子就再也沒見過段芸珠乖順的模樣。
別說什麼道歉,在閨女十五歲之前,看見他們,都只有氣他們罵他們的份。
莫名的,段玉昌眼睛有點酸了。
正想說點什麼,卻看見段芸珠從身邊路過,沒再說別的話,奔著那邊的洗手池去。
他伸在半空的手無比尷尬。
“走了,段老哥。”江繼忠將話題拉回點燈夜上,打破了段玉昌的尷尬局面。
“啊,好。”段玉昌歉然一笑,“走,走。”
兩人離開,沈秋歌將煮的面端上桌,卻只有一碗。
穆蓉以為這是給段芸珠的,想推過去,被沈秋歌攔住。
“這個面是你的,段小姐的飯還在廚房,我去端來。”
“好。”穆蓉點點頭,沒多想,放下了筷子,打算等段芸珠一起吃。
可沈秋歌再回來時,手裡端著的卻不是麵條,而是一碗米飯,一碟混在一起的菜。
“這是冬銘給你留的。”沈秋歌將飯和菜放到段芸珠面前。
對面兩人都是一愣。
段芸珠望著飯菜,心裡升起更濃重的愧意。
明明被那樣罵,可是這孩子還是給自己留了飯......
就在她沉浸在愧疚當中時,只聽沈秋歌繼續補充道:
“這是你一開始拿筷子亂攪,攪得灑到桌子上的那些菜,他全部收拾到這個盤子裡了,說這就是你的晚飯,愛吃不吃,不吃餓著。”
“......”
段芸珠咬著牙,為剛才自己冒出的愧疚感到火大。
沈冬銘還是個小混蛋!沒變!
看了看段芸珠的飯,再看看自己的面,穆蓉想了一下,決定換換。
從沈秋歌的舉動來看,她能揣測出其中的意思是錯了就該接受懲罰。但要說錯,她也有錯的地方,不該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如果不是她要把段芸珠帶來,那雙方也就不會有這次的摩擦了。
更何況她一向隨意,跟百姓們一起喝野菜糊糊都喝得,吃剩菜算什麼?段芸珠從小錦衣玉食的,現在要委屈著吃這個,怕是會再跟沈秋歌她們鬧一場。
她不知道該怎麼調和雙方的矛盾,那就做點能做的。
沈秋歌看著穆蓉換飯,也不阻止。
灑落在桌上的菜確實被沈冬銘收到一起,說是要留給段芸珠當晚飯吃沒錯,不過那些菜她已經倒去喂雞鴨了,現在盤子裡的雖說是剩菜,但很乾淨,並不髒。
她沒說這一點,就是想看看段芸珠心裡能不能邁過那道坎,也是在觀察這姑娘還有沒有改造成功的潛質。
說出來的話和做出來的事不善良,只有心裡善良,那是沒用的。
人活著絕大部分時間都在跟別人產生關聯,說的話做的事傷到人了,那就是傷到人了,不能用本性善良一詞將這一行為一筆帶過。
就例如段芸珠今天的所作所為。
她是不壞,罵人的時候也只是被怒氣沖昏了頭腦。可跟她無仇無怨卻被攻擊的幾個孩子,誰又是壞的?
當她的話說出口的那一刻,字詞就是化為了確確實實的一把刀,紮進了孩子們的心裡。
一句對不起,輕飄飄的,沒有重量,也值不了幾個錢,怎麼能抹平被刀紮出的傷口呢?
好在她有的是辦法對付段芸珠這種人。
性子軟的敏感的,那她就耐心一點,像教小孩兒一樣。性子強硬還鈍感,那她就換些暴力點的手段。
現在,穆蓉就是她對付段芸珠的切入口。
段芸珠也許不喜歡自己的老爹,不喜歡她們這一家子人,但一定是喜歡穆蓉的,不然就不會為了獲得穆蓉的認可,大著膽子呼哧呼哧跑來東會縣,去嘗試另一種從沒接觸過的生活。
而且段芸珠跟穆蓉也認識,從這個層面上來講,她就不能太過分。
孩子們可以不講人情世故,這是她給他們的底氣。但她自己是要講的,尤其這人情世故是跟穆蓉。
合作夥伴、頂頭上司、未來一塊兒過日子的沒血緣親戚,怎麼也不該鬧得太僵。
而事實也確實如同沈秋歌猜想的一樣。
段芸珠眼看著穆蓉跟自己交換了晚飯,要開始吃了,心裡一陣酸疼。
明明是她在胡鬧,不拿飯菜當回事,現在卻要另一個人去幫她承擔犯錯的後果。
如果說剛才跟沈冬銘和老爹道歉,讓她意識到做錯事道歉作用不大,那麼此刻看著穆蓉吃這份剩飯,就是讓她明白了當她做錯事的時候,也許為之受難的人並不是她。
段芸珠紅了眼睛,擋住穆蓉的筷子,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不換,不換,我自己弄出來的菜,我自己吃。”
穆蓉發著愣,沈秋歌則是眼裡有了笑意。
在二人的注視下,段芸珠端碗吃起飯來。
想到這是從桌上撿的,她膈應得慌。可與此同時,心裡也後悔自己剛才犯的蠢。
沈秋歌起身,去廚房裡端了一碗湯和一碟小酥肉來,放到桌上,示意兩人吃。
她單手撐腮,語氣溫和,“剛才上來,遇到冬銘了吧?”
“嗯。”段芸珠抬頭悄悄看了沈秋歌一眼,“我知道是我不好,給他道過歉了。”
“那他說他原諒你了嗎?”
“沒有......他都沒搭理我。”
沈秋歌笑笑,“那段小姐覺得這種感受,舒服嗎?”
“才不舒服......”段芸珠低著腦袋悶聲回答,“他憑什麼不搭理我嘛,不管原不原諒,都總要說一聲的吧?真沒禮貌......拋開事實不談,難道他就一點錯都沒有?我道歉了,他也該道歉才對。”
穆蓉本想跟段芸珠講兩句道理,還沒出聲,看見沈秋歌示意自己噤聲,就將話憋了回去。
“這就是你覺得不好受的原因?”沈秋歌慢慢地開導著段芸珠。
“不......不然還能是什麼?哼,我才不在乎別人喜不喜歡我,因為我漂亮得要命。”段芸珠撇著嘴,往嘴裡塞了半筷子米飯。
至於菜,心理那關還是過不去,索性吃兩口表個態度,剩下的全扒白米飯就行了。
沈秋歌和穆蓉兩人都沒忍住,笑了出來。
“段小姐這性子,怕是火化了三天嘴還在。”沈秋歌調侃道,“其實我倒是覺得,段小姐心裡不舒服,是因為聽進去了冬銘說的話。”
穆蓉好奇問道:“什麼是火化?”
“聽進去?我才懶得跟個孩子計較,他罵我我幹嘛要把他說的話聽進去啊!”段芸珠翻了個白眼。
兩人幾乎同時出聲,意識到沈秋歌答不過來,又互相指著對方,異口同聲,“先回答她。”
“......”
“......”
沈秋歌笑笑,“你倆還挺有默契。”
兩人都各自低頭,微紅了臉。
考慮到火化的意思解釋起來可能對段大小姐來說不太吉利,沈秋歌選擇了回答後一個問題,“以前段小姐沒被別人罵過吧?”
“誰敢罵我?”段芸珠放下筷子,把腰一叉,又恢復了高傲的模樣,“敢罵我我就罵回去!打回去!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膽了,敢罵本小姐。”
“所以說嘛,因為以前沒被人罵過,今天碰到刺蝟了,才會心裡一直不舒服。如果今天跟你吵起來的是個圓扁任由你拿捏的人,那你就不會那麼不舒服了。”
“什麼意思?”
“你吵不過,也打不過,沒人站你這邊。你太弱了,當遇上這種情況的時候,哪怕不是你的錯,你也只能將這個錯認下來。更何況今天是你先錯,你以為冬銘是團棉花,所以像欺負別人那樣,一腳踢過去,沒想到踢到的是鐵板。你不甘心,所以你不舒服。”
段芸珠氣呼呼地皺起眉頭,“你憑什麼這麼說我?我根本沒有這種想法。”
“就憑你弱。”沈秋歌不疾不徐,抬眼望著段芸珠,“你吵架吵不過我,更打不過我。你是弱者,我是強者,所以我就要這麼說你。你敢罵我,我就罵回去,打回去。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膽了,敢罵本師爺。”
第208章 壞蛋師爺!
“......”
段芸珠愣著, 一時間不知道說點什麼。
這話怎麼這麼耳熟呢?
相比于段芸珠的迷茫,穆蓉卻是從這兩句話裡聽出來了沈秋歌的意思。
“段小姐恃寵而驕慣了,從小身邊遇到的, 就全是害怕你、巴結你、包容你的人, 無論你對他們做了什麼,打也好,罵也好, 他們都不會說你。因為在那時,他們是弱者, 你是強者。沒人敢說你不對,所以你從來都不覺得是你不對。”
聽了沈秋歌的這句話, 段芸珠找到了突破口, “哼, 今天是我先覺得自己做錯的, 你說的這些都不對, 別瞎冤枉我。”
“你先覺得你自己做錯了的前提是,你不占理的同時, 冬銘沒慣著你。”沈秋歌十分淡定,“你遇到了更強大的人,你知道吵不過也打不過,所以慫了, 才去道歉。換句話說, 你根本就沒意識到你自己的錯誤,低頭只不過是畏強,是求饒。”
“你瞎說!”段芸珠拍了一下桌子, 又急又惱。
雖然沈秋歌說的話聽著挺有道理,但她瞭解自己, 她道歉的原因完全不是沈秋歌所說的畏強求饒,心裡不舒服也不是覺得自己吵不過打不過了感到委屈。
她從來不是這樣的人,她能意識到有時候自己是在無理取鬧,只是身邊的人在包容自己。
可她組織語言的能力太差,根本說不過講起話來條理清晰的沈秋歌,只能被單方面潑髒水,還不知道該怎麼辦。
沈秋歌眼見段芸珠上當,真急了起來,目的達到,便將話鋒一轉,“那我問你,如果今天你鬧了事,冬銘沒掀你椅子,我們誰也沒說你,就平平淡淡把飯吃了,那現在你會覺得你之前做錯事了嗎?”
“我......”段芸珠下意識要反駁,可卻卡了殼,說不出話。
儘管對沈秋歌的說法十萬個不同意,但她很清楚地知道,要是事情真像沈秋歌所說的那樣,那她確實不會覺得自己哪裡不對,因為根本就沒發生什麼事。
“所以說。”沈秋歌笑得意味深長,“你平常在家,應該就是這麼對待你家的下人,或者你爹娘的吧?他們委屈自己,換來你做錯事後的心安理得和坦然。”
段芸珠咬著下唇,手指頭絞在一起,“可那些都是下人,我家買了他們,給他們吃給他們喝,憑......憑什麼......”
“同理的,你現在在我家,接下來一個月也會在我家,那我也可以把你視為下人,因為你即將要像你家裡邊的那些下人一樣,過上伺候別人、任勞任怨、被踐踏尊嚴,才能換回來一口飯吃的生活。”
“你敢!”
“我怎麼不敢?”沈秋歌反問道,“別說你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商戶家的女兒,背後的靠山只是個縣令,哪怕你是公主,是皇親國戚,我說要收拾你,你就不可能跑得掉。段小姐,不要試圖在我面前耍威風,我從不吃這套。”
段芸珠好憤怒,卻又莫名的,有點害怕。
跟她以往見到的所有人都不同,沈秋歌的脾氣相當好,看著是個俐落颯爽的姑娘。無論什麼時候,說話都不緊不慢,性子也沉穩冷靜,看不出有任何的情緒波動。
可她就是覺得這人很危險,說不出來的危險。
穆蓉緊抿著唇,思考該說點什麼話來緩和氣氛。
“段小姐,人跟周圍的人一起生活,是要學會將心比心的。”沈秋歌指指自己的心口,“我問你,剛才我跟你說這些話,你聽著心裡覺得舒服嗎?”
“......哼。”段芸珠別過頭去。
沈秋歌繼續道:“有時候,並不止刀子才會傷人,話語也會。或許你覺得很正常的一句話,說出口來,就變成了一把刀。如果你完全沒有良心,是個混蛋,意識不到自己在傷害別人還好說。
“可要是像你這樣,意識到了,那這把刀在傷害別人的同時,也傷害了你自己。因為被你傷害的人,不會那麼輕易原諒你。你懊惱,難過,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辦。其實這才是你心裡一直不舒服的原因,對嗎?”
聽到這話,嘴硬的段芸珠一開始不太願意承認。
雖說事實確實是這樣,但要認下來的話,就會感覺自己變成了個軟弱的人。
她望了一眼若有所思的穆蓉,想了想,還是輕輕點頭。
或許承認自己的軟弱,也算得上一種誠實?
記得穆蓉不太喜歡撒謊的人。
“與其修正過失,不如避免犯錯這種話,我本來是不太想跟段小姐提及的。畢竟人光聽道理只會左耳進右耳出,遠不如自己去犯一次錯來得實在。但在部分人際關係的處理上,我覺得這句話有可圈可點之處。
“希望經歷過了這一次的過失和修正,下次段小姐要開口用語言刀子傷害別人時,能好好回憶一下此刻心裡的煎熬滋味,想想修正過失時的迷茫和艱辛。”沈秋歌長長地出了口氣。
“知道了......”段芸珠悶聲應道。
正在這時,穆蓉也恰到好處地遞來了溫暖。
她拉住段芸珠的手腕,把人牽了重新坐到椅子上,將碗裡的荷包蛋挑進了段芸珠的碗裡,“既然說開了,就吃飯吧。師爺做飯很好吃,難得一飽口福,你嘗嘗看。”
看著神色比之前柔和不少的穆蓉,段芸珠陰霾的心情開始好轉,狠狠點頭,“嗯!”
“菜也可以吃。”沈秋歌將碟子往段芸珠面前推了推,“這不是掉到桌上的菜,它很乾淨。剛才我那麼說,只是逗你,看看你有沒有改錯的心思。”
“......”段芸珠咬著荷包蛋愣住,隨即砸了一下桌,“沈師爺!”
“哎呀,沒什麼好急的,小測試而已嘛。”沈秋歌笑著往後撤開身子。
“虧你道理講得那麼好聽,你也是個壞蛋!”
聽著兩人的話,穆蓉心情很好,笑了起來,心裡頭的擔憂逐漸散去,暗暗感慨了一下沈秋歌教育人的手段。
師爺講起道理來的時候真文雅,不講道理的時候也是真野蠻。
吃完飯去村廣場上玩,一村人彙聚到一起,玩了個高興。直到燈油將要耗盡,才各回各家。
蹦躂了一天的江瀟瀟洗漱完,撲到柔軟的床鋪上滾了好幾圈,才鑽進被窩裡,拿起沒看完的小說看著,等去安排客房的沈秋歌回來一起睡。
過了將近十來分鐘,門嘎吱一聲響起。
沈秋歌進了屋子關上門,“瀟瀟。”
“哎。”江瀟瀟連忙將小說塞到枕頭底下,坐起身來,“都安排好啦?”
“好了。”沈秋歌來到床邊坐下,手裡拎條毛巾,揉擦著還帶水珠的頭髮,“我不太方便,該安排的安排完了,段老爺那邊就由伯父照看著,段小姐有蓉姐指點,沒我什麼事。”
江瀟瀟將沈秋歌手裡的毛巾接過,跪爬兩步到床邊,給沈秋歌擦頭髮,“我看段家小姐在廣場玩的時候去找冬銘了,不知道說了些什麼話,冬銘沒理她,她就氣呼呼地走了。該不會還想挑釁吧?”
“沒呢,是去道歉。”
“咦~她可不像個會跟人道歉的人嘞。”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嘛,也許她突然就良心發現了也說不定。”
“話說,明天你們就都走了,到時候家裡只剩我和爹爹他們,還有弟弟妹妹。萬一段小姐鬧起來,爹爹和大哥肯定是不方便出手的,他倆又不會吵架。冬銘的話......就今天的架勢來看搞不好真要打人呢......”
“不會的,冬銘下次出手會有分寸,他也是個容易心軟的人。”
江瀟瀟歎口氣,“那就好呢......萬一段小姐真在咱們家受了什麼傷,還不好交代。明天我該帶段小姐做些什麼?”
“我們平常做什麼,就喊她做什麼。正好明天春霖要跟我們走,就讓她頂替春霖的位置吧。不過要記住,她做了多少事,給她多少錢,按幾個孩子的標準給。午飯晚飯她想吃,交多少錢,就給多少錢的份額。”
“這樣沒問題嗎?”
“她來我們家不能讓她白白享福啊。”沈秋歌笑道,“既然想體驗一下村裡貧苦百姓的生活,那就遂她意吧。要是你想,還可以變相地給她增加一點難度,隨你高興,只要別做得太過就好。”
“在我們家哪能體驗到什麼貧苦百姓的生活嘛,我們一整個村現在都過得輕鬆富足,既不缺衣也不少食。她真想體驗,應該換個地方,試試百姓們三天餓六頓的日子,那才是百姓生活的常態。”
“循序漸進,她從小嬌生慣養的,心態也差,真一下子丟到山裡去的話,精神撐不住會崩潰的,而且段家也捨不得。”
“你在幫她說話哦。”江瀟瀟戳著沈秋歌的腦袋,“我可是要開始吃醋了,你準備怎麼哄我?”
“你還會吃醋啊?”沈秋歌搶過毛巾丟開,反手攬住江瀟瀟的腰,將人壓到床上,笑吟吟地看著,“你不是說最相信我了,從不怕我跟別的女孩子走得近嗎?”
“哼哼,那是,我才不怕。”江瀟瀟伸出胳膊挽住沈秋歌的脖子,“女孩子和女孩子又不只有愛情,也有友情嘛,你才不是個濫情的人呢。更何況,我是全天下獨一無二的,沒有人能代替我在你心裡邊的位置。”
“這麼自信?”
“自信得不得了。”
“乖寶寶,真可愛。”沈秋歌低頭輕吻江瀟瀟的鼻尖,“今晚能讓我嘗嘗嗎?輕輕的。”
“可以喲,但是不准太過分,我小肚子不舒服。”
“我知道,一直算著日子呢。”
“話說秋歌你為什麼從來不會有生理期呀?”
沈秋歌想了想,嘶了一聲,“這個......小孩兒沒娘,說來話長。別討論這個話題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說說嘛,我要聽,我要聽。”沈秋歌的糊弄,讓江瀟瀟的好奇愈發濃重。
第209章 坦白
“不是不能說, 而是說起來複雜。”沈秋歌組織著語言,“打個比方,女孩子的小肚子裡有個給胎兒住的小房子, 生理期是因為那個月沒有胎兒住進來, 房子裡的東西就沒用了,會變壞,所以身體要打掃這間房子。”
聽見這話, 江瀟瀟下意識地揉了揉自己的小腹,“然後呢?”
“然後, 我壓根沒有這間房子。連房子都沒有,所以也就用不著清理它了。”
江瀟瀟愣了一會兒, 迷茫地看向沈秋歌, “沒......沒有是什麼意思?每個姑娘都有的吧?你沒有, 可你也是姑娘啊。”
“這個......”沈秋歌有點糾結要不要說老實話。
她倒是無所謂, 畢竟當初的決定是自己做的, 沒什麼好後悔。
可江瀟瀟知道了這件事,心裡又會怎麼想她呢?
一個為了獲得力量而不擇手段的瘋子?又或是腦子不太正常身體也不太正常的女人?
沈秋歌莫名地感到掙扎。
如果說她活到現在, 還會因為什麼事情自卑的話,那一定就是這件事了。
不後悔當初的決定是一回事,暗暗自卑於自己不像別的女孩子一樣完整,又是另外一回事。
看見沈秋歌逐漸耷拉下來的眉頭, 江瀟瀟很擔憂, 輕捧住她的臉,“你怎麼了?是不是不方便告訴我?那就算了,我們不說這個了, 換個話題。”
“我......”沈秋歌將手覆在江瀟瀟手上,“我是在想, 也許說了真相,你會把我當個怪物......”
江瀟瀟一愣,隨後笑了起來,“怪物又怎麼樣嘛,當初知道你是妖怪,我不是也照樣喜歡你呀,有什麼嘛。要是擔心的是這個的話,就別糾結啦,告訴我吧。”
“想知道呀?”
“想。”
沈秋歌望了江瀟瀟很久,直起了身子,下地熄燈,毛巾纏好頭髮躺到床上。
江瀟瀟往裡側縮,給沈秋歌留了位置。
躺下後,沈秋歌側過身,看見黑暗中,江瀟瀟那雙望著自己的眼睛清澈又明亮。
她突然感到無比安心,整理了思緒後,緩慢開口。
“其實我不是什麼妖怪,我也和大家一樣,是人。唯一不同的是,我來自於另一個地方。”
“另一個地方?”江瀟瀟好奇地眨巴著眼,“南邊?北邊?”
“都不是。”沈秋歌笑著掐掐江瀟瀟的臉,“準確來說,那是另一個世界了。非要理解的話,它不在地上,而在天上。或許咱們夜裡抬頭看見的某顆星星,就是我曾經的故鄉。”
江瀟瀟很驚訝,喔了一聲,“原......原來那些星星上真的有人住著呀?我還以為是小說裡騙人的呢!”
沈秋歌笑出聲來,“也可以這麼理解吧。”
“嗯嗯,你繼續說,繼續說。”
“我生活在那顆星星上,它很大,大得難以描述。”
“比整個大閻和周邊的國家都大嗎?”
“大得太多了,窮極一生也走不完那個世界的一角。”沈秋歌歎了口氣,“我也沒怎麼好好看過那個世界的風景,小時候沒能力,等勉強有一點能力之後,世界就變了。”
“變了?”江瀟瀟一頭霧水。
“嗯。不知道怎麼回事,從某一天起,那個世界就生病了。人和動物植物,被這病染上就會變成怪物,遇見活人就殺。我運氣好,躲過了第一輪的感染,後來還被好心人救了回去。”
說著,沈秋歌牽住了江瀟瀟的手,“有很聰明的人琢磨出了一個對抗這些怪物的辦法,就是對人進行改造,然後用這些改造後的人,去消滅怪物。”
“你也......”
“對,我是被改造的人類當中的一個。”
江瀟瀟沉默了,隨後緊緊抱住沈秋歌的胳膊。
她不知道所謂的改造具體是個什麼意思,只知道大概會很疼。
“我這人,一輩子沒什麼大成就,但就是運氣特別好。”沈秋歌將江瀟瀟攬進懷裡,輕拍後背安慰著,“當時改造人的技術還不成熟,十個人參加改造,大概會死八或九個。而我,極為幸運地活了下來。
“不過,活下來是活下來了,狀態卻不太穩定。最開始的那段適應時間,身體總是出毛病,一會兒血管崩了,一會兒胳膊斷了,一會兒肌肉裂了,都是常有的事。”
“聽上去就好疼......”江瀟瀟紅了眼,靠著沈秋歌,心裡針紮一樣。
自認識起,沈秋歌從來沒有過什麼毛病。既不會像她們一樣感冒發燒,也不會頭疼胳膊疼。
而那些飛簷走壁的手段,令人匪夷所思的實力,強大得誇張的力量,沈秋歌自己沒什麼感覺,她卻覺得無比驕傲。
因為這個超級厲害的人,是她的老婆。
每每看見沈秋歌被別人誇獎,她就總是與有榮焉,心裡暗爽。
可直到現在才知道,原來她所驕傲的這些、從其中獲得安全感的這些,都是她喜歡的這人用無數次痛不欲生換來的。
她只覺得心疼。
要是能選,寧願女朋友是個普普通通的人,也不想讓她在經歷這種事情後,變成人人都欽佩的厲害的人。
聽見江瀟瀟的泣音,沈秋歌嚇了一跳的同時,心裡也有種酸軟逐漸蔓延開,安慰道:“沒事,沒事,都過去了,現在的我結實得跟匹馬似的。”
江瀟瀟被這個比喻逗笑了,輕捏沈秋歌的臉,“哪有姑娘家這麼形容自己的,你換一種說法嘛。”
“嗯......像一朵鋼鐵澆鑄的花?”
“什麼花?桃花李花大紅花?”
“你喜歡什麼花,我就是什麼花。”
“你好壞哦。”江瀟瀟笑著,嬌滴滴地扭了扭腰,往沈秋歌懷裡鑽得更深,“然後呐?接著你剛才的說。”
“說到哪裡了?哦,改造。改造後力量有上限,我身為女孩子,生理上受到了限制,突破不到上限。而且改造後,部分器官會加重身體的負擔......”沈秋歌越說聲音越小,“我......我想了一段時間,覺得以我的情況,或許......總之,就這樣,我切掉了很多東西。”
“也包括給小寶寶住的房子嗎?”
“......嗯。然後還有很多流程,走了一大圈,最終變成了現在這樣,身體的情況也穩定了下來。我不會有生理期,比正常人類更容易控制自己的情緒和身體,但缺點就是,這輩子都當不了媽,還是個搓衣板......”
江瀟瀟沒接話,伸手揉著沈秋歌的肚子。
一如既往的,只有幾塊腹肌,沒有任何贅肉,手感不軟和,也不像她們一樣,有玲瓏的身材曲線。
確實像個搓衣板。
“生不了才好呢。”她攬住沈秋歌的腰,“這樣你就不會再疼一次了。以前疼得夠多,以後就不要這些了。”
“......”沈秋歌心頭顫抖了一下。
在老實交代之前,她從沒想過江瀟瀟會給出這樣一個回答。
“我的乖窩窩,不要難過。”江瀟瀟仰頭親了親沈秋歌,“你多厲害呀,生不了寶寶怎麼能是缺點呢?你唯一的缺點就是缺我。我們在一起,你生不了,我也生不了,所以我們開心就好。”
沈秋歌愣了愣,沒忍住笑出了聲,“這又是哪裡看來的土味情話啊?”
“哼哼,土不土的,有用就行啦。你看,都把你哄笑了,那它就是好的。我們繼續說吧?後來你是怎麼來到我們這裡的?”
“某次做實驗,要在我身上抽骨髓。剛躺下不久,就出了意外。實驗室炸了,連著我的那條線把我整條脊柱都炸碎,沒法再拼起來,所以我死了。再睜眼,就來到了大閻,在山上被人當成這個世界的沈秋歌抬了回去。
“跟著我一起來的,還有個東西,叫做零號。之前我一直沒跟你說,就是怕你覺得這些事太過魔幻,比妖怪都難接受。現在既然說了,那就全部交待。”
“淩皓?”江瀟瀟瞪大了眼睛,“就是那個山神爺?他長什麼樣子啊?是男是女?”
沈秋歌抱著江瀟瀟坐起來,拍拍床邊零號的腦袋,“它不是山神爺,山神爺只是當時順口說出來哄你的。它叫零號,一二三四的那個零。零號應該是個智慧型機器人......我也不太說得准它具體是什麼。”
“你......你在幹嘛......”
“我在拍零號的腦袋,它就在這裡,在床邊。它沒有性別,長像嘛......腦殼是個球,身子是個大一點的球,跟雪人似的。有兩隻機械爪,沒有腿,平常浮在空中。其實它一直跟在我身邊,只是除了我,別人都看不見。”
這種怪力亂神還看不見的東西,把江瀟瀟嚇了一跳,連連往沈秋歌懷裡縮。
“別怕,零號挺可愛的。”沈秋歌安慰著江瀟瀟,“它大部分都是個傻了吧唧的機器人,我不跟它說話,它也不吱聲。不過據我觀察,這貨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就在偷偷學我。說話做事,都開始變得越來越像我了。”
原本江瀟瀟還在害怕,聽見沈秋歌說像她,心裡的害怕頓時少了一大半。
她大著膽子,手摸著沈秋歌的胳膊慢慢往前挪,想摸摸零號,就聽沈秋歌笑著說:“摸不到的,零號不是隱身,所以沒有實體,尋常人觸碰不到它。”
話音剛落,只聽江瀟瀟興奮地叫了一聲。
“摸到了誒!有點冰,是個球!”
沈秋歌一愣。
下一秒,她懷裡的江瀟瀟身體突然緊繃,明顯地抖了一下,尖叫掙扎起來。
“嗚啊啊!有......有什麼東西抓住了我的手!救命啊秋歌!啊!它動了!啊啊啊!”
沈秋歌一巴掌拍開零號的爪子,將江瀟瀟的手牽住。
低頭一看,江瀟瀟已經被嚇得嗷嗷哭了起來。
女朋友如此悲傷的時刻,她卻忍不住笑出了豬叫。
“不許笑!”江瀟瀟哭著錘了沈秋歌一拳,“你也哭!零號是個壞蛋!我跟它無冤無仇,它卻嚇唬我!你快揍它!”
沈秋歌看了一眼舉起個委屈的顏文字牌子的零號,笑得更大聲了,“那我也沒想到你這麼莽,真就上手抓了呀。寶寶不哭了昂,零號剛才是在跟你握手,打招呼呢,不是要嚇你,不哭了。”
第210章 見面禮
聽了沈秋歌的話, 江瀟瀟才止住哭聲,從沈秋歌懷中探出個腦袋,望向什麼都看不見的床邊。
她猶豫了一會兒, 小聲道:“你好?”
“零號也跟你說了你好。”沈秋歌充當了傳話筒, 接過零號遞來的盒子,“它說,這是給你的見面禮。”
“哦。”江瀟瀟抹抹眼淚, 並沒有被沈秋歌虛空取物的行為嚇到,“謝謝零號。”
拿過盒子, 當即打開。
沈秋歌好奇地望去,看見江瀟瀟掀起盒蓋時, 裡邊的燈串亮了起來, 露出幾個盒子, 盒子底下墊著拉菲草。
由於盒子上沒寫字, 她也不太清楚裡邊裝的是什麼, 只是心裡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在看見江瀟瀟從最大的盒裡拿出條帶把的奇妙情趣胖次時,她繃不住了, 臉騰一下紅起來,從滿臉疑惑迷茫的江瀟瀟手中抓過胖次丟開,狠狠一拳把零號的腦殼砸扁,接著拿起另外兩個小盒匆忙撕開。
一盒是套, 一盒是藥。
“你......你他媽的!”沈秋歌耳根子紅得要滴血, 梆梆砸著零號,“你在幹什麼啊孽畜!”
零號的腦殼在高頻率的暴力攻擊下完全來不及復原,只能挨著打。
就在沈秋歌教訓零號時, 江瀟瀟看了一眼紅螃蟹似的她,再想想剛才的胖次, 天靈蓋突然讓雷打了似的,恍然大悟。
原來那東西是這麼個用法。
喔~斯國一內!
好東西,這個必須收藏起來。
江瀟瀟對零號的好感值瞬間飆升。
教訓完零號,沈秋歌才注意到女朋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爬開了。
轉過頭一看,江瀟瀟已經撕開了一隻套,正套在胳膊上玩。
“哇,秋歌你快看,滑膩膩的誒,而且能繃得這麼大!”江瀟瀟很興奮地試圖把另一條胳膊也塞進去,“我要用這個裝水玩!不過......這表面上的是油嗎?嗯......是也無所謂的,明天拿洗碗液洗一洗就好。”
沈秋歌頭上冒著霧氣,差點一口氣沒提上來,抓了散落在床上的套起身穿拖鞋,走到窗邊打開窗,揚手就想扔。
還沒扔出去,腦子微轉,突然想到了更好的處理辦法。
她忽略了身後江瀟瀟的喊聲,出門左拐右拐,來到另一間屋子門口,抬腿踹開門,走進屋裡將套一把扔下,轉頭就走。
正在桌邊玩雙人飛行棋的江渺渺和沈冬銘被嚇得一動也不敢動,愣愣地看著沈秋歌一身火氣踹門進來,丟下東西,一身火氣地離開。
兄弟倆面面相覷。
“......她這是?該不會段家大小姐做錯什麼惹她生氣了吧?”
“不像。”沈冬銘嚇得心臟狂跳,“更像鬼上身了。”
江渺渺拍拍胸口,緩了口氣,到門邊心情複雜地將斷掉的門栓拿下來,丟掉短的一截,用長的一截勉強湊個數栓上了門。
注意到沈秋歌扔下的東西,他走過去撿起來,和沈冬銘好奇地觀察了半天,都沒觀察出個所以然。
“杜X斯?”沈冬銘把東西袋子揉得嘩嚓響,“聽著像零食。又是瀟瀟姐的新想法?”
“這看著也不像能吃的樣子......”江渺渺指尖拈著袋子,甩甩晃晃,“上頭寫的好多字母,拼來拼去也拼不出其中的意思......秋歌把這個東西丟給我們,是想傳遞什麼消息?嗯,一定就在這些字裡。”
沈冬銘頓時開竅,一拍桌子,“我怎麼沒想到姐姐的這個意思?還是哥哥聰明!我們想個辦法把謎題解了?”
“好啊,正好睡不著也無聊。要不要坐到哥哥懷裡來?”
“要!我看看......上邊寫的字都是一樣的。”
“找不一樣的幾個,重新將順序排列一下試試?”
“好,我去拿紙筆。”
......
清晨,沈秋歌起了床,洗漱完進廚房做早飯,拿食材時一回頭,看見兩個頂著青黑眼圈的人扒在門邊看她,把她嚇了一跳。
望著像是被鬼榨幹了精氣神似的兩人,她倒吸了一口涼氣。
媽的,一晚上弄成這樣,吃腎寶了?
轉念一想,像他倆這年紀的男娃,正是那啥比石頭還硬的時段,倒也正常。
她咳嗽了一聲,悠悠開口,“年輕人別太過度了,要懂得節制,這樣才有益於身心......”
話沒說完,沈冬銘就哀嚎起來,“姐姐,你這些字裡頭藏的到底是句什麼話啊?直接告訴我們吧,真的猜不出來。”
江渺渺揉著沈冬銘的腦袋,邊安慰人邊說話,聲音有些沙啞無力,“我們努力過了,試了一夜,用盡各種手段,也沒能解出你這次藏進去的謎。姐,你就當大發慈悲,直接給我們揭底吧。不知道謎底,心裡一直惦記著,完全睡不著。”
沈秋歌拿著顆青菜站在廚房裡,聽著兩人莫名其妙的話,滿頭霧水。
花兩分鐘瞭解事情原委後,她愣愣看了面前的人好一陣子,隨後爆發出誇張的笑聲,笑到眼淚往外滾。
在兩人幽怨的目光裡,她拿過一隻套,邊笑得直不起腰,邊開著車給兩人講了這東西的用法。
臉紅得像烤火烤過頭了的江渺渺拉著羞到抬不起腦袋的沈冬銘就跑。
而廚房裡的沈秋歌還在笑,笑聲震天響。
吃完早飯,段芸珠被留在了煙雲村,段玉昌則是跟著穆蓉等人前往大集,打算在大集結束後和縣衙的商隊一起回去。
江繼忠最近有了個新愛好——釣魚。
老婆和女婿前腳剛走,後腳他就拿起魚竿往林家跑,喊上了林老爺子去河邊釣魚。
江渺渺和沈冬銘在補覺。
沈杜若跟唐家爺孫倆進山找藥材。
沈夏堯和大膽一起繞著村子晨跑鍛煉。
江瀟瀟拿了剪刀和竹籃,準備去打理自己的花園,順便上山看看村裡開出來用以育苗的那些地。
剩下段芸珠一個,不知道還能幹點啥的。
“喂。”段芸珠邊對著鏡子上妝,邊跟江瀟瀟搭話。
對於這面鏡子,她可謂愛不釋手。
實在太清晰、太好用了。
以往用的銅鏡,磨得再好,也趕不上這鏡子。
昨晚剛在房間裡看到時,她甚至被嚇了一跳。後來在穆蓉的講解下開始接受,一夜過去直接愛上,恨不得將鏡子走到哪兒帶到哪兒。
聽見段芸珠的打招呼方式,江瀟瀟很不高興,“剛才就跟你說過了,我叫江瀟瀟,不叫喂。”
“哦。”段芸珠瞥一眼江瀟瀟,又低頭專注地抹著脂粉,“喂,喂,喂,江瀟瀟,她們都去大集,你怎麼不去?”
“我愛去哪就去哪。”
“就跟你說了兩句話而已,你氣什麼啊?本來以為你會是個脾氣好的小姑娘,沒想到也跟沈冬銘一樣,臭性子。”
“你講話能不能客氣點?”江瀟瀟雙手叉腰,“我看你也人模人樣的,怎麼這嘴一張,臭味就飄開十裡地呢?該不會早晨大家都刷牙了就你沒刷吧?”
段芸珠手一抖,螺黛畫了出去,一道黑飛過眉毛,跟乾淨的妝面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她柳眉倒豎,“會不會說話啊你?我年紀比你大,見了姐姐不懂禮數的?”
江瀟瀟不屑地哼了一聲,“姐姐?老女人!說我家弟弟妹妹,讓他們傷心,昨天就想罵你了,那是看著人多,給你留個面子。大小姐?哼,多大的小姐?這點地位也敢在姑奶奶面前吆五喝六?你這身份,換作以前,給我當丫鬟都不配。”
“牙尖嘴利的小......”
賤人兩個字差點脫口而出,段芸珠及時刹住了車,反應過來,將到了嘴邊的話咽下去,換了個說法。
“牙尖嘴利的小丫頭片子,看在師爺的面子上,不跟你計較。你可別急著找我茬,我剛才跟你說那話,是為你好。”
“好個屁啊,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就你這樣的,沒人護著出去逛一圈,晚上回家不知道有多少人拿麻袋和悶棍在路上堵你,腦殼給你打掉。”
“哎我說你沒完了是吧?蹬鼻子上臉?”
眼見江瀟瀟要說話,段芸珠眼睛一轉,突然想到了個氣人的絕妙辦法。
她也不一副憤怒模樣了,反而笑吟吟地拿起手帕,輕輕擦拭畫飛出去的眉黛,“我聽穆蓉說,你和師爺有點私情?”
“關你屁事。”
“是跟我無關,我還不想管呢。這是念及你們一家子跟穆蓉關係也不差,才好心提醒你一聲。別看師爺這人面相老實,但她這年紀的姑娘,又幾個不懷春的?”
如果說在聽到這句話之前,江瀟瀟對段芸珠的討厭只有一,說話嗆她只為出口悶氣,那在聽到這句話後,對段芸珠的討厭瞬間到了十。
看見江瀟瀟的臉垮了下來,段芸珠以為是自己的話起到了作用,更加得意。
“你也別怪姐姐我說句不好聽的,師爺這人有本事有魄力,無論做什麼事都不輸于男人。雖說女子相愛是有些離經叛道,但多少人,他圖的不是情啊愛啊的,就圖財和地位。”
江瀟瀟攥緊了拳頭,“你什麼意思?我警告你,往秋歌身上潑髒水,我會揍你的。”
“嘖嘖嘖,你這人真是莫名其妙,什麼叫潑髒水?”段芸珠的眼神像把刷子,將江瀟瀟從頭掃到尾,“我是想告訴你,你能喜歡她,別人也能。如果她對男人不感興趣,那對女人呢?”
臉色陰沉的江瀟瀟走向牆邊,絲毫沒意識到危險的段芸珠樂呵呵地說著話。
“妹妹,你還是太單純了。你信不信,別的人要是知道師爺喜歡姑娘,有的是給她投懷送抱的。要不說你蠢,換作我是你,有這麼個相好,肯定去哪都跟她待一起,以免她被別人盯上。那些投懷送抱的鶯鶯燕燕多了,人很難把持得住的。怎麼,你......”
話音未落,就看見江瀟瀟抄著笤帚沖了過來。
“你幹什麼!”
“幹什麼?姑奶奶今天不把你打得桃花滿天紅,你就不知道姑奶奶心花為誰開!”
“殺......殺人了!救命啊!”
正在補覺的沈冬銘聽見傳來刺耳的慘叫聲,還以為出了什麼大事,迷迷糊糊睜開眼,想出去看看,就被江渺渺一把拽了回來。
“是段芸珠的聲音。”江渺渺緩緩開口,聲色低沉,眼也沒抬,把沈冬銘拉進懷裡抱著,親了親腦袋,“不用管,繼續睡吧。”
“沒想管她,主要是聽到了瀟瀟姐好像在說什麼話。”沈冬銘靠著江渺渺,合上眼。
“沒事的,瀟瀟只是在打人。”
讓江渺渺這麼一說,沈冬銘頓時放下心來,繼續睡覺。
第211章 麻了
晨跑完的沈夏堯一回家, 就看見江瀟瀟正拿著掃把,把段芸珠追得滿院跑。
小孩兒哥拄著膝蓋喘氣,給了旁邊的大公雞一巴掌, “大膽, 上。別眼瞎,敢啄錯人今晚把你燉了。”
大膽喔喔叫著,撲棱起翅膀加入戰場。
安靜的山腰小院子裡, 難得地雞飛狗跳了起來。
車子走了一段時間,沈秋歌一行人來到了此次開大集的地方。
這次的百姓們依舊來得很早, 但與上次不同的是,有不少百姓自己帶來了東西, 在外等著安排。
開大集前的半個小時, 按照原定計劃收了一個銅子的攤位費, 沈秋歌要將有東西出售的百姓們提前放進去支起攤子。
這些前來排隊租用攤位的百姓裡, 就有李三娘李婷母女倆。
李三娘背著背簍, 李婷拄拐,來到沈秋歌面前。
“師爺, 麻煩你了。”李三娘遞上一個銅板。
“嬸,婷婷你們也來做買賣啊。”沈秋歌笑著接過,發下號牌,“最近都過得還好吧?”
“好著呢, 能做這生意, 就是托師爺給的那些碎布頭的福。”
“師爺早。”李婷不太方便,只能微微彎腰,算做行禮。
“早啊, 婷婷。生意可跟我沒關係啊,是婷婷手巧。”沈秋歌摸摸李婷的腦袋, “好了,快進去吧,找不到位置就喊裡邊的人帶路。”
“誒,好。”
集市裡的人不少,很多百姓首次嘗試擺攤,對攤位位置和各種規定不熟,需要人幫忙引導安排。
縣衙裡來的人以及魏靈嵐等,就負責起了引導這些百姓。
今天跟著一起來的沈春霖也在其中。
“嬸嬸,跟著我來,往這裡走。”沈春霖主動幫老婦人拎過籃子,“集市人擠人,您記得牽好小孫女,別走丟了。”
“誒!”老婦人笑得見牙不見眼,望著眼前笑顏如花的沈春霖,忍不住想打探這是誰家的小閨女。
剛走幾步,旁邊一個穿靛藍裙子的小姑娘過來,接走沈春霖的一隻籃子,語氣似有責怪,更多的卻是心疼和無奈。
“你啊,都說了你傷還沒好,別拎重物,怎麼就不聽話呢?”
沈春霖抬手擦了擦汗,露出個笑安慰著張小晴,“真的已經沒事了。”
“那也不行。”張小晴說著就要把另一隻籃子也搶過來,“花音姐姐說過,傷口崩開的話很嚴重的。你把籃子給我,我來拎。”
“哎,小晴,你聽我......”
“不聽!”
張小琴搶了東西走在前邊,深感無奈的沈春霖只能快步跟上。
半個月前,她在山上幫忙做嫁接苗,給木頭開口時手抖,鐮刀砍到了自己的手。
所幸反應極快,只被割開了一條很淺的傷口。回到家時沈秋歌給消毒敷藥包紮後就沒什麼事了,甚至用不著縫合。
由於身體素質好,加上護理得當,現在她傷口都結痂快好了,可張小晴還抓著這個不放。
望著前邊那個靛藍的身影,沈春霖歎口氣,心裡卻很是感動。
和張小琴認識時,她才三歲。
一轉眼過去了這麼多年,兩人關係依舊如小時候一般好,並沒有隨著長大而漸行漸遠。
這是一件很幸運的事。
將老婦人帶到攤位,兩個小姑娘有說有笑地幫忙收拾起來。
李三娘母女倆進了集市,見大家都在忙,也沒好意思找人帶路,只自己摸索著去看攤位的號子。
李婷腿腳不便,拎著東西拄拐走得慢,落在了後方。
集市裡人擠人,鬧哄哄的都在忙,搬著東西走來走去的人群很亂。
為防止失散,她一心望著前方的母親,努力跟著,實在沒多餘的心思注意身邊的人。
走了一段路,突然被人撞了一下,失去重心摔倒在地。
“睜眼瞎啊!這麼寬的路不會走,往人身上撞幹嘛!”扛著麻袋的男人張口對著李婷就罵。
“對......對不起......”李婷撿起拐杖,掙扎著好不容易站起,還沒站穩,就被男人再推了一下。
“死瘸子,滾開點!真晦氣,大早晨的。”
李婷心裡一緊,驚呼著往後摔倒,隨即撞到了什麼,沒地板那麼硬,但還是有點疼,忍不住悶哼了一聲。
在她身後,壯碩的男人扶著她兩邊的臂膀,小心地將人扶住,“姑娘,你沒事吧?”
“沒......沒事......”李婷下意識地伸手要摸拐杖,但沒摸著。
張大陽踩著拐杖的一端,用了點巧勁讓拐杖翹起,騰出一隻手抓住,將拐杖遞給李婷,“小心點,能站穩嗎?”
“能,能的......”李婷拿過拐杖,紅著臉站住。
走在前邊的李三娘聽到動靜,轉身發現是女兒,連忙跑回去。
“婷婷!怎麼樣?”她扶住臉色不太好的閨女,嚇了一跳。
“娘,別擔心,我沒事。”李婷緊緊挨著母親。
“這麼寬的路,你沒長眼啊?往這個姐姐身上撞是什麼意思?睜眼瞎?”人群裡傳來個小姑娘清脆的聲音。
眾人望去,是個穿靛藍裙子的小姑娘,雙手叉腰,氣呼呼地望著推了李婷的那個漢子。
“小丫頭片子,你哪隻眼看見的是老子撞她?”那漢子啐了一口,“老子扛著東西不方便,她不知道避著點?”
“這位姐姐腿腳不便,集市裡擠得很,可能是她一時間沒注意,沒能及時讓開。”靛藍裙子的小姑娘旁邊,一個穿耦合色長裙的小姑娘慢聲細語地講著話,“可這位姐姐倒了歉,叔叔你還罵她推她,這就顯得有些過分了。”
“什麼沒讓開,我看到了,就是這個不要臉的往那姐姐身上撞!呸!長得人樣不幹人事!”張小晴滿眼鄙視地罵撞人的漢子。
那人氣不過,往兩個小姑娘身前一站,粗口道:“小賤蹄子,你他娘的說什麼!”
沈春霖伸直胳膊擋在了張小晴面前,仰頭直視漢子,語氣堅定,“在這種場合,你公然尋釁滋事,偷盜別人的財物,眼中還有王法嗎?縣令大人和沈師爺都在外邊,你最好自己認罪,不然一會兒師爺過來抓到,被打都是你最好的下場。”
聽見沈春霖的話,李婷一驚,隨即往自己腰上摸去,摸了個空。
“把錢袋子還我!”她又氣又急,下意識往前邁步子,差點摔倒,好在被母親及時扶住。
混進來打算渾水摸魚的漢子見被眼前這小姑娘拆穿了,也不承認,硬著頭皮呵斥道:“小賤蹄子,你他娘的瞎說啥呢!信不信老子打死你!”
心底有鬼的他慌亂無比,想到外頭那個打人殘暴的師爺,咽了咽唾沫,想趁現在師爺還沒趕過來抓緊離開。
轉身要走,卻被張小晴擋住。
“把錢袋子還給那個姐姐並向她道歉!否則你休想走!”
“他娘的!”漢子惱怒無比,揚起蒲扇似的巴掌就往張小晴扇去,“死開!”
沈春霖沒有任何糾結,抽出剛才起就一直藏在手裡備用的小簪子,往漢子胳膊上紮去。
這枚長簪是江渺渺特製了給她防身的東西,只要讓這東西來上一下,刺破了皮膚,當場就能把人放倒,並讓這人好好嘗嘗什麼叫痛不欲生。
然而她還紮到,那漢子就讓人一腳踹飛了出去。
張大陽把拳頭捏得嘎嘣響,擋在兩個小姑娘身前,胳膊上的青筋看著都駭人,“敢打我妹妹?你是個什麼東西?”
“大哥,揍他!”張小晴高高擼起袖子,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把他揍到他娘都不認識!”
沈春霖連忙收起長簪,摁住張小晴的手,把袖子移下來。
如果是在自己村還好,但現在是在外邊,這麼多人看著,公然把袖子擼得這麼高露出一大條胳膊,容易遭非議。
張小晴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這件事,也就沒掙扎,任沈春霖收拾,心裡卻有點怨氣。
明明是個很好的練手機會,就因為影響不好,機會沒了,她也打不了人了。
真討厭。
張大陽將漢子胖揍了一頓,從漢子身上摸出三個錢袋子後,將人移交給衙役們押了下去,拿著錢袋子來到李三娘母女倆面前。
“姑娘,你看看,這哪個才是你丟了的錢袋?”
孤兒寡母的她們現在本來就沒什麼錢,錢袋裡裝著差不多四十個銅板,是一會兒要用來買東西的錢,丟了錢李婷有些著急,見錢袋子回來了,也就急著伸手去拿,“這個是。”
拿東西的時候,正好和張大陽碰到了手,傳來的溫度讓她嚇得一抖,紅了臉。
剛才忙著打人沒注意,現在冷靜了下來,看見李婷紅了臉,張大陽恍然想起這不是村裡,大家很介意男女大防的事,尤其是剛才扶這姑娘時,動作有些太過親密了,隨即也跟著紅了臉。
“大哥,過來幫忙!我們搬不動這個!”旁邊傳來張小晴的呼喊。
“哦,哦,這就來。”張大陽連忙應下,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那......嬸,姑娘,我先走過去幫忙。那個......我就在這邊,一會兒要是還有人敢找你們的麻煩,你們就叫我......”
李婷低下頭沒說話,李三娘則是連聲應道:“好,好。謝謝你啊孩子,謝謝你救了我家婷婷。”
“快別這麼說,是該幫忙的。”
等張大陽跑開,李婷才抬頭,悄悄看了遠去的背影一眼,收住目光,在母親的攙扶下離開。
沒過多久,大集開了起來。
不需要人手幫忙後,沈春霖坐在樹下歇息,戳著張小晴的腦袋,“你說你呀,外邊兇惡的人這麼多,也不知道收斂點兒脾氣,剛才差點就叫人給打了。要是大陽哥不在可怎麼辦?那男人五大三粗的,我們可拿他沒辦法。”
“嘻嘻,我才不怕。”張小晴躺了下來,將頭枕在沈春霖的腿上,“你肯定有辦法的,剛才我都看到了。你跟秋歌一樣,都不做沒把握的事。要是真打不過,在我還沒說話之前你就把我攔住了。話說你眼睛真尖,居然注意到了那人在偷東西。”
“我可沒法跟姐姐比。要是剛才姐姐在,這種嚇人的事情都不會發生。”
“秋歌姐好,你也好。反正我就覺得你好,哪哪都好。人漂亮溫柔,心地又善良。說句不好聽的,我都想娶你當老婆了。”
“說......說什麼胡話呢,你這小妮子......”
“嘻嘻,害羞啦。”
沈秋歌在不遠處看著兩個妹妹打鬧,挪不動腳步。
麻了。
真麻了。
全家彩虹。
第212章 好女色的師爺
她捂住了臉, 一時間無言。所有想說的話,全部擠在一起,筆劃全變了型, 扯直成一豎, 又彎成個鉤——?
這問號彎得,就像她和家裡的弟弟妹妹。
......以及穆蓉。
但她感覺邪門兒的,從來都不是性取向, 而是她們這幫人,遇到的喜歡的人, 也都正正好也喜歡她們。
這就很耐人尋味了。
幹什麼?消消樂啊?
就在沈秋歌思索這世界是不是有啥同極相吸的自然法則時,突然聽到後邊傳來一聲尖叫, 連帶著沈春霖和張小晴都被驚了一下。
她轉身望去, 一個拎竹籃的小姑娘摔在了地上, 籃子裡的東西撒了一地, 神色痛苦。
“姑娘, 沒事吧?”熱心師爺沈秋歌走過去,伸手將小姑娘扶起來坐著。
“沒......沒事......”那小姑娘抬頭看了一眼蹲著的沈秋歌, “謝謝師爺。”
“問題不大。還能站起來嗎?你家人呢?”
“都在那邊。”姑娘指了指遠處,看著沈秋歌伸來扶自己的手,糾結了一下,還是搭了上去, 但只抓住手腕。
沈秋歌望著眼前這看起來十六七的小妹妹, 總覺得她有點怪,但又說不出怪在哪裡。
將人扶起來後,把東西撿到籃子裡, 沈秋歌拎著籃子,好人做到底, “我送你去找你家人吧,看你腳崴了,好像行動不太方便。”
“不用了不用了,我還是自己去吧,不麻煩師爺。”小姑娘說著就一把奪過籃子,跛著腳走開。
沈秋歌默默看著小姑娘走遠,撓了撓頭,不明白自己做錯了啥。
明明都是女生,可她的第六感告訴她,這小姑娘似乎很不願意跟她有啥接觸,哪怕是說話。
真莫名其妙,她們又不認識,突然就讓討厭了?
但沈秋歌不是個會過多糾結的人,別人的喜歡討厭她都不怎麼在乎,也就沒再管這來得莫名其妙的事情,去忙起了自己該做的。
崴了腳的吳玉走到某棵樹下,看了一圈,確定周圍只有幾個家人,隨即氣得把籃子一丟,“你們都出的什麼爛主意!”
“咋了?我看著好好的啊,師爺不是扶了你嗎?你咋沒跟她多說上兩句啊?”吳母將大女兒一把扯過來,有些急躁。
吳玉更加生氣了,“可她是女人!我也是!”
“是又咋啦?要不是沈師爺好女色,還輪得到你去?”吳玉的大哥吳大漁踮著腳,在人群裡四處找尋沈秋歌的身影,“爹,娘,要我說啊,沈師爺好女色這事兒還真不一定。她畢竟是個女人家,不找個男人,夜裡咋過啊?女人又沒那物件兒,能伺候她不?”
聽了大兒子的話,吳父也有點疑惑。
雖說他心裡頭也是這麼認為的,但上次大集,親眼看見沈師爺跟不知道哪戶人家的閨女發生的事,加上說的那些話,怎麼看這師爺都像是個好女色不好男色的。
可剛才大女兒去了這趟,空手而歸,又很難說師爺真好女色。
吳父抬眼在大女兒身上掃了幾眼,想到了另一種可能。
他大閨女姿色不夠,吸引不到師爺的注意。
“就是你沒本事,才裝出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吳玉的妹妹吳秀叉著腰,毫不客氣地對姐姐發起攻擊。
吳玉聽了這話,氣不打一處來,“誰要裝模作樣去勾引一個女人啊!她喜歡女人,我又不喜歡!”
“你不去我去!真是個眼歪的。”吳秀嫌棄地瞥了一眼吳玉,“沈師爺是女人又怎樣?幾個男人有她這麼有本事?只要傍上了她,什麼米啊面啊的不是隨便吃?”
“爹,娘,你們都聽到了小妹的話,她想去就去吧,我實在不願意。一想到沈師爺喜歡女人,我就......我就膈應得慌!”
“哼,我去就我去,我可樂意著呢。”吳秀挽起竹籃子,“等我勾搭上了沈師爺,拿到她的錢,什麼男人我不能養?爹,娘,大哥二哥,你們就等著享福吧!”
吳母望著小女兒,心裡一邊覺得去勾搭個女人實在糟踐了自家的閨女,一邊又為成功後能得到的榮華富貴而開心。
她把唯一一根銀簪子從大女兒頭上拔下來,往小女兒頭上插,“娘就知道還是小妹懂事。”
“哎呀,不要這個。”吳秀推開了母親,“又不是第一次見沈師爺,你們還不知道嗎?我們看起來越窮越慘,才能越引得起她的注意。”
說著,吳秀把頭髮扒散了一些,往今天特地穿出來的破爛衣服上撲了土。
站起身來,再拎上個破竹簍子。
看了一下自己的裝扮,她很滿意,興沖沖地走向集市,去找目標人物。
上次集市,她爹來買東西,在集市上撞見了沈師爺被個姑娘調戲的那一幕,覺得有點意思,回家就跟她們說了這件事。
家裡兩個哥哥,一個姐姐,一個妹妹,自己是夾在中間,聽了這事兒後都感覺稀奇。
沈師爺是什麼角色?
有才有地位不說,還很有錢。
別看師爺平常只穿一身普普通通的麻布裙子,但幫扶起貧苦百姓來,可謂大方。
在縣城裡時,她們一家人可是都親眼看見過,沈師爺掏出個大銀錠子,買了東西,轉頭就送給幾家孤兒寡母的送了去。
除了這幾個優點之外,師爺還能文能武,親自下場,把城裡治安抓得牢靠。
對於那些犯事的,說打就是真的打,下手也狠,打得城裡的流氓混混抱頭鼠竄,不敢搗亂。
但師爺這人,有個特點,那就是對所有不犯事普通百姓裡的女人們,要比對男人們溫柔得多。
在聽自家爹講了集市上發生的事情之前,她們一直都認為師爺對女人們溫柔,只是因為她也是個女人,知道女人的不易,所以會多體恤一點。
可聽了之後,再想想這些個表情,就覺得可疑了。
雖說師爺對所有女人都是差不多的,可也抵不住跟男人作比。
女人裡比不出來,跟男人一比,就發現了師爺這人實在偏心。
思來想去,她們琢磨出了一件事——師爺搞不好更喜歡女人。
從那時起,她們就在琢磨該怎麼獲得師爺的注意。
現在她們一家的日子並不算多難過,有地方能掙錢,大集也有低價的糧食補貼著,吃個半飽的飯沒太大問題。
無關風月
但這種攢錢方法還是太慢了,不如找個捷徑。
眼下,師爺就是最好的捷徑。
出手又闊綽,人也好,簡直就沒什麼缺點。
換作以往,想跟師爺搭上關係,她們是找不到法子的。畢竟禮送不起,而且人家有官身,吃公家俸祿,不一定瞧得上這些禮。
但要是師爺好女色,事情就簡單多了。
把師爺當個男人,主動靠上去,投懷送抱,甜言蜜語,還怕師爺不上鉤?
家裡別的沒有,正好有兩個閨女。
一番商議之下,大閨女吳玉被推了出來。儘管萬般不願意,有爹娘壓在頭上,實在沒辦法,只能在今天去試試。
本來按照計畫,要跟師爺搭上話的,可吳玉心裡就是不舒服,朝師爺走過去的時候踩到石頭,把腳崴了。
按理來說這是個好機會,吳玉也是個姑娘,不怕跟姑娘有什麼肢體接觸。但也不知道怎麼地,想起師爺好女色,頓時就覺得被碰到是件很噁心的事,堅持不下去,落荒而逃。
這就給了吳秀機會。
吳秀靠近了人來人往的大集,轉著眼珠子在人群中尋找一襲青布裙。
她姐姐覺得噁心,她不這樣覺得,反倒認為姐姐是個蠢貨。
又不是真要跟女人發生點啥,只不過是說兩句話而已,這都不敢,膽小鬼。
她的計畫,就要簡單得多了。
先跟師爺套近乎,感情關係拉好,把錢弄到手。
等師爺對她死心塌地時,她就趁機提要求,讓師爺娶她。反正有感情在前擋著,還怕師爺不答應不成?
到時候讓娘抬價,收了師爺的聘禮,再讓爹出面拒絕,聘禮最多退回去一半,剩下的就死皮賴臉扣著不給。
兩個人都是女人,哪有女女成親的先例?傳出去都覺得荒唐。
為了師爺自己,也為了她,師爺肯定不會把這檔子事捅出去。
等拿了錢,她再找個看得上的男人,抓緊時間嫁過去。
男婚女嫁的,都是正常事。師爺一個女人家,還能干涉另一個女人的終身大事不成?
要是把事捅到縣令那兒去了,為了面子,也為了禮教,縣令肯定容不得師爺。
這啞巴虧,師爺也就只能吃下了。
一想到說不定將來的某一天,此刻光風霽月的師爺會為了自己,獨坐窗前流淚,苦苦相思,吳秀的心裡頭莫名地覺得有點爽。
Uni獨家
再厲害又怎樣?不還是要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
而且這還是個女人。
讓這樣的女人失意,可要比迷倒一大片男人更難,也更有成就感。
四下找了找,吳秀看見了正在一個攤位前跟人聊著天的沈秋歌,再檢查了一番行頭,確定沒有問題,邁著大步就跑了過去。
攤前,沈秋歌跟李三娘母女倆閒聊。
她接過李婷遞來的頭花,仔細看著。
李婷拄拐站著,有些緊張地等待沈秋歌的點評。
她沒去過鎮裡的店鋪,也不知道姑娘婦人們都喜歡什麼樣式的小頭花,就根據自己在山野中見到過的花的樣子做了些出來。
“做得很好啊。”沈秋歌沖李婷一笑,點點頭,“很精細也很漂亮,選的顏色很適合你這個年紀的小姑娘,加上價格便宜,應該會很受歡迎,別擔心。”
“那......那太好了......”聽到沈秋歌的話,李婷撫撫心口,安心下來。
師爺見多識廣,說沒問題,那就是沒問題。
“婷婷還有多餘的布條嗎?”沈秋歌將這枚精細的頭花小心放回原本的位置。
按照李家母女倆的性子,要是她表達出感興趣的樣子,肯定會不收錢就把東西強塞給她。
家裡並不缺這類小飾品,只是插簪戴花容易弄丟,不方便,所以她才一向只樸素地綁個頭髮。
李婷也很不容易,人家小姑娘難得重新燃起生存的鬥志,自力更生掙錢,那她自然是希望這朵花能換成錢,落進李婷的口袋裡。
第213章 耿直的熱心村民
“有的。”聽了沈秋歌的詢問, 李婷連忙從包裹中拿出整理好放在一起的布條,遞了過去。
沈秋歌接過,抓住布條的兩端, 微微彎下腰, “你看,這樣打結。”
李三娘母女倆都聚精會神地望著。
只見沈秋歌靈巧地將布條翻來疊去,彎彎折折, 沒用多久,一個像撲棱蛾子似的東西就被折了出來。
沈秋歌又扯了一根布條, 在打上結的地方穿了進去,折一下扯一下, 撲棱蛾子較小的那兩片翅膀後, 頓時多出了兩條尾巴。
“這個東西, 叫花結, 製作方法很簡單, 用起來也相當方便。”沈秋歌捏住蝴蝶結的環,將自己的馬尾扒過來, 頭發放進去,調整好位置後扯動蝴蝶結的一邊,直至布條結被固定好。
這些布條染色並不均勻,有的深有的淺, 不適合用來做衣裳。
當時她去店裡幫村民們扯布, 看見角落這些被裁掉的碎布條,想著適合拿回去給江瀟瀟縫著玩,就捎上了一些。
去了李三娘家, 聽說李婷會些小手工,這點布條做啥都做不了, 但做點飾品沒問題,就將布條賣給了母女倆。
現在打出來的蝴蝶結正好證實了她的判斷。
染色不均,本該是個壞處,但打成蝴蝶結後,這些深淺不一的顏色反倒讓蝴蝶結更加好看獨特。
李婷望著沈秋歌戴上蝴蝶結,頓時眼前一亮。
師爺屬於穿著打扮都很簡單,但氣質突出的那類人。現在有了個小裝飾,本來溫和安靜的氣質突然就改變了不少,變得更加活潑靈動。
也是這時,她才想起沈師爺好像年紀還不到二十,正是愛美的時候,只是平時樸素慣了,加上處事行為都很成熟,就總是讓人忘記師爺還是個不大的小姑娘。
“剛才怎麼打的結,婷婷看清楚了嗎?”沈秋歌笑了笑,假裝沒看見這母女倆擔憂和同情的目光。
“看......看清楚了,但是有的地方好像不太懂......”李婷拿起一根布條,試著回想。
“沒關係,現在正好也沒事做,我再教你一遍。打這個結不難,你守攤的時候就當個消遣了。”
“嗯嗯,謝謝師爺!”
在沈秋歌的細心指導下,李婷一次成功,舉著像模像樣的蝴蝶結遞到沈秋歌面前,“師爺,是這樣的嗎?”
“是。”沈秋歌點頭,拍拍李婷的腦袋,“真厲害啊婷婷,一學就會,心靈手巧。”
被誇讚的李婷相當開心,興奮得微紅了臉。
自小到大,她從沒像這段時間一樣,有過如此自信的感覺。
感覺自己不弱於別人,感覺自己的存在有意義。
對于沈秋歌這位恩人兼姐姐,也是發自內心地敬佩和喜愛。
她拿出錢袋子,要交學費,被沈秋歌擋了回去。
“就順手打個結而已,要什麼束脩。”沈秋歌調侃著李婷,“錢收回去啊,不要再這麼見外了,不然我下次還怎麼敢過來找你們玩,別人看見了還以為我是收保護費的呢。”
“這不合規矩,師爺幫了我們這麼多,我們不能......”李婷還是試圖將錢給沈秋歌。
“那這樣吧,錢我不要,但是我打的這兩個結子我就拿走了,布條的錢不給你們,行吧?”
“可是......”
“沒什麼可是的,就這樣了啊。”
李婷還沒來得及再說話,突然看見一個黑影撞了過來,嚇得驚呼出聲,甚至沒顧得及在外要注意的稱呼,“秋歌姐!”
沈秋歌反應速度極快,向旁邊閃躲開撞來的黑影。
撲了個空的黑影尖叫一聲,似乎沒有預料到這個結果,失去平衡。
眼見李家母女倆的攤子要被撞,沈秋歌伸手一把拉住黑影的肩膀,堪堪將人拽住,才讓那人沒有一頭磕上去。
吳秀呲牙咧嘴,被拽得肩膀生疼,心裡無比埋怨沈秋歌。
明明能用更好的方式接住她,卻非要讓她先出個醜,簡直可惡可恨。
但想到這趟的目的,她忍住了抱怨的衝動,順著肩膀上的力道站起身來,露出個自覺我見猶憐的神情,“謝......謝謝姐姐......”
“不管遇到什麼急事,姑娘可都要小心腳下啊。”沈秋歌擺擺手,笑著調侃了一句。
“嗯,妹妹記住了,下回會注意的。”
沈秋歌第一次聽到有小姑娘在自己面前以妹妹自稱,加上這好像刻意夾了夾的不自然音色,頓時渾身激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沒等來沈秋歌的下一步反應,吳秀也不著急,只是收拾了籃子,做出要繞開的樣子。
但邁出步子,她就啊了一聲,往地上摔去。
沒有接人的習慣的沈秋歌等吳秀摔完了,才上前扶人,“姑娘,你沒事吧?崴腳了?”
“可能是......”吳秀皺著臉,嘴裡小聲嘶著,演得像模像樣,“剛才過來好像踩到了什麼......”
沈秋歌突然覺得這場景有點眼熟,心裡犯起了嘀咕,“還能站起來嗎?我扶你。”
跟姐姐吳玉不同,看見沈秋歌伸來了手,吳秀沒有任何猶豫,把手搭了上去。
沈秋歌跟女人接觸不少,自己本身也是女性,加上並不認為這個思想封建的地方的大眾能有啥橘人的心思,因此習慣性地將吳秀扶起。
李三娘母女倆也沒覺得哪裡不對,都是姑娘家,扶個胳膊又不會掉塊肉。
男女大防,但女女不防啊。
只有隔壁的隔壁,幫忙看攤位的沈春霖,望著吳秀把手逐漸往大姐的手上伸,極度不爽,“師爺姐姐!”
沈秋歌扭頭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妹妹,只見她似乎有點擔憂,但也不知道在擔憂啥。
下一秒,就聽見沈春霖道:“我家姐姐臥病在床,平常飯不吃水不喝,夜不能寐,嘴裡總是念叨著什麼卿卿我我的。聽說師爺姐姐擅長醫術,不知道能不能請師爺姐姐幫我看看我家姐姐得的什麼病?”
“......”沈秋歌一下子沒反應過來,還尋思自己啥時候臥病在床了,隨即想到,沈春霖說的姐姐,可能不是指她,而是指江瀟瀟。
再低頭一看,吳秀抱著自己的胳膊,遂明白了沈春霖的意思——
在外邊少跟人拉拉扯扯,家裡的瀟瀟姐要知道了會傷心的。
沈秋歌尷尬地沖沈春霖一笑,“說不定是相思病吧,這不好治啊,心病還須心藥醫。不過這種事也好說,去見一面她心心念念的人就行。那人要也惦念著她,自然不需要請大夫,病情也能好轉。”
“好,知道了,我會轉告爹娘的,謝謝師爺姐姐。”沈春霖很有禮貌地行了禮,就轉過身去不再說話。
有了沈春霖的提醒,沈秋歌心裡多了點顧忌。發現吳秀的手靠過來,就不動聲色地悄悄挪開了一些,避免手掌部分接觸到一起。
吳秀並沒注意到這點,仍舊朝著沈秋歌靠近,很熱情地做出楚楚可憐的請求,“爹娘讓我到那邊去買些東西回來,現在走路不太方便,能麻煩姐姐幫幫忙嗎?”
“好說,你要買什麼?我去幫你買回來,你在這裡坐會兒。”耿直的熱心村民沈秋歌沒過多揣摩其中的意思,自告奮勇地準備去幫人跑腿。
“不不不,不用這麼麻煩姐姐。”吳秀連連搖頭,“得親自去,不然讓我爹看見了,以為我在偷懶,他會打死我的。”
“不至於吧,你現在崴了腳,不方便,我代你跑一趟挺合乎情理的。嗯......難道你是擔心我暗中貪墨?哈哈哈哈,不會的,我還怕縣令大人知道了卸我職呢。”
李三娘也幫腔道:“是啊姑娘,別怕,師爺做事一向清白,我們這麼多人都看在眼裡呢。”
“我知道,不是擔心沈姐姐圖我錢,是......”說著,吳秀就低下頭,半晌沒出聲。
看著她這有難言之隱的樣,李家母女倆和沈秋歌都很心善地沒有往下再問,以免觸及人家的傷心事。
“走吧,我扶著你。”沈秋歌主動幫吳秀拎過籃子,“李嬸,婷婷,那我先送這小姑娘過去了。”
這種幫人的事她不是第一次做,要幫幫到底,就買個東西,費不了什麼時間。
“哎,成。”李三娘點頭應答,“那你們慢著點,小心別跟人撞了摔了。”
“好,我會注意的。”
見目的達到,吳秀松了口氣,挽著沈秋歌的胳膊,還不忘裝出一瘸一拐的模樣。
等東西買齊,將吳秀送去跟她爹和大哥團聚,沈秋歌簡單寒暄兩句,沒有過多停留,回應了穆蓉的呼喚,跑去幫別的忙。
沈秋歌離開後,躲藏著的其餘吳家幾人才鑽出來。
“大姐就是沒用,這麼簡單的事情都做不好。”吳秀瞥了吳玉一眼,隨即把挎著的籃子放下,掀開蓋著的破布,“還真別說,師爺可是個大好人啊。你們猜猜買這些東西用了多少錢?”
吳父望著半籃子的雞蛋和自曬的乾菜,琢磨著開口,“雞蛋一文錢一個,這快三十個蛋,給你的五十文錢還有剩吧?”
“豈止還剩啊,是剩得多。”吳秀晃晃錢袋子,發出嘩啦啦的響聲,“沈師爺陪我去買東西,賣東西的人死活不肯收錢,要白送。她是個沒腦子的,這種天上掉餡餅的事都不要,非得把錢給人家。最後錢全是她掏了,要不是為給她留點好印象,咱們一分錢都不用花。”
“真的啊?”吳母抓過錢袋子,打開一看,欣喜萬分,連連誇讚小閨女,“哎喲,還是我們秀秀會做事,娘回家就給你煮糖水雞蛋吃!話說,閨女,你手裡拿的那又是個啥東西?看著怪模怪樣,像個蛾子似的。”
吳秀得意地將蝴蝶結晃了晃,隱瞞了東西是自己開口要過來的事實,“這叫花結,是沈師爺親手做的,跟簪花差不多。她說我戴著肯定好看,就送給我了。”
說著,吳秀按照之前沈秋歌說的法子,將這枚蝴蝶結綁在了自己的頭髮上。有了裝飾品,整個人立即變得嬌俏了幾分。
“別說,這勞什子花結,戴著可真是顯人好看。”吳母誇讚著,順便伸手去抓,打算自己也試試。
“那是。”吳秀朝著吳玉掩嘴笑,“可惜我姐有不起這種福氣。”
吳玉氣得咬牙,想罵妹妹兩句,又不知道從何罵起。
她將目光移到吳秀那只層層疊疊的漂亮蝴蝶結上,心裡的嫉妒後悔翻湧個不停。
這些東西,本來都該是她的才對。
第214章 江小姐與段小姐
現在眼睜睜看著妹妹在自己面前炫耀, 那種感覺,就仿佛自己的東西被別人搶了,實在難受。
“哼。”吳玉忍著氣不屑地哼了一聲, “送你東西的是個女人, 又不是男人,有什麼好得意的?再得意又能怎樣?你該不會真打算嫁給個女的吧?”
“你就是嫉妒。”吳秀也不慣著大姐,“既然看我不順眼, 那你也去找個願意掏錢給你買東西的男人,不就能把我比下去了?”
“你......”
對於姐妹倆發生的口角, 以及這一家子的算計,忙碌的沈秋歌一無所知。
“剛才幹嘛去了?”穆蓉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捶捶酸痛的腰, 看著神色怪異的沈秋歌。
“有個小姑娘崴了腳, 說讓我扶著她去買點東西, 剛買好東西把人送回去跟她家人團聚。”
“那你臉色幹嘛這麼不好看?”
“總覺得那人奇怪, 但又說不上來哪裡奇怪。”沈秋歌皺著眉,“她不像別人一樣喊我師爺, 而是叫姐姐。說話也怪怪的,聽著不太舒服。”
“別是看上你了吧?”
“不可能吧,這裡的人們不都信男婚女嫁那套,她一個姑娘家, 我也是姑娘, 看上我幹嘛?這不是倒反天罡嗎?”
穆蓉沒接這句話,只是默默看著沈秋歌。
“那......那我跟瀟瀟的那種情況不算。”沈秋歌擺手,“我們那是兩情相悅, 父母允許的。再說了,我只是對瀟瀟恰好有愛情的感覺, 排除開她,我作為女性,眼裡的其餘女性就只是姐妹,完全不會橘眼看人橘,也不搞區別對待的好吧。”
“既然這樣,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你性格好能力也強,說不定那小姑娘只是仰慕你。咱們縣衙裡喜歡你的小姑娘還少嗎?”
“我?我也就一般吧,沒哪裡值得誇獎的。說正事,這路我看著還要過個十來天才差不多能修完,可以再提提速嗎?”
穆蓉點點頭,“可以,只要再擴招一些人手就行。不過煙雲村外邊的那片密林還沒處理,是你今天回去自己收拾,還是縣衙這邊派人去?”
“我自己來吧,那些木頭正好留給我有用,到時候省下一筆木材錢。”
兩人商量著接下來的安排,不遠處的集市裡人來人往,叫賣聲絡繹不絕。乍一看去,倒也有了幾分縣城的熱鬧模樣。
煙雲村。
被江瀟瀟和大膽圍毆的段芸珠逼不得已,老實道完歉後終於緩上了氣。
她坐在椅子上,看著被大膽啄破的裙子,氣得牙癢癢,卻又無可奈何。
江瀟瀟走過來,將竹籃子丟到桌上,“走,跟我上山。”
“憑什麼!”段芸珠下意識地頂嘴,話跑得比腦子都快。
“還憑什麼。”江瀟瀟雙手叉腰,望著段芸珠,“你說憑什麼?不幹活還想白吃飯?昨天怎麼跟秋歌約定的,還需要我提醒你?我們家可不養閒人,不願去也行,吃飯沒你份,到時候不讓你上桌你就別問憑什麼。”
“你......”
“你什麼你,你走不走!”
說也說不過,打也打不過,段芸珠氣得肝疼,突然就明白了“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是怎麼個意思。
她一跺腳,拿過竹籃站起來,“走就走!小丫頭片子,遲早收拾你!”
“就沖你這句話,一會兒冬銘睡醒了我就得跟他告一狀,看看是誰收拾誰!”江瀟瀟沒打算跟段芸珠一般見識,自顧自戴好草帽。
想到昨晚讓沈冬銘連人帶椅丟出門口的畫面,和那張冷如冰霜的臉,段芸珠心裡慫了,嘴上卻還硬著,“你告唄,他有種就再打我一頓,這次我定要從他身上撕下一塊肉來。”
江瀟瀟聽出了段芸珠語氣的變慫,白了她一眼,“就你那手無縛雞之力的,還要跟人家這種殺過人的打架,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殺過人?”段芸珠抓住了重點。
“是啊,手起刀落滿弓箭,從屍山血海裡走出來的。”
段芸珠拿籃子的手抖了抖,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自己的後脖頸此刻涼颼颼,“你......你沒騙我吧?”
“騙你有什麼好處。”江瀟瀟不客氣地將鋤頭扔到段芸珠身邊,“總之你少惹人厭,不然我們家這些孩子要收拾你,沒人攔得住的。走吧,上山。”
“哼,走就走。”
“你最好換一套衣服,就你這身,做什麼都不方便還是其次,最重要的是穿著上山沒一會兒就能給你刮壞了。”
“你說換就換?”段芸珠提著繁複漂亮的裙擺,得意地晃了晃,“是不是眼饞本小姐的裙子啊?你喊聲姐姐,懂事點兒,說不定本小姐一高興了,就賞你一套。”
江瀟瀟十分嫌棄地嘖了一聲,沒有接段芸珠的話,扛著鋤頭往外走,“愛換不換,隨你便。”
自以為爭論勝利了的段芸珠心裡舒爽不少,氣都順了,提著籃子拖著鋤頭跟上江瀟瀟。
然而,上山路上她很快感受到了大自然的惡意。
嘶拉一聲響起,走在前邊的江瀟瀟吹了聲口哨,“喲,第四條了。”
段芸珠望著絲線被勾爛的裙擺,心頭煩躁得不行,“關你什麼事?煩不煩啊說了一路了!”
“嘴長在我身上,我愛說就說,關你什麼事啊?”江瀟瀟嘻嘻一笑,“這下好了,改天你掙不到錢,直接穿著這身裙子,把臉抹黑,到村口去碗一擺,要飯的行頭就齊了。”
“說誰要飯呢!”
“反正肯定不是我要啊,我家就在這裡,還能吃不上飯?誰會混到去要飯誰心裡清楚咯。”
“你......小丫頭片子,你能不能閉嘴!你實在吵死了!”
“麵粉抹腚——好大個臉啊你,我說話是我的事,不想聽自己堵耳朵唄。叫我閉嘴,你是哪來的大人物?”
段芸珠被氣得肺疼。
來到地裡,江瀟瀟揮起鋤頭,“看好了啊,這就是接下來你要做的事情。鋤頭這麼用,就把這些雜草從地裡刨出來。再一提一拋,丟到旁邊去。學會了沒?”
“哼,這麼簡單的事情還要學?”段芸珠不屑地哼了兩聲,放下籃子,抓住鋤把,一用勁,將鋤頭挖進地裡。
提了一下,沒提動。
“你這是除草還是掘地呢?”江瀟瀟嘖了一聲,“這麼用勁,鋤頭亂揮打到你自己是小事,要是把我們的小菜苗給弄壞了,你有錢賠嗎?”
“本小姐活到現在,最不缺的就是錢。”
“你有個屁錢,早晨你的錢全部被你爹爹帶走了,現在的你身上一個子兒也掏不出來。再提醒你一句,你中午在我們家吃飯是要花錢的,我們不可能破壞規矩給你放水。”
說著,江瀟瀟抬手比劃,“喏,這片地就歸你了,清理完有五個銅板。”
段芸珠從小到大,幾乎沒用過銅板。聽了江瀟瀟的話,還在心裡算了一下五個銅板大概有多少價值。
看到段芸珠發呆,身側的手指頭蠢蠢欲動,江瀟瀟很快反應過來她在想啥,對她的討厭突然消弭了幾分。
同為大小姐,當初的她跟段芸珠比起來,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程度有重無輕。關於錢的數量和物價,也是沒什麼概念。
現在會的這些技能,都是後來在生活中逐漸練就的。
如果她可以,那給段芸珠些時間,段芸珠也可以。
江瀟瀟在心裡小小地歎了口氣。
大小姐何苦為難大小姐?
“看著,我再教你一遍。”江瀟瀟把鏟進土裡的鋤頭拔起,“你剛才揮鋤頭的姿勢不對,那樣是使不上勁的,而且還很費力。”
都是女孩子,別的女孩兒有的敏銳,段芸珠也有。
察覺到了這次江瀟瀟說話的語氣柔和了不少,她一邊感覺心裡舒服了不少,一邊感覺滿頭霧水。
教完段芸珠,江瀟瀟就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這片後來開墾的地裡育著許多作物的苗,辣椒、捲心菜、茄子、番茄等等,一大片。
說來也奇怪,明明有的作物已經過了栽種的時令,但沈秋歌還是堅持讓種子下了地,說還可以長。
沒想到真的能長。
現在村裡各家各戶忙完山下的地,就會來山上照顧各自的菜地。
由於目的是存種子,因此大夥都沒有在這方面下太大功夫。小小一方地,能育出的種子不少,沒必要再開更多。
一個早晨的時間,足夠江瀟瀟整理出兩塊地。
就在她哼著曲兒幹活時,後頭傳來段芸珠的聲音。
“江瀟瀟!這活兒我幹不了!換一個!”
“......”江瀟瀟直起腰來,扭頭望段芸珠,“是人就能幹這活兒,你不是人?”
“你......”段芸珠又被嗆,瞪著江瀟瀟,跺了下腳,“反正我就不幹!我手疼胳膊也疼,做不來這事,你給我換一個能掙錢的。”
“謔,別人掙錢是有什麼做什麼,你掙錢是挑你想做的做?那你沒錢吃飯的時候,喝西北風還是喝東南風也能任由你挑一挑咯?”
“我不管。”段芸珠甩開鋤頭,“要麼給我換個活,要麼我不幹。”
江瀟瀟嘁一聲,搖搖頭,“只有這個活,你愛幹不幹。反正中午到了,沒飯吃的又不是我。”
說完,她繼續哼著曲兒鋤草,完全不理會段芸珠。
以開擺為由發起威脅的段芸珠眼看計謀不奏效,有些急了,“喂!沈師爺走前可是說讓你安排的,你不能不管我吧?”
“不管又怎麼樣啊?”江瀟瀟頭也沒抬,“哪怕失手給你一鋤頭,把你打死了,我跟秋歌撒個嬌,事情就能翻過去,她還會幫我把你的屍體處理掉。”
“......”段芸珠驚恐地退後兩步。
第215章 改造
望著江瀟瀟的背影, 她本想再掙扎一下,說點什麼話,可隨即想到跟江瀟瀟根本講不了道理, 只能氣呼呼地走過去撿起剛才被自己扔開的鋤頭。
江瀟瀟余光瞥見段芸珠又開始折騰起來, 安心了一些,埋頭繼續做自己的事。
肯動手就好,只要段芸珠多少動了手, 她就能拿這個作為藉口,給段芸珠發一點工資。
哪怕只有一個銅板, 也能換個素菜包子填填肚皮,不至於真的餓死, 她們一家也就犯不著違反規定讓段芸珠白吃飯。
她們都挺怕段芸珠完全不要臉, 說不幹活就真的啥活也不幹。
畢竟有穆蓉的關係在前, 總不能真把段芸珠餓出什麼問題來。
但要這麼給飯吃, 那段大小姐就變不了形了。
好在, 以目前的情況來看,段芸珠不是那種完全不要臉的人。
然而在接下來的時間裡, 江瀟瀟感覺自己才像來改造的。
“喂,江瀟瀟,我看這草挺好看的,為什麼要把它鋤掉?”
“不行, 這活兒我真做不來, 手好疼,歇會兒吧。”
“好煩啊,中午還沒到?我們在這山上待了好幾個時辰了吧?還不能回去?你是不是故意把我留在這裡啊?”
“這地裡種的是菜還是花?什麼菜能開出這種小白花來?我摘兩朵看看。”
“不能摘就不能摘, 你吼那麼大聲幹什麼?比誰嗓門大?”
“啊啊啊啊!有蟲子!江瀟瀟!有蟲子!救我啊!”
“我要回去......我要回去!這山上我不待了,錢誰愛掙誰掙吧, 大不了就餓死......餓死也比讓蟲子吃了強!”
段芸珠鬼哭狼嚎著跑回了家,在路上跟兩個小朋友撞在一起。
“你怎麼啦?”善良的林興揉揉摔疼的屁股蛋,見段芸珠嗚咽著,出聲詢問。
段芸珠現在看見沒有用石頭鋪上的地面就害怕,尖叫著手腳並用爬起來往家跑,完全沒有理會小朋友的關心。
“......嘁。”沈夏堯把林興拉起來,話語裡充滿不屑,“頭髮長膽子小,段膽小。”
“幹嘛這麼說人家女孩子。”林興一本正經地教育著沈夏堯,“你可是個男子漢,要尊重女孩子知不知道?”
沈夏堯頓了頓,低下頭悶聲道:“我也知道要尊重姑娘家,但她昨天罵我們是孤兒,說我們活該死爹死娘......”
林興一愣,連忙抱住沈夏堯,“夏堯不難過,不難過,是我不好,不該什麼都不知道就幫她說話的。她是大壞蛋!我們不跟她玩!”
“嗯。”沈夏堯靠著林興的腦袋,悶悶地應答。
昨晚段芸珠的話,確實傷到了他。
雖然有江家的兩個大家長和姐姐帶著,並沒有缺少該給他的愛,但親生父母的死,是絕不能被拿出來開玩笑的。
山上,段芸珠跑了,江瀟瀟仍舊在給地塊鋤著草。
但劃分給段芸珠的那一小片沒有動。
瞧著時間差不多了,她扛著鋤頭慢悠悠地走回家,盤算著除開去集市的人,留在家中的人裡,上山找藥材的杜若中午回不來,老爹會去林家蹭飯,大哥和小冬補覺不吃午飯,因此只要弄自己和小夏的午飯就行。
段芸珠?
段芸珠喝西北風去。
回到家,江瀟瀟在院子角落放下鋤頭,朝院中躺椅上坐著的段芸珠翻了個白眼,走進廚房。
以她現在的功力,想做出一桌子好菜還是有點勉強,但對付一下不成問題。
很快,廚房裡的香味就傳到了院中。
段芸珠昨晚只吃了個半飽,早晨又起遲了,沒趕上早飯,也沒人給她留。這個點,正是饑腸轆轆的時候。
聞到廚房裡傳來的飯香,她深深地吸了兩口氣,肚子適時地咕嚕嚕叫出聲來。
她揉揉肚皮,想起了昨晚吃到的菜的味道。
與家裡廚子和外邊那些酒樓做出來的都不同,沈家的飯菜味道要更足,說香是香說鮮是鮮,被炒透了,香味浸入菜裡,一口下去停都停不下來。
那可比家裡吃到的東西要好吃多了,可惜只有那麼一點。
正在期待午飯時,段芸珠突然想到約定好的事情——想在沈家吃飯,得花錢。
“喂!江瀟瀟!我的工錢呢?”
“你憑什麼能有工錢啊?”江瀟瀟的聲音自廚房裡傳來,“拔了幾顆草就跑了,你幹的那點兒活值錢?把我家鵝子們放出圈,都比你幹得利索。”
“可我就是幹了活了,憑什麼不能有?”
“懶得跟你叭叭,你這人真是心裡一點數都沒有。”
再往後,江瀟瀟就沒再搭理過她了。
中午,段芸珠眼睜睜看著江瀟瀟帶兩個弟弟吃了午飯,說沒有她的,就真一點也沒分給她。
午飯後,江瀟瀟回屋睡午覺,兩個精力無限的小朋友短暫地眯了二十來分鐘,就爬起來去了山下,跟著大人們一起挖魚塘。
段芸珠還算有志氣,哪怕是餓著,也沒有趁家裡廚房無人看守的時候鑽進去偷東西吃。
午覺睡醒的江瀟瀟去池子邊洗臉,見段芸珠還是在院裡混時間,沒說什麼,收拾完就出門了。
這段時間煙雲村很忙,據沈秋歌說,這裡很快就要發展成熱鬧繁華的地方,所以村民們都興奮地投入了對村子的建設當中。
現在在做的,除了挖魚塘之外,還有個大工程,就是在河對岸鋪出一條同樣的鵝卵石路。
空蕩蕩的院子裡,又只剩了段芸珠一個人。
她雙手緊緊抱著杯子,氣憤又委屈。
沒想到這一家子居然這麼過分,說不給她飯吃,就真的不給她飯吃。
餓得發虛的她灌了兩杯水,越灌越難受。
看著四下空無一人,再看向廚房的門,她莫名地起了個念頭。
廚房肯定有吃的,反正現在沒人在家,要不然去偷點兒飯吃?
呸,什麼偷不偷的,大小姐的事,能算偷麼?
所謂念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
段芸珠鬼鬼祟祟站到了廚房的門前,伸手要推門。
但她心裡的羞恥感,讓她怎麼也下不去手。
面前的木門似乎不再是平平無奇的木門,而變成了一塊豎著的燒紅烙鐵。
只是站在這門前,就有一股熱浪撲來,狠狠打在她的臉上,將她整個人灼得哪哪都難受。
段芸珠收回了手,站在門前喘著氣,臉一陣陣地發燙。
確實,從小到大自己都是個跋扈的人,無論對家僕還是外邊的人的態度都很爛,打罵別人是常有的事,口無遮攔,囂張到沒邊。
但自己也有良知,從沒幹出過雞鳴狗盜的事情來。
現在為了口吃的,居然要做出這種違背良心的齷齪舉動?
她狠狠攥緊了拳頭,深呼吸,轉身離開,並沒有注意到不遠處轉角的屋簷下,有個人正在看她。
段芸珠離開院子後,沈冬銘默默站了會兒,拿著杯子牙刷洗漱去了。
在山下跟著撿了一陣鵝卵石後,江瀟瀟回到了家。
推開門,看見院子角落的秋千上坐著沈冬銘,濕漉漉的長髮披散,掩映著臉蛋。低垂著頭,長長的睫毛在光裡顫。
他身後,江渺渺正拿著毛巾給他輕輕擦頭髮。
“咦?家裡怎麼突然多了個漂亮妹妹?”江瀟瀟笑嘻嘻地走過去。
以前,沈冬銘被這麼調侃,會微紅著臉說瀟瀟姐別打趣人。
而現在......聽到調侃,沈冬銘抬起頭,望著江瀟瀟,眼睛一眯唇角一勾,“叫嫂子。”
“......”
江家兄妹倆都讓嗆了一下。
“嘿,長本事了。”江瀟瀟袖子一擼,伸手掐住沈冬銘的臉,“小老弟剛才說什麼來著?”
“瀟瀟姐V5。”沈冬銘被扯住半邊臉,說話漏風,“窩有消息要稟報。”
江瀟瀟松了手,拍拍沈冬銘的腦袋,“報。”
“段芸珠之前跑出去了,現在不在家。”
“啊?”江瀟瀟愣了一下,轉頭看看院子,還真沒發現段芸珠,“我還以為睡覺去了呢。她跑去哪了你們知道嗎?我一直在河邊,沒見過她下來啊。”
“我也不知道,跟瀟瀟姐你說這事,是想問問你要不要出去找找她。要是就在村子裡哪個角落躲起來還好說,萬一她跑進了林裡,容易遇到危險。”
“行,我去找找。”
“等等。”江瀟瀟走出幾步,想到什麼,轉頭看著沈冬銘,“你怎麼不去?”
“我又沒原諒她。”沈冬銘往後一倒,靠在江渺渺懷裡,“但她罪不至死。瀟瀟姐別莽撞,先在村裡看看,要是確定了她不在村裡,就回來叫我們,我們去林子裡找。”
江瀟瀟點點頭,表示明白。
要是段芸珠沒有跑出村,沈冬銘去找人,兩方都尷尬。
出了院門,她揣測著段芸珠大概會往哪裡跑。
煙雲村就一條大路,直上直下。河邊那一片都有人,段芸珠那花裡胡哨的穿著,出現在眾人面前,肯定會有人注意到。
既然河邊沒有,那就只能去山上了。
上山的路上,江瀟瀟心裡七上八下。
早晨段芸珠讓蟲子嚇得嗷嗷叫,死活都不肯再往地裡林裡鑽,現在只隔了一個中午,就有直面蟲子的勇氣了?
顯然不能啊。
那就只剩一個解釋——段芸珠餓急眼了,出門找吃的去了。
但這姑娘屬實沒啥腦子,沈家的位置在整個村子最高的地方,往下走才能找到吃的。往上走,那是去給林間的野獸們送吃的。
萬一段芸珠真跑進林裡,沈秋歌又不在家,遇到點什麼事,可就真麻煩了。
江瀟瀟揣著不安的心,匆忙上山,打算先在山上的地邊喊幾聲,瞧瞧能不能喊應。
想像中事情很嚴峻,然而沒過多久,她就找到了要找的人。
早晨除草的地裡,一個身影穿著華麗的衣裙,笨拙地揮著鋤頭,將草地裡撅出來。
由於沒學會用鋤頭順勢把草勾起丟到一旁,每挖出一顆草,那人都要彎腰用手把草丟開。
第216章 鐵骨錚錚段芸珠
實在笨得很, 但看著也確實有點心酸。
江瀟瀟沒出聲,看地裡的段芸珠笨手笨腳鋤著草。
過了會兒,大概是累得不行了, 段芸珠不顧形象地坐了下去, 額前的頭髮已經濕透。
雖說天氣已經開始轉涼,但餘熱還在。
段芸珠的穿著一向誇張,層層疊疊的裙子很有重量, 同時還很保暖。
這麼在地裡幹活,說不熱都是假的。
她坐下擦著汗大喘氣, 一抬頭,就看到江瀟瀟正站在不遠的地方望著她。
段芸珠愣了一下, 突然感到無比羞恥。
“看......看什麼!沒見過人幹活啊!”
“沒見過穿著這種衣裳幹活的。”江瀟瀟邊說邊走過去, 摸了摸兜, 拿出兩塊竹葉包裹成小方塊的紅糖糍粑, 遞向段芸珠, “吃吧。”
“瞧不起誰?”段芸珠打開江瀟瀟的手,“本小姐鐵骨錚錚, 就是死,死山裡,從河邊跳下去,也不吃這嗟來之食!”
“不吃拉倒。”江瀟瀟在段芸珠旁邊坐了下來, 解開綁著的細繩, 揭掉竹葉,自顧自吃起來,“這可是秋歌做給我閑時候吃的小零食, 白給你我還捨不得呢。”
“......”
江瀟瀟在一旁吃,段芸珠悄悄咽著口水。
這鬼東西是真香, 葉子一解開,糯米的清香混合著紅糖的甜味兒就傳了出來。
什麼時候甜味也能聞到了?
“......你那什麼零食,好吃嗎?”
“當然好吃。”江瀟瀟邊嚼邊單手捧臉,滿臉幸福地眯起眼睛,“做這糍粑的時候,秋歌怕我吃著覺得膩,特意將一部分紅糖換成了蜜,上好的花蜜,她從很遠的地方帶過來的。可惜喲,有些人沒那福分嘗到。”
“哼,能有多好吃。也就你這村裡的沒吃過好東西,拿它當個寶。我是不信它好吃,除非......”
“除非讓你吃一塊是吧?”江瀟瀟瞥了手指頭絞在一起捂著肚子的段芸珠,伸手將還沒吃的兩個糍粑遞過去,“那你自己試試咯。”
“這可是你說的。”段芸珠連忙抓過,生怕江瀟瀟反悔似的,七手八腳扒開葉子,往嘴裡猛地一塞。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太餓了,這東西一入口,難以形容的甜香就沖上了天靈蓋,居然讓她心情不受控制地好了很多,胃裡火辣辣的感覺也得了緩解。
“香不香?”
“真香。”
江瀟瀟掐著嗓子,陰陽怪氣,“本小姐鐵骨錚錚,就是死,死山裡,從河邊跳下去,也不吃這嗟來之食。”
段芸珠鬧了個大紅臉,但嚼點心的嘴一點沒停。
吃完兩塊小小的糍粑,分量雖少,但多少填了點肚子,段芸珠也恢復了一些精神。
餓肚子的感受最難忍,所以肚子裡難受的感覺下去後,身體其他處的不適就紛紛探上了頭。
段芸珠雙手顫抖個不停,又酸又疼。翻過一看,才用了一陣子的鋤頭,紅腫的手上已經冒出了幾個水泡。
以往在家,她幹得最重的活就是搬椅子。
江瀟瀟瞥了一眼,隨即收回目光,沒有表現出多餘的關心。
來到這裡,吃點苦頭是肯定的。一開始不適應,等段芸珠再幹幾天活,習慣了,也就沒事了。
“那你繼續啊。”江瀟瀟拍拍手,站起身,“這片地都鋤完才有錢拿,你也不想晚上還餓肚子吧?還有,剛才你吃的那兩個點心,是要給錢的,兩塊要兩個銅板。我做主給你打個折,就收你一個銅板吧。”
“你......”段芸珠勃然大怒,“可那是你遞給我的啊!”
“是啊,但我也沒說白給你吃啊。”
“你這是耍詐!”
“隨你怎麼想咯,反正你今天的工錢是我給發,我會扣除你欠的,剩餘才會發給你。你就說你還要不要吧。”
“......”
段芸珠盯著江瀟瀟,心裡已經在扯頭髮了,嘴上卻說不出什麼狠話來。
換在以前,她高低是要開始口無遮攔把人罵個狗血淋頭的。
可經過了昨天的事,現在她心裡已經有了要為自己的言行所造成的後果負責的概念,做事說話也不會再像之前那麼莽撞。
她畢竟是個大人,不是個孩子。有些事情不需要反復去教,只要有人及時扶一把,心裡肯接受傳遞過來的觀念,就能很快改正。
傍晚時分,頭暈眼花的段芸珠終於收拾完了這片地,拖著鋤頭打道回府。
煙雲村直上直下一條路,沈家隔得很近,哪怕才來了一天,沒人帶路她也不至於迷路。
回到沈家時,出門的沈秋歌等人也都回來了,在院裡收拾東西。
聽到有動靜,沈秋歌轉過身,就看見院子外站著個人。
那人穿著很漂亮很華麗的衣裙,拖著一把鋤頭,髮髻已經倒塌,珠釵步搖歪歪斜斜地插在髮髻上,跟頭發攪在一起,顯得整個人淩亂不堪。
而那身華麗的衣裙,也左一個口子右一條碎布耷拉下來。
再往上望,姑娘原本妝容精緻的鵝蛋臉泛著紅,妝已經被汗水融得糊作一團。
“......”沈秋歌震驚了一下。
不是說鋤地麼?
看段大小姐這模樣,下午幹的活真是鋤地而不是扛大包?
院子裡其他人也愣住了,無數道目光聚集在家段芸珠身上。
但現在的她又累又餓,實在沒力氣再顧及別人怎麼看待自己,張嘴就嗷,“江瀟瀟!我幹完活了!給我發工錢啊!”
“知道了知道了,又不會少你的。”江瀟瀟從兜裡摸出四個銅板,走到段芸珠面前,“喏,拿好了,把錢弄丟我們概不負責啊。”
段芸珠丟開鋤頭,伸出顫顫巍巍的手,接過四個薄薄的銅錢。
這錢沒什麼重量,可她卻生出了一種手中托著的是幾座大山的感覺。
莫名的,段芸珠有點想哭。
昨天,她還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不愁吃不愁穿的段家大小姐,今天她卻為了這四個破錢,好好體驗了一把臉朝黃土背朝天的辛苦。
沈秋歌剛到家不及,聽江瀟瀟說了段芸珠還在地裡的事。現在人已經回來,也就不再耽誤,洗了手去廚房做飯。
昨晚特地安排的不給段芸珠吃飽,今早也沒給留早飯,中午又沒吃,估計段大小姐現在體力條已經被清空了。
“段小姐,跟我來,先換身衣服吧。”看著兩個姐姐離開,沈春霖很明白事理地迎上來,撿起段芸珠丟下的鋤頭。
“好,謝謝。”段芸珠不再固執,老實跟著去換衣服。
之前沒覺得有什麼,經曆了下午的勞動後,她發現事情確實就像江瀟瀟說的那樣,她現在穿的這身衣裙很不方便,給她帶來了不少的麻煩。
廚房裡,沈秋歌跟江瀟瀟聊著天。
“其實她還是蠻堅強的,這麼折騰一天,沒崩潰也沒把咱們家鬧個雞犬不寧。”江瀟瀟洗著白菜,跟沈秋歌講了今天白天發生的事情,“我本來以為,她會不講道理地跑進廚房找吃的呢。”
“那就好啊,說明她是個有志氣的人。接下來的日子,我們可以輕鬆一點,她也可以輕鬆一點。”沈秋歌揉完了面,抄起菜刀剁肉餡,“對付段小姐這類人,不能太用力。一旦過度了,於她而言就是欺辱。”
“經過今天的事,我對她算是勉強改觀了一點點,但不多,看接下來她會怎麼做吧。”
包包子時,沈秋歌特意將白菜豆腐包做了兩個個頭比別的都大的。
以段小姐的情況來看,今天她能吃得起的只有素菜包子了。如果直接給肉的,會顯得太照顧,不如從一些不起眼的方面下手。
白菜豆腐餡有鹽有油,加上細麵粉,飽肚子肯定沒問題,不算是虧待了她。
晚飯時候,為照顧段芸珠的情緒,家裡分了兩張桌子,段芸珠被分到了小朋友們那一桌。
實在餓了迫不及待吃飯的她拖過板凳就要坐,隨即想到昨晚沒洗手被丟出去的事情。抬頭一看,沈冬銘果然在陰沉沉地看著自己。
她心裡發怵,但面子是要的,不能認慫,便高傲地回瞪了沈冬銘一眼,高傲地走向洗手池。
老實洗完了手回到桌邊,發現沈冬銘已經移走了目光,這才松了口氣,安心入座。
她的面前擺著一大一小兩個碟子和個大碗,大碟子裡裝了兩隻菜包,小碟子裡裝了筍絲金針菇,大碗裡是紫菜蛋花湯。
這頓飯,對沈秋歌她們來說價值三個銅板,對她來說價值無法衡量。
段芸珠雙手又酸又疼,拿不起筷子,乾脆直接上手。
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這兩個包子外皮是溫的,用手拿著並不燙,但咬開裡邊還是熱的,熱得正正好。
可能是巧合。
總不能是有人特意給放涼的吧。
這包子一口下去就能咬到餡兒,咸香的汁水四溢,浸濕了白白的包子皮,將香味激發出來,縈繞在舌尖。白菜和豆腐碎混合在一起,白菜清甜香脆,豆腐綿軟多汁。非但沒有滿口渣,兩者的組合反而相得益彰。
佐著香辣的小菜吃完一隻包子,又喝下小半碗湯,段芸珠整個人都活了過來。
她拿起另一隻包子吃著,心裡升起了一種從沒有過的滿足感。
這種感覺具體是什麼說不上來,非要形容的話,就是吃飯的時候很開心。嚼著食物時,覺得今天做的事情都值了。
段芸珠夾起一筷小菜,手不受控制地抖著,菜掉到了碟子外。
然而她做出了個讓所有人都驚訝的舉動——
把掉到桌上的小菜夾起,放進包子裡,大大方方地咬了一口,並沒有露出嫌棄的表情。
第217章 美好牲活
察覺到眾人投來的目光, 段芸珠抬起頭。
“看......看什麼?”她腮幫子鼓鼓,“這可是我花大力氣掙的錢買的,一點也不能浪費!”
“有這思想覺悟就行。”沈秋歌滿意地點點頭。
“哼, 這還用你說。”
吃完飯, 沈秋歌指了指廚房,“洗碗,把廚房收拾乾淨, 誰去做?兩個銅板。”
這個任務給錢,並不是為照顧段芸珠, 家裡的四個孩子平常做家務都能攢零花錢,這已經是習慣了。
她們不缺這仨瓜倆棗, 教育也始終跟著走, 因此並沒有因為在這些小事上給錢, 就導致孩子滋生惰性。
以前她聽說花錢讓孩子做家務, 時間久了不給錢孩子就不做, 會覺得不能白幫家裡做事,因此孩子做家務不能給錢, 不然會讓孩子逐漸變得對家庭沒有責任心。
乍一聽,有點唬人。
但後來琢磨著,發現會出現這種情況,大概率是家長在給錢的同時教育沒有跟上。
別人家的不知道, 她家的這四個孩子, 沒一個發生過習慣拿錢做家務之後,某天不給錢了,就不去做事的情況。
而且孩子們有來路掙錢後, 不但動手積極性變高,有了可供自己支配的錢財, 還能很好地鍛煉他們的規劃能力。想要什麼,需要掙多少錢,從哪些地方能掙到錢,這些都是要思考的。
孩子們有了掙錢的途徑,她們再稍加引導,如此一來,在孩子有了想要得到的東西時,就會選擇去努力掙錢,而不是偷拿家裡的錢去滿足自己的欲望。
在用親手掙得的錢買到想要的東西後,不但能給孩子樹立起自信心,更能潛移默化地影響著孩子的三觀走向。
這點錢,花得不虧,因此她從不吝嗇給弟弟妹妹們掙點小錢。
“我!”沈芙蕖和沈夏堯都舉起了手。
沈杜若還沒回家,沈春霖則是大度地讓出機會。
段芸珠緊緊捏著剩的一個銅板,猶豫著不敢開口。
她在家裡從來沒洗過碗,也沒灑掃收拾過屋子。現在生活窘迫,急需掙錢吃飯,可幹活也是要經驗的。
萬一打碎了碗,都不用想,肯定要賠償。
這一賠,搞不好明天幹活工錢全賠進去,又要餓上一天肚子。
沈秋歌看出了段芸珠的糾結,因此並沒有直接將任務下放給弟弟妹妹,而是等待段芸珠開口後來場公平競爭。
見沈秋歌沒有直接讓弟弟妹妹拋銅板,心思細膩的沈春霖就已經明白了姐姐的意思。
這個家裡,排除掉三個男人,剩的人裡,伯母是長輩,跟段家小姐差了輩分,說話聊天都容易被認為是長輩對晚輩訓話。
而段家小姐的同輩中,姐姐是做主、立規矩的人,瀟瀟姐萬事都以姐姐的立場為主,表面上,她們是對立的。
杜若性子比較直,跟段家小姐相處不來;芙蕖人還小,看不懂中間的彎彎繞繞;夏堯在記仇,短時間內不會跟段家小姐和解。
那家裡,能幫著緩和關系推進改造進程的,只有自己。
沈春霖沒有想太多,往段芸珠身邊走去。
對於昨晚段芸珠那番冒犯的言論,當時她也很氣。
但作為家裡幾個孩子當中,最將大姐的沉穩學以致用的人,沒過多久她就想明白了。
段家小姐不壞,就是嘴欠,口無遮攔,需要矯正。
自昨晚被教育過一番後,今天的段小姐說話明顯收斂多了,在往好的方向發展,她不介意幫忙推波助瀾一下。
來到段芸珠身邊,沈春霖輕扯她的衣袖,鼓勵道:“段小姐,要去試試嗎?”
“我......我沒洗過碗......”段芸珠聲音漸小,“要是把碗摔了怎麼辦......”
“往好處想,還有兩個要跟你搶的,你就算去了,也不一定能輪到你呀。”
“......”
這說法聽上去很那啥,但還真的給了段芸珠一試的勇氣,“師爺,我也想來。”
“沒問題啊,公平競爭。”沈秋歌變戲法似的從袖裡掏出三個木頭骰子,“一人一枚,連擲三次骰子,誰三次點數相加最大,誰勝出。”
桌邊,一大兩小手拿各自的骰子,警惕地盯著另外兩人。
在三人的外圍,剩下沒報名的幾個圍過來探頭探腦地看。
隨著沈秋歌一聲令下,第一輪擲骰子開始。
段芸珠3,沈芙蕖6,沈夏堯1。
小姑娘興奮得邊拍手邊笑,小孩哥繃著臉暗感事情不妙,大小姐夾在中間,好勝心突然就上來了。
“記下來了。”江瀟瀟在本子上寫好了資料,“下一輪開始!”
沉悶的幾聲碰撞後,第二組資料出現。
段芸珠5,沈芙蕖3,沈夏堯6。
江瀟瀟刷刷寫完,豎起筆桿子,“好!現在三人的分數分別是897,差距不大。兩個銅板花落誰家,就看這最後一輪了!”
被圍在中間的三人摩拳擦掌。
知道的是擲骰子爭奪洗碗權,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爭金子。
在眾人的屏氣凝神中,第三輪的骰子點數揭曉。
段芸珠1,沈芙蕖3,沈夏堯5。
“咦,有兩個一樣的。”江瀟瀟嘻嘻一笑,“小荷花和小夏最終點數一樣,再來一輪,一輪定勝負。至於段小姐嘛......淘汰。”
段芸珠愣了愣,心裡頭一股不甘油然而生,“我不服!我也要再來一輪!”
江瀟瀟略帶嫌棄地瞥了她一眼,“只是洗個碗而已,你至於麼?”
“這......這不一樣!”段芸珠抓住面前的骰子,“不行,我不服,必須要再來一輪!”
“說話不算話的大人,羞羞。”沈芙蕖朝段芸珠翻了眼皮子。
沈夏堯嘴上不說,但從跟他哥如出一轍的兇惡眼神裡能看出來,他也很不滿段芸珠的這種行為。
“願賭服輸。”沈秋歌站出來解決矛盾,向段芸珠伸出手,“段小姐也不用急,我們村裡最不缺的就是活計。只要你不懶惰,吃飯不是問題。”
事已至此,段芸珠也不好再說什麼,撇撇嘴,把骰子放進沈秋歌的掌心。
“姐姐總是跟我們說,有時候做事情不能像做飯,要等菜全部準備好了才開始做。”沈春霖站在段芸珠身後,笑吟吟地講著話,“機會稍縱即逝,在拿到這個機會前,我們首先要做的不是擔心能不能把事情做好,而是勇敢一點,把機會拿到手。”
坐在椅子上的段芸珠回過頭,望著身後的妹妹,若有所思。
沈秋歌默默地朝沈春霖豎起大拇指。
這個妹妹聰慧又敏銳,說句不恰當的話,簡直像自己親生的一樣。
......
揮了一下午的鋤頭,段芸珠累得不行,在江瀟瀟和沈杜若的幫助下大致處理了手上的水泡和疼痛後就沉沉睡了過去。
再睜眼,已經是天光大亮。
沒人來叫醒她,任由她睡到日上三竿。
出門洗漱時,院子裡只有沈杜若和沈春霖,姐妹倆坐在一個大盆邊,手裡拿著刷子,清洗木頭疙瘩似的東西。
“早上好,段小姐。”沈春霖微微頷首,算是打招呼。
“呃......早上好。”段芸珠撓撓頭,不太適應這種問好方式,但還是給了回應,“她們都不在嗎?怎麼家裡就你們兩人?”
“縣城裡的路修過來了,姐姐今天要和村子裡的部分人們到對面山埡口開路,方便到時候將路接過來。剩餘的人都去了河邊,用石頭鋪路。姐姐讓我轉告你,起床洗漱後去河邊找瀟瀟姐,她會給你安排今天要做的事情。”
“好,我這就去,謝謝你了。”
“沒事的。”
今天的段芸珠依舊胳膊疼,但不再像昨天一般酸脹得抬不起來。
洗漱完畢,她習慣性拿出各式胭脂水粉,要上妝時,望著鏡子裡的自己,想起昨天幹完活後的那副狼狽模樣,糾結一陣子,還是放下了胭脂。
來到沈家之前,她始終以為,如果自己裝扮得不夠漂亮整齊,別人投來的目光就必然是嫌惡嘲諷的。
可昨天下午弄成那樣,回到院子裡時那麼多人都看見了她,但大家只是隨意掃了一眼就移開視線,就像她的狼狽只是某種常見的事物一般。
沒誰的眼神裡包含嘲諷,也沒人用尖銳的話語去紮她,即使是來的當天就跟她起了衝突的沈冬銘,也只是默默瞥了一下,並沒有趁機對她發起什麼攻擊。
而且這裡的姑娘們也少有平常上妝的,哪怕是天生麗質的江母和江瀟瀟,也沒有過多地在意容貌和裝扮。素面朝天,就已足夠美麗。
她默默將東西收進盒子裡放好,出門去了河邊。
煙雲村的早晨,有著別處看不到的獨一無二的美。
她走出院子,便看見了陽光落在山下河流裡的美景。站在高處向下望去,看到的就是金子在流淌。
所謂鎏金一詞,想來大抵便是文人某天看到了這般畫面,有感而發。
段芸珠呆呆地站著看了一會兒,才回過神。
微涼的風撲面而來,帶著林間獨有的清香,將心脾浸潤。
她深呼吸,感受著涼爽,腳步無比輕鬆,往山下走去,準備迎接今天的美好生活。
煙雲村人不多,但遇到這種建設村子的事情時,大家都不會偷懶,還會很興奮地積極參與其中,無論老小。
現在的山下,就有許多人正在忙碌。
段芸珠過了橋,在河對岸找到了往路裡嵌石頭的江瀟瀟。
“起了?”江瀟瀟直起腰來,擦了把汗,指著河邊,“鋪路的石頭有兩種,石山上鑿下來的要敲成小塊,你拿不動錘子也背不動石頭,去跟小朋友們一起,撿河邊的鵝卵石運過來吧。”
這話讓段芸珠深感被冒犯,“本小姐好歹是個大人,你說拿不動錘子就拿不動了?我倒是要試試......”
話沒說完,江瀟瀟就打斷了她,抬頭往山上一指,“隨你便,不信邪就去。喏,在那邊。”
第218章 充實的生活
指完路, 江瀟瀟也沒動,就在原地站著。
沒過多大會兒,果不其然看見段芸珠去而複返, 臉上再不復剛才自信的神情。
“拿動沒啊?”江瀟瀟笑眯眯地望著段芸珠。
段芸珠嘁了一聲, 沒理江瀟瀟,從路邊撿起個籃子,自覺地往河邊走去。
沒走幾步, 聽見身後傳來的笑聲,她煩躁地捂住耳朵, 跺了一下腳。
師爺人明明挺好的,怎麼她老婆這麼討厭!
......
縣衙。
穆蓉捧著杯子喝完一杯熱水, 身體感覺很舒服, 但心裡不太舒服, 導致眉頭始終絞在一起。
最近縣衙裡要忙的事情太多了, 她抽不出時間去煙雲村溜達, 也就無法得知段芸珠的情況。
現在她最擔心的就是這姑奶奶想不開,跟別人打起來。
“大人, 大人!”
董師爺匆匆跑進來,急促的呼喚聲打斷了穆蓉的思緒。
“什麼事這麼急?”穆蓉扒開桌上的案牘紙墨。
“來啦!人來啦!”董師爺滿臉喜色,扒在門邊,“之前沈師爺讓聯繫的那幾位商人已經到了, 現在在縣衙大堂等大人召見呢!”
穆蓉一拍桌, 剛才的焦慮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興奮,“走, 走走。”
“慢著,大人。”董師爺指了指穆蓉, 示意她注意儀容儀錶。
雖說大家平常散漫慣了,但那僅限於在自家衙門裡。這次來的幾個商人都是別個縣的,穆蓉作為縣令,禮數和形象要到位。
穆蓉立即理解了董師爺的意思,點點頭,“我去換官服,馬上到。”
“成。”
房間裡,穆蓉對鏡挽發,化起了淡妝。
士農工商,她作為官員,對待一群商人本可以不用那麼重視,傳出去對名聲不好。
萬一被同事構陷,說她官商勾結中飽私囊,給商人站後臺,輕則帽子不保,重則腦袋搬家。
實際上情況沒那麼嚴重,段芸珠她家就是經商的,不就有個縣令舅舅當靠山麼,作為靠山的老潘也沒見發生過啥被人擠兌潑髒水的事情。
準確來說,這種手段只是對她有威脅。
因為她是官場裡的異類,被大家一起排擠的那種。
人際關係是沒法打點了,就如沈秋歌所說,不管她們願不願意承認,自古以來在人們心中,官場都是男人的權術舞臺。她作為女人,踏入這個舞臺,勢必會受到來自各方各面的壓力。
能平安無事把帽子戴好幾年,一來是她不幹虧心事,別人找不到下刀處,二來是東會縣太窮,百姓沒油水可榨。
以前,她不怕別人玩髒的是因為她麻木,反正孑然一身,要殺要剮隨便。在被擠走之前,能再為百姓們做點什麼就是大賺。
而現在,她不怕玩套路是因為沈秋歌。
師爺說了,咱的計畫甩開膀子幹,誰敢來搗亂,就讓他不明不白死在外邊。
狠。
這話要是別人說的,她就當孩子不懂事鬧著玩了,畢竟誰還沒過心高氣傲的年輕時候?
但說話的是沈秋歌,意義就完全不一樣了。
也不知道為什麼,她毫不懷疑沈秋歌真的能辦到這件事。
既然沒有後顧之憂,那就甩開膀子幹。
現在在縣衙大堂等著的這些商人,就是二人在東會縣其餘商人的牽頭下聯繫到的。
而今天她要做的事情,就是借這些商人,將東會縣的商路全面放開,為即將到來的一切做準備,順便搞搞宣傳。
至於要宣傳的東西......
穆蓉扭頭看向房間角落裡的幾個大箱子。
......
中午,由於沒錢,段芸珠只能啃個包子湊合,連小菜都沒有。
直到現在,她終於對物價有了一點瞭解。
一個銅板可以換一個包子,或者一碗白粥。如果想吃上熱騰騰香噴噴的湯麵,就得四個銅板。
至於炒菜什麼的......目前,以她的實力暫時還吃不上。
這些是沈家的物價,不是外邊的。
段芸珠戀戀不捨地吃下最後一小塊包子,鬱悶地歎了口氣。
長到這麼大,她頭一次感覺食物是如此的珍貴稀缺。
在家時從沒有過餓肚子的經歷,有時候看著飯食還厭煩,吃來吃去就那幾個花樣,不鮮也不香,難吃得要命,不如倒掉喂狗。
現在回想一下,大概這就是有恃無恐。
不管東西再難吃,至少還可以填填肚子呢。
她摸摸空蕩蕩的口袋,心裡莫名地難受,對以往瞧不上眼的錢財升起了巨大的渴望。
有錢,等於有飯吃,等於不用挨餓。
段芸珠攥緊拳頭,吐出一口氣,猛地站起。
絕不能再這樣了!
去撿石頭!掙錢!明天中午一定要吃上飯!
下一秒,響起了peng的一聲。
段芸珠縮在地上彎成個蝦米,面前的小桌被撞倒,翻得四仰八叉。
“啊!”江瀟瀟的驚呼聲傳來,“你沒事吧?疼不疼呀?一定疼壞了吧?哎喲......快讓我看看。呼,呼,吹吹就不疼了。”
“還......好......”段芸珠嘶嘶吸著氣,緊捂大腿,心裡正在腹誹江瀟瀟什麼時候跟自己關係這麼親近了時,就聽見嘎吱嘎吱的聲音。
抬頭一看,桌子已經被扶了起來,江瀟瀟邊撫摸桌子邊給桌子吹氣。
發現她望過來,還翻了個白眼,“誰問你啊,我問的是桌子,你在自戀什麼。”
“......你好討厭啊!”段芸珠呲牙咧嘴。
“彼此彼此。”
下午,看見段芸珠相當努力地幹著活,江瀟瀟突然感覺這姐妹又可憐又好玩。
可憐的是段芸珠總歸是剛出來歷練的富家小姐,現在在做的事情都是以前從沒接觸過的,所以難免磕磕碰碰。
此時的段芸珠穿著一身樸素的裙子,費力地提著有布包裹住提手的籃子,往這邊走來。那張漂亮的臉蛋,左邊沾點灰右邊沾點泥,被汗水一拌,看上去可憐得不能再可憐了。
好玩是即使這麼努力,段芸珠幹了兩個小時的活,創造出的價值才等於十來歲的小朋友幹半個小時。
不能說她不努力,可單從結果來說,這屬於努力了,但不多。
好在她們不是什麼壞人,段小姐也不用真的將最貧苦的人的生活體驗一遍。
傍晚,沈秋歌回到家後照例開始做晚飯。
最近開始忙起來了,尋常人體力條跟她完全沒法比。忙碌了一天,她更希望家人們能好好休息回復一下精神,因此做晚飯的事情就被她攬了下來。
不遠處的屋子裡,拿到了一天工錢的段芸珠手捧十個銅板,呼吸沉重。
緩和了一下情緒,她噔噔噔跑到廚房門口,“師爺!五文錢能吃點什麼?”
“嗯......不如就按照昨天說的,吃碗面吧,正好可以往裡邊加一個雞蛋。”沈秋歌抻著麵條,沒有扭頭看段芸珠。
這段時間由她做飯的另一個原因,是照顧一下交不起飯錢的段芸珠。
雖說這位小姐是來吃苦的,但她也不會真把事情做得太過分。
如果她們一家坐在桌邊和和睦睦五菜一湯,而讓段芸珠蹲在角落孤零零地啃包子,看著她們吃,也算得上是一種侮辱了。
在段芸珠交得起每天一起吃飯的錢之前,她會儘量做得好些。
至少不要讓人家覺得待在她們這裡,是完全被孤立起來的。
晚飯時間,段芸珠吃著蓋了一層肉絲的雞湯面,荷包蛋蘸蘸湯汁,一口咬下去,身心舒爽。
一天的疲憊,在吃到飯的這一刻盡數消散。
現在的她只覺得人間實在美好,生活無比充實。
今晚的段小姐也睡了個無夢好覺。
第二天早晨,吃完早飯,給小女友交待完家裡要做的事情以及午飯安排後,沈秋歌牽上了馬。
清理村子週邊草木的事情交給了經驗豐富的村民們,她今天要做的,是去幾個村子散佈招工消息。
道路即將連通,工坊之類的也是時候隨之而起了。
產品的事情反倒不急,那天穆蓉回縣衙時帶走了一隻箱子,箱子裡放著一部分提前做出來的樣品。
等商人們到了,該怎麼安排,她們已經提前商議過,不怕穆蓉掉鏈子,就怕商人們回去一趟發現東西有市場,決定了要合作,跑來找她們,結果她們雙手一攤,說沒貨。
那可不行呀。
騎馬其實速度不快,至少沒她獨身輕裝上路那麼快,但騎馬的好處是有個遮掩。在好幾個村子輾轉來回,牽上一匹馬,就能很好地向百姓們解釋她為啥能在短時間從東跑到西。
連接縣城與煙雲村,中間穿過六個村落的道路已經快要修好。
沈秋歌從山埡口翻出來,騎著馬沒跑多久,就來到了正在修路的路段。
忙得熱火朝天的工人們,一部分是從縣裡來的勞工,一部分是附近幾個村子裡出來找活計的百姓們。
此時,大家在勞工頭的指揮下各自做著手頭的事情,一切井然有序。
“那邊!幹活的小心點兒!命不要了是吧!”負責帶人開路的工頭趙德朝著不遠處一聲怒喝,“急什麼!讓石頭砸死還怎麼領工錢!”
“趙三叔,忙呢?”沈秋歌牽著馬走來,在趙德面前停下。
聽見聲音,趙德扭過頭,看見是沈秋歌,喲了一聲,連忙放下手裡的鏟子就要行禮,“師爺。”
“別。”沈秋歌扶住要跪的趙德,也示意其餘人不用多禮,“走出了縣衙,我就是跟大家一樣的平頭百姓,咱們不弄這些個亂七八糟的。縣令大人都不受禮呢,我一個師爺,更不能幹這逾越上級的事,不然工錢不保啊。”
她的話,讓在場眾人紛紛笑起來。
大夥都很喜歡這位女子師爺,不但因為她有本事,更是因為她為人風趣幽默,不拘小節。
第219章 新的專案
“這路差不多快修好了, 修好之後,大家有什麼新打算嗎?”沈秋歌繼續跟眾人搭著話。
“沒啥好安排的。”趙德歎口氣,指了指不遠處仍然埋頭幹活的百姓們, “大夥就指望著現在掙到錢, 來年買地買糧種,好有個保障。現在最好的掙錢路子就是修路,您看, 各個都怕幹活不賣力,丟了這份差事。”
沈秋歌望著幹活的人們, 輕輕點頭。
由於這路是縣衙的工程,因此工錢給得大方, 工程監督和工錢發放均由穆蓉一手抓, 品質有了保障, 百姓們也不擔心錢款拖欠。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 確實都算得上一件好差事。
考慮到現在的情況, 沈秋歌也沒賣關子,直截了當地道:“是這樣的, 趙叔,我記得您之前提到過,有個老相識,是蓋房的好手。今天來, 就是想拜託您帶我去見見。”
“師爺家要蓋房子?”趙德拽過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把汗, “那沒問題啊,急還是不急?他前些日子去東鎮上給員外家蓋新屋,恰好, 就這兩天,那邊的屋子算著大致能完工了。”
“不是我們一家, 是我們整個村的大事。”沈秋歌笑笑,“要起幾間工坊,我估計您老相識手裡的人是不夠的,所以打算等這段路修好了,再雇點人手過去。”
“啊?真的啊?”旁邊的人聽到,連忙追問,“那我們這些沒跟著蓋過房的人也能去嗎?”
“當然能,缺的人多著呢,不過優先順序要稍稍往後排一點了。”
簡單聊了兩句,沈秋歌讓趙德等人分散開,將周圍的工人們全都召集了起來。
眾人聚集在一起,喝水歇氣,等沈秋歌發言。
“之前就跟大夥說過,老天爺餓不死勤快人。現在路馬上修好,那別的議項,就要提上日程啦。”沈秋歌習慣性地往樹上爬,方便聲音擴散開,好讓後頭的百姓們也聽到,“這條路,大家知道是修去哪兒的嗎?”
對於沈師爺,大家都不陌生。知道她不是個有架子的,也就放心大膽地暢所欲言。
“聽說是修去外縣的,方便來往。”
“我也聽說是修往外縣的,但不知道咋回事,越往裡修林子越深。這深山老林,不像有人能住的樣子。”
“俺以前的縣城,要往那邊走才對哩,這邊是反著的。”
聽百姓們討論了一陣,沈秋歌才揭曉謎底,“其實跟大家想象中的要有點差距,修這條路,目的不是跟別的縣城連通,而是把咱們整個東會縣連通。現在在修的,只是一部分。這一部分結束後,才會開啟另一部分的工程。
“現在修的這一部分,則是穿過大家所在的村落後,跟我家在的那個村子相連。我們村叫煙雲村,以前跟大夥說到過,說不定有人記性好,還記得。”
“喔,是還記得。”趙德應和道,“沒想到師爺家在這個方向。”
沈秋歌點點頭,“我們村的週邊道路已經清理好,再過幾天就能跟這條路匯合。等道路連通了,歡迎大家去我們村子玩。”
百姓們說了些玩笑話,跟沈秋歌談笑一陣後,思緒才逐漸回到正軌上,腦海中紛紛冒出不解。
師爺說過,她們村的規模大概是整個東會縣最小的。這條路修去個小村莊,圖啥?
不少人心裡犯起了嘀咕,但並沒表達出什麼不滿。
路從幾個村落裡穿過,他們也是得到了便利的。就算真是人家出於私心,也沒有必要眼紅。
以前要翻山越嶺才能進城,現在有了這麼條路,不管怎麼說都是好的。
正當眾人各想各的時,就聽見沈秋歌拋出了個大炸彈:
“村子裡規劃出了一片空地,要起幾個工坊,有沒有以前有過相關經驗的人?要是願意,就來我這裡報個名,下午別跟著修路了,結算了工錢回家去休息半天,明天開始來村子裡開始幹活。”
“啊?這麼急啊?”面對這種公然搶人的行為,趙德沒有覺得不爽,反而十分興奮。
事情急,就說明活很多。有活幹,就有工錢。有了工錢,大夥的日子就能再過得好一點。
孰輕孰重他還是分得清的。
但底下的工人們卻是幾家歡喜幾家愁。
一小部分懂蓋房的想著要結算工錢,意思就是他們沒法兩頭兼顧,選擇幹這個活,就不能選擇那個。一份錢能看到卻掙不到,心裡難受。
另一部分則是惋惜以前沒接觸過這類工程,沒經驗,不滿足師爺的招工條件。
“確實是件急事,所以今天我的任務也比較重,要跑完幾個村,把招工消息散佈出去。”沈秋歌笑吟吟地從包裡拿出紙和炭筆,“修路不包吃,七十文一天。在工地吃午飯扣十文,就是六十文。
“蓋工坊吃住都在那邊,住的話條件比較一般,普通棚子。吃的話早晨兩個饅頭一個雞蛋,午飯晚飯葷素搭配,管飽。工錢要低一點,四十文一天。這二者算下來其實差不多,怎麼抉擇就看大夥的了。”
聽了她的話,百姓們議論紛紛。
住宿還沒見到,先不說,單是這飯食條件,確實好得無可挑剔,相當於一天三頓,而且有肉又蛋還管飽。
只顧自己的話,選蓋工坊的差事更加合算。
但在這裡做工的,沒幾個是能只顧自己的,家中或多或少都還有份牽掛。
修這段路,絕大部分人都是從家中出來時帶上五天的糧,湊合著吃。帶的糧食沒了時,正好就是五天一結算工錢的時候。下工後拿了錢,約上同村的人走路回家,放好錢續上糧,當天夜裡再趕回來,如此就不耽誤第二天的事。
吃得差點沒事,有錢掙,生活就有奔頭。
很多人就是這樣,攢出了在這處地方的新家。
由於不限制性別,最初許多人戶成了年的人無論男女,都投身到了修路的活當中,家家戶戶只留老人和孩子看家的情況比比皆是。
直到後來路剩的里程少了,家裡也需要人去操持,部分女人們才回村,扛起了家裡的事務。
做這活兒就是奔著掙錢來的,不滿足招工條件的人不算到裡邊,滿足條件的人裡,大家都會想著修路一天能掙的錢比蓋房子多得多,單為那三餐飯去換工作,實在沒有必要。
更何況路馬上就修好,這掙錢的差事要沒了。
多幹一天,哪怕多掙幾個銅板呢。
因為眾人都是這樣的想法,導致沈秋歌的現場招工進行得並不順利。
等了大概五六分鐘,也還沒有人來報名。
就在她準備放棄,去村裡轉轉時,有個三人小隊站到了她面前。
“師......師爺,您剛才說的包吃住,是真的嗎?”領頭的中年男人賠著笑,有些局促地搓搓手。
在他身後,一左一右站著兩個娃。個高一些的是個男娃,看上去十五六歲,比較沉默。矮個的是個小姑娘,十歲不到,同樣話少,緊挨著高個男娃。
沈秋歌點點頭,“當然是真的,我們有良心,不會在這種事上開玩笑,拿大家逗樂。彭叔要來嗎?”
彭樹成愣了一下,他身邊的兩個孩子也跟著愣了。
一看這爺仨的表情,沈秋歌就知道他們在驚訝什麼,笑著解釋道:“當時給你們辦戶籍,你們可是跟我說過人生經歷的,印象頗深,當然就還記得你們叫什麼。”
彭樹成心裡頓時湧起陣陣暖流。
他們一介平頭百姓,啥身份沒有,就打過一次招呼,也難為沈秋歌還記得他們。
看著彭樹成臉色的變化,沈秋歌輕輕歎了口氣。
她記得的人不少,不管跟誰聊天,張嘴就能喊出哪個叔哪個嬸哪個爺哪個奶,讓很多人都覺得這閨女人好得不行。
至少在別人看來是她記得他們,實際上是零號記錄過這些人的資料,需要時讓零號掃描一下人,叫啥名就能輕鬆知道。
但記得這爺仨,不是靠零號作弊,而是真的記得。
被她記得不是什麼好事,能給她留下深刻印象的人通常都有不同於別人的過往,而這些過往一般不會太順暢。
例如李三娘一家,也例如眼前的彭樹成和他身後的兩個孩子。
這倆孩子不是這男人親生的,而是撿的。換過來說彭樹成是這倆孩子撿的,也沒啥問題。
一大一小倆兄妹是別縣的乞丐,彭樹成患了病,被家裡人丟出來,奄奄一息遇到兄妹倆,想著染上瘟疫花多少錢都治不好,不如把全身家當給兩個孩子,讓他們多一份生存的希望。
沒想到孩子們沒有拿了錢就走,反而從此開始照顧起了他。
兄妹在縣城裡要飯兩年,人熟地熟,很快從別人口中打聽到了東會縣給治病的事情,沒有猶豫,帶著他就來了。
之後,他的病也如願被治好。
彭樹成今年三十歲不到,以前有過妻子,但妻子沒留下一兒半女就死了,他也沒續弦,導致現在成了個孤家寡人。病一來,沒有兒女照料,立馬就被家人丟破爛似的丟棄。
這個時代,或許最能反映出家家戶戶情況的,就是常說的養兒防老。
孤身一人的彭樹成得救後跟兄妹倆相依為命,不死心地惦記著親人,就帶兩娃回老家去,可家人怎麼說都不肯接受兩個孩子來自己家白吃白住,執意要把人趕走,且不接受搬來東會縣的事情。
中間發現了什麼沈秋歌並不知曉,這仨人也沒說,只知道後來彭樹成對家人徹底失望,把自己的戶籍分了出來,跟兩個小恩人湊成一家,過起了日子。
第220章 野心
由於不知道兩個孩子的姓名, 他們也不肯說,因此彭樹成在征得同意後給兩個孩子重新起了名字,哥哥叫彭斌, 妹妹叫彭雪。
一家三口現在的戶籍落在了新路村, 蓋起了個普通的屋子。因為家裡只有三個人,兩個大的還是壯年勞力,姑娘又小, 花銷不大。單論生活水平,倒是要比同村的大部分人家都過得好。
彭樹成帶著彭斌出來幹活, 不放心九歲的彭雪一個人在家,就將小姑娘也帶了出來。以前幹活的女人家還多, 妹妹能跟同村的婦女一起起居。後來女人們都回去收拾屋子去了, 剩的都是別村的, 不認識也不好麻煩人家。
總歸是女兒家, 妹妹跟他們兩個大男人擠在一起短時間內沒什麼, 時間長了難免會被指指點點。
聽見沈秋歌說要蓋房,管吃管住, 伙食還很不錯,於是動起了心思。
兩個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肉蛋來多少都能吃。工錢少是少,不過這點錢換兩個孩子的伙食, 不用做取捨, 他很樂意。
現在他舉目無親,掙的錢就是為了讓兩個孩子過上吃飽喝足的生活。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算無牽無掛了。
更何況他確實滿足條件。
以前他跟過一個老師傅, 老師傅的手藝就是蓋屋子。什麼樣的屋子選什麼樣的料子,怎麼壘牆怎麼蓋才能冬暖夏涼, 乍一聽好像有手就行,實際操作起來要注意的方方面面太多了。
手藝好的師傅蓋起來的房子講究,住著舒服,能好多年不用修修補補。魚目混珠的蓋起來的房子將就,夏天熱冬天冷,燒幾爐火都捂不熱。天氣不好的時候,住戶更是遭罪。
行行有門道,不在行裡的人摸不清楚,但能察覺到差距。
沈秋歌沒有理由拒絕送上門的幫手,聽彭樹成說了會蓋屋子,有經驗,就要將他們的名字往上記。
“師爺,等等。”看沈秋歌要登名字,彭樹成連忙出聲,“我和小斌的工錢可以再扣,省下的這些錢,師爺你看能不能麻煩你,給小雪單獨安排個屋?她一個閨女家,不太合適......”
“單獨安排個屋怕是不太方便,而且到時候大夥都住在一起,隔出一個隔間來,其實說不上有多安全。”沈秋歌抬頭望著三人,“你們看這樣行不行,我家就在那邊,跟工坊離得很近。妹妹要是願意,不如去我家住。
“正好我家幾個妹妹年紀也不大,脾氣性格都很好。小雪跟她們一起住有個伴,也不擔心安全問題。”
“這感情好!不過這就麻煩師爺......”彭樹成連連作揖。
陌生人按理來說不能這麼輕易就信了,可這陌生人是沈秋歌,他就莫名地覺得安心,把閨女交給師爺看著,心裡是踏實的。
“沒事沒事,舉手之勞。”沈秋歌扶住彭樹成,“但是有些賬還是要跟彭叔你算算清楚的。小雪不屬於做工的人,所以她沒法跟著你們一起去吃飯。我的想法是,她來了我家之後,跟著我們一大家子一起吃。”
“好,好,沒問題,都聽師爺的安排。”
“食宿費就按一天八文錢算,怎麼樣?這錢不從你們爺倆工錢裡扣,到時候活幹完了,你們結完帳,我這裡要給多少食宿費一次算清,沒問題吧?”
聽著父親談論自己住宿的問題,彭雪靠在大哥身邊,小心翼翼地打量著跟父親說話的那位大姐姐。
大姐姐穿著樸素的青布裙子,頭髮用一根長長的木簪隨意挽在腦後,乾淨俐落,神情看上去和顏悅色,完全沒有當官的那份高高在上的臭架子。
這在她以前流浪的地方,是見不到的。
正發著呆,突然聽見有人叫自己,彭雪回過神來,便看見青裙子姐姐朝自己招手。
小姑娘到了面前,沈秋歌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
雖說條件不算好,但彭雪一看就是受家裡人寵愛著的孩子。身上穿的衣服料子一般,但勝在合身,還沒有補丁。
大概是營養不良,她頭髮細軟塌黃,但洗得乾淨,沒有蝨子,還用了兩截桃紅色的發繩綁髮髻。臉蛋也乾淨,眨著大大的眼睛,看上去很是乖巧。
跟絕大多數人家的閨女對比,一眼就能看出誰家的女兒養得精細。
“小雪,到時候你爹和大哥在村子裡做工,你不方便住棚子,願不願意去我家住一段時間?”沈秋歌蹲下來一些,讓自己的視線跟彭雪齊平,“我家裡也有幾個跟你年紀差不多大的妹妹,她們很乖,不會欺負你的。”
彭雪有些緊張,小手捏著衣角,悄悄回頭看了一眼父親和哥哥,見兩人點了點頭,這才囁嚅著應答,“嗯......我不怕的,麻煩姐姐了......”
沈秋歌伸出兩隻手,握成拳頭,伸到彭雪面前,“猜猜姐姐哪只手裡有糖?猜對了糖果給你。”
“這......這只。”彭雪點點左手手背。
“恭喜你,答對了。”沈秋歌攤開左手,掌心中躺著三顆用油紙包裝的方形小奶糖,“都給你,有三顆呢,你可以跟你的爹爹和大哥分享。”
小姑娘接過糖果,眼睛亮晶晶的,朝沈秋歌再次道了謝,才退回父親身邊。
沈秋歌站起身來,將沒送出去的右手裡的糖裝回了袖邊的口袋。
有了彭樹成的帶頭,部分家中壓力小的逐漸放開了心頭的糾結,上來詢問具體要求。
半個小時的時間,沈秋歌登記到了十來個人。
交待完明天的集合時間和地點,由於任務在身,她沒有過多停留,騎著馬離開,趕往附近的村落。
下午在某個村招工時,正巧遇到了衙門派來的人帶來了個好消息——合作商談好了,商人們給了定金,大約一個月後,會來取第一批成品,帶往各地銷售。
沈秋歌長長地出了口氣,心裡僅剩的一點擔憂也被解決。
別的不說,底氣足了。
第一批原材料已經準備了不少,只要人手夠,搭工坊是很快的事情。在工坊還在蓋的時間裡,可以開始招募工人,提前培訓,工坊完工就能直接上崗。
首批成品出來時,路已經修好了,運送方便又快捷。拿到尾款,先置辦第二批的原材料,不能多,得慢走一步,看看市場需求有沒有計畫中的那麼大。需求大,就擴大一點生產規模。
攢到足夠的錢八成是明年的事了,到時候新作物應時節下地,對應的產品由她們先投放進市場去打探一下。市場行,有錢掙,再逐步推廣到整個縣城。
其中,還要適當延長產業鏈,讓更多的人參與進生產中來。
有了錢,繼續修路,將交通條件弄好。各地交流往來多了,貿易頻繁了,經濟自然就被帶動了。
到時候有了道路,打破資訊壁壘才能變得簡單,才能更好地發動整個縣的百姓們一起想法子掙錢。
家裡有餘糧,手頭有銀兩,衣食住行的問題解決了,教育就會成為百姓們的心之所向。
再遠的地方她不知道,但在她能控制的這附近,經濟加教育雙管齊下,她有把握在老死之前,通過各種手段,逐漸扭轉社會固有的對女子的貶低性看法,至少,讓她們不再如以往一般卑微,給她們多一份選擇。
這才是她想要發財的根本原因。
百姓沒有錢財,吃不飽穿不暖的時候,扯什麼思想不思想的都只是空談。等大家都有餘力了,再說詩和遠方,效果會更好。
如果說她這鹹魚自穿過來後有過什麼野望,那一定就是這個了。
一開始她覺得建設桃花源是自己的終極目的,也就是野望。後來才發現,這目的壓根算不上野望,因為它就沒有難度。她們那一村子都是好人,思想開明,勤勞肯幹。
以她外掛般的能力,加上要求不高,隨便幹點啥不能把村子帶富起來?
真正難的,是讓別人自由。
心靈上和思想上的自由。
這是身邊思想已經開始放開的女子們的野心,而助她們成功,也將成為她的野心。
沈秋歌收好記名冊,抬頭看看還算早的天色,翻身上馬往下一個村趕去。
......
煙雲村忽然熱鬧了起來。
河對岸的空地蓋起了棚子,沈秋歌帶回了一大幫人,準備在空地上起工坊。
這些事早就跟村民們商量過了,沒人覺得詫異或好奇,反而很快調整好了狀態,投入到各自的事情中。
招工時沈秋歌特意說過不限制性別,能幹活就行,因此工人們男女參半。
女人們飯點之前會幫著做飯,不需要做飯時則是參與進工作當中。有的跟著繼續鋪路,有的跟著籌備蓋工坊的材料,將砍回來的木頭剝皮曬好,拿鏟子一起挖地基,毫不矯情。
加上女人幹活心細,很多事不用交待也能做得很好,使得她們的表現相當亮眼。
而越受稱讚,她們就越做得好,刷新了很多人的固有認知。
在幾處工坊的材料準備得差不多時,趙德那個在外做工的朋友也結束了別處的工程,匆忙帶著人馬趕了過來。
眼瞧著路沒連通,磚沒運過來沒法開始蓋房子,眾人抄起鏟錘背起背簍,主動投入了修路大部隊,將煙雲村的路往外修。
齊心協力幹了兩三天后,從縣城連接煙雲村,中間穿過好幾個村的道路徹底打通。
隔天,許多車出現在路上,運來了蓋工坊需要的磚瓦。
以前進城需要用上大半天,而路修好後,用的時間縮短至了三個小時。
沈秋歌站在山埡口,望著疾馳而來的運磚車,聽著身後人群的歡呼,默默攥緊了拳頭。
還好。
之前花費的努力和金錢,都是值得的。
第221章 初步建設
江瀟瀟挽著沈秋歌的胳膊站在旁邊, 踮腳向磚車來的方向張望,“哇,有了這路, 車馬跑得好快。我記得你以前去一趟縣城, 當天只能在城裡歇著,得要第二天才能回來。”
“是啊。”沈秋歌歎口氣,“要不說, 要想富先修路呢。”
眾人站在山埡口議論紛紛,人群之外, 段芸珠獨自站著,死死地望著一列列運磚的車, 期望從其中某一駕上, 能看見她想看的那個人。
可結果令她大失所望。
天氣已經轉涼, 這個時節, 風裡有了寒意, 陽光落到身上烘不出多大的暖了。
段芸珠穿著尋常人家閨女穿的樸素裙子,背著背簍, 手裡提一根長棍,再不復剛來村子時的浮誇華麗。
一陣風過,把單薄的裙擺吹得晃晃悠悠。
最後一輛車也進了村,她愣在原地沒有動彈。許久之後, 才在心裡暗暗歎了一聲, 拖著棍子一步一步走回村。
說不難過都是假的。
來到煙雲村已經半個月,自家爹娘也就算了,畢竟跟沈秋歌訂了契約, 一個月內不能來見她。
可穆蓉呢?
穆蓉不是喜歡這個村子,拿這個村子當家嗎?就算不為她, 多回村看看可愛的百姓們又怎麼了?
為什麼穆蓉那天走後就再也沒來過了?
通路可是大事,一個縣官,這種大事都不現身,還能指望她幹點啥?
段芸珠空著的手伸進口袋裡,邊埋怨邊攥緊了小荷包,心裡揪著似的疼。
今天特地把錢都帶了出來,如果穆蓉出現,就可以第一時間掏出荷包炫耀,說現在的自己已經不是大半個月前那個端碗吃飯還罵娘的段小姐了。
還要說跟她說努力有用,這些錢都是自己親手掙的。
從剛來時的一天一頓飯,到此刻交完每天的伙食費後還有剩餘。
哪怕剩得不多,至少也是自己努力了的證明。
說完這些,再問她,你不是不喜歡盛氣淩人不知民間疾苦的我麼,現在我有了這麼大的變化,那你呢?
你是不是,你能不能,也變得有一點點的喜歡我。
大概是風裡有沙子,這一吹,就把段芸珠的眼睛紮了。
她抬手揉了揉,放下手時,雙眼已經一片通紅。
由於時間緊任務重,磚瓦到了後沈秋歌一刻不停,帶著大部隊立即開工,眾人忙得熱火朝天,自然也沒人注意到段芸珠的異樣。
除了江瀟瀟。
這段時間相處下來,兩人逐漸適應了對方的欠打性子。好姐妹暫時還算不上,但跟好朋友,多少是沾些邊的。
察覺到段芸珠情緒失落,江瀟瀟跟沈秋歌說完再見後就逐漸放慢速度。
等到其餘人都走完了,她才踱到段芸珠身邊,“喂,你難過啥?”
“放屁,我還能難過?”段芸珠拉開了距離,聲音有些哽咽,“你少瞎說,沒事幹就幫忙幹活去。”
“反正我又不用累死累活掙錢吃飯,看你難過我樂呵。反正都這樣了,說出來讓大家都開心一下唄。”
“滾啊!”
江瀟瀟嬉皮笑臉,“不說我也能猜出來為啥難過,無非是今天沒等到穆蓉姐,覺得自己被拋棄了唄。”
“......關你屁事,走開走開。”段芸珠嘴上嫌棄著江瀟瀟,卻沒有動手趕人。
“看在你這麼可憐的份上,我勉為其難陪你聊聊天好了。”江瀟瀟把手枕到腦後,“別看你長我一歲,但感情這方面,你還真沒我懂。當年我暗戀......哦,也就是悄悄喜歡秋歌的時候,就跟你差不多。”
“誰要你陪著聊天,黃毛丫頭,你不開那張刀子嘴我都謝天謝地了。”
江瀟瀟知道段芸珠是個什麼毛病性子,沒把這句話聽心裡去,自顧自地繼續說著。
“蓉姐是個心思大部分都放在事業上的人,她這樣的姑娘,註定不會在情情愛愛上耗費過多精力。”
段芸珠突然感覺心裡被一把刀子狠狠紮了一下。
這句話聽上去,就好像是在勸她別費勁了,她跟穆蓉沒可能。
“哎哎,你別誤會啊。”江瀟瀟看段芸珠臉色一變,就知道她在想什麼,“我說這話的意思是,你得換種辦法去追她。就例如你現在,你現在做的一切,我覺得其實正正合適,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不明白。”
“就是說,不要為了讓她看到而去做某件事,你想做的這件事,表面看上去至少要是為了你自己。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就適合你的情況......喜歡上一隻蝴蝶,不必請求她來愛你,而要讓她看到你在陽光下為她綻放的花。
“穆蓉姐跟秋歌是完全不一樣的兩類姑娘,秋歌喜歡直白的、隨時重複給她聽的愛意,這樣她才會有安全感,俗稱烈女怕纏郎。嘴上不說,但你越纏她她就越喜歡你。可穆蓉姐不吃這套,你纏得太多了,她就會嫌你煩。”
段芸珠望著江瀟瀟,感覺突如其來的被塞了一嘴糧。
“穆蓉姐這類姑娘,不一定會因為你喊出聲的張揚愛意而感動,卻一定會被你的真誠姿態所吸引。”江瀟瀟拍拍段芸珠的肩膀,“做好你現在的事情,也做好你想做的事情,她自然會看到你的變化,會比以前更喜歡你的。”
“......真的嗎?”段芸珠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問道。
“當然,我可有一套了,不然怎麼拿下的秋歌?”江瀟瀟沖段芸珠眨眨眼,“信我的就對了,都是朋友,我還能給你出餿主意不成?”
琢磨了一番江瀟瀟所說的話,段芸珠覺著確實有幾分道理在裡頭,點了點頭,發自內心地道謝,“謝謝你啊,我明白了。”
話音剛落,面前伸來一隻手。
“幹嘛?”
“說謝謝多見外,都是朋友,給你打個折,諮詢費用三十文,小本生意,概不賒帳,交錢。”
“呸!我看你是想錢想瘋了!”
姐妹倆打打鬧鬧著跑下山,很快參與到了村子的建設當中。
......
從磚瓦上路開始,穆蓉和董師爺就兵分兩路,開始了緊鑼密鼓的招工。
穆蓉帶的隊朝另一個方向去,招工是為了修下一條規劃出來的路線。這條路將穿過兩個鎮子,連接兩鎮十八村。
此時已經過了農忙時節,家家戶戶都有閒置人手,招工難度不高,沿路幫扶力度也不用像幫扶第一條路的那些居無定所的百姓們那麼大,因此這條路長且曲折,但要花的力氣反倒會小上一些。
董師爺帶的隊,則是趕往煙雲村協助沈秋歌起工坊,順便在路過新路村等新村落時,招工給即將蓋起的工坊招人手。
以及給沈秋歌報信,將這段時間縣衙的事情和穆蓉的決策告訴她。
自上次分別起過了半個月,大集又開了兩次。大夥都輕車熟路了,縣衙也就只用派點人意思一下,去維持秩序,不用縣令和師爺親赴現場帶隊。
明天會開新一次的大集,這半月來穆蓉和沈秋歌各忙各的,中途沒有會面,也就沒有資訊的交換。
溝通還是很重要的,董師爺就類似傳話筒。
路修好了,趕路速度快得不得了。當天下午,董師爺就到達了今年起的幾個新村落。
待招工消息派人散佈出去後,他馬不停蹄帶領著眾人趕往煙雲村支援。
見到沈秋歌時,這位師爺正挽著褲腿,跟許多女人一起和泥篩沙拌漿。
“來了?”沈秋歌頭髮高束成丸子,看見董師爺,抬起胳膊在額頭上蹭過,算是擦汗,“趕路辛苦了,但想一起吃晚飯的話,得來多少幫著幹點活才行。”
沒人接她的話。
縣衙來的大部隊全都看呆了,只是不包括董師爺。
在此之前,從沒人見過這種場景——
被清理出來的空地上,無論男人女人都在一起幹活。
這裡好像突然沒有了所謂的男女大防,女人們大大方方地挽起衣袖褲腳,露出胳膊小腿,踩在泥漿裡揮汗如雨。也有的兩人一組三人一組,擔著東西扛著木材從他們面前走過去。
男人們各忙各的,對異樣視若無睹,誰都沒有露出不該露的目光,沒有對女人們指指點點,全都在做著該做的事。
沒人搞小團體,男女合作的事情隨處可見。
要是換到了別的地方,定要被人戳脊樑骨,大罵傷風敗俗。
女人家抛頭露面就算了,還不注意自己的衣著,還跟男人混在一起幹活,這是什麼?這是不檢點!這該被浸豬籠!
但這兒沒人敢說。
某次修路,沈師爺親自帶隊,遇到了一些人,對修路百姓裡出現女人的事情一陣痛駡,罵女人們傷風化,還大放闕詞女人能掙個屁的錢,還不滾回家去帶娃做飯。
話傳到了師爺耳朵裡,當天師爺就帶著女人們挖了幾個豎坑,把說這番話的人栽進了地裡,要不行了才掏出來,留一條命。
上因縣令和師爺都是女人,有能力有魄力,下因附近這幾個新村,家家戶戶的錢有不少都是家裡女人掙出來的,故這片地方的人們相對於別處,對女性的蔑視較輕。
董師爺帶來的這些人,明顯不屬於幾個新村。
“這......這......”有人當即憤慨發言,“蓋屋子可是大事!怎麼能讓女人來胡鬧?這邊篩沙和泥還好,是個人就能做。那邊怎麼在砌磚?哪家女人學過這門手藝?這不是純粹鬧著玩嗎!”
沈秋歌擺擺手,露出個無語的神情。還沒說話,旁邊的女人們已經開罵了。
“你是哪裡來的東西!我們不偷不搶,憑自己的一雙手掙錢,怎麼就是胡鬧了!”
“我呸!砌磚是你男人的專利?睜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這是師爺教我們的手藝!你說師爺是不是女人!”
“瞧不起誰啊?大夥都是伺候莊稼的,有的是一把力氣,誰比誰差事兒?”
“算了姐妹們,不跟這種人一般見識。師爺不是說過麼,狗眼看人低。拉倒拉倒,我只想掙錢,掙到錢了扯布給我閨女做身好看衣裳。”
第222章 她變了!
女人們炮轟完出言不遜的人後, 轉頭又投入勞動中。
大夥嘴上罵歸罵,但也不耽誤手上的事。
都是過來人,以前經歷過多少忽視, 大家都還記得。
沒搬到新家時, 誰也沒想過,某天能堂堂正正,通過自己的勞動掙得歸屬于自己的錢。
這個世道對女人的壓迫有目共睹, 但師爺說,不能在被壓迫中麻木。
不就是掙錢?誰不能?誰不會?何必一定要將所有的生命押在夫家身上?
有話語權, 才能贏得尊重。而現在她們能拿到的話語權,就是組成家庭中經濟占比的部分。
自從有了錢, 在家說話都有底氣了。面對公婆刁難, 還能把腰一叉。
就說老娘的這份工資你們還想不想要吧, 想要就掂量著點。真把人逼急了, 無非就是和離休妻。
咱現在能掙錢, 離開了這個家,不伺候一大家子人, 靠自己的雙手反而能過得更好。
縣令大人說了,秉公處理,沒有足夠的休妻理由,一律視作和離。女子也可主動提起和離, 縣衙絕不搪塞偏袒, 該查就查,該判就判。
師爺說了,和離後遇到騷擾, 無論口頭的還是肢體的,直接上報, 查了發現騷擾屬實,要是律法這關過不去不讓打,師爺就親自動手。
自打有了這些條令後,各村發生家暴的概率飛速下降。
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裡,無數女人都感到安心。
她們是第一批受惠者,但絕不會是最後一批。
如此好的掙錢路子,她們好不容易才搶到,不能因為跟幾個愣子的爭辯耽誤了活計。萬一因此被辭退,實在是得不償失。
被女人們罵過後,部分臉上有些掛不住的人扭頭問候起了正在幹活的男人們,“喂!跟女人一起幹活,你們就不嫌礙手礙腳?”
“這話說出來就知道你小子是外邊村的,哪裡礙手礙腳了?你沒見這幫姐姐妹妹活幹得比我們還麻溜?”
“嘿嘿,實不相瞞,俺家那個大屋子,就是俺跟媳婦湊錢蓋起來的。她能掙到錢,俺可是高興得不得了,這日子越過越紅火了,有啥嫌的?”
“師爺常說,女人也頂半邊天。以前我嫂嫂媳婦,妯娌幾個操持裡裡外外,把啥都打理得順當,幹啥活都麻利。可惜,再怎麼麻利,也沒個掙錢的機會給她們。”
“喲,我家裡也差不多。女人家家的,去哪裡掙錢喲?說繡花,咱都是農戶,哪養得起那手。說幹活,什麼活都只要男人。要不是修這路,縣令大人招了女工,我還不知道原來女人也這麼能幹。”
聽著這些男人們有說有笑,董師爺帶來的人們再次陷入震驚。
沈秋歌沒給這群人繼續發愣的時間,直截了當問道:“董師爺,當時我不是說了,在別村招工也要說清楚男女都要嗎?怎麼這批來的全是男人?女人們不願意還是?”
“我可是實實在在說過男女都收了,奈何人家不信啊。”董師爺連忙解釋,“有的說是人拐子,騙女子去拐了賣掉。有的女子想來,打聽了,但家裡不讓,只得作罷。一來二去,沒有招到願來的女子作榜樣,後邊的人也就不會來試了。”
“......唉。”沈秋歌歎口氣,“罷了罷了,飯得一口一口吃。行了,來的人都聽好。”
她抬眼在董師爺帶來的人身上掃過,“第一,所有事項由我負責,偷奸耍滑好逸惡勞的人我不會錄用。第二,薪資待遇想必董師爺已經告訴過你們了,我不再多說。工錢日結單日工薪的一半,剩下的一半工坊完工時會全部結算給你們。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如你們所見,來這裡幹活的有男有女,我們不會做區別對待,也不會瞧不起誰。我知道成見不容易改,但希望你們三緘其口。一旦讓我聽到無端侮辱女子的話,我不但會動手修理你,更會讓你一毛錢得不到,白在這裡做工到底。敢逃,抓住打斷腿丟進河裡。”
眾人沉默。
對於沈秋歌說的話,沒人不信。
聖心妙手沈師爺的名聲很大,他們都是城附近的村民,沒有誰沒聽過這位的傳聞。
除了能力之外,傳聞裡最多的就是此女爆棚的武力值。
據說能單手撕開一頭牛。
鄰家有女初長成,力拔山兮氣蓋世。
她說要打人,肯定就要把人打一頓,不帶一點含糊的那種。
雖說眾人心裡對跟女人一起工作的事情有點芥蒂,但大家都是來討生活的,又是成年人,想管住嘴巴,不難。
為了發洩心裡頭的疑惑不解而挨上一頓打,還白幹活拿不到工錢,屬實沒必要。
董師爺說過,只要不做沈師爺不讓做的事情,其餘時候,她就只是個開朗有趣的鄰家姑娘,不會莫名其妙生氣翻臉,情緒穩定得不得了。
給新員工們講完煙雲村工地守則,沈秋歌沒有耽誤,立馬把人分了放進各個小組,當天就給這幫新人派上了任務。
連董師爺一個文人也沒跑掉被抓了充苦力的命。
到了休息的時候,累得夠嗆的董師爺在沈秋歌的帶領下找到段芸珠,望著那道樸素的身影瞳孔地震。
這真的是那個刁蠻跋扈的段家小姐?
怎麼半月不見,變成這個樣子了?
那身看著就家財萬貫的裙子呢?那些總讓人擔心她脖子會不會被壓彎的珠釵步搖呢?那張塗脂抹粉精雕細琢的臉呢?
董師爺默默看了一眼沈秋歌,心裡犯愁。
可隨即又覺得,以沈秋歌的家庭情況和見識,斷然不會因為貪圖這點錢財而對段芸珠出手。
再說了,圖人家錢,扒衣服扒珠釵算什麼事!
把大小姐綁了,讓她爹給錢贖人不是更方便?
那段大小姐為何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背後究竟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察覺到有人在背後杵了一會兒,忙碌著的段芸珠回過頭,一眼就叨中了沈秋歌——
旁邊站著的董師爺。
她眼前一亮。
當初在縣衙住了兩三天,她沒少見到這人,自然記得他是在穆蓉手底下辦事的另一位師爺。
董師爺都來了,那穆蓉豈不是......
她驚喜地丟開手裡的東西,蹦到董師爺面前,抓住董師爺一頓晃,“穆蓉呢?她也來了嗎?她在哪?”
董師爺被搖得頭昏眼花,連忙道:“段小姐,別搖了,別搖了。大人沒來,她去了另一個鎮。”
段芸珠手裡一頓,眼裡的光芒逐漸黯淡下去。
“段小姐,段老爺走之前讓我們大人多幫著照看照看你,但這段時間,她實在是太忙了,公務纏身走不開。縣衙人手也緊張,抽不出人來報信。”董師爺歎口氣,“今天一早,大人就出發了。怕耽誤事,連飯都沒來得及吃。”
“哦......”段芸珠垂下頭,“沒事,看不看都一樣,我過得挺好。不看不會少塊肉,看了也不會長塊肉。她先忙她的去吧,這些事確實比較著急。你回去了記得跟她說,再忙也要照顧好自己。”
聽著這些話,董師爺暗自心驚。
段家小姐來了這村一段時間,性子是變化了不少。
換做以前,不得嘀嘀咕咕說上幾句縣令大人的壞話?今天倒是一反常態地安靜。
他拿出信件,遞了過去,“不過大人還是惦念著段小姐的,大人說,她無法抽身前來,但憑這封信聊表心意,想跟段小姐說的都寫進這裡邊了。還望段小姐看到時,能體諒大人的艱辛。”
段芸珠心頭一跳,劈手奪過信件護在懷裡,眼睛重新亮了起來,整個臉都掛上了笑,“謝謝你帶信,董師爺,你真是個好人,一定會長命百歲的!”
“......”望著蹦蹦跳跳跑開的段芸珠,董師爺砸吧砸吧嘴。
總覺得這句感謝十分奇怪,但又說不上哪裡奇怪。
真奇怪。
......
第二天是開大集的日子,沈秋歌和準備返回衙門的董師爺一起來到集市。
由於昨天董師爺就說過煙雲村工坊招工的事情,因此兩人一到集市,沒能趕到前一份掙錢差事的百姓們就已經蹲守在了集市上。
看見這個陣仗,沈秋歌擦了把汗。
知道的是百姓們找工作,不知道的還以為她當王八蛋,卷錢跑路被堵。
不過大家有這份熱情可太好了。
在這個沒有機械的地方,想做什麼都離不開人手。
人多自然是好,但偶爾她也會有點焦慮。
招工,不是白嫖,是要給人家發工資的!
白花花的銀子像村裡那條大河一樣,嘩啦啦地流。別說她了,就算是富如丈母娘,看每天的帳本也看得直咋舌。
好在資金暫時還能周轉得過來,這周圍的經濟也肉眼可見地逐漸活了過來。
最直觀的就是第一次大集時,絕大部分人來了大集除去買糧食和必備的生活用品之外,對其餘的東西基本視而不見。
大家將錢死死捏在手中,花兩個子兒像要命似的,生怕多用出去一分。
可隨著錢越掙越多,百姓們的心也開始放寬,至少不像之前一樣將錢抓得死緊。
從董師爺帶給她的上次大集的流水帳本上的增長資料就能看出來。
沈秋歌十分欣慰。
以前,為了推動百姓們把錢拿出來用,她曾經給百姓們講,有錢不花日子不會過得更好,錢是掙出來的,不是勒褲腰帶勒出來的。錢如果不用來改變什麼,那就真的只是一堆破銅爛鐵。
當時有不少人嘲諷她是不知民生疾苦,是有錢人家養出來的大小姐,自以為錢真那麼好掙。掙錢本來就難,錢不攢著,大大咧咧花出去,將來真遇到要用的時候誰給大家錢?
出於理解和同情,她沒有反駁這些話,也沒有再講別的,潦草結束辯論。
現在看來,到底還是有不少百姓聽了進去,並認同她的觀點。
第223章 招工條件
她說的那番話不為害人, 至少她的思想裡,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
人活著總是需要有幸福感的加持的,不然就是行屍走肉。
而這些小老百姓苦日子過得就像路易十六, 沒有頭, 他們的幸福感來源就很簡單。
帶孩子上街,看見有買糖葫蘆的,能不用去斤斤計較兩個銅板, 大大方方地給孩子買一串,就是幸福的, 就是滿足的,就是個美好的家。
但這裡絕大多數的人過慣了苦日子, 尤其夏天時還經歷了一次危機, 導致他們現在哪怕手裡攥著錢了, 也不敢花。
這都是人之常情, 她不需要摁著人家的頭去講道理, 只要把心裡所想的說出來,等事後回過味兒了, 肯定有人能明白其中的意思。
當這一部分人最先開竅,用掙到的錢改善了自己的生活後,別的人看見了他們的變化,自然而然會有更多的人跟進。
按照她的推測, 百姓們開竅的過程至少得來年開春有地下糧種之後, 沒想到這麼快。
這確實算得上一個好消息了。
“董師爺說的是真的。”沈秋歌從自製的單肩背包里拉出一張寫了字的宣紙,“我們村那邊確實要招工,而且要招的人數還不少。”
“師爺, 想去幹活要啥條件?”人群裡有人問出了大夥最關注的問題,“昨天我們只聽官差老爺們說能有新活幹了, 問有啥招工條件,他們說得等師爺來了說。”
“條件啊......這次的條件確實是要嚴苛一點。目前工坊有三個,分別是酥糖坊、味粉坊、皂坊,由於每個工坊要做的事不同,因此對應的招工條件也不同。”
“那條件都是些啥呢?”
沈秋歌指指宣紙,“有點長,一會兒我會挨個給大家講,現在我們先說說必要的大前提條件。三個工坊都一樣,進去後會有個為期七天的培訓期。這七天裡,每天的工錢只有五文,且不管吃住。”
此話一出,眾人都沉默了下來。
一天就五個銅板,不管吃住的情況下,基本是賠錢打工。
“其實也不必太擔憂,我們村子離這裡不遠,到時候會有牛車每天早晚各一趟,接送大夥回村。哦,對了,坐車是要花錢的,一趟兩文,一天只花四文,不多吧?”沈秋歌咧嘴一笑。
底下噓聲一片。
大夥自打來了這個地方後就沒怎麼去過縣城,集市開辦後需要的生活用品都在集上買,完全用不著進城。坐牛車的這兩個銅板不是非掏不可,蚊子腿也是肉,能用腿腳當平替,幹啥花這錢。
沈秋歌假裝沒聽到,繼續道:“跟大家說了這個條件,那大家就要先考慮好,萬一滿足了招工條件,舍不捨得花這點錢,受這點苦。不瞞大家說,想省錢是行不通的,因為培訓期有上下工的時間規定。
“下午就不說了,早晨去上工,如果不坐牛車,單靠腿腳走路,除非早起摸黑,不然趕不上上工的時辰。現在路是修好了,不代表就安全。林子裡還是會有野物出沒,要是運氣不好......”
剩下的她沒細說,但眾人都懂,並逐漸汗流浹背。
在開發程度一般的山林裡,除去天災,兇殘的野獸就是對人類最大的威脅。
一群人住在一起還好,多少有個照應。可去上班的路上要是被逮住,就不好說了。
倒是可以考慮組團一起走,不過大家都不是什麼專業的獵戶,也沒有多少信任可言。遇到野獸來襲,誰能說得准身邊的人會團結一致對付野獸,還是會反手把自己推出去墊背?
見底下的人竊竊私語考慮坐車的事,沈秋歌很滿意。
一來是走路確實不太安全,二來是要再用牛車創造就業崗位,三來是從現在起培養人們坐車去各個地點的習慣,將來交通系統完善了,才能從其中掙到更多的小錢錢用以維護道路。
道路網的完善需要很多錢,後續交通工具與道路的維護也需要很多錢。
“不過有件事大家要注意。”沈秋歌拍拍手,把眾人的注意力吸引過來,“並不是報名就一定能被選上,只有被選中的人,才會經歷培訓期。而且也不是培訓了就能留下來,還要結合培訓期的表現。如果表現不好,七天後還是會淘汰。”
如果說剛才大夥還有一點去嘗試的心,那聽了沈秋歌的這番話,百分之九十的人都像挨了一錘,有點慫了。
在來東會縣之前,大家都只是本分老實的莊稼人。但凡有點手藝,也不至於窮困潦倒到被疫病擊潰,為了活命離開從小生活的地方,來這裡找新的活法。
工坊,一聽就是得要點本事的,不再像之前的墾荒修路蓋房一樣,有把子力氣就能幹。
沒人覺得自己能被順利選上。
條件擺在這裡,他們沒有試錯成本。萬一七天後沒被選上,就相當於這七天白乾。
集市上偶爾會來些收貨的商人,這可是重要的收入來源。培訓的這七天,早晨出發晚上回家,擠不出多餘的時間的幹別的活。如果把這些時間花在家裡,哪怕是幹別的事情,也能掙到點錢。
冬天快來了,現在攢的錢越多,日子就越好過。白白損失七天時間,實在有點虧。
退一步來說,萬一這七天裡又有啥新的地方招工呢?只花力氣就能掙錢的那種。要是因為參加培訓錯過了好機會,豈不是兩邊丟?
百姓們深受打擊,紛紛歎氣。
這活兒,幹不了啊。
所謂欲揚先抑,用培訓期打擊了一波群眾信心後,沈秋歌開始公佈工人待遇。
“當然,培訓期過了,就能轉成工坊的正式員工。正式員工工薪論月發放,不論天。三個工坊的月薪不同,酥糖坊相對其餘兩個來說月薪比較低,一月是一兩八錢銀子,以及兩百文的餐補。”
果然,當她說完待遇後,剛才還在歎氣的百姓們炸開了。
“師......師爺說的是多少?”
“一兩......八錢,我聽著是這麼多,也有可能是聽岔了,實際上是八錢。”
“一兩八錢啊!算下來一天六十文了!”
“八達鳥啊,八達鳥!”一個口音略重的老頭拍著手,“額家倆鵝嘰修路一田才七十!”
“修路這活計不是天天有,修完了就沒了。但工坊不一樣,那可是能一直幹下去的,好著嘞!”
李三娘母女倆也在人群當中,聽了沈秋歌的話,李婷大著膽子問:“師爺,您說的餐補是什麼?”
被求知的目光包圍的沈秋歌笑笑,解釋道:“工坊會修一個食堂,供大家選擇是否要在食堂吃飯。在食堂吃飯的話,這份餐補就不算進月薪裡了,月底發工資的時候會直接發給大家。”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很明顯沒有理解具體是什麼個意思。
沈秋歌直接舉例,“如果你選擇在食堂吃飯,這兩百文直接給食堂,是飯費。如果你不在食堂吃飯,選擇自己帶飯吃,那月底,這兩百文會和工資一起發給你。”
“哦哦,明白了!”人群裡有人高舉起手,“就是說,如果自己帶飯吃,不在食堂吃的話,實際上每月月薪是二兩銀子!”
“聰明,就是這個意思。”沈秋歌朝那人豎起大拇指。
“嘩!二兩!”這下人群是徹底沸騰。
剛才大夥猶猶豫豫,現在全都有膽子去報名一試了。
跟這個月薪比起來,那七天的時間哪怕浪費了也是值的。畢竟一旦選上,一個月就有二兩的工錢。
相比于百姓們的興奮,董師爺則是連連冒汗。
這哪是招工,這簡直是在撒錢!
除去商人之外,有官身的人工資普遍較高。不算俸米,縣衙裡的普通衙役一月薪資二兩,他和沈秋歌在縣令身邊辦事,一個月俸祿五兩銀子。身為縣令的穆蓉,月俸十二兩銀子。
一對比,差距就出來了。
他倒不是不希望看見百姓們掙錢,而是擔憂發工資的錢從哪兒來。
穆蓉當了四年的官,因為沒受過賄,攢錢很不容易。自打支楞起來決心要搞些大動作後,就將全身家當都投了進來。
沈秋歌往裡墊了多少錢誰也不知道,但絕不會低。
偶爾她倆還要搞點活動,把縣城裡的大富戶們拎出來抖一抖看看能抖出多少錢。
暗裡還有很多賬,穆蓉算不清,他也算不清。唯一能算清的只有沈秋歌,但沈秋歌從來不說具體投入了多少。
現在看著白花花的銀子往外流,錢卻沒掙到多少回來,董師爺心裡那個焦慮。
察覺到了董師爺的情況,沈秋歌一猜就知道他在擔心什麼,拍拍他的肩膀,“沒事,真沒事,錢不錢的我心裡有數呢,破不了產。更何況千金散去還複來,咱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
“有數就行,我實在是擔心啊......”董師爺看了一眼沈秋歌,隨即長長地歎了口氣。
沈秋歌朝董師爺拱手作了一揖。
老董是真的辛苦,不鬧不怨陪著她們幹活。之前穆蓉說給他漲工資他也不要,為了幫忙,還從自己家裡掏錢。
據說還因為掏錢的事兒讓老婆罵了,他老婆一怒之下把他趕出家,讓他在縣衙睡了兩天板凳後才讓女兒來縣衙把人喊回去。
將來掙大錢了,再還老董這份恩。
等底下人群安靜了一些後,沈秋歌開始照著紙,準備給百姓們念每個工坊的具體招工要求。
每念完一個,都會停一段時間,用來給百姓們報名。報名要登記的資訊不多,畢竟只是初選。最難的是在這個報名過程中,再仔細篩掉一部分並不滿足條件,卻強行擠進來的人。
忙到中午,才堪堪將三個工坊的人確定下來。
這些人後天將會前往煙雲村,由她早已選好並完成了訓練的村裡居民進行培訓和再篩選。
有些比較核心的工序,還是交給自家人才能更安心。
第224章 定下
工坊的招工結束後, 沈秋歌放下筆,向著人群道:“接下來還要招六個車夫,會趕車的人有嗎?男女不限, 年紀18-40之間, 以前有過趕車經驗的優先。牛和車都由我們來出,車夫要做的就是每天在兩處往返。
“另外有一點要強調,這些車和牛都是縣衙的東西, 接下工作後,為了方便大家, 牛車會租借給你們,晚上趕到家去就行, 不用還回來。但這也意味著車夫除了要趕車, 還要負責照顧牛。”
聽著百姓們興奮的討論聲, 董師爺出來潑冷水, “但這活兒可不輕鬆, 大家都很清楚牛的作用有多大。一旦這些牛在你們家出了問題,縣衙會找上門來, 治罪的治罪,重罰的重罰。”
興奮的人們突然噤聲,被治罪重罰嚇得臉色不太好看。
牛是很重要的牲口,在大閻朝, 除非牛自然老死病死, 不然以任何手段殺牛均是重罪。罰款打板子都是輕的,罰得重的甚至要砍頭。
剛才還興沖沖的人們被董師爺的冷水澆得透心涼,收起了各種想法, 誰也不願意拿自己的腦袋押上去換頭牛。
沈秋歌及時站出來安撫道:“其實也沒那麼嚇人,牛一旦有異常, 就立馬向我們上報,有什麼傷病之類的我們會處理,不會不講道理把人抓起來就打板子的。董師爺說這些話的意思,是怕有人故意虐待傷害牛。
“只要不是人為的明知故犯,就不必擔心被罰。而且大家想想,有了牛,平常時候你們也可以用牛幫自家幹點活,行點方便,這個是完全可以的。你們要做的,除了趕車外就是照顧好牛,大家都是幹活的好手,還怕伺候不好牲口麼?”
沈秋歌的安慰起了作用,百姓們的臉色逐漸緩和,各村各戶這才商量起找哪些會趕車的上去報名。
有這麼一頭牛,鄰里鄰近的都能借著用用,是惠利整個村的好事。別說還有工錢拿,就算沒工錢,大夥也是要爭取一下的。
一群人討論來討論去,最後撐死了也只招到四個,其中有倆甚至不是熟練車夫。
沈秋歌歎口氣。
這個結果也在預料之中,牛車不是尋常人家能有得起的東西。真要有,遇到疫病以人為主,賣了牛換錢買藥,總歸不至於淪落到跑來東會縣求藥。
那倆不熟練的也能用,今天明天讓老司機們多帶帶,趕牛車不算什麼難事,更何況路上也有會的跟著一起,不會出什麼大岔子。
至於剩下的兩個名額,只能勉為其難塞給村裡了。
主要是村裡大夥都有各自的事情,還真不一定願意放下手頭的事來掙這份錢。
早晨要從幾個村出發,車夫是這五個村本村人的話比較方便,直接出發就行,晚上也好跟著一起回來。
可要是她們村裡的,早晨來接人,晚上送完人回去,算下來要比別人多跑兩趟。
想了想,實在覺得不行,沈秋歌乾脆放寬了條件,“四十到五十之間也成,有嗎?”
條件一放,還真就多找到了一個。
可接下來實在找不到第六個,她正想辦法之時,一個婦人站過來,有些不好意思地問:“師爺,要......要是已經報了工坊的名,還能攬車夫這活兒嗎?”
終於喊來了人的沈秋歌心裡一松,抬起頭對那婦人笑,“只要滿足我上頭說的那些條件就當然可以,能同時吃上兩份飯可是本事啊。”
叫宋巧娘的婦人開心地笑起來,“謝謝師爺,謝謝師爺。”
從最開始沈秋歌說招車夫,她就有些意動。
趕車她是會的,而且還很熟練。以前丈夫的身體還好時,她們家就有牛。農忙時候下地,不下地時偶爾載附近的村民們去趟鎮上,掙點錢補貼家用。
後來丈夫病倒了,她就學著趕車,接過丈夫的擔子。
去年為了給丈夫治病,才把家裡養了六七年的牛賣掉,可惜最後還是沒能把人留住。
今年初夏孩子又染疫病,聽人說東會縣這邊轉戶籍給治病,就帶著孩子過來了,這才成了新村民。
只是現在的日子比想像中要好過得太多,兩個兒子已經長大成家,母子幾個都勤快,掙了不少錢蓋好了房子。
現在想的就是再掙些錢,給閨女再添點嫁妝。
聽師爺要找車夫,她雖然有點想去,但並沒有第一時間站出來報名。爭這份活的人應該不少,周圍大夥的日子都不好過,有一份能掙錢的工作,家家戶戶都會舒服一點。
既然自己已經得到了工坊工人的名額,這個車夫的名額讓一讓,別人能拿到也是好事。
沒想到連著問了幾輪,人都沒能招齊。
宋巧娘一合計,那要不還是報名吧。
萬一七天后工坊的事落空了,有這份車夫工作也很好。
“那人暫且就定下了。”沈秋歌從桌邊站起來,“要注意,車夫的工薪單獨發,周結。每天趕車往返收到的錢需要第二天全部上繳,不能往自個兒的腰包揣的哈,被抓住了要開除罰款不說,還要受罰的。
“這六位實習車夫,現在就可以回家準備了,一會兒來這裡,跟我一起回村,熟悉路況並且練練手。今晚你們就不能回家了,明天要駕車在路上跑兩趟記記路線,明晚可以正常回家,後天早晨開始上班。”
想了想,她又道:“咱們最近的活有點重,也很趕,希望大家都配合一點,幫幫忙努點力。發財是我們整個縣的事,早點掙到錢,才有更大的招工規模和掙錢活計分下來,才有更多的人能掙到錢,大家明白我的意思嗎?”
底下的百姓們整齊應道:“明白!”
要是別人說這番話,他們或許會嗤之以鼻。但沈秋歌代表的是縣衙,而東會縣縣衙對他們的救命之恩,沒人忘記。
在原來的地方,大夥都是窮困潦倒的可憐人。一朝不幸染病,高昂的藥費負擔不起。等死之時,東會縣伸出援手。從縣官到百姓,都在盡力接納他們。
來到了新家,更是在各種安排下掙到了錢。縣裡說發工薪就給發,不吝嗇不拖欠,更是給低價補貼生活用品和糧食。
大夥都能看出來,這個縣令和她手底下的人,都不是什麼貪官污吏,而是真心想為百姓辦事的人。
什麼叫父母官?這才叫父母官。
現在師爺說什麼,他們就做什麼,緊跟步伐,有錢掙有飯吃。
反正不管怎麼說,縣令和師爺她們這麼做,肯定有她們的道理。
......
招工的事情結束,各項安排分到了不同的人手中,沈秋歌便馬不停蹄地投入了生產準備中,連軸轉。
這一轉,十來天就過去了。
工坊幾天前已經建成,工人完成了培訓和篩選,董師爺那邊收購的原材料和定制的工具也到了位。由於安排緊鑼密鼓,眾人齊心,中間沒出過岔子,幾乎沒有任何停頓,工坊一落成,工人就上崗。
還有三天就是商人們約定的來取第一批商品的日子,眾人揣著忐忑的心情,將產品仔細地再次點了數目,放進庫房。
沈秋歌拿著本子發呆,江瀟瀟從外邊大喊著跑進屋。
“秋歌!秋歌!芸珠她爹爹來接她啦!”
“啊......”沈秋歌抬起頭,“哦,對,一個月到了。這麼一說,時間真快啊。滾滾長江東逝水......”
“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後頭還跟了好多馬車!”
“來給咱們送謝禮的?那就都收下吧。摸著良心說,咱們對段小姐不薄啊,這點謝禮該收的。晚飯吃點什麼好呢......”
“哎呀,你別發呆了!快清醒呀!”江瀟瀟跑到椅子旁拽沈秋歌的胳膊,試圖把她拖起來,“不是謝禮!是一堆來談生意的商人!他們提前來啦!”
“啊?”沈秋歌瞬間回神。
待她穿了身體面的裙子,七手八腳上好淡妝,趕到村廣場旁邊的議事堂時,貼心的村民們已經將前來的商人邀進了屋好生招待。
眾人議論聲不斷,隔著一段距離都能聽到嚷嚷聲。
“來啦!能做主的人來啦!”江瀟瀟挽著沈秋歌的胳膊,歡快地向屋裡喊話。
正在講話的人們紛紛停下,扭頭看向大門邊走進來的姑娘。
她穿著青碧長裙,外罩一件同色系開襟廣袖長衫。這朝代沒這種穿法,看著略感奇怪,但很亮眼。
這姑娘很高挑,身材相當勻稱,沒有任何突出的地方。長裙中段一截寬錦緞裁做腰帶,將腰束起。她走路蜻蜓點水,卻穩健有力,不急不忙地邁過門檻,向著眾人微微行禮。
“諸位,沈某這廂有禮。”
商人們都愣了一下。
來的路上董師爺和段玉昌已經跟他們大致介紹過,眼前的這個姑娘,應該就是傳聞裡的沈師爺,也是這處地方的大管事。
但沈師爺的形象,有點出乎他們的意料。
這姑娘從穿著到舉動,看起來都清新溫和,可整個人從裡到外透露出的氣質卻是幹練。
這種幹練還跟之前見過的縣官穆蓉不一樣,穆蓉畢竟是官身,帶了些威嚴。沈師爺是跟威嚴不沾邊,沉穩,但身上帶著一種叫人難以形容的深沉和危險。
董師爺站起身,笑著走起了流程,“眾位元,這便是縣令大人最得力的左膀右臂——沈師爺了。師爺,這些是前來談生意的商人老爺們。”
“諸位大駕光臨,沈某有失遠迎,慚愧。”沈秋歌抱拳,將氣氛從廟堂之上帶下到了江湖。
談生意,沒必要把官家身份擺到明面上來。代表官家的有個穆蓉就夠了,她將充當這次貿易中的東會縣商人這一角色。
第225章 三種產品
管事的到了, 村民幾個都松了口氣,打完招呼後匆匆離開議事堂,各忙各的事去了。
堂中只剩下兩位師爺, 以及十九個商人。
沈秋歌端著茶杯小呷一口, 借餘光掃了一圈下邊坐著的商人們。
之前她和穆蓉聯繫的明明只有十二個人,其中談成生意的只有九個。而這次除去段玉昌,還額外來了六個。隨便分析一下就知道, 怕是產品試賣相當成功,有嗅覺敏銳的人嗅到了商機。
這樣也好, 省了工夫。
她下場參與聊天,聊了一陣, 商人們發現這位沈師爺不但不古板嚴肅, 反而十分風趣幽默, 什麼話題都接得上, 心中的緊張紛紛消散了不少, 逐漸放得開。
這時,她再不知不覺將話題往生意上轉移。沒過多大會兒, 商人們的注意力果然集中到了談買賣上來。
由於剛才跟她交談的過程中產生了一種彼此是老熟人的感覺,此刻再談起生意,那種官與商之間的隔閡就消弭了許多,大家都比較敢暢所欲言。
一位穿紫色錦衣的商人直感歎, “沈師爺有所不知, 小可那天偶然得鄭兄贈了一罐味鮮粉,聽他一陣吹噓,做菜時加小半勺此物能讓菜多鮮美。一開始是不信的, 純是抱著試試的心態,讓下人加了一些。沒想到, 那頓飯孩子多吃了兩碗。”
坐在他旁邊的鄭姓商人立馬拍了一下大腿,“當時我就跟你說過,可以懷疑我的人品,但不能懷疑我做生意的眼光!就這個東西,肯定好賣!”
“除了味鮮粉,花皂也是個好東西。不但十分好看,用其潔面潔身後香味能在身上停留許久,處處留香,夫人小姐們可謂愛不釋手。”
“龍鬚酥乃走親訪友必備佳品,如此纖細的糖絲,入口即化,唇齒留香。此行大家既是沖著味鮮粉和花皂來的,那這龍鬚酥不如就留給老弟吧,莫要爭搶。”
“呸,忒大口氣,算盤珠子都崩我臉上了。”
“孩童才在三者間做抉擇,老夫都要。”
沈秋歌默默聽著眾人聊天,沒有打斷。
現在三個工坊分別生產龍鬚酥、味鮮粉、花香型香皂,其中的味鮮粉,用現代通俗的話來說就是簡陋版的雞精。
從糧食裡提取谷氨酸的法子她有,但是沒有設備條件,實在解決不了這一點,最終使用了平替大法。
用雞骨雞肉香菇等谷氨酸含量較高的食物做底,熬煮濾汁風乾磨碎成粉,再混入一些配比好的香料粉末,就能起到提鮮作用。
跟現代的雞精味精肯定沒法比,但在這調料種類少得可憐的地方,則能創造碾壓戰績。
龍鬚酥就很簡單了,除了費事之外沒什麼技術含量。包裝稍稍上檔次一點,這種從名字到模樣都討喜,還好吃的小甜品,遲早也能像很早以前她研究過的雙溪縣特產荷花酥一樣,成為走親訪友的好手禮。
單是製作香皂並不難,另一個鎮有灰戶,從那邊進石灰。油脂用板油熬,熬油剩的油渣子一部分放進食堂做菜,一部分跟縣城裡的酒樓等合作,加點椒鹽辣椒面賣給酒樓當下酒小菜,順手再掙一筆。
香皂難在融入花香。
目前她的辦法是萃取花露,稀釋後加入皂液中。顏色倒是好控制,化學染料沒有,植物染料還是很多的。
別的不說,單論品質,這香皂的品質高得嚇人。當然,價格也高得嚇人。
好在這東西一開始瞄準的目標客戶就是那些小有家資的人,他們不缺這點錢,缺的是排面,所以香皂要做得儘量精細,例如模具要雕花、一塊香皂兩種顏色兩種香味二合一......
怎麼花哨怎麼來就行。
至於價格親民的洗浴用品,那是之後的項目。
選擇這三項作為啟動項,除了這仨能掙錢之外,最主要的還是從它們身上下手能很容易地延長產業鏈。
製作味鮮粉需要雞肉雞骨,周圍的乃至別處的百姓就可以辦起養雞場,成為原料供應商。需要香菇,可以有人去來學養菇。如果有人學了製作糖漿,酥糖坊可以直接收麥芽糖。
包括香皂能帶動的養豬場、花農、灰戶等等等等。
而這些東西,都可以再帶動當地的就業崗位增加,以及推動農業生產。比如養殖戶在養殖過程中動物產出的糞肥,可以漚了下地,也可以賣給別人肥地。
現代不多見,可在這些地方,糞肥交易一點也不少。
地肥,有利於作物產量提高,對她即將推廣出去的各項作物有好處。農獲高了,工坊所需的糧食原料的價格就會被變相壓低。百姓借此掙到錢,工坊也掙錢,最終這些錢再通過工薪流回民間。
百姓有錢,購買工坊產品使用,改變生活品質,錢又能流回她們手裡。
如此反復,大家的日子就能逐漸過好。只要中間少出現壞人,經濟繁榮就是遲早的事。
不過這是理想狀態,萬一出了岔子,哪個環節沒抓牢,容易變得理想豐滿,現實骨感。
“師爺,師爺?”有人呼喚道。
“啊?”沈秋歌連忙把發散的思緒拉回來,“我在聽,請講。”
眾人都以為她是在考慮價格的事情,試探著問道:“我等商議著,這次想從煙雲村帶一批貨物回去,您看價格上......”
“這個啊,怕是要讓大家失望了。”沈秋歌歎口氣,故作惆悵地放下茶杯。
“價格可以再談!”眾人見沈秋歌放下杯子,以為她是送客之意,連忙改口。
沈秋歌搖搖頭,表示自己並非送客,“價錢好談,主要是,貨物數量不夠。早在大半月之前,我們就與九位老爺談好了生意。此次諸位老爺們前來,自然是有多少貨都優先供給這就九位老爺的。既然是做生意,收了定金,就得有誠信。”
堂下,之前就交過定金的九個商人興奮地笑起來,連連拍手,嘚瑟地向身邊好友炫耀。跟著來的商人們,則是紛紛瞪大了眼珠子。
“那我出比他們更高的價行不行?”某位性子較急躁的商人一拍桌子站起來。
“老賊!你無恥!”旁邊人怒而呵斥。
那商人反倒把胳膊一抱,不屑地哼了一聲,“價高者得,能奈我何?”
“好好好,這麼玩是吧。”另一人把袖子擼起,“價高者得,拼財力,我也不輸你們。”
沈秋歌並不打算搞這套競拍,就將喊價叫停,壓住了眼看就要過熱的氛圍。
商人們拿走商品時的批發價越高,放到市場上銷售時售價就會越高,這對工坊來說不是個好消息。
這些產品都不是奢侈品一類,一旦價格高過了承受能力,人們就會轉頭選擇別的替代品。到時候商人賣不掉,工坊積壓庫存都是好後果,嚴重的搞不好還要開不下去,直接破產。
只有良性的利利相扣和迴圈,才能長久。她們不能貪,這些商人也不能貪。
之前聯繫上那十二個商人,也都是在東會縣的商人們牽頭下,經過篩選後才確定出來的聲譽較好的一群,沒有黑心眼的傢伙。
“這批貨物數量按照諸位剛才的談論來看,是不夠分的,我的想法是這樣。”沈秋歌敲敲桌,“給過定金的九位老爺,還是像之前約定好的那樣,優先拿走各自交下定金份額的貨,剩下的,再均分給其餘的老爺。”
“這法子好!”立馬有人跟著附和。
沈秋歌說了均分,不管是多是少,至少能保證他們每個人都拿到一批貨物,不用白跑這一趟。而他們這次也可以採用交定金的法子,以保證下次來時能比別人更加優先地拿到貨。
“先別急,我們還有條件要談。”沈秋歌繼續道,“想把生意做大做長久,要有誠信和客源。所以在售價,也就是諸位拿了貨之後定的賣給別人的價格上,我們是有要求的。進價一兩的貨物,你們的售價最高不能超過三兩。
“之前跟九位老爺談,我們也是這麼說的,並不會厚此薄彼。這個價格我計算過,將額外成本例如運費和損耗等刨除,諸位仍舊大有賺頭,所以在此處不必和我討價還價。能接受,就簽契。不能接受,那諸位就得另找別家了。”
她提出的限制條件乍一看離譜,實際上是必要的。
沒有市場監管,商人極有可能將物價哄抬到嚇人的高度。比如從她這裡花一兩銀子進的貨物,拿出去後哄抬到十兩。多得的錢,只會落進商人們的口袋,從此後這筆錢想要商人們再掏出來參與貨幣流通就難了。
有些重農抑商,不是沒有道理的。
在這個貧富差距大得離譜的世界裡,這種操作不算什麼。她必須要用手段將商人的利削進自己的口袋,才能使這些錢最終流到百姓們身上。
她要的就是個薄利多銷,銷量越大,工坊規模才能越大,能提供的掙錢崗位才能更多。
更何況每一樣產品的批發價都經過了零號的精確計算,確保大頭的利潤能被她攥在手裡。
商人們少掙這點錢不會死,她不行,因為她背後站著的,將是整個東會縣的底層貧苦人民。
“這個我們曉得,早在來之前就做好了決定。”商人們紛紛拱手作揖,“還請師爺放心,我等雖為商人,但不是那黑心之輩,道理都懂的。”
“那就沒問題了。”沈秋歌粲然一笑,“只要遵守約定,咱們就能合作愉快。好了,我也不是什麼矯情的人,想必諸位都是有急事的,在這裡耗的時間太長可不行。現在就簽契吧,而後點貨。”
第226章 父女與往事
堂下商人們笑起來, 一片興高采烈中,在議事堂裡白紙黑字紅印,簽下了契約。
這些商人裡, 有三位是段玉昌拉來的。陪友人簽完契, 朋友們跟沈秋歌去點貨,他則迫不及待地趕向山腰。
聽師爺說,他許久未見的閨女此刻正在花園裡幹活。
花叢裡, 段芸珠左胳膊挽著竹籃,右手刷刷刷扯著花瓣。扯夠一把, 往竹籃裡一塞,再繼續扯。
以前她還納悶, 山腰的那個花園還不夠嗎?江瀟瀟再喜歡花, 也不至於在山側又種這麼大一片吧?
工坊蓋起來了才曉得, 原來這些花是用來取花露的。
跟和泥篩沙之類的活比起來, 撿花瓣這事兒她做得特別尤其順手, 因此就被分配來做這個活了。
跟她一起的還有王珍珍,以及林家的兩個小閨女。
在村裡混了一個多月, 加上她本身也不是什麼內向的人,所以很快就把村裡人都認識了。
雖說剛來的時候性格不太行,不招人喜歡,但後來逐漸有所改變, 又是沈家的客人, 抬頭不見低頭見,她也收斂了性子,不像以前一般口無遮攔罵罵咧咧, 村民們對她的印象就不差,能樂呵呵跟她聊天。
“芸珠!”王珍珍站在花田外大聲喊著揮手, “你爹爹來找你了!手裡的活放一放,快出來!”
聽到這個消息,段芸珠愣了一下,隨即拎著籃子跑出花田。
以前天天能見到父母時,感覺沒什麼。這次分別這麼久,在忙碌充實的生活裡,她卻總是忍不住想起父母,想起家裡的兩位兄長。
尤其是每次見到江瀟瀟和幾個孩子跟爹娘兄長撒嬌玩耍,這份思念就會愈加強烈。
或許有時短暫的分別才能讓感情真正明晰。
山腰的花園裡沒能找到女兒,段玉昌在村裡小朋友的指引下來到山側的大花田,隨即看到了女兒拎著個竹籃向自己跑過來,興奮地喊著爹。
飄進耳朵裡的一聲清晰的爹,和女兒朝自己飛奔來的場景,讓老父親幾乎老淚縱橫。
自很早以前夫妻倆犯下了錯後,閨女從此再沒跟他們有多親近過。
來到老爹面前,段芸珠擦了把跑出的汗,嘻嘻笑著牽起老爹的手,“你可算來了,我差點就以為你們打算一直把我丟在煙雲村呢。娘呢?她沒來啊?也是,她坐不得馬車,腰不好。這些日子她過得還好吧?”
“......”段玉昌嘴唇子顫抖個不停,想要回答,可話卡在喉嚨裡,用盡力氣也擠不出來。
眼前的女兒實在太陌生了,陌生到他覺得這張熟悉的臉下,裝著的是別人的靈魂。
“走走,回去吧,這邊都是草啊土啊,你這身衣服,一會兒就讓弄髒了。草葉子要是破了,汁水沾到衣裳上特別難洗。”段芸珠拉著段玉昌往山下走。
偶然回過頭,發現老爹望著自己,眼圈發紅,她撇撇嘴移開視線,不知不覺也跟著紅了眼眶。
“芸珠......”段玉昌艱難地壓抑著哽咽,擠出兩個字來。
“我知道你要問什麼。”段芸珠低下頭,“我在這裡過得好著呢,沒有被欺負,幹活都是自願的,因為我得掙錢吃飯。之前不是跟師爺約定過了嘛,她說我做得很好,沒有違約的地方。”
“好,好,好啊,做得好......”
“一開始的那兩天我每天只能吃上一頓飯,後來努力幹活,攢出了錢,逐漸中午的飯就吃得上了。有了點存下的錢,就提前一天把飯錢給師爺,這樣第二天我就能跟著她們把三頓飯都吃了。你也知道,我在家養尊處優,什麼也不會,所以做事沒熟練之前壓根掙不到錢。
“我記得剛開始努力幹活的那幾天,腿疼胳膊疼手疼,尤其是前兩天,能疼得半宿睡不著覺。江瀟瀟她們嘴上說鄙視我,實際上每天晚上都會提前往我的房間裡點上安神的香,拿止痛的藥給我用......”
父女倆邊往山下走邊說著話,段玉昌聽女兒絮絮叨叨講著這一個多月以來發生的事情,心裡暗暗歎了口欣慰的氣。
從為了吃飯努力掙錢,到攢出飯錢交完錢後首次上桌跟著沈家一大家子人一起吃飯,再到逐漸熟練,能幹的事情越來越多,跟身邊的人關係越來越好。
段芸珠望著專心傾聽的父親,看著他鬢邊的一縷微白,心情複雜。
她曾想過,等父親來了,將這些事講給父親聽時,自己是什麼樣的。
抱怨?鬱悶?還是大倒苦水?
直到此刻,才發現其實都沒有。
難熬的日子過去後,竟然變成了一段值得珍藏的回憶。講給父親聽時,心裡沒有感覺到一分一毫的苦楚,所剩的,只有驕傲。
嬌生慣養的自己,在遠離父母後靠雙手掙到了一口飯吃。
這時回過頭,才發現父母究竟給了自己多少東西。
他們在以前那種困難的日子裡,過得也像這些時間裡見過的那些貧苦人家一樣艱辛嗎?他們在為了幾個孩子忙得沒黑沒白的時候,心裡想過放棄嗎?後來被疼愛的孩子記恨,被惡語相向時,他們又在想些什麼?
以前她不知道答案,現在她隱約知道了。
“爹。”段芸珠喚道。
“哎。”段玉昌連忙應答。
“我想通了,妹妹的事,我不怨你和我娘了。”
段玉昌雙腿像是被焊住般,聽到這句話,他全身僵了一下,隨即心裡頭某個點被觸動,說不清是什麼的情緒決堤一樣沖上來,把整個人沖得止不住地發抖。
還是想說話,可怎麼都說不出,只有嘴角咧開往上翹。還沒翹多高,眼淚啪嗒就掉了下來。
要強的父親突然轉過身去,扶著樹淚流不止。
很久以前,他和妻子有兩兒兩女。兒子一大一小,兩個閨女則是雙胞胎,姐姐起名叫芸珠,妹妹起名叫芸萱,姐妹倆關係特別好。
彼時段家還沒發家,大舅哥也沒做上官。
為了養活兒子女兒,他和妻子帶上大兒子,起早貪黑四處跑商掙錢。
某次在外遇險耽誤了時間,商隊裡傷了一群人,為了照顧傷患,不得不放慢了速度。
等回到家,發現小兒子的書院先生和幾個不認識的人也在家裡,大女兒守著小女兒,小女兒已經沒氣了。
後來問了才知道,他們耽誤的幾天裡,兩個年幼的孩子獨自在家。小女兒染了風寒高熱不退,正碰上過節,左鄰右舍回家省親,大女兒求助無門,最終按照記憶裡的路走了一天,去到二哥讀書的書院找人。
書院的先生好心,瞭解事情原委後立馬找了大夫,坐著馬車往家裡趕。
只可惜趕到時,小女兒已經沒救,不過意志力頑強吊著一口氣,見到姐姐說了最後一句話,就睡著再也沒能醒過來。
大夫搖搖頭,說大人疏忽了,這種轉涼時節怎麼也不該把年幼的孩子丟在家裡。但凡早一天把孩子送去醫館,別的不說,性命總是能留得住的。
從此後,大女兒芸珠就恨上了他和妻子。
他們請的照顧孩子的人搜刮了家中的錢財跑路,小兒子寄宿在鎮上書院,除了休沐日其餘時間回不了家,而一對雙胞胎閨女,只有五歲。
如果他們沒有在路上耽誤時間,妹妹就不會這樣死去。
這是全家人的心傷,只是親眼見證了妹妹全部痛苦的段芸珠比其餘人更傷。
望著哭泣的父親,段芸珠也不爭氣地跟著哭了。
那段回憶對她來說同樣痛苦。
她一直清楚地記得五歲那年的某個晚上,自己摸黑走夜路,讓個石頭絆了,狠摔一跤,爬起來邊走邊哭。
去鎮上的路沒有那麼遠,但她人太小了,從當天中午出發,不停地走,夜裡走得實在太累,坐在田埂邊睡了一小會兒,起來又繼續走。
直到第二天中午,才走到二哥的書院。
本來以為妹妹有救了,沒想到回到家,妹妹說了話,就沒了聲息。
那句話她也記得——
“姐姐,我冷,你抱抱我就不冷了。”
怎麼能不恨爹娘呢?他們說好那天要回來,妹妹跑出去等,淋了一場雨,才染的風寒。
至於請來照顧她們的人,那人說爹娘來信,要到了,東西太多拿不下,喊去接他們,結果搜走家裡的東西後就跑了。
她實在是恨啊,恨那天打了個瞌睡沒阻止妹妹出門,恨周圍她去求助卻對她視如無睹的人,恨父母說話不算話沒能及時趕回家,恨自己又蠢又笨。
要是一開始聽見妹妹說不舒服就去鎮上找二哥,妹妹就不會死了。
哀怨恨交雜,她就在這種心緒下慢慢長大。
前些年,每次望著銅鏡裡的自己,她走要忍不住想,如果妹妹沒有夭折,順利長大,大概也會有這樣一張跟她特別相似的臉。
她也明白,有些事情結局不能更改,只是心裡頭怎麼也無法釋懷,索性由著性子。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無牽無掛,不管不顧。爹娘給不給收拾爛攤子無所謂,惹了誰無所謂,大不了一死。
因為爹娘對自己有愧,所以可以肆無忌憚地消耗著他們的寵愛,罵他們氣他們。
反正他們有愧。
所以別的姑娘及笄就談婚論嫁,而她,爹娘絲毫不敢提及婚嫁之事。
因為爹娘私下說過,這是他們欠她的,他們要毫無怨言養上她一輩子。
她並不覺得這句話哪裡有問題。
反正他們有愧。
第227章 歷練結束
直到這些日子, 遠離那個熟悉又令人煩躁的家,來到這裡生活,她才得已緩口氣, 在山水之間逐漸讓思緒沉澱。
這一沉澱才發現, 其實自己也是有愧的。
時間無法倒流,多年來,爹娘一直活在愧疚中, 努力想要修補與她的裂隙,她並不是沒有感覺到, 只是不敢面對。
就好像一旦原諒了他們,自己將找不到存在的意義。
如果不再恨了, 那這麼多年的恨的意義在哪裡?互相折磨了這麼久, 現在一切結束, 失去了目標, 會陷入迷茫。
因為抗拒這樣的迷茫, 所以強撐著,讓自己表現得傲慢無禮。
畢竟除了這個, 她也找不到別的情感寄託了。
嫁人相夫教子是不可能的,從心底就不願意。
那還有什麼能做的事情呢?
身為女子,無論上學還是從商,都阻礙重重, 前途一片黑暗。
似乎除了待在家裡吃喝玩樂罵罵人, 偶爾出門闖闖禍之外,人生就沒有別的事情能做了。
直到來了煙雲村,過起為了吃飯努力幹活的日子, 這才發現,原來還有很多很多的事情可以去做, 原來人生還有另一種活法。
當心境不一樣後,再回頭看看以前,突然就覺得,其實也沒什麼坎是過不去的。
十五年了,如果還是放不下恨,那這份恨就會成為阻礙,折磨自己,也折磨親人。
師爺說,已逝的追不回,所以要更加珍惜現在所擁有的。
她聽進去了。
“爹。”段芸珠擦了把眼淚,走過去拉住段玉昌的衣袖,“之前我是對你和我娘有怨氣,難為你們容忍了我多年。其實我早就明白該放下了,只是怎麼也找不到下來的臺階。趁著現在,我們把事情翻過去吧?”
“好,好......”段玉昌衣袖底下的手顫抖不止。
他原本以為自己這輩子都等不來今天。
無風無雨的初冬時節,外界一片寒冷,山谷中卻暖意融融。
段芸珠的歷練結束,收拾好了東西,準備離開。
村口,眾人抽空來給她送行。
“這些給你,你在家裡閑得沒事的時候可以看看。”江瀟瀟把裝了話本的包袱塞給段芸珠,“可惜了,蓉姐還沒來,不讓可以見你最後一面。”
“你在說的真的是吉利話嗎?”段芸珠心裡感動,臉上卻白了江瀟瀟一眼,接過包袱抱著,“她要是回村了,記得給她講講我的事情。”
“知道,我會多挑好的講的。”
“我也沒做多少壞事啊!”
姐妹倆正打鬧著,旁邊,沈冬銘甩過來一個東西,砸中了段芸珠的胳膊。
“你幹嘛!”段芸珠疼得嗷了一聲,怒氣衝衝地看向沈冬銘,這才發現剛才砸自己的是糖果。
“回去了改過自新。”沈冬銘抬手又丟來一個袋子,“少口無遮攔惹人嫌,哪天出門讓人套麻袋打了。”
段芸珠撇撇嘴,接住袋子。打開一看,是過去的這些日子裡,自己想吃卻買不起的糖果和點心。
她抬頭望著沒什麼表情的沈冬銘。
初來乍到時兩人確實鬧了點不愉快,但隨著在沈家越待越久,她才逐漸發現,沈家大弟弟其實並沒有想像中的那麼高冷,反而有種難以言說的......耿直嘴欠?
總之不是個討人厭的孩子。
段芸珠正發著愣,沈夏堯走了過來,扯扯她的衣袖,“芸珠姐,這個送給你。”
一隻漂亮的雞毛毽子放到了段芸珠手裡。
沈夏堯得意地擺擺手,“好看吧?不用謝我,這毛是從你朋友身上拔的。回家了也不要忘記你在煙雲村的好朋友,它可是很想念你的。”
正感動的段芸珠忽然柳眉倒豎,“壞小孩兒!誰要謝你了!”
對于沈夏堯的說法,她十分不爽。
這位朋友並不是別人,而是沈家的那只大公雞,名叫大膽。
大膽除了戰鬥力強之外還有一個特點——毛色很是鮮豔奪目。
沈夏堯說她剛來的那天穿得花裡胡哨五顏六色,看著就像大膽成精。但這個說法對一個女孩子來說不太友好,沈夏堯深刻反思自己,最後就變成了她和大膽是好朋友。
總之就是說她空有個漂亮外表,實際上手無縛雞之力。
沈夏堯毫不在意段芸珠凶巴巴的話語,朝她吐吐舌頭就轉身離開了。
剛來的時候這個姐姐是很討厭,但後來她認真道過歉,還做出了很大的改變。這些他們都看在眼裡,看著看著,也就覺得這人其實還不錯。
沈春霖也備了禮物,交給段芸珠後,又幫她仔細地系了一圈腰帶上的蝴蝶結。
“芸珠姐,這次你回去,不知道下次再見是什麼時候了。聽你說你在家裡總是一個人待著,很無聊,我就給你準備了四人飛行棋和五子棋。玩法你都知道,教一教家中的人,到時候你就有玩伴了。”
段芸珠鼻子一酸,“春霖......”
“這種打發時間的小玩意兒能起到的作用終歸有限,要是有空,下次再來煙雲村玩一趟吧。”沈春霖拍拍段芸珠的手背,“下次你來,就不需要交錢才能跟我們一起吃飯了。”
“下次來啊,村裡的歡樂屋說不定就已經修好了。”魏靈嵐走到段芸珠身後,給她整理著披風,撩順頭髮,“你最喜歡這類刺激的東西,到時候好好玩個夠,證明給夏堯他們看,你膽子可不小。”
聽著這些話,段芸珠眼圈紅起來。
本以為一個月會很難熬,可沒想到,到該離開的這天時,竟然覺得一個月太短了。
短到還不夠把這個村好好看一遍,不夠跟村裡人挨個說一遍話。
段玉昌站在不遠處,望著閨女跟沈家眾人道別,心裡熨帖得不行。
閨女真是出息了,出了這一趟門,居然交到朋友了,還跟朋友們相處得很好。
換在以前,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畢竟閨女那性子,確實有點一言難盡。
如今看到女兒的變化,為人父母的,怎麼能不感慨萬千呢?
道別完坐進馬車,段芸珠小心翼翼地放下禮物,像是對待什麼珍貴的寶物一般。
馬車在平整的道路上跑了起來,並不顛簸。
她在心裡掙扎了一陣子,還是沒忍住,撩開車簾望了回去。
沈家的人和煙雲村其他家的人站在陰沉沉的天空下,沖她不斷地揮手。似乎也在對她喊著什麼話,可風聲太大,把話都沖散在了山谷裡。
她忍了許久的眼淚啪嗒掉出來。
果然就像師爺說的那樣,人只有走出了某段時光,才能得到完整的這段時光。
現在她腦海裡浮現出的,全是這一個多月來在煙雲村的點點滴滴。
第一次種地、第一次上山、第一次砍柴、第一次割草......
怎麼當時覺得那麼艱辛的事,現在回想,卻全都是快樂與悵然若失呢?
......
段芸珠離開後的第二天,穆蓉就風塵僕僕地趕到了煙雲村。
“情況怎麼樣了?”穆蓉翻身下馬,神色憔悴,把鬢邊的碎發順至耳後,“這段時間我太忙,把事情都推給你了,抱歉。”
“都多熟了還說這種話。”沈秋歌牽過韁繩,“商人們昨天剛來過,生意談得不錯,第一桶金到手。從這個現狀來估算的話,銷量應該比我預想中要更好。看下次他們什麼時候來,要是還提早的話,就可以開始擴大生產規模了。”
兩人一邊走一邊談論著事情,來到沈家的院子裡,穆蓉捧著熱氣氤氳的花茶暖手,四處看了看。
“她呢?”
沈秋歌自然知道穆蓉指的是誰,“你來晚了,段小姐昨天就跟她爹回家去了。”
穆蓉默默地將杯子握得更緊,“......也是,早就到一個月了。這段時間,她沒有給你們帶來太大麻煩吧?”
“實際上,她的改變比你想像中要大得多。這一個月裡,她沒有違約,也沒有喊苦喊累喊要回家。別看她深閨許久,其實一點也沒有富家小姐的嬌氣。在我看來,她的性格比很多小姐都要堅韌。”
對于沈秋歌的話,穆蓉有點信,但又有點不敢信。
“是真的。”望著穆蓉猶疑的神情,沈秋歌笑笑,“如果我不滿意她的表現,是不會說出這種話的。你知道,我其實並沒有外人看來的那麼和善。”
穆蓉點點頭,信了沈秋歌的話。
雖說大家都傳沈師爺性格好,跟誰都能聊幾句,但兩人共事了挺久,她能看得出來,實際上沈秋歌在某些方面容忍度壓根沒那麼高。
如果段芸珠真的沒做好,沈秋歌是不會幫著包庇說好話的。
這麼一想,她又有些失落。
沒能親眼見到段芸珠,也沒瞭解到這大小姐有些什麼具體的改變,多少有點遺憾,還有很強的負罪感。
段芸珠是為了她才來到這裡,可她這段時間從來沒出現過,把人丟給沈秋歌,就不管不問了。
“她......她有跟你們抱怨我罵我嗎?”穆蓉悶聲問道。
沈秋歌搖搖頭,“沒有,從來沒有。你不是托老董給她帶過一封信麼,看完信後她跟瀟瀟聊天,說她知道你很忙,就不給你回信打擾你了。以前不知道你為什麼要那麼辛苦,現在看見那麼多貧苦百姓過的日子,逐漸懂了,你在做很了不起的事。忽略她,她不怨你。”
這話聽得穆蓉心口一酸。
以段芸珠的性格,如果肯找她鬧,罵她抱怨她,她心裡或許會更好受一點。
可段芸珠越是懂事,她就越會覺得,自己虧欠了這姑娘。
第228章 愁啊
沈秋歌也知道穆蓉是個吃軟不吃硬的, 現在心情肯定很複雜。
她沒有多說,起身去廚房給穆蓉煮面。
辛勤的縣令大人已經盡力了,奈何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
在這交通不發達, 也沒有方便的通訊工具的年代, 見面與聊天都是不容易的事情。
這兩人的感情路,還長著嘞。
......
穆蓉在煙雲村歇了三天,四處慰問百姓的同時也參觀了三大工坊, 還親身體驗了一下各項流程。
訪問完畢,又回到縣衙繼續做自己該做的事情。
而沈秋歌則是在考慮養殖場和其餘的工坊該怎麼安排。
煙雲村的地都做了規劃, 以河為界,河的這邊是她們的村落和土地, 將來修建各種設施都在這邊。
河的另一邊, 則劃分出來蓋工坊和市場。
受占地面積影響, 工坊無法全部落在煙雲村, 需要往外遷移一部分。
這倒是好處理, 到時候開設幾個分作坊,安排到縣的另外幾個鎮去。不但能解決占地問題, 更能將整個地區的經濟都拉動起來。
至於分坊會不會出現那種萬惡的X本家,這是最不用擔心的問題了。
只要開出條件限制,再由縣衙出面坐台,讓穆蓉制定法令作為威懾, 借這些人十萬個膽他們也不敢在其中做手腳。
身為縣裡最大的官, 穆蓉擁有一項很可怕的權力——能制定地方法令。
這項權力,由勵精圖治的新皇下放。各地的官員制定的法令被稱為“臨時法令”,大閻皇朝頒佈的法令稱為“原有法令”。
臨時法令只能作為對原有法令的補充, 用以輔佐各地官員治理轄區,但無法覆蓋原有法令。
官員提出臨時法令後, 要遞交到上層審核,審核層會逐層遞進。例如穆蓉作為縣令這一層的官員,要制定臨時法令,那對該法令進行審核的,就是她的頂頭上司——郡守。
而郡守要制定法令,就要往更上層遞交,並交由上頭的幾司聯合審核。官階越高,審核環節越嚴格。
審核通過了,臨時法令才能執行,執行期限為穆蓉在任的年份。一旦她職位發生變化,法令就作廢。
這種制度,乍一看是放權,實際上權力依舊牢牢捏在天家手中。但有趣的是,它確實有用。
臨時法令的設置,會讓雷厲風行有才有德的官員大放異彩,也會讓尸位素餐貪得無厭的官員暴露無疑。
當初兩人敢玩這麼大個地圖,部分原因就是穆蓉擁有制定臨時法令的權力。
明面上用法令去威懾,暗地裡加一點陰暗手段,黑白兩道一起抓,才有十足的把握不讓她們辛苦掙的這些錢漏進壞蛋手裡。
但開分作坊的前提是路要鋪過去。
如果沒有路,原材料和產品的運輸都會受到影響。
而修路,要錢。錢從哪裡來?從現在的商路上來。
三個作坊的產品終端售價已經定死了,想要有更大的利潤空間,總不能從減少工坊裡員工的工資方面下手吧?
那就得從原材料價格上想辦法了。
這個辦法就是養殖場。
有了穩定的大批量的原材料源頭,價格也能相對地打下來一些,約等於利潤空間更大了。
但是她實在沒精力也沒人手再去管理養殖場,要做的事情太多,分身乏術。
目前倒是有個想法,那就是由她提供養殖技術,願意搏一搏的農戶可以將這些承包過去。
而且這種做法有好處,可以避免一家獨大,也可以篩選掉部分居心叵測的人。
沈秋歌臉朝下趴在桌上,面前堆滿帳本和一堆亂七八糟的紙張。
計畫聽起來真他媽美好,但她一點也激動不起來。
愁啊。
在這沒有機械,無法實現自動化的地方,幹啥都要人。
但就目前為止,已經沒有多餘的能用的人手了。
經濟重心往這邊傾,想得倒是好。可周圍就這麼點人,離縣城有點距離,離哪兒都有點距離,這怎麼搞?
總不能指望附近的村全都遷過來吧?人家土地屋子都在原來的地方放得好好的,幹啥要想不開跑過來重新開荒?
沈秋歌歎口氣,翻了個面,臉朝左望著窗戶,突然無比想擁有一個女媧的金手指。
和一盆泥,在村外邊呼啦呼啦一陣甩,人手就有了。
人一來,勞力就有了。勞力一有,錢就到手了。錢一到手,經濟就轉起來了。經濟轉起來,大夥的溫飽就有保障了,日子就不會過得那麼苦了。
這時候,她就能一門心思把村子建設好。
待一切都走上正軌,不再需要她穩著車把,她就可以退休娶老婆,過上設想中的生活。
折騰這麼久,不就是為了這個目標麼?
可現在人不夠,又該從何下手?
愁死了。
......
風裡的寒意一天更比一天,轉眼就到了冬天。
好在南方的冬天落雪不多,這個時節,冷倒是冷,卻也沒下雪。
要是下了雪,許多事都做不了。
在大家都加衣服防寒時,沈秋歌仍舊穿著她那一身不咋變過的長裙。走在寒風裡,衣裙飛揚,看得大夥直呼師爺真是美麗凍人。
但沈秋歌確實不冷。
別說今年,去年前年,她都這樣,沒穿過什麼厚衣服。
此時,她正在煙雲村的議事堂裡數錢,等著一會兒要到來的工人。
今天是發工資的日子。
前段時間,商人們又提前來了一趟。這次不用她再說,個個都很聰明地帶了多的錢交定金。
倉庫裡的存貨不出意外地全部被清空,甚至都不夠商人們瓜分。
三樣貨物在外邊名聲已經打了出去,響噹噹的響噹噹。
由於她已經將市場價限制死了,所以這玩意兒也整不出什麼物以稀為貴的套路。都是日常生活裡的消耗品,加上工坊小產量少,難以仿製等特點,暫時沒有市場飽和了賣不出價的擔憂。
接下來她要做的,就是發完工資後擴大生產規模。
發工資是個麻煩事,麻煩在數錢。
銀票肯定是用不上的,這地方的百姓們平常用的錢除了銀子就是銅板。可是村民的生活裡,沒有那麼大數額的交易需要用上銀子,所以大多數都以銅板為主。
這就叫人難繃了。
不得不說,一百個銅板能有一小堆,看著心裡扎實。但要換成銀子,就只有半截小指頭那麼點兒,搞不好出個門就丟了,連丟在哪裡的都不知道。
單從安全感方面來說,銅板確實要比銀子能給人安全感一點。
此條僅限於沒咋見過大錢的百姓們。
發工資不能亂髮,全發出銀子,百姓們不好花,所以工資得用銀子+銅板混發的方式來結算。
一個銀錠子是十兩,要發出去,得先切一下。
拿工資二兩舉例,有的百姓想要一兩銀子加一千個銅板,有的想要一兩五錢加五百個銅板。
發工資之前,她就得找繩子,把一百個銅板穿成一串,方便發。
這樣做非常浪費時間,但也無可奈何。
她突然很懷念面額不一的紙幣,不過也只是懷念一下。
發幣權這個東西實在有不起,也搞不得。
麻煩是麻煩,又能咋整?只有順著來了,畢竟有些機制是碰不得的。
“秋歌,我來幫你啦!”江瀟瀟蹦進議事堂,跳到沈秋歌背上。
沈秋歌單手托住江瀟瀟,拍了拍臀,“喊他們了嗎?”
“喊啦,一會兒糖坊的人就來了!”
沒過多久,外頭就來了人。
沈秋歌站在門邊,手裡拿著本子和炭筆,“四個組的組長過來。”
隨即,分好的四個組的領頭人紛紛穿過人群,來到了沈秋歌面前,向她打招呼,“師爺。”
“辛苦了。”沈秋歌點點頭,“剛才讓你們清點人數,各自的組都齊了嗎?”
丙組的組長道:“我們這組差倆,一會兒才能到。”
“我們組今天有個請假的,另外一個也一會兒到。”乙組的也跟著報。
“其他兩個組都到了?”沈秋歌看向剩餘的兩人。
“到了。”
“行,那到齊的組先來吧。甲組先,隨我進堂。丁組其後,去左屋等等。天冷,你們沒到的兩個組去右屋待一待,別凍著了。”
對於沈秋歌的安排,眾人沒有異議,都興奮地按照吩咐各自散開。
天氣是有點冷,但一想到即將拿到手的錢,大夥心裡都滾燙得不得了。
甲組的人跟沈秋歌進了大堂,看見拎著一串錢蹲在筐邊的江瀟瀟,紛紛出聲打招呼。
這閨女長得漂亮,大方又熱情,很少有人不喜歡她。
剛來煙雲村工作,看見江瀟瀟時,就有人認出了這是以前在集上大膽調戲過沈師爺的姑娘,但沒人真覺得兩人之間會有什麼,因此不少叔叔嬸嬸打起了算盤,四處打聽這是哪家的閨女。
不問不知道,一問嚇一跳。
搞什麼啊,就說怎麼敢那麼大膽當眾調戲師爺,原來是師爺的妹妹,姐妹倆鬧呢。
有這麼個關系隔在中間,打算盤的叔叔嬸嬸們突然就歇了心思。
師爺的妹妹,他們這幫平頭百姓高攀不起,心裡頭有了點距離。
但這不代表大夥就不喜歡跟小姑娘聊天了。
長得這麼漂亮,能跟她多說上兩句話也開心啊。
沈秋歌拿著名冊在一旁念,念到名字的人上前,說出錢幣種類的搭配,由江瀟瀟點錢發放工資。
江瀟瀟按照面前的人的要求拿了一兩和半兩的兩塊碎銀,又撿起三串銅錢遞過去,仰起臉露出笑,“總共是一兩八錢,您拿好啦!”
第229章 坐椅待幣
江瀟瀟面前, 婦人看著遞過來的錢,愣著遲遲沒接。
“嬸子?”江瀟瀟再次呼喚。
“哦,哦。”婦人終於回過神來, 顫抖著手接過錢, “好,謝謝你啊小姑娘......”
“下一個,王春枝。”沈秋歌在名冊上劃了勾, “工錢一兩八,餐補二錢, 共計二兩。”
“哎!在!”被點到名的婦人興奮地答了一聲,向江瀟瀟跑過去。
由於眾人很遵守秩序, 跟沈秋歌江瀟瀟配合得很好, 因此這一組的工錢很快發放完。
拿到錢的人們, 尤其是女人, 紛紛紅了眼, 說什麼都要給沈秋歌磕一個。
沈秋歌腦瓜微疼,費了好大勁才把人拉住。
“好了, 好了,大家別難為我,聽我說。”站在人群中的沈秋歌擦了把汗,“這錢是你們該得的, 你們自己掙的, 給我磕頭幹嘛?你們要謝的是勤勞的自己,而不是我。”
有人抹了把淚,“要不說師爺心地好, 您連這謝意都不肯受,叫我們怎麼能心安啊。”
“掙錢是要機會的, 如果不是師爺給這機會,我們上哪兒掙錢去?”
“都是從貧苦日子裡過來的,那會兒誰敢想有一天能掙到這麼多錢?”一位婦人拎著銅錢串晃,“別說掙錢了,除非有點手藝,不然女人在外頭哪能找到活兒幹?不都得靠丈夫兒子,靠家裡頭那兩畝地。”
“可不是嘛,收成好的時候一頓能多添點兒飯,收成差的時候勒著褲腰帶過。都是地裡刨食的,刨不出幾個錢來。自打來了東會縣,我才算是開眼了。”
“哎哎,咱們出去說,後頭還有人呢,別耽誤了人家。”
“對對對,走,出去說。”
因為沈師爺一向不擺什麼官威,大夥兒就暢所欲言,領了錢後退到門外,邊看著下一個組發工資,邊聊了起來。
沈秋歌勾畫著名冊,外頭的人們說的話也全都聽進了耳朵裡。
聊得雜七雜八的,但中心思想還是那幾個。
這世道對女人的壓迫不小,以前沒法找工作,現在有工作,能掙錢了,她們很開心。
沈秋歌在心裡默默歎了口氣。
日子還長,慢慢來吧,總要一步一個腳印的。
......
自從工坊辦起來後,商人們基本穩定半月來一次,但每次來都要哀嚎連天,找沈秋歌埋怨次次都拿不到多少貨物。
沈秋歌深感無奈。
工坊已經擴大過一次規模,只是礙於人手有限,且原材料也有限,所以無法大張旗鼓繼續將規模擴大,來適應市場需求。
好在她早前已經定下過規矩,商品的市場價格不得超出最高定價,不然現在東西早就被炒出天價了,尤其是味鮮粉。
日子將就過著,工坊不停,農作物育種也不停。
村子山下新挖出的五個魚塘,其中三個用來養魚苗,另外兩個,沈秋歌思前想後之下,決定養蝦。
待明年後年辣椒在東會縣遍地開花,讓辣椒攜手花椒,給百姓們來上一點小小的麻辣小龍蝦震撼。
轉眼間便過了年,煙雲村清理出了一大片空地。
由於有了錢,連接河兩岸的橋,也從木橋改頭換面變成了石橋,從一座變成了兩座。
煙雲村山埡口外的樹林被清理掉了一大片,木材全部保留了下來,並且不斷地往這裡運送石沙。
百姓們並不清楚沈師爺為啥要這麼安排,只知道有活幹就有錢賺,因此從不多問,埋頭苦幹。
這個年,大家是在歡天喜地中過的。
屋裡,穆蓉從一堆待處理文書中抬起頭來,發現沈秋歌正在發呆,魂遊天外。
“你在想啥?”穆蓉端起熱氣氤氳的茶輕呷一口,“這世間還有什麼事能把沈師爺難住的呢?”
“我在想......人活著的意義是什麼,宇宙的邊際在哪裡,意大利面拌四十二號混凝土是什麼味道......”沈秋歌目光呆滯。
“......宇宙?意大利面?四十二號混凝土?”穆蓉愕然。
這些東西,怎麼一個也沒聽說過?
思索了一陣後,穆蓉發出關切的問候。
“你沒事吧?”
“謝謝,我不吃。”沈秋歌仍舊呆著。
“......”穆蓉拿毛筆的手微微顫抖,隨即扭頭往外大喊,“壞了,壞了,瀟瀟!秋歌又犯病了!”
沒過幾秒,江瀟瀟沖進屋子,看見沈秋歌胳膊肘杵桌上,十指扣在一起,將下巴托住,雙眼無神,直愣愣地望著前邊。
她走上前去,雙手捧住沈秋歌的臉,深吸一口氣,開始來回揉搓。
“秋歌!你正常點啊!”
沈秋歌抬眸望著滿臉擔憂的江瀟瀟,無奈地歎口氣,竄起身在她唇上啄了一下,“我正常著呢,只是在想事情。”
江瀟瀟被親得一愣,隨即鬆開了手,撫撫心口,“嚇死我了你。”
“你這毛病是什麼時候有的?”穆蓉默默開口,俏臉微紅。
作為一清二白的大姑娘,看見別人在自己面前大膽親親,她屬實感到羞澀。
“什麼叫毛病,這叫切換模式。”沈秋歌重新坐下,“剛才,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說。”
“胳膊擰不過挖掘機。”
“......?”穆蓉和江瀟瀟眼中充滿迷茫。
“我不能再這麼坐椅待幣下去了,與其等名聲散出去後別人上門找工作,不如主動出擊。”
江瀟瀟仍舊沒聽懂,但穆蓉立馬反應了過來,“你是說,去別的城鎮,在當地直接宣揚?”
“對。”沈秋歌打個響指,“現在還沒到春耕時候,抓緊這個時間,將路鋪開。這個辦法無論對我們還是對當地百姓來說,都大有好處。我們可以直接篩選出那些有能力有魄力的人,而他們也不用折騰,在不確定能不能有所收益的情況下冒著風險跑來這裡。”
穆蓉仔細琢磨了一下沈秋歌說的話,點點頭,“確實是要省下不少功夫......但這法子也有個問題,它無法兼顧全部民眾,而且用你的話來說,招來的這些人,還不好管理。”
“你這就是走進誤區了,發財這種事情,不可能一群人同時發財,得先富帶動後富,因為有人膽大有人膽小,有人能承受風險有人不能。
“之前這一片能一起掙錢,是咱們官府下場,承擔工程風險。百姓不用考慮這事兒做得成做不成,只要來做了,就能拿錢。但工坊啊養殖場啊這些可不一樣,這是生意,生意就有掙有虧有風險。”
穆蓉沒接沈秋歌的話。
雖說情況確實是這麼個情況,總得面對現實,但她還是忍不住有點理想主義,希望所有的百姓都能過上好日子。
不奢求大富大貴,至少能像煙雲村外邊的那幾個村一樣,手裡頭有錢,過年吃得起肉,穿得起新衣。
“那你打算怎麼辦?”穆蓉放下了毛筆,等著聽沈秋歌的計畫。
“我這裡是走不開了,還有很多事要我親自去做。”沈秋歌摸摸下巴,“我想的是,讓縣衙派一批人過來,我培訓幾天,教他們話術,然後讓他們散到各個城鎮裡去,四處搞宣傳。”
“這個不難。東會縣下轄九個鎮,兩個在縣城附近,煙雲村和外頭幾個村分屬的鎮也不必再特地派人去,那就剩六個鎮。派三十個人過來吧,互相有照應,宣傳起來也省力一點。”
“跟我想的差不多,就這樣安排吧。”
“我後天回縣衙,到了點齊人,讓他們過來找你。”
“行。”
穆大縣令辦事向來很有效率。
她回去後的隔天,喊的人就來到了煙雲村。
房間裡,沈秋歌還在跟江瀟瀟捧著本子對臺詞。
“這句話這樣說真的行嗎?”
“要不改改吧?我覺得它聽上去好像有種威脅的感覺在裡邊哎。”
“嗯......這麼一說,確實有點那味兒。行,改一改吧。”
兩人邊想邊改,忽然聽到敲門聲響起,門外傳來沈春霖的聲音。
“姐姐,縣衙來人了,在廣場的議事堂等你呢。”
“啊?這麼快?”沈秋歌驚訝地感歎了一聲,“好,春霖先幫忙招待他們一下,我馬上過去。”
“好的。”
沈秋歌化妝換衣服的時間裡,江瀟瀟在本子上寫寫畫畫,修改即將讓議事堂裡的那些人記住的說辭。
這套說辭,他們去往各個鎮後要用,算是宣傳話術,所以沈秋歌在這件事上得下些工夫。
畢竟目的是讓各地鄉紳百姓們明白什麼叫經濟流動,有哪些可投資的專案,以及該專案能帶來什麼收益。
不能用太專業的話語,得說人話。說人話的同時,又要充分利用可得的收益去刺激人心,鼓勵人們大膽投資,勤勞致富。
簡而言之,就是畫大餅。
但不是空畫,這個餅,只要百姓們端著盤子過來,就有得吃。
可讓他們端盤子過來,本身就是最難的一件事。
大家都太窮了,承擔不起任何風險。做生意有賺有虧,賺了還好說,要是賠了,這一賠,對大部分百姓來說跟傾家蕩產沒啥區別。
所以在鼓勵他們跟上的同時,還要叮囑他們不能失去理智。
作為一個閱遍無數話本和課文的人,江瀟瀟深知哪些話普通人也能理解,哪些話太過專業不容易聽懂,所以承擔起了宣傳文案修改的責任。
這種事情沈秋歌做不來。
她看到一些名詞術語時,因為明白它們的意思,腦子裡能立馬將其轉化成人話,所以總會不經意忽略掉它們,導致檢查來檢查去也查不出哪裡有問題,別人一聽卻一頭霧水。
第230章 接地氣
用她的話來說就是, 容易聰明反被聰明誤。
好在還有江瀟瀟這個靠譜的小秘書。
“給。”江瀟瀟大致修改好了文案,把一疊紙放到桌上,“差不多啦, 沒有什麼太生僻的詞。”
沈秋歌指腹抹開唇膏, 走到桌邊,望了一眼桌上的紙,歎口氣, “這個地方沒有印表機,不然直接複製三十份給他們帶上, 省時省力。”
江瀟瀟搖搖頭,“沒用的啦, 你寫的全是簡體字, 他們沒有學過的話沒法全篇都看懂的。”
“也對......”
“我記得你當初搞地塊規劃的時候, 在河這邊劃出了一塊地, 說要蓋學院的。”江瀟瀟眼中閃著光, “還算數嘛?”
“當然算數,這是必須且不能缺少的設施。”沈秋歌揉揉江瀟瀟的腦袋, “再過至多三個月,蓋學校的計畫就要提上日程啦。江老師要加油,之後學校蓋起來了,你就是我第一個要聘請的老師。”
“好~”江瀟瀟眉眼彎彎笑了起來。
看著小女友可愛的笑, 再看看自己指腹上的紅, 沈秋歌伸手,往小女友唇上一抹,再在臉上扒幾下, 隨即抄起紙張往外跑。
“嗯?”江瀟瀟感覺有些莫名其妙,直到走到鏡子前, 看見自己的臉跟花貓似的,愣了愣,嗷出聲。
“秋歌大壞蛋!”
傍晚時分,沈秋歌回到家中。剛踏進門,一根指頭就伸過來,朝她臉上抹了什麼。
“......這麼記仇啊。”沈秋歌瞥了一眼江瀟瀟。
“哼哼!”江瀟瀟得意地揚著指頭,“這叫一報還......哎哎!你幹嘛!”
話還被說完,就被沈秋歌扛到肩上,向屋子裡走去。
初春時分的薄霧籠罩在山谷中,淺淺淡淡,與開始復蘇的大地一道,將春色潑成寫意山水畫。
......
轉眼間就到了春耕時分。
工坊沒有停轉,周邊這幾個村的百姓們去年搬來,現下墾出的地不算多,且不少地塊暫時還不能耕種,因此家中留幾人種田就足夠。
在工坊上班一個月能掙二兩銀子,沒有人家能狠得下心放棄這筆大錢。
這天,沈秋歌和穆蓉之前派出去的宣傳使團帶來了個好消息。
經過將近一個月多的宣傳,大部分地區都知道了工坊的事情,對師爺那個錢財如河水,從東流到西的想法有了基礎的瞭解。
雖說還是有不少人覺得這所謂的投資是個騙局,但有部分人還是大著膽子,想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這部分人跟著使團來到了煙雲村,一半打算和師爺談談開設分工坊的事,一半則是養殖場之類的投資專案比較感興趣。
議事堂裡,這群人正緊張地等待師爺到來。
早就有所耳聞沈師爺是個陽光開朗大姑娘,對人客氣平和,沒有官架子。但真要見一見時,他們還是不自覺地緊張起來。
自古民對官,就有種天然的畏懼感。接觸不多的情況下,很難有平頭百姓見官還能無比鎮定的。
他們平常看見官府裡辦事的衙役都怕,更別提現在要見的是在縣令身邊辦事的。
萬一哪句話沒說對,惹惱了人家,讓拖出去砍頭咋辦?
大夥都擔憂未知前途時,伴隨著比尋常年輕女子要低沉一些的溫和聲音,從門外走進來個水藍色的身影,褲腿移到膝蓋,袖口移到手肘。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剛才跟著他們下魚塘去撈大蝦了,害得大家等那麼久,實在不好意思。”
沈秋歌踏進門,雙手抱拳,滿臉歉意。
沒算好時間,不知道使團今天回來,所以她沒安排接待的事。
魚塘裡養的小龍蝦爆塘了,這玩意兒太好養活,一生又一窩,繁殖和成長速度快得嚇人。
眼看兩個塘都裝不下,現在她在忙著分塘,順便撈一些出來做成員工伙食,給大家嘗嘗鮮。
“這會兒的水溫不高,凍人得很,撈東西得下塘。我們村男人們都在忙,女人們在這樣的冷水裡泡會受寒,對身體不好。人手不足,所以我跟著幹活去了,來得晚不是刻意冷落各位,見諒,見諒啊。”
堂裡眾人望著這位很接地氣的師爺,想說點什麼,又感覺被人卡住了嗓子,講不出話來。
果然是一點官架子都沒有。
“哎呀,實在是失禮,連壺茶都沒給大家上。”沈秋歌邊說邊走向座位,“不過還好,還能補救,馬上茶和點心就來了。”
她話音剛落,外頭就來了人。
一高一矮姐妹花拎著竹籃食盒走進門,高個的顧盼生輝,青春靈動。矮個的溫婉窈窕,舉止得體。
“不好意思哦,我們太忙啦,禮數不周到,希望各位叔叔伯伯不要生氣,能給我們個賠罪的機會。”江瀟瀟甜甜一笑,當即讓在座眾人感到如沐春風,心情舒暢。
沈春霖揭開食盒,將裝好的點心挨桌擺放,說話聲音清脆溫柔,“這是我們村子的塘坊做的點心,請叔叔伯伯們嘗嘗,看看還有什麼地方要改進的。有什麼意見都可以告訴沈師爺,謝謝你們。”
送茶點的兩個姑娘離開,眾人的眼睛追隨著她們的背影,直到看不見。
沈秋歌一看就知道他們打的什麼主意,咳嗽了一聲,“讓大家見笑了,這是舍妹,因為抽不出人手,所以才麻煩她們送東西來。”
堂裡的人一聽這話,默默收回了目光。
師爺的妹妹啊,那沒事了。
就算沒婚配,也輪不上他們給人家介紹對象。
沈秋歌端起熱乎的茶水,沒什麼形象地咕嘟咕嘟喝了兩口。
她對外的人設就是與民同樂親力親為的小破官,所以不用考慮什麼面子不面子的。
只要接地氣,就夠了。
發現沈師爺確實沒啥官架子的人們松了口氣。
大家都是普通老百姓,對官這個東西,多少有點畏懼,更別提現在是要跟官做生意。
就在大夥提心吊膽考慮著讓利得讓到哪種地步時,卻發現沈秋歌拉著他們聊了十幾分鐘的家常,對投資啥的一點沒提。
眾人不是來聊天的,也耗不起時間。沈秋歌的這番操作讓他們有些著急,但又礙於身份懸殊,不好開口說什麼。
又聊了幾分鐘後,終於有個大膽的,鑽沈秋歌說話的間隙,鼓起勇氣把話題往正事上拉。
“師爺,小人乃振安鎮人士,聽縣裡派去的使團說,如果有意做點生意,可以來跟師爺詳談。不知道師爺......”
“做生意?沒問題啊。”沈秋歌吃掉米花酥,拍拍手站起身來,“但是做生意之前,得對要做的生意有所瞭解嘛。走吧,我們去幾個工坊逛一圈。”
“這......合適嗎?”在座的人心中欣喜的同時,又有些擔憂。
能先看看這些東西當然是最好的,但去參觀工坊,少不得會看見些不能看的東西,也就是配方。
如果將來這些東西洩露出去,那他們就會成為最先被懷疑的一批人。
縣衙斷案,先不說打板子判刑,對平頭百姓來說,抓去往大堂上一跪,那個嚴肅的氛圍,就能把人嚇個半死。
沈秋歌知道他們的擔憂,無所謂地笑了笑,“放心,只是給你們看看工坊大致的運行模式,不會帶你們去看不能看的東西,我不會給自己挖坑。”
聽到這裡,眾人反倒松了口氣。
煙雲村的工坊裡,沈秋歌邊向這群人展示著“生產線”,邊給他們講著注意事項。
“工坊裡的事情,其實沒有你們想的那麼簡單。大多數情況下,不同組次的人,基本只會被安排去做他們專門的事情,沒法混著來。
“道理很簡單,如果一個人每個環節都有接觸,那他動動腦子,很容易就能拼湊出完整配方,所以要將他們分開。當然,這麼安排的另一個原因是增加就業崗......增加工位,讓更多的貧苦百姓能參與進來,掙到錢。”
眾人聽得連連點頭。
煙雲村的四個工坊,剛才沈秋歌帶他們都轉了一圈。雖說每個工坊製作的東西不一樣,但它們都有個相同點——秩序特別好。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做,一切有條不紊。沒人搶活,更沒人四處亂竄消磨時間摸大魚。
這樣將工位分開,安排到各人頭上的活就恰恰好,不輕也不重,且有多少能力拿多少錢。
“當時使團跟你們說的,做生意有投入才有回報,光聽這句話,你們可能沒多少感觸。”沈秋歌背著手,“剛才逛了一圈,工坊裡有多少人在勞作,大家都看見了吧?”
等眾人點了頭,她幽幽繼續道:“這些人裡,每個人一月最低都要拿二兩銀子的工錢。最高的部分人,能上四兩。我們從不搞拖欠這套,到了發工錢的時候,就要毫不含糊把錢發到工人們手裡。”
立即就有人發出了驚呼。
“啊?多少工錢?”
“我聽錯了,一定聽錯了。”
由於來的這幫都不是什麼錦衣玉食的大戶人家,所以對於幹多少是拿多少錢,他們心裡很有數。
剛才逛一圈下來,能發現工坊裡的工作相對於碼頭扛大包之類的苦力活,要輕鬆得多,不算累。
可出多少力拿多少錢,按照他們對各行各業的固有瞭解,這點活計做一個月,撐死了就能拿個八錢到一兩銀子,這還是在主家人好的情況下。
要不說錢難掙。
尤其是東會縣這種本就貧窮的地方,錢那是難掙中的難掙。
本來是來談生意談合作的,聽了沈秋歌說的工錢,他們談生意的心思都淡了很多。
做生意是一件極有風險的事,萬一做不好,會賠到傾家蕩產。但在這裡給師爺打工,就不用擔心風險風險的了。
幹點這活兒,能有啥風險呢?輕鬆不說,還能掙大錢。
第231章 出力與出錢
沈秋歌一看他們的表情就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這種動搖, 在她的意料之中。
沒辦法,大夥都窮,承擔不起風險, 也不願意承擔風險。
帶他們來參觀工坊, 要的就是把這種動搖勾出來。
只有這樣,她才能將膽大和膽小的區分開,並給出不同的建議和安排。
在議論聲裡, 參觀環節結束。
沈秋歌將人重新帶回議事堂,聊起了別的東西。
“縣衙派去的使團已經跟你們說過了目前有哪些可以投資的專案, 但考慮到大家的錢不一定夠,而且在座還有人沒啥生意經驗, 所以我們今天, 用點別的辦法, 談談生意這個東西。”
堂裡眾人立馬打起精神, 認真傾聽。
“我和縣令大人商議過了, 在工坊這方面,我們打算推出兩種投資辦法。”沈秋歌豎起一根指頭, “第一種,由縣衙出全資,將工坊蓋到你們所在的鎮上,你們要做的, 是幫我們辦事。
“第二種, 你們出些錢,和縣衙一起蓋工坊,走分成。”
這兩種辦法, 聽得眾人一頭霧水,不太理解。
好在之前聊了這麼久的天, 大家已經知道師爺是個平易近人的,碰上這樣不理解的東西,直接問她,她會很樂呵地給你解釋。
“師爺,我們都沒太聽懂,能麻煩師爺再說清楚點兒嗎?”
沈秋歌點點頭,這本就是重頭戲,尤其是第二種。她想的也是跟他們掰開揉碎講明白,到時候無論做什麼安排都能省力些。
“第一種叫出力,意思是蓋工坊和買原料的錢,都不用你們操心。工坊蓋過去後,需要多少原料我們會定期送去。而你們要做的就是招人,管理。
“招些什麼人、我們這邊送了多少原料過去、做出了多少東西、這些東西賣出去東西、掙了多少錢......這些,就是你們的事情。當然,幹的事情這麼多,工錢也絕不會少。”
眾人都有些猶豫。
這條件乍一聽還不錯,可仔細想想,不是尋常人能幹得了的。
且不說要記的東西有多複雜,他們不一定能做得來,就說這份工作的性質——縣衙出資,意味著這是縣衙的產業。那他們做的事情,換言之就是在給縣令辦事。
拿錢很誘人,但與這份工錢綁定的,是責任。
工坊出了什麼問題,縣衙第一個要找的肯定是他們。
這跟把腦袋栓在褲腰上有啥區別?
“那敢問師爺,第二種又是怎麼個安排?”人群裡,穿著一身灰色衣裳的中年男人大膽問道。
“第二種嘛,就是出錢了。”沈秋歌豎起兩個指頭,“簡單來說,就是跟縣衙一起湊錢辦工坊。等工坊開始掙錢了,分利潤的時候,當初你湊了幾分的錢,分利潤時就得幾分。”
剛才問話的灰衣男人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見在場不少人對這個辦法感興趣,沈秋歌笑眯眯地繼續補充,“通常來說,起工坊之前,我們縣衙裡會先算出大致需要多少銀錢,而後決定我們出多少。剩餘的部分,才會下放出去,讓大家一起湊錢。
“嗯......我管這些下放出去湊錢的票據,叫行(hang)票。起工坊之前,我們會把行票價格固定下來,定好每張票賣多少錢,供大家實名買。
“工坊利潤到手後,再根據大家手裡持有的行票數量,下發分好的利潤。比如說之前你買了三張行票,工坊利潤下來了,我們算好一張行票能分得一兩銀子,那最後給你的就是三兩銀子,以此類推。”
議事堂裡的眾人頓時興奮起來,跟左右座的人談論。
“這個法子好啊!師爺說的那什麼......管理,我還真沒把握能辦好。直接用錢買行票的話,就不是什麼問題了。”
“不過現在也不知道這行票會是啥價,萬一太高......”
“這麼一說倒是提醒我了,要是到時候票子掙的錢,還沒買票子花掉的錢多,那豈要虧?”
說到這裡,眾人連忙望向沈秋歌。
“這票子不是只能用一次的,怪我,我沒說清楚。”沈秋歌啞然失笑,“分利潤每月分一次,行票到手後,可以憑藉它分十二個月的利。期限一到,縣衙就會回收銷毀。
“但大家也不用擔心,縣衙會不定期放出一些行票。哦對了,還有一個點,你們手裡的行票,是可以跟別人買賣的。不管是賣給別人,還是從別人手裡買,都可以。
“人和物件帶齊全,買賣雙方到縣衙來辦轉移手續就成。買賣時行票剩幾月的分利權,就只能兌幾月,不會重置。”
待沈秋歌講完,看著滿臉懵的人們,她沒有繼續輸出,安靜地等待他們消化剛才接受的這些資訊。
這個法子,是她結合現狀仔細分析後,認為最適合拉動百姓們積極性的辦法。
買了行票,就是在變相給工坊融資,能讓這些暫時無法掌控的地方凝聚力更強。
因為大家都買了行票,想要分利時獲得更多收益,搶奪別人的蛋糕不現實。
實名制買入,實名制兌換,由縣衙掌控大局,並在接下來立出法令監管市場。除非是腦袋不想要了,否則絕大部分人不會冒險幹出犯法的事來。
畢竟這個地方,這種王朝制度,官家說什麼就是什麼,人命輕如草芥,與她所在的那個秩序崩壞前的世界,是完全不同的存在。
在這裡,官府想辦成些事情,真的太簡單了。
買了行票後,想要更多利益,解決方法很簡單——把蛋糕做大。
她不會直接給他們講解什麼分蛋糕的事,但她會在接下來用些手段,讓他們逐漸明白,和官府一起把蛋糕做大到底有多快樂。
嘗過一次甜頭,之後就不愁這些遠端的百姓們不跟官府擰成一股繩。
買了行票的人,在行票生效的一年裡,這間工坊就相當於他們的半個產業,他們會自動跟官府站到統一的利益線上。
有了這些人的加入和幫忙,到時無論是她還是穆蓉,都能省點心,將精力用在別的事情上,早日把理想藍圖變現。
想著想著,沈秋歌靠著椅背長長地歎了口氣。
造孽啊。
要是單考慮自己掙錢,哪會這麼麻煩?
不過看著周邊貧苦百姓們的日子逐漸過得好起來,心裡確實會產生一種難以言說的成就感。
由於工坊的事情還要跟官府那邊商量,所以來到煙雲村的這些人需要再轉去縣衙一趟,跟縣令見個面,談談具體事宜。
但今天天色已晚,來不及趕去縣衙,只能先在煙雲村歇下,被沈秋歌安排進了村東的客房。
客房是兩棟宅子,奇怪的是,這種宅子跟別的地方見到的不一樣。
別的地方通常都是大門進去一個院子,院子周圍幾個方向合幾間房。而村裡這宅子,從外邊看著是獨一棟,三層樓。
進門後是前廳,前廳的擺設像鎮上的酒樓,桌子椅子配套,角落一個曲尺形大櫃檯。
穿過前廳,是個天井,周圍有花草石山做擺設,春意盎然。天井的四周,就是三層的客房,房間很多。
沈秋歌引著眾人進天井,邊走邊介紹。
“大家看這個石台,石臺上的那三根竹管子是水管。要取水時,把水管頭上的竹片向下推開,水就會自己流出來。取完水後,記得將竹片推上去,關好水管頭。”
看著他們驚疑的神情,考慮到他們沒見過這種設施,光說不如演示,沈秋歌便帶人來到石台前,親自給他們展示了水龍頭的開與關。
這東西本該叫水龍頭,但是龍字犯了忌諱,只好用別的字來代替。
小龍蝦在煙雲村也因此被改名成了河大蝦。
“嘩!”
前來借住的這幫人何時見過此等能控制水流的詭異法術,當場就驚呼著後退,手指頭顫顫巍巍,指著石台。
沈秋歌挑挑眉,“這個妖術如何?”
一句話,當場就把個別人的臉嚇白了。
她毫無負罪感地笑起來,“騙你們的,這只是利用了水往低處流,挖了溝渠,用竹管子把水引進來而已。”
聽了她的解釋,眾人頓時安下心來。
沈秋歌拿出牌子,給這些人講解,“大家剛才領取的牌子,是你們各自的房間號。前頭的第一個字,代表層數,後頭兩個字是房號。貳13,就是二層十三號房。號數門上都刻得有的,對照著去找就好。
“每層有兩個茅廁,設在轉角處。四個轉角,兩處是樓梯,剩下的兩處就是茅廁,很好找。嗯......這是男客房,整棟樓裡只會出現男子,不用擔心進錯不該進的一間。”
“那剛才我們走過來的時候看見的那棟......”有人隱約意識到了什麼。
“對,那棟是女子專用的客房。”沈秋歌點點頭,“和這邊一樣,那棟裡只會出現女子。我勸大夥別揣有什麼齷齪想法,沒有緣由貿然進入那棟客房,會被抓出來治罪。同樣的,隨意帶女子進入這棟客房,也會被問罪。”
眾人心裡既驚歎這村的制度嚴明,也驚歎於財力。
兩棟房子都不小,要蓋起來得花不少錢。而且之前從沒有人聽說過客房還要按男女來分,一分就是一棟。
哪怕在大地方,有頭有面有名聲的那些客棧,也不會特地對男女的住處進行專門劃分。
這倒是讓人長見識了。
“洗漱用具已經放在了大家各自的屋子裡,隨意取用,但禁止浪費。這裡的伙房還沒設好,一會兒到了飯點,樓下會有人來,帶大家去工坊食堂吃飯,要錢的哈。不想去的可以請人給你帶,但是要給人額外的跑腿費。”
第232章 客房和食堂
“明天我會和你們一起去縣衙, 早晨有事,所以要下午才能出發,出發之前來喊你們。”
說完, 沈秋歌拍拍手, “要交待的差不多就是這些啦,要是後邊想到了什麼,我再隨時過來補充。好了, 大家趕路也累,先休息休息吧, 但儘量別睡著,小心錯過飯點。”
走到門邊, 她想起了什麼, 扭頭跟正要散去的眾人道:“今天食堂正好會上個新菜色, 感興趣的可以去試試。絕對新, 別處吃不到的那種。”
“什麼菜?”有人大膽發問。
沈秋歌神秘一笑, “等你們去了就知道了。”
目送師爺離開後,眾人紛紛和同一層的人結伴去找房間。
之前在議事堂提問的灰衣男人看看手中的牌子, 上頭寫著三13。
“呂兄,你在哪層?”旁邊湊過來個腦袋。
“三層。”呂明倫盯著牌子,“但這後頭的這個......是啥意思呢?字嗎?沒見過這字啊,長得怪模怪樣的。”
問話的男人穿一身綠袍, 長相富態, 留著兩撇小鬍子,打量了一下手中的牌號,“我也沒見過, 搞不好是師爺隨手畫的符號。管它呢,師爺不是說了門上有嗎?認不認識的, 對著門上看還能找不到不成?”
“有點道理。你在哪層?”
“三層。”姚全給呂明倫看看自己的牌號,“都在三層,咱倆一起去找吧。”
“成。”呂明倫點點頭。
這次前來煙雲村求合作的人不少,但跟他認識的只有幾個。其中,呂明倫跟他是一個鎮上的,兩人關係最好也最熟。
來到三樓,對照著門上的刻字,兩人很順利地找到了12號。
“我住這間。”姚全手持牌子,“這裡好找,走吧,我再陪呂兄去找你的房間。”
呂明倫知道姚全是個什麼性子,也不矯情推脫,抬腿就往前走。
剛走幾步,就在門上看見了13。
姚全一拍手,“喲,咱倆住隔壁呢!”
“嗯......”呂明倫摸摸下巴,隱約感覺12和13應該是兩個有關聯的符號,就跟一二三一樣。
但也說不準,畢竟之前他從沒見過這個東西,只是下意識猜測。
兩人各自回了屋,用牌子上掛著的鑰匙打開鎖,呂明倫推開有些份量的木門,看見房間裡的陳設,愣住了。
跟縣衙裡那兩家大客棧的客房比起來,這間屋子不算大,但佈置卻好得太多。
推開門,正對門的就是四扇窗戶,分在了兩邊,每邊的窗都垂著一塊不知道用來幹嘛的長布條。
窗邊有兩個檯子,每個檯子上都擺放著一盆翠綠的草,上頭還開著小白花,看起來清新又舒服。
進門後左手邊是一張相對來說較大的床,一頭靠在牆上,被擺放在門和窗的中間地段。床及閘中間的地段裡,一個有背板的五層木架佇立著,上頭暫時沒有擺放東西。
五層木架旁邊有個高大的櫃子,看著像是衣櫃。
進門後右手邊靠近窗的地方,是一張圓形的木桌和兩個椅子,桌上同樣放著一盆小花。
角落裡有個高到成人腰際的三層架子,最上頭的一層放著些怪模怪樣裝了東西的盒子,以及竹筒做的杯子和豬鬃牙刷。第二層放著木盆,最底層是一雙......鞋?
沒有鞋跟和鞋頭,只在鞋底上紮著一截彎曲得像拱橋似的布。
架子左邊是木桶和水瓢,右邊的牆上排釘著幾枚木質彎鉤,上頭掛著兩條顏色不同的毛巾。
房間裡還有許多裝飾品,並不繁複,相當簡約清新,卻能為整個屋子增添色彩和溫度。
所謂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大致如此。
呂明倫咽了咽唾沫,拎著包袱走進屋內,奇特清淡的香味撲鼻而來,沁人心脾。
以往為了跑生意,他也去過不少地方,住過各種客棧。那些環境,只能說為了生活,不得不忍。
什麼臭腳丫子味,汗味,被悶在房間裡發酵,有的屋子裡恭桶隨便刷刷,甚至沒咋刷,一股尿騷味飄蕩在空氣裡,各種味道聚在一起養蠱,打開窗都通不走。
檔次稍高點的客棧會更乾淨些,但價格往往高得嚇人。
而這個客房,不但乾淨整潔舒服,還是免費的。
師爺壓根沒收錢,就這樣把他們安排進來住了。
財大氣粗,真的是財大氣粗!
果然有錢人都是低調的,看看師爺,穿一身料子普通的衣裳,插一根普通的木簪,整個人看上去如此普通。
可這樣的好地方說白給他們住就白給他們住,出手一闊,就顯得她那麼美麗。
呂明倫關上門,將包袱放到桌上,走到窗邊,透過開著的窗戶,望到了外邊的景色。
在三樓視野正好,這個位置,能看見煙雲村的那條河,以及河對岸的風景。
這時,他轉了個頭,突然發現不對勁的地方——這窗戶竟然是向裡開的,而不是向外。
旁邊垂下來的布也有點奇怪,他看著看著,伸手一拉,垂下來的布竟然往旁邊滑動了一截。
差點以為弄壞了東西的呂明倫嚇一跳,連忙退開,抬頭看向窗上方掛布片的地方,這才注意到,上頭有一根橫著的木頭,布上開了好幾個孔,每個孔都有個圈穿過,這些圈被統一掛在了橫木上。
他靈機一動。
這跟馬車的簾子很像,或許作用也一樣?
想著就伸手,扯住布片,向另一個方向拉過去。
果不其然,這塊布片將窗戶所在的地方遮掩住,整個屋子頓時黑了一半,剩下一半是因為那邊那扇窗的布簾沒拉上。
呂明倫心下驚歎。
夜裡睡覺前把這布簾一拉,第二天太陽曬屁股了,屋子裡都還是黑的。
他重新拉開布簾,走到床邊,伸手拍了拍床鋪。
這一拍不要緊,愣是把他拍得又愣了愣,隨即抓住被角,雙手揉搓,眼睛越睜越大。
這個觸感......棉花?
呂明倫二話不說,跑出了門,敲響了隔壁的門。
姚全開了門,神色欣喜,“呂兄,你來得正好......”
話音未落,就看見呂明倫沖向床邊,抓住被子捏來捏去。
“都是棉花......”呂明倫雙手微微顫抖,“大戶人家,大戶人家啊!”
“豈止!”姚全走到三層架子前,打開了一個盒子,“你看,這是什麼?”
呂明倫放開被子跑過去,探頭一看,盒子裡安靜地躺著小半塊方方正正的東西。
外表不好看出來是什麼,但這香味,這造型,很容易就能猜出是啥——香皂。
對於普通百姓來說它有點小貴,儘管如此,外頭還是賣斷貨了,到處都買不著。
最良心的是,即使有相當多的人追捧,排隊搶貨,香皂還是沒有漲成天價,所以他們這些勉強算得上是中產階級的人也能用得起,只是搶不著。
兄弟倆邊驚歎邊充滿求知欲地把房間探索了個遍,摸清楚了很多東西的用法。這時,天色已經暗下來不少,樓底傳來幾聲鑼響。
兩人走出門站到圍欄邊,看見一層的天井中站著幾個半大不小的男娃娃,其中一個手裡拎著鑼,哐當敲著,邊敲邊喊。
“叔叔伯伯們,到飯點啦!大家快收拾著下來吧,我們帶你們去食堂!”
二樓欄杆邊,有人出聲問道:“娃娃們,沈師爺之前說要是不去的話能托人帶一份飯,是怎麼帶啊?”
敲鑼的那個大聲回答,“我們帶了今天的菜譜來,你們想要哪個就點哪個,然後把錢給我們,一會兒我們會把你們點的飯菜送到你們門口。”
有人調侃道:“萬一你們拿了錢跑了怎麼辦?”
人群中,抱紙筆的孩子很淡定地說著話,“沈師爺是我親姐姐,這個跑腿的活兒是我們從她那裡攬下來的,每個人她都認識。如果我們裡的誰拿錢跑了,你們找她,她會公平公正把事情解決。”
一聽這是師爺的弟弟,眾人沒啥話好講了,紛紛下樓。
呂明倫和姚全帶好錢鎖好了門,來到天井,跟兩個小孩兒率先離開。
他們是要親自去食堂的,剩下那些不去的人,則在師爺的弟弟那裡邊詢問邊點菜。
來到食堂門口,兩人小小地擦了把汗。
這個村子真的富得可怕,就連吃飯的地方,都是兩層的。
帶他們來的孩子介紹道:“一樓的飯菜以米飯炒菜為主,二樓以麵條饅頭為主。裡邊有座位的,可以混坐,一層點了飯菜去二層吃。”
走進門,來到大廳裡,人還不多,各種香味直直地撲到人臉上,當場就有人肚子開叫。
“在這裡取餐盤和碗筷。”孩子指著角落的視窗,“餐盤是用來放菜的,一個盤子最多能放四種。叔叔伯伯們能吃多少就買多少,不要浪費糧食,這是很可恥的行為。”
接著,孩子走過去跟窗口那邊的人說了些什麼,又扭頭跟眾人道:“想在一樓吃飯的來拿東西吧。”
挨個取上了奇形怪狀的木質餐盤和碗筷後,眾人跟在孩子身後,聽他邊走邊介紹。
“每天有八個不同的菜,三個葷五個素,吃什麼可以自己選。喏,前邊有八個視窗,每個視窗供的菜不一樣,想要什麼去對應的窗口買就好啦。
“菜的價格各有不同,得看種類,但米飯是固定的。米飯兩文錢,可以吃到飽,不夠自己去盛。兩文錢在取餐盤碗筷的時候就要交,交了錢才能拿東西。這次不交錢是因為師爺說不用你們給錢了,如果明天來的話,還是要交的。對啦,湯不要錢。”
第233章 麻辣小龍蝦
來到第一個視窗前, 孩子停下了腳步,“吃完飯後,把剩菜剩飯倒進那邊的桶裡, 碗筷餐盤放進那邊的竹籃中, 就可以走了。
“這是一樓的飯菜,接下來我帶你們去二樓。不想去的叔叔伯伯可以自己到這些視窗買飯菜了,想去的就跟我們一起, 看了二樓的,再回來也行。但是手裡的餐盤要拿著, 不然一會兒下來重新取餐盤要給錢。”
呂明倫和姚全對麵食不感興趣,加上已經被飯菜香味勾起了饞蟲, 因此沒有選擇跟著小孩兒去二樓, 而是端好餐盤開始選菜。
然而看了幾眼, 兩人就犯選擇困難症了。
八個菜色聽上去不多, 但實際上, 已經把他們看得眼花繚亂。
回鍋肉、紅燒肉、蒜香排骨、燒茄子、幹煸豆角、烤豆腐......
有些菜聽都沒聽說過,很想挨個點來試一遍, 但剛才孩子說過,浪費糧食可恥。
更何況這些菜,八成也不便宜。
“要不先點一個試試?”姚全有些猶豫,“我看這個盤子不像能裝得下很多菜的樣子......”
“成。”呂明倫說著就向紅燒肉窗口走去。
姚全站在不遠處等著, 由於環境不算安靜, 因此聽不清呂明倫那邊說了什麼,只看見他探頭跟視窗裡的人交流後,身子頓了一下。
不一會兒, 去而複返的呂明倫端著餐盤疾步走回來,“姚老弟!姚老弟!”
來到面前, 他把色澤極為好看還冒著熱氣的肉往前一遞,眼裡閃爍著興奮的光,“猜猜,多少?”
姚全仔細地望著盤子裡的肉,份量不算多,但也絕對不能算少。量還是其次,最重要的是這燒肉的香味和顏色。
作為一個嘗菜無數的人,對什麼樣的菜品價格在什麼檔次,他心裡很有數,伸出四根指頭,“四十文上下,檔次高的酒樓能上五六十文。”
“四文!”呂明倫舉起巴掌,“這些肉,就四文!”
姚全目光呆滯,腦子一時間有點轉不過來。
“我剛才找那個大姐打聽過了,這裡的飯菜都特別便宜,所以咱哥倆不妨這樣。”呂明倫朝窗口揚揚下巴,“每人買四個菜,一起吃,就能把菜色都嘗一遍。”
“好,好好。”姚全連連點頭。
說著兩人就分散開。
菜都買齊後,兩人找了座位放好餐盤,盛來米飯和湯,拿起筷子,迫不及待開吃。
“這......這肉是怎麼做的?入口即化,甜而不膩......”
“呂兄嘗嘗這烤豆腐,豆腐彈牙,又香又辣!嗯......跟以往吃到過的豆腐完全不一樣啊。”
正當兩人邊吃邊喊絕時,大廳裡飄出了一股奇特的香味,直沖人的腦門,霸道且不講理。
兩人齊齊停下筷,轉頭尋找香味來源,看見沈師爺拖著口大鍋,進了食堂。
當即所有人的目光就被吸引了過去。
從視窗跑出來幾個人幫著沈師爺把大鍋架到了檯子上,隨即大夥就驚訝地發現,師爺穿上圍裙,戴著口罩,拿起了一個竹夾子,開始叫賣。
“今天的新品!麻辣大蝦!一文錢限時嘗鮮!走過路過別錯過!”
呂明倫兄弟倆立馬就湊了過去。
盆裡裝著許多長得怪模怪樣的東西,體表通紅,看著像蠍子,但無論體型還是鉗子,都比蠍子要大得多。
有些怕蟲子的人當即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汗毛倒豎,連連後退,“這......這這......”
“沒事,沒事,別怕。”沈秋歌安慰眾人,“這不是蟲子,是養在魚塘的好東西,我管它叫河大蝦。別看長得怪模怪樣的,這麼烹煮後吃起來味道很不錯。試試吧?”
“這東西該怎麼吃?”有人探出個腦袋,好奇地打量著一盆紅豔豔的小龍蝦。
沈秋歌戴上手套,拿起一隻小龍蝦,哢哢兩下掰去腦殼,將其身子捋直,掐住龍蝦尾翼一摁一扭,只聽哢哢兩聲,龍蝦外殼就被完整取下。
蝦線早在洗蝦時就去除了,因此可以放心吃。
恰好這時沈夏堯跟他的小夥伴們來了食堂,看見人,她朝外頭招手,“夏堯,過來。”
來食堂的人基本都認識沈秋歌一家,知道這是師爺的小弟弟,紛紛讓出了一條路。
沈夏堯走過去,在視窗前站住,“姐姐。”
沈秋歌拿起一雙筷子,夾了手裡剛剝好的蝦肉遞出去,“嘗嘗味道如何。”
“噢。”
將蝦肉叼住嚼巴幾下,在周圍眾人的凝視中,沈夏堯給出點評,“好香,又辣又麻,蝦肉緊致彈牙,很好吃,以前從沒吃過這種味道的肉。姐姐,還想要。”
沈秋歌又剝了兩個蝦肉塞給弟弟,“去做你的事情吧,想吃的話一會兒我回家再給你做。”
“嘿嘿,姐姐最好了。”
待沈夏堯離開後,眾人想到他剛才說的那番話,有點動心。
姚全是個好辣口的人,一聽這東西味道以麻辣為主,小龍蝦外形帶來的頭皮發麻感登時不見,“師爺,您這個河大蝦,是怎麼個賣法?也和食堂裡其餘的菜色一樣嗎?”
“不太一樣。”沈秋歌笑著拿起竹夾子,“這東西處理起來比較麻煩,今天是做出來給大家嘗嘗鮮的。以後如果沒啥活動的話,基本不會再在食堂裡出現,所以想嘗嘗的別猶豫啦,到時候想去外頭吃,可要花上不少錢。
“現在在咱們食堂裡,十個銅板能買十五隻蝦,每人限一份。數量有限,先到先得。可以直接在食堂裡吃,也可以包了帶回去跟家裡人一起嘗嘗。”
原本心裡只是有些小小波瀾的人,聽到沈秋歌說以後這東西不會再在食堂裡出現,以及去外頭吃會很貴,加上限購,buff拉滿,瞬間上了頭,心裡紛紛生起一種“現在不買就虧大發了”的心態。
看著湧上來的人們,沈秋歌揮揮手,“排隊啊,排好隊一個個來,別亂。”
呂明倫和姚全兩人也跟著排隊,一人買了一份端回來,跟剛才的飯菜放到一起。
麻辣大蝦的味道跟它的顏色一樣霸道,髒手是其次,主要還是入口,有些嗆但卻令人回味無窮的香辣味直沖腦門。
吃上兩隻再去吃其餘的菜,一時間竟覺得其餘的菜索然無味。
呂明倫邊吃邊感慨,“要是手邊有酒,小呷一口......”
話沒說完,他腦海裡閃過一道霹靂靈光,出聲問道:“姚老弟,我記得你和鎮上的孫掌櫃關係不錯。前陣子他那邊似乎出了點情況,是怎麼著?”
“嗨,能怎麼著,風頭太盛,讓另幾家酒樓聯手搞了唄。一個鎮子,有財力的就那麼幾個。去了他家,另幾家的營收就少了。本來就沒啥特色菜,不被擠兌還能夾縫裡生存,一被人搞,就沒辦法了。
“他家的那幾個菜,鎮上別人家也有,而且做的味道也不比他家差。前幾天我去他家,看見他妻兒老母在收拾東西,說是準備把酒樓賣了,還掉欠的債,回老家做點別的營生。呂兄問這個幹嘛?”
呂明倫指指盤子裡的小龍蝦,“你看這,像不像個特色菜?”
姚全愣了一下,忽然明白過來呂明倫的意思,“你是說......”
作為一個走過幾處鎮子,能看出些東西的小商人,呂明倫一提點,他就立馬想到了這筆生意背後可產生的利潤。
“走走走,吃完飯咱們找師爺談,看看這個叫河大蝦的東西還有沒有,帶一些回去。要是孫掌櫃有意,就做成了一單子生意。要是他鐵了心回老家,就換個鎮談。”
“好好,這感情好。”
兄弟倆吃完飯後沒有離開,一直在食堂外等著沈秋歌。
兩鍋小龍蝦都售完後,沈秋歌安排了食堂後續的清理工作,就解掉圍裙出門,準備回家。一出門,就遇到了呂姚兄弟倆。
聽他們談了談生意鏈構想後,沈秋歌點點頭,“這河大蝦,確實是我養了準備當生意做的。”
沈秋歌的話讓兩人感到異常驚喜。
如果師爺本來就想將這東西養了賣到外頭,那他們正好做個中間商。
與那些大商人不一樣,他們這種輾轉於小鎮之間的小商人,可沒有錢少活多就不幹這單生意的架子。
只要能掙到錢,累一些苦一些他們都無所謂。養家糊口養家糊口,不搞錢怎麼養家糊口?一文錢也是錢,積少成多。
可隨即,沈師爺話鋒一轉,當場給兄弟倆潑了盆冷水。
“但是一旦跟你們談了這筆生意,就相當於開了先河,後續還會湧入不少模仿者。這種數額很小的訂單,對於我來說太費時間,收益也少。我抽不出空來安排這麼多事,所以實在沒法答應你們。”
看著致富夢破碎的哥倆,沈秋歌摸摸下巴,“不過你倆真想做這個大蝦的生意的話,我倒是還有一種法子,要不要聽聽?”
“聽聽聽!”呂明倫立馬點頭。
師爺的法子還能差得了?人家堂堂縣令的左膀右臂,肯帶咱掙錢,這是祖墳冒煙了才能得到的機緣啊!
關於這種合作養殖場的經營模式,沈秋歌早就已經構想好了。剛才聽見這倆說想跟她合作,她也求之不得,所以這會兒立馬就坡下驢。
“如果決定好要養的話,交上一筆錢,我會教你們怎麼養這個東西,給你們劃出蝦塘來,並且提供蝦苗,你們自己去養。之後獲得的利潤,要分給我三成。”
這個主意和分成,是她算了好幾次之後覺得最適合的一種。
利潤分走太多,這些百姓掙不著錢,動力就會少很多。但利潤讓得太多,她就收不到足夠的資金繼續做後邊的事。
錢嘛,多多益善。
另一個方面來說,她要分利潤,而不是直接一次結算清楚,對於這些百姓來說,是一種保障。
第234章 商談
聽了沈秋歌的主意, 呂姚兄弟倆很是動心。
三成利潤,多嗎?多,但是多得值, 因為這是在跟師爺做生意。
師爺是有官身的, 一定程度上來說,肯跟他們這些平頭百姓做生意,背後也少不了有縣令的授意, 也就等於其實是縣令在跟他們做生意。
這三成利潤不僅僅是合作後讓給師爺的利,更是拿來買一份官家保險的。
如果完全是自家的產業, 就得提防後邊有人玩黑的,動手動腳。
但三成利要交給師爺, 意味著師爺和自家是站在一條線上的, 一榮俱榮, 一損俱損。想背後下黑手的人, 搞事之前得掂量掂量能不能承受住師爺乃至縣令大人的怒火。
總之, 做這筆生意絕對不虧。
他們這些小商人,為啥大部分生意都做不大, 只能勉強養家糊口?
因為沒有後臺,沒有靠山。遇上同行,人家使點手段,就能讓你一蹶不振。
就如同孫掌櫃一樣。
什麼東山再起, 那是有後臺有背景的人的特權。他們不過是一幫平頭百姓, 哪裡有那麼多機會去失誤?
實際上,這次他們以及其餘同行的人,都是沖著師爺來的。
要不是聽說想跟他們合作的大東家是師爺, 他們根本不會跑那麼遠來談生意。
師爺是一個巨大的保障,有清正廉明的縣令大人在上, 他們倒也不怕踩坑。畢竟沈師爺,也是好名聲在外的。
關於這些生意,他們的想法就是,肉可以給師爺吃,只要師爺能給他們讓口湯,這筆生意就可以做。
在這個世上,沒有任何後臺比官府還硬。
呂明倫心裡計算著這得投入多少,算了幾下,問道:“師爺,這東西好養嗎?太精貴的話,是不是還吃水土的要求?”
“嗨呀,這個啊,好養,特別好養。”沈秋歌大大咧咧地笑著,“它不矯情,更說不上精貴。往田裡塘裡把苗一放,不咋去管,都能長大。不過這麼養出來的個頭小,肉少,品質很差,不推薦。
“咱們要養,就得養好。河大蝦這東西,個頭越大越值錢,越好賣。別的我不敢打包票,但是如果你倆現在就打定主意跟我合作搞河大蝦養殖的話,你們肯定能先掙上一大筆。”
她的話說得兩人越聽越激動,合計了一下,紛紛拍大腿,“成,師爺,我們就跟著您走!”
沈秋歌也挺高興,做了個請的手勢,“外頭不是好商談細節的地方,兩位叔要是有興趣,不如到我家去坐坐?談好細節,也順便把契簽了。”
見兩人有些猶豫,她連忙補充,“我家中還有男子在,兩位大可不必擔憂。”
“那就好,那就好。”呂明倫點點頭,放下心來。
雖說按年紀來算,他們倆都是沈師爺的叔叔輩的人了,而且去談的是正事,但要是師爺家中沒有男丁在,他們兩人還走進人家家中的話,容易給師爺造成名節上的影響。
倒不是擔心師爺在乎這些,而是怕別人看見了,拿這個做文章,對師爺指指點點。
大姑娘家的,這些事情得注意。
沿著寬闊的石子路上山,來到山上的小院外,呂明倫和姚全忍不住驚歎在此處看見的風景。
站在院外往山下眺望,幾乎能將村子全貌收入眼中。
一條長長的河將山這邊和山那邊切割開來,山這邊是一塊塊整齊的田地,以及空曠卻被整理出來的空地。山那邊是幾處工坊,排列得整齊,毫不閒雜亂。
已經是下工時間,夕陽西下,對面的路上有數個移動的黑點,那是下工後準備回家的人們。
將目光收回師爺家的這處屋子,屋外的圍欄是跟大人差不多高的竹籬笆,籬笆上處處牽著花藤,翠綠的藤,色彩斑斕的花在籬笆各處的藤上怒放。
院門前十幾步處,有一棵很高大的歪脖松,松的一頭朝外伸著,外伸的粗壯枝幹,正好用來綁了兩個秋千。
秋千旁邊,還有個怪模怪樣的極小的房子,房子前豎著個木牌,木牌上寫著四個大字——大膽的家。
兩人心裡頭悄悄擦了把汗。
在門口立這麼個牌子,是希望家裡的小孩兒都大膽一些?
好怪。
“請進。”沈秋歌推開院門,朝呂姚兩人做了個邀請的手勢,又扭頭朝院子裡喊,“春霖,沏一壺茶,用龍井。”
裡邊立馬傳來應答,“嗯嗯,好的。”
跟著沈秋歌走進了院子,兄弟倆再次愣住。
這院子也太規整太漂亮了。
挨著牆角的地方種著各種他們見都沒見過的花草,開得正好,爭奇鬥豔。現在春三月,正是好風光,花上早早就停了顫動著翅膀的蝴蝶。
院子的地面也並不像其它人家一般是泥地,而在地上鋪了許多的鵝卵石,還用砂漿澆築過,抹得相當平整。
稍稍靠近院門籬笆的這邊,有兩套石桌和石凳。另一處的院子角落,支起幾根柱子,上頭橫搭著些藤,在地上遮出一片陰影。藤蔓下,擺放著一條奇怪的木頭長椅。
這長椅怪得很,明明是椅子,卻像秋千一樣能晃動。
他們走進院子時,長椅上正坐著個手捧書本的姑娘,在晃動的長椅上慢慢搖著,裙擺跟著椅子晃啊晃,讓滿院的風光都黯然失色。
“呀,你回來啦!”長椅上的江瀟瀟放下書,漂亮的大眼睛閃著光,下了地直奔沈秋歌而去。
沈秋歌接住撲過來的江瀟瀟,兩人毫無忌諱地當著兩個外來人的面抱抱。
“瀟瀟,這是兩位前來談生意的叔伯。”沈秋歌將江瀟瀟公主抱住,給兩邊介紹人,“呂叔,姚叔,這是我妹妹,瀟瀟,之前在議事堂你們見過的。”
呂明倫和姚全連忙抱拳致意,江瀟瀟則是笑嘻嘻地跟兩人打招呼,“呂叔好,姚叔好。”
姑娘甜甜的講話聲和笑容,讓兄弟倆心裡頭熨貼得不行,就好像看到了自家的閨女一般,心情會不受控制地自己好起來。
除此之外,兩人也忍不住在心裡暗暗感慨這家姐妹倆的好感情。
江家父子倆有任務外出了,為防止呂姚二人感到不自在,沈秋歌把沈冬銘拉了出來坐上桌。
正常情況下,按照這個世界的年紀來算,今年就滿十九歲的沈冬銘完全能當正式的話事人。
或者說,大閻律法上的規定就是如此——在沈家,正牌家主是沈冬銘,而不是沈秋歌。
只不過他們家從不按規矩來辦,家規就一個字——叛逆。
沈冬銘對做生意的事興趣不大,也不擅長,大部分時間都保持沉默,當個聽眾。
直到呂姚二人提及孫掌櫃被其餘幾家聯手收拾的事情時,他才來了點興趣。
生意他一竅不通,但陰人搞事情這種,前兩年他剛進修過,熟得不得了。
聽見這二人準備先跟孫掌櫃合作,讓其酒樓起死回生,還誇誇其談了很多關於未來的暢想時,他實在看不下去了,幽幽開口,“木秀于林,風必摧之。兩位想幫助朋友的心是沒錯,但就沒有考慮過別的事情?”
桌上其餘人的視線立馬移到了沈冬銘的身上。
沈秋歌在心裡悄悄給老弟豎起了大拇指。
這倆大叔說到這個話題時,她也想到了會牽扯進去的事情。本著幫人幫到底,還想一會兒給這兩人提點提點的,結果老弟也意識到了問題,那倒是省了不少功夫。
呂明倫看著師爺的這位皮相好得嚇人的胞弟,抱拳道:“請沈大公子賜教。”
沈冬銘修長指頭摩挲著瓷杯,低垂著腦袋望杯子不望人,“你們跟我姐姐談成了生意,背後月臺的是官府,自然不怕被人暗算。可那位姓孫的掌櫃,他的利益影響不到你們,或者說,影響不到我姐姐。
“剛才你們說,回去之後在那個鎮上,短時間內只跟孫掌櫃一家談生意,讓他度過難關,再考慮別人家。實際上還有另一種可能,你們幫他,一開始他的酒樓確實可以起死回生,但緊接著會發生什麼,想過嗎?”
見沒人說話,他繼續道:“如果他現在的遭遇真是因為被幾家酒樓聯手制裁,看見他重新變好,那些人會放過他?不會,他只會遭到更嚴厲的制裁。甚至於,有人心一狠,暗殺他也不是不可能。”
此話一出,呂明倫和姚全都變了臉色。
表面看這種打商戰打到殺人,似乎是在危言聳聽。但仔細一想,狗急了還跳牆呢,何況是人。
孫掌櫃沒有靠山,要是真樹大招風,惹得其他人犯紅眼病了,招來殺身之禍,能指望誰給他翻身?而且人都死了,翻身又不是翻棺材蓋,活不過來,錢還有啥用。
兩人之中,尤其是姚全,跟孫掌櫃有些交情,之前也承過人家的恩,所以有能力了才會第一時間想著伸出援手。
沒想到伸出去的援手,竟有可能成為殺人的匕首。
“那......那依沈大公子所見,該當怎麼安排?”姚全恭恭敬敬地側耳傾聽。
“不難。”沈冬銘放下白瓷杯,“你們可以幫他,但不能只幫他。至少,不能讓他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請大公子賜教。”
“這種爭鬥實在沒什麼難度,要不是看在我姐姐的份上,我都懶得說這麼多話。要解決很簡單,拉攏一批人,打壓一批人。拉攏一批相對來說站在劣勢,且瓜分利益時不會搶佔他的大頭利益,且基本沒有威脅的人,來打壓會占大頭利益的人。
“利益一起分,並將風險也均勻攤派出去。同時,他要站在一個高點,由他來擔起給別人分利益的任務。如此一來,要從他這裡獲得利益的人,自然就唯他馬首是瞻,就會主動護著他。”
看著對面兩個呆滯的眼神,沈秋歌暗暗擦了把汗,“你說簡單點,說簡單點......”
第235章 後續安排
“......”沈冬銘臉上沒什麼表情, “你們兩人完全可以在一段時間裡,將這單生意在暗地裡跟他一個人做。也就是說,東西全賣給他, 然後他同時可以轉賣給別人。至於轉賣給誰, 就是我說的,他想拉攏誰,誰不會對他造成威脅。
“這樣有兩個好處, 一,將來生意做大了, 你們可以將精力集中在其它地方,省時省力。二, 鎮上其餘人靠他掙錢, 所以絕不會容忍他再次被排擠出圈外。
“但是這麼也有壞處。一是他這人要是個沒良心的, 你們的利益會被損害。二是你們名聲或許會不太好。畢竟讓別人知道了你們有東西, 卻不肯賣, 少不了要在背後罵你們兩句。
“不過這倒不算什麼問題,反正有官府給你們當靠山, 你們的利益與官府的利益緊密相連,不怕背後被人搞,除非那人腦袋不想要了。”
大半分鐘後,終於理清沈冬銘說的這番的姚全大腿一拍, “妙, 妙啊!”
“沈大公子說得有道理!”呂明倫拍手叫好。
兩人的吹捧聲沒有讓沈冬銘迷失自我,他仍舊神情平淡,一副不以為然的模樣, 讓人想誇都找不到什麼誇的地方。
這孩子,心眼不壞, 只是說話確實不太中聽,且跟別人不熟時,性格並不招人待見。
又商談完一些細節後,起好契約,兄弟倆咬牙交完定金,眼看著天色漸黑,告辭完後就沒有再逗留。
將兩人送出院子,沈秋歌折轉回屋裡,抬手拍著沈冬銘的腦袋,“還行還行,不愧是我的小老弟。”
“哼。”沈冬銘高傲地哼一聲,隨即笑嘻嘻地朝沈秋歌豎起大拇指,“沒給姐姐丟臉吧?”
沈秋歌笑著扯了扯他的臉。
......
隔天,沈秋歌安排完村裡的事情後,帶著前來商談生意,且簽好了契的人們前往縣衙。
縣衙大堂裡,穆蓉親自迎接。
把各項章程走完時,已經是天黑。次日,這幫人哪個鎮來的回哪去,同時還給鎮上帶去了個好消息——
縣衙要在本鎮開設三個大工坊,準備募集一波資金,募集形式為開放行票的購買管道。三天后,各鎮發行的行票額度就會派發下來。
鄉親們,四捨五入等於咱跟縣令大人一塊兒發財啊!
這還在等什麼!
入股不虧!
發家致富的機會就在眼前呐!
沈秋歌帶著零號,經過海量專精計算,最終確定下了各個鎮的行票發行額度。
別的不說,至少有一半利,是必須捏在縣衙手裡的,這一半不能放出去。如此,縣衙才能成為真正意義上的股東。
而縣衙所能獲得的一半利當中,又有七成會落進沈秋歌手裡。
道理很簡單,錢進了縣衙就再取不出來了,只有穆蓉及其上級能調用。如果全用在自己的縣城裡搞建設還好,但這事兒,誰能說得准?
指不定往後的某天,經濟發展起來了遭人眼紅,而後其他同郡的縣令在背後使黑手,到上司那邊去吹耳邊風,上司大腿一拍,就把東會縣的錢調去別的地方用了。
概率不大,但也不得不防。
並不是她們小氣不願援助別處,而是自己家還屋頂漏雨窗戶漏風家徒四壁呢,哪有餘力把錢轉借出去。
再說了,這都是百姓的錢,關縣衙啥事?別問,問就是窮,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將利分成兩份,一份放進縣衙,一份放在沈秋歌手裡,是出於慎重考慮。
一方面,三個工坊說穿了絕大部分都是沈秋歌在負責管理與協調物資,取走一些利潤沒人敢說什麼。
其次,錢在她手裡,縣衙缺錢辦事的時候她可以隨時往縣衙裡金庫裡放錢。反之,錢要是全進了縣衙,到時候她缺周轉資金怎麼搞?
再者,穆蓉的官位不是永久的,一旦調動或離職,整個縣衙就歸別人了,誰也說不好繼任的會是個好官還是個貪官。
到時候忙碌那麼久,結果給別人當嫁衣了,脾氣再好的人也頂不住。
要是來的是個好官還好說,要是個貪官......
沈師爺:“新來的狗官住你的屋子,用你辛苦掙的錢花天酒地欺男霸女,壓榨你貧苦可憐的百姓,回頭還要罵你是個傻逼,你什麼感受?”
穆蓉:“也沒什麼感受,非要說的話,大概是剝了他的皮,砍了他的手,割了他的狗頭下酒,刨了他家祖墳再給他老祖宗埋進大凶之地吧。”
第一批行票發出去後,經過一周的宣傳發酵,相當多的民眾都知道了行票是個啥麼東西。加上定價不貴,手裡頭有錢的,或多或少都買了一些。
啟動資金到位,各鎮鎮上到縣裡開了個大會,回來後就開始緊鑼密鼓安排工坊的修建事宜。
等材料也到位,縣衙派出的監工到達開始上崗時,這裡的百姓們“春耕”還沒開始。
南邊天氣暖和,作物下地下得早,熟得也早。春耕主要收去年的冬麥,然後下春麥。一忙起來就實在忙,抽不出人手。
但收冬小麥之前還有一段時間可利用,尋常人家的勞力過完寒冷的冬天,地裡交由家人打理,自己出門找活計做,掙點錢補貼家用。
縣衙刻意將工坊安排在這個時間段來建,正好方便百姓,也不會佔用他們的耕地時間。
農事相當重要,正常的官府一般沒特別要緊的事時,基本不會在該耕種的時間裡折騰百姓,穆蓉和沈秋歌都是特別守規矩的人,自然能安排好時間。
各個地方的百姓們聽聞消息,喜出望外。
以前活計不好找,今年不知道怎麼回事,又是工坊又是修路墾荒。難得有機會,大夥也沒想太多,紛紛走出了門參與進勞動中。
一年之計在於春,開年就是好天氣,該暖就暖,該雨就雨。照著這氣候一直溫和下去,今年會是個風調雨順的好年。
整個東會縣處處都開始了忙碌而安心的一年初。
轉眼又是一年初夏到。
工坊已經落地,配套設施已完善,材料也運到,工人培訓完成,即將開始第一輪運轉。
煙雲村的河對岸工業區,則是多出了兩個新工坊。
最近的沈秋歌在忙另一件事——養殖場和種植園。
只不過這個種植園種的不是經濟作物。
隨著工坊的落地,各類原料的需求越來越大。光靠出資在各縣收野生的,成本還是偏高了,利潤空間不大,也無法照顧更多的百姓。
需要養殖的不僅有動物,還有作物植物和微生物。
隨著小龍蝦的上市,像辣椒、花椒、香葉等等調料香料,很快也會產生市場需求。這些東西種植方法很簡單,沒啥技術可言。
除了以上,蘑菇也是個大頭需求。什麼香菇、金針菇、杏鮑菇等等,多種多樣。
這些東西她是要將其操辦起來的,辦法還是老一套——技術加種子,利潤走分成。而且在可預見的未來裡,種植場養殖場遍地開花,哪怕只拿三分利潤,那也是極其可怕的數字。
更何況她是優勢的。
無論是蔬菜種子還是菌種,目前只有她手裡有。
至於以後......以後不虛,主要是現在先占住市場,打出名氣。
在這個土地肥力看老天,種子沒有經過改良篩選育種的地方,就算到時候被人偷了種子,也對她造不出什麼威脅。種上幾代,地不行了,產出也不行了,還不會維護,這都是難跨的關。
更久以後,待東會縣發展起來了,蔬菜果子啥的不再稀罕,家家戶戶都能種上一點自家吃時,那時收攏種植園,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
每一步,她都做了計畫。
只要她不會在潑天的富貴和一聲聲靚女中迷失了自己,將這些錢握在手中,她就有把握帶動整個地區變好。
或許富貴不到哪裡去,但至少,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情況能減少減少再減少。
隨著各地道路的連通,交通發達之後,東會縣各處的經濟肉眼可見地活躍了起來。道路帶來的便捷,使得一切發展都開始加速。
現在準備安排下去的各項種植園,除了動物和蘑菇,剩下的兩種她暫時不打算辦成種植園,而是出售種子。
有第一批民眾試種之後,她再下場將這些蔬菜香料收上來,想辦法消耗掉,給市場提供新思路。
有了新思路,看見有利可圖,其餘百姓自然會參與進這場種菜活動裡來。
到時候她的思路開放出去,給市場提供一個參考,抛磚引玉,讓那些商人動彈起來,收走百姓們種的菜,將種子變成錢。
而她再圈一些屬於自己的菜地,自給自足,順帶給市場兜底,防止商人們壓價太狠,百姓種的菜買不上價全部爛在地裡。
商人們要是壓得百姓沒法了,百姓們就可以將菜賣到她這裡來。賺不了多少,但絕對不會虧。
不過平時嘛,她這裡肯定是最低價收的,畢竟自己有菜地。說兜底,就是真兜底。
再加上穆蓉會用政策去幫扶,雙管齊下,怎麼也不會市場炸裂百姓痛不欲生。
真要走到那一步,那她就得拿出殺手鐧了。
外掛傍身,官府扶持,還怕搞不定幾個奸商?最次也就是一刀把人噶掉。
這很難嗎?不難,對她來說沒有比這個更簡單的。
反正,只要有她沈師爺在,就縣就百(穿山甲口音)想亂了!
天不生她沈秋歌,東會萬古如長夜!
但牛逼哄哄的沈師爺,最近有個小煩惱——沒錢了,且各鎮工廠的第一批回血還在路上。
現在的她就剩個名刀吊住一口氣。
角落的椅子上,沈秋歌面朝牆壁靠著,腦袋杵在牆上,看著零號金庫裡的餘額,給自己抹了把辛酸淚。
之前是缺人,現在好了,現在不但缺人,還缺錢。
他媽的。
這一年到底在忙啥?怎麼忙前忙後,打開錢袋一看,發現還跟去年一樣,還是空的?
第236章 離譜價格
就在沈秋歌面壁思過時, 呂明倫前來拜訪,打斷了她的反思。
倆月前,跟呂明倫姚全談好小龍蝦的養殖生意後, 這哥倆回家了一趟, 跟家裡人說明了這單生意。由於工坊也同時並行落地,他倆抽不開身,最終決定讓家裡人過來。
眾所周知, 沈師爺相當寬容大度,且特別願意跟婦人們打交道, 願意帶她們做點什麼。
之後,呂家夫人帶著一兒兩女, 姚家夫人帶著自家的妹妹和弟媳, 來她這邊詳細學習了養殖的重點要點。
女人家心細, 看著沈師爺願意帶人, 就前前後後把該學的東西都學了個遍, 細到泥塘朝哪個走向挖,挖多深, 蝦飼料哪種材料放多了會分別導致什麼問題等等等等。
取到經的兩家夫人十天后離開,回到家就開始馬不停蹄作準備工作。前腳剛準備好,後腳運送的蝦苗就到了。
這些蝦苗大部分是從零號空間取出的優質苗,長得快個頭大, 中間再混進了部分煙雲村養出的苗, 掩人耳目。
呂明倫在這個時候來拜訪,大概是因為蝦的事情。
沈秋歌深吸一口氣,揉了揉臉, 起身去客廳。一踏進門,就看到了一臉喜色的呂明倫。
果然不出她所料, 這次呂明倫來,確實是因為蝦的事情。
但並不是請教她養蝦之法,或者蝦塘又發生了什麼問題,而是來給她送錢的,之前商量好的三分利潤。
“師爺,這是我們的帳本,和該給您的利錢,您點點。”呂明倫將一本冊子與一遝銀票放在桌上。
“成。”沈秋歌拿起本子,一頁頁快速翻看著。
倒不是怕他們少給了錢,而是想通過帳冊,來判斷小龍蝦的市場是否有她預想中的那麼大。
不翻不知道,一翻嚇一跳。
這小龍蝦,單在呂明倫他們那個鎮上,就已經賣出了一斤八十文的天價,甚至有一部分賬上記錄的是一百文一斤。
她拿帳本的手微微顫抖,眼皮子也跟著抽搐,突然覺得自己還是太沒見識了。
在零號商城裡買的蝦苗,折算下來只有六文錢一斤。當初她做的試驗養殖結果是一斤蝦苗能出五到六斤左右的成蝦,有時養得很好的話,最高甚至能到八斤。
按平均值六斤來算,六文錢買的蝦苗,能掙六八四百八十文錢。
再刨除人力、飼料、場地維護、一些無法避免的蝦苗成蝦折損等等,六文的成本投入,能收穫的利潤高達三百文。
這也太他媽離譜了。
摸著良心說,在跟呂姚二人談小龍蝦生意之初,她的心理估價最高是三十文一斤。
畢竟這東西賣的時候是連殼帶鉗一起上秤,腦殼重,壓秤,但腦殼不能吃,能吃的就那麼點肉。
百姓現在還沒過上好日子呢,買一斤這東西的錢,非要花掉的話,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會選擇去買兩三斤豬肉。
沒想到啊,實在是沒想到,現在小龍蝦上市後價格比她的心理價差點翻了三番。
看見師爺也一副被驚到的模樣,呂明倫心裡爽得不行。
前段時間,他們用師爺說的“抽樣調查法”分別在四個塘裡隨機抽一百隻蝦上秤,發現重量已經夠出欄指標之後,就開始了宣傳造勢,為接下來的生意做準備。
而造勢的地點,就選在了孫掌櫃的孫記酒樓。
兩月前,孫掌櫃生意做不下去,準備賣酒樓回老家時,他們聯繫了孫掌櫃,並商談好之後的合作事宜。
想來是被人欺負了,心裡頭也憋著一口氣,孫掌櫃聽了他們的計畫,也看了他們帶回來的河大蝦,當即發了狠,酒樓不賣了,老家不回了,就跟他們幾個耗。
但是情況並沒有很差,因為他們兄弟倆在煙雲村的食堂吃過兩頓飯,覺得這裡的菜色很稀罕,所以在走時跟師爺商量過,帶了兩個菜方子回去。
河大蝦還沒上市的這倆月,孫記酒樓就拿這兩個新菜品上場,一月放一個,竟然小小地掰回了些劣勢,可惜還是救不了大局。
在煎熬裡,一旬前,河大蝦出塘了。
孫記酒樓作為第一個宣傳點,用五天的時間,造足了勢。
大蝦首次上酒樓功能表的那天,整個孫記酒樓從早到晚座無虛席,門口甚至都排了人。
對於一個規模普通的鎮子來說,這簡直是前所未有的盛況。
而一斤八十文的定價,則是孫掌櫃的主意。
就如同沈大公子當時所說,拉攏一批人,再借這一批去擠兌別的人。孫掌櫃很快就選定了要拉攏的兩家酒樓,私下跟那兩家的掌櫃談了河大蝦的合作。
現在,那兩家從孫掌櫃手裡拿貨,孫掌櫃再從他們這裡拿貨,利益鏈條很明顯。
他們給孫掌櫃的價格是八十文一斤,孫掌櫃給那兩人的價格,是九十文一斤。
剩餘的那四家酒樓飯館也來找他們談生意,但這四家,他們給的價格是一百文一斤。
如此一來,跟孫掌櫃合作的兩人會覺得占到了便宜,剩下四家也有了貨源。孫掌櫃幾人不會因為樹大招風,使得那四家狗急跳牆,他們兄弟倆還可以把錢全都掙了。
並且在菜品定價上,孫掌櫃因為成本更低,所以菜品的定價就會比別的幾家低,也算是一個吸引食客的噱頭。
總之,沒有人徹底吃虧,大家都是贏家。
始皇帝吃花椒,贏麻了。
“マジやばくね(真是不得了啊)......”沈秋歌目光呆滯。
事情的發展,已經超出了她的想像。
“麻吉什麼內?”呂明倫愣了愣,沒聽懂沈秋歌的話。
“沒......沒什麼。”沈秋歌放下帳本,將視線移到那遝銀票上,“呂叔這次來找我,只是單純送錢?”
呂明倫搖搖頭,再拿出兩張百兩銀票,“除了送錢,還想再帶一批蝦苗回去。另外,我們那邊有人想跟師爺商量再開兩個蝦塘的事,只是抽不出身,所以拜託我來問問師爺同不同意。”
“再開蝦塘這個事倒是好說,不過咱是合作關係,蝦苗又不要錢,您這錢的意思是?”
“師爺誤會了誤會了,實際上,這筆錢是老孫托我帶給您和大公子的謝禮。”
沈秋歌也不心虛,把錢接了過來。
這地方對智慧財產權還蠻看重的,就連菜譜這種東西,只要研製出菜譜的人不願公開,那它就是受律法保護的。
孫掌櫃拿走了她寫的蒜蓉和香辣兩種口味的小龍蝦菜譜,說實話她自己完全不在意,但大家只是尋常的合作的關係,她要是不收這錢,人家反倒心不安。
更何況這裡邊有一張還是給弟弟的。
桌邊,兩人邊吃茶點喝茶,邊談論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
“大蝦的名聲傳出去了,最近附近那兩個鎮子,也有些富戶專門來我們鎮上,只為嘗嘗這東西到底是個什麼味兒。也有不少人看見了這條掙錢的路子,來問我們怎麼合作。我們已經按照師爺交代的,跟他們說過要合作就來找你了。”呂明倫又高興又失落。
高興是高興自己當初一眼就相中的生意確實能掙錢,失落則是失落接下來會湧入許多競爭者。
到時候養河大蝦的人多了起來,到處都能買到時,蝦的價格必然會被壓下來,能掙的錢,也就沒那麼多了。
不過他只是失落一下,並沒有太過感慨。
目前能有這種誇張的利潤,本就是因為他們搶佔了先機。做生意嘛,看見有利可圖,一個帶頭,下一個就會跟上。
至少他們把握住的先機已經給他們帶來了收益,那何妨讓別人也喝一口湯呢?而且師爺早就說過,這些生意遲早會發散開的,並不是給他們的獨門生意。
沈秋歌吃著米花糖,餘光瞥了一眼呂明倫,見這老哥沒有太多的難過情緒,在心裡悄悄給他點了個贊。
她做這些生意啥的不為求財,對於她來說,不貪的人才是最好的合作夥伴。不貪,就意味著多少還有點良心。
同時也意味著她將會願意跟此人有更多的合作。
“也沒事,一種生意掙不了錢了,總會還有別的生意。”沈秋歌端起茶杯咕嘟喝了半杯,沒啥優雅形象可言。
呂明倫點點頭,“是啊,我們這種做小生意的,哪裡有風就跟著去哪裡嘛,反正也沒啥......”
話音未落,他突然意識到了沈秋歌的話裡有話,猛地一扭頭,看著沈秋歌,“師爺的意思是?”
沈秋歌拍拍手,站起來,“我記得,呂叔您是能吃得起辣的對吧?”
“是。”
“成。您在這等我會兒,我很快回來。”
為了怕這老哥無聊,沈秋歌還翻出了一本話本給他打發時間。
不是簡體字,而是這個世界的繁體字。
呂明倫一頭霧水,搞不明白沈秋歌要做啥,但很老實,說了等著,真就哪也不去,在客廳裡等著。
過了大概十來分鐘,呂明倫看書都看得有些入迷了之時,一股香味飄了進來。
抬頭看去,沈秋歌端著一盤子石子粒一樣的東西走了進來。
“這是啥?”呂明倫又吸了兩口香氣,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是與麻辣小龍蝦有點相似,但沒那麼霸道,反而多了些......形容不出來的味道的菜。
“爆炒螺螄。”沈秋歌把盤子放到桌上,“您喝酒不?”
呂明倫也不客氣,“喝。”
轉頭,沈秋歌就拿了瓶酒來。
這好酒的味道,直接把呂明倫聞得找不著北了,眼巴巴看著。
沈秋歌領著呂明倫洗乾淨手,給他倒上一杯酒,這才拿起竹簽準備開動,“嘗嘗,這次就是標準的下酒菜了。”
呂明倫先是喝了口酒,濃郁的酒香上頭,當場就把他香迷糊了。
隨即,他看向沈秋歌,“這東西我知道,溪裡有,扒在石頭上,但沒想到它也可以吃。”
“溪裡常見的跟這不是一個品種,加上它身體裡邊容易有寄生蟲,處理不好,是不能吃的。”沈秋歌抓了幾顆螺螄,揭起口蓋,細竹簽子紮進去,擰一圈,往外一拔,將螺肉拔了出來。
掐去尾,丟進嘴裡,滿口香。
第237章 她,悟了!
這奇怪的吃法勾起了呂明倫的興趣, 他也學著沈秋歌的模樣,開口蓋,挑出肉。
不同的是出於不浪費食物的想法, 他沒有去尾就打算直接吃, 被沈秋歌攔了下來。
“咋了?”
沈秋歌正好又挑了一塊螺肉出來,指著螺尾給呂明倫講解道:“螺螄這生物,屁股是長在尖尖的地方的, 所以處理時要把尾巴剪去。那種剪過的直接嗦著吃還行,這種沒剪過的......還是慎重。”
“......”
螺肉配酒, 越吃越上頭。
吃了大半盤後,呂明倫額頭上已經有了層薄薄的汗水。很辣, 但很香, 壓根停不下嘴來。
他抽空抬頭看了一眼桌對面的沈秋歌, 這才發現, 師爺同樣在吃辣喝酒, 但她的臉色一點變化也沒有,似乎感覺不到辣一樣。
呂明倫暗自心驚。
這姑娘好能吃辣。
“呂叔, 我見識少,依您看,這東西如果放上酒樓去,能不能成為一道跟小......河大蝦媲美的下酒菜?”沈秋歌放下了竹簽, 將盤子裡剩餘的二三十個螺留給呂明倫。
在最初, 她的設想是整點花螺扇貝生蠔啥的養出來,然而很快就發現了一個可悲的事實——這邊不靠海。
海裡產的東西是沒法了,好在還有河鮮這條路能走。
小龍蝦都能有, 那它異父異母的親兄弟,螺, 自然也是不可少的。
至於魚什麼的,不是那麼容易做成特色,所以要往後安排一些。
現在有了個稍稍有點熱度的孫記酒樓當看板,不用白不用,順手把螺一塊兒安排了。
這叫什麼?這叫蹭熱度。
她可是個聰明的人,能抓的熱度當然就得抓住,不會像某個叫熱心市民的咕一樣,趕不上市場熱題材就罷了,還連自己的書的熱度都蹭不上,沒用的東西。
呂明倫正吃得呼哧呼哧,聽見沈秋歌這話,抬起腦袋,眼裡爆發出精光,“可!”
盤光杯盡後,兩人商討起了具體的合作事宜。
“這個叫......螺螄的東西,能和河大蝦一樣養嗎?”呂明倫好奇地問。
“不行不行。”沈秋歌擺擺手,“它對水質和環境啥的有要求,沒法像河大蝦一樣用隨緣放養法。養螺螄,得精細,尤其是水源,需要很乾淨的那種,絕不能用髒水去養。”
“哦哦。那就是單獨開塘?”
“對。”
聊了許多注意事項及細節後,二人將螺螄的事情敲定後,沈秋歌下了趟山,給呂明倫安排了客房。
“對了,師爺,剛才從山埡口過來時,我見那邊有塊空地,圍了起來。”呂明倫指指河南岸,也就是沈家村的主體村落這邊,位於河流下游的地方,“那是要幹啥的?也是蓋工坊?”
“不是啊,那塊地是蓋學校的。”沈秋歌很平靜地答道。
“哦。”
走了幾步,呂明倫驚訝出聲,“啊?”
“啊。”沈秋歌看著這為一驚一乍的老哥。
“學校?是私塾的意思嗎?”
“作用一樣,但又不太一樣。”沈秋歌搖搖頭,“我們村要蓋的這個,教的東西不為考取功名,而為認識自己。”
在大閻朝,教學機構分為官辦和民辦。
官辦的以學府為尾碼,命名格式為XX學府。而民辦的,則是由那些有功名在身的人,向當地官府申請了開辦資格後自己辦起來的,這種以私塾為尾碼,命名格式為XX私塾。
值得一提的是,各個地區可以存在很多個私塾,但只會有一個學府。東會縣已經有了東會學府,所以呂明倫問她時才會說這是私塾。
呂明倫宕機了一陣子,沒琢磨明白沈秋歌的話是什麼意思,“可是不為考取功名,那還能叫私塾嗎?”
“所以它不叫私塾,叫學校嘛。”沈秋歌笑道。
“......”
毫無破綻。
......
接下來的日子繼續普通地過著,轉眼到收冬麥下春麥的日子。
繼螺螄之後,趁著播種季節,沈秋歌借著集市以及各地的工坊,推了許多蔬菜種子出去。其中,數量最多的是煙雲村儲量最大的番茄辣椒茄子種。
但結果不太如人意。
百姓們的耕地有限,這些啥啥啥沒聽說過的種子,誰也不知道種下去長出來的菜能不能吃,怎麼吃,好不好吃。
與種這些蔬菜比起來,他們還是更願意將這些地用來種麥子苞米之類的莊稼作物。
倒是煙雲村外的那幾個新村,出於對師爺和縣令大人的支持,很多戶都買了種子,自己墾地種下。
過了五月農忙,窮鬼師爺收到了各地工坊的第一批回血,加上小龍蝦事業的蒸蒸日上,手裡終於有了一點點錢。
但這一點點錢,還沒捂熱乎,又往外掏了出去。
院子裡,沈春霖和張小晴看見自家大姐蹲在地上,拿著粉筆邊寫邊說著些神神叨叨的東西。
“現在已經沒有多餘的時間去悼念拉垮的蔬菜計畫了,接下來即將出場的是蘑菇棚!它們列著整齊的方隊,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張小晴擦了把汗,“秋歌姐她......還好吧?”
“......應該沒什麼問題......”沈春霖秀氣的眉頭緊皺,“瀟瀟姐說姐姐壓力太大時就容易做出些......呃,不太正常的舉動......”
沈秋歌聽到了兩個妹妹的議論聲,但沒往心裡去。
人活著誰還沒點神經病呢?反正她有,不正常就不正常吧。
現在她最愁的是,搭棚子,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這年頭沒有鋼筋和塑膠薄膜,少了這兩樣,與其說是搭棚子,不如說是蓋屋子。
弄個小土磚房,往裡邊放好架子,也就差不多成型了。
但是有些方面還是不太好解決。
此時是六月,天氣正熱,所以不用太過考慮棚子裡的溫度問題,只要控制好濕度就行。
可等冬天到來又該咋整?
保溫很重要,但這種破土磚保溫能力不太行。冬天雪一下風一吹,別說蘑菇,人都得冷到打哆嗦。
總不能用紅磚蓋棚吧?總不能端幾個火盆進棚子裡給蘑菇取暖吧?
主要是這麼一搞,要投入的成本就太高了。百姓們手裡頭才剛有幾個錢呢,自己都沒住上多好的房子,轉頭要給目前還不知道能不能掙錢的蘑菇修屋子。
人活著誰還沒點神經病呢,但病也不是這麼發的。
思來想去,在地上寫寫畫畫之後許久之後,沈秋歌把牙一咬,做出了決定。
實在不行這蘑菇棚自己先蓋著吧,這筆錢,看來還是只能自己先掙了。
正好手裡有最近新到賬的錢,把工坊的部分和隨時準備填進縣衙裡的那些刨開,用剩餘的再拉拉基建。
此時的煙雲村早已不再那麼封閉貧窮,因為工坊和貿易往來得實在太頻繁,這邊已經有了最初步的繁華。
那些客房食堂啥的,就是設立來安排來往商人和客戶的。
接下來越來越多的項目落地,進出的人只會更多。配套設施如果跟上了,也能掙到不小一筆財富。
衣食住行,先把食安排上。
假設煙雲村整起來個菜品巨多且口味還特能打的飯店,再宣傳造勢一下,吸引來客流,不是也能變相地拉動蔬菜計畫蘑菇棚啥的?
沈師爺的粉筆哢嚓折斷,眼睛瞪得老大。
她,悟了。
沈秋歌把手裡的半截粉筆捏得粉碎,腦子飛速轉了起來,越想越興奮。
這個法子完全可行啊!
以前總把眼光放在整個大環境的運行和周轉上,所以考慮事情就陷入了一個誤區——要把東西賣出去,為啥不考慮帶貨呢?
不請網紅也不請主播,自己帶貨!
村子完全可以先發展起來嘛!
以點帶線,以線成面!
這天,煙雲村的不少人都看見了村長在大路上狂奔,似乎很興奮的樣子,邊狂奔,嘴裡還邊說著諸如“噫!好!我悟了!”之類的叫人半懂不懂的話。
......
穆蓉收到了三個莫名其妙的求助,求助者是她的左膀沈師爺。
第一個求助,師爺說,要她在牙行裡找十八個廚子,三十到四十個機靈會做事的人,幫師爺買下來,送到煙雲村。
縣裡確實有牙行,且是官府管理的,買人不是什麼難事。
但穆蓉不知道沈秋歌在打什麼算盤,只覺得莫名其妙,同時還有點震撼。
買的人不同於雇傭,買到手了,那就是自家的下人了,是要養著的。這麼多人,別的方面也就不說了,單說住宿,沈秋歌該不會還要再建一棟房子給他們住吧?
不是天天喊著窮得要典當褲衩買饅頭嗎?一口氣買這麼多人,還得負責人家的衣食住行,要幹啥啊?
第二個求助,在縣裡發告示,具體內容是,準備發起個“金勺子”大賽,無論是個人還是飯館酒樓,本縣還是外縣,只要有自信,就可以報名,與其餘人一決高下。
勝者將獲得五十兩銀子的獎金、一千斤市場上供不應求的河大蝦、螺螄粉配方,以及縣令大人親手頒發的榮譽之證——金勺子獎盃。
第三個求助,利用人穆大縣令的人脈網,挖一些評委過來。這些評委,最好是各個地方出了名的老饕,口味挑剔,且對美食相當有研究的那種人。
不限地區,不限男女老少,但一定要有評選的資格。除了這些人外,要是能把另外兩個縣令也挖過來,會更好。
那兩個縣令,即跟穆蓉關係還算融洽的雙溪縣令潘立新,和元樹縣令嚴智。
穆蓉拿著信件,翻看一陣子,歎口氣,開始著手安排這些事情和行程。
雖然不知道沈秋歌打算幹啥,但依她對沈秋歌的瞭解,這人不會那麼無聊想一出是一出,莫名其妙就搞個什麼金勺子比賽。
啥也不說了,合作夥伴的事就是自己的事。
師爺這麼做,肯定有她的道理。
第238章 “貨物”
該說不說, 穆蓉辦事相當有效率。
隔天,一大批人就被送到了煙雲村。與這幫人一起被送去的,還有穆大縣令給師爺的回信。
沈秋歌把信讀了, 提取出如下中心思想:
一:你這是獅子大開口, 十八個廚師太多了,根本找不齊,只找到了七個有過烹飪相關經驗的, 還有六個在伙房幹過事,一起給你送了過去, 湊合用吧。缺的五個待我去別的縣城跑一趟,從那邊的牙行給你帶過來。
二:消息已經散佈出去, 還請了托, 很快就能拉來參賽者了, 你也抓緊時間準備。
三:獎盃是什麼東西?金勺子獎盃, 不會真的要拿金子鑄個勺吧?咱沒那麼多錢, 悠著點,不行乾脆拿木頭削一個得了。就像你之前忽悠那幫老頭子的小紅花一樣, 有個象徵意義就行。
“......果然找不齊。”沈秋歌撇撇嘴,把信收起。
昨天給穆蓉送信時,她就知道找廚師這事兒,八成是辦不了的, 除非去招募。
但是接下來她要開的酒樓是自家的產業, 跟官府無關,沒法用官府的名義去狐假虎威。
這個世界不同於現世,這裡的酒樓飯館啥的, 做飯講究一個獨門菜方。不過這個菜方的歸屬權在酒樓,不在廚師。尋常廚師通常不負責生產菜譜, 只負責將菜譜變現,也就是做菜。
如果她從外頭雇傭來尋常廚子,那她和廚子之間只是雇傭關係,人家是自由身,在這裡上班的時候遵守契約不洩密你酒樓的菜譜,可一旦離職,契約就不生效了。
也就是說,要是有人想搞她,完全可以把自家的廚子安排進她的酒樓裡,偷師完成之後,甩下離職書,而後把她的菜譜寫給上個老闆。
而她的師爺身份,以及跟縣令的牽連,此時反倒成了累贅。
大閻朝的律法中規定,走正常流程定下來的雇傭關係,最低期限是一個月。意思是她在官府走過流程招來個廚子,從雙方簽訂下契約的那一刻開始,這廚子至少要在她這裡幹滿一個月。這一個月裡,她無法解雇廚子,且工資必須正常發放。
一個月後,是去是留她跟廚子可以再商量。
這律法中最坑的一點在哪裡呢?在她無法強迫員工簽訂更長時間的契約——她想要跟廚子簽訂三年的契,得看廚子同不同意。
只要人家不同意,她就沒法。更搞的是,一旦去官府走了流程,就必須簽契,哪怕只是一個月。
如此一來,萬一有人混進她的隊伍裡,過了考察,去往官府簽契時突然反悔,說不簽三年,只簽一個月,那她就沒辦法了。
身份的限制就會在此時發揮作用。
要是平常老闆,遇到這種明顯搞事的,契約先簽下來,之後把搞事的人冷落一個月,啥也不用幹,等契約到期了整這人一頓,報完仇就行。
但她是什麼身份?
是縣令的師爺,是跟縣令站在一條線上的人。
招募時被有心人搞了,簽契約反悔肯定是反悔不了的,上頭就是縣令,縣令是律法的代執行者,當然沒法偏袒她。
簽完契後她能像別的老闆那樣冷處理嗎?不能。
因為無法堵住別人的嘴。
人家都派人上門搞你了,造點謠,說你兩句壞話,那根本不是事。
萬一真用這種冷處理的辦法,隔天那搞事的人就出去散播消息,說沈師爺真是個大混蛋啊,把咱招來了,又不讓去後廚幫忙,在刻意壓低咱能拿的工資,浪費咱的時間,還不讓找下家,心都是黑的。
家人們,誰懂啊,到底是哪些人在說沈師爺是天地良心啊!她分明就是個黑心肝的,難道只有我一個人這樣覺得?不會吧不會吧?
接下來就是老一套了。
《如何評價沈師爺》《不吹不黑,今天來徹底分析一下沈師爺的一切所作所為到底是為了她自己還是為了百姓》《有官府撐腰就是了不起,狼狽為奸,沆瀣一氣》。
這怎麼搞?
等辟完謠,黃花菜都涼了。最重要的還是,如果她陷入了這種處境中,穆蓉也必然受到影響。
反正造謠又不需要成本,嘴皮子一張一碰,刀子就甩到她們身上了。事後發現她們是清白的,甚至是受害者,能怎樣?刀子拔了,傷口還在。
悠悠眾口難堵,且現在正是關鍵時候,她和穆蓉都不能丟民心,不能在百姓心裡有污點,所以必須謹慎,不能被人算計,否則計畫將很難進行下去。
說來慚愧,原本她沒考慮那麼多,這還是吃飯的時候跟家裡的大夥說了自己的新計畫後,丈母娘指出的漏洞。
當時她就倒抽一口涼氣,給丈母娘豎起了大拇指。
不愧是打過“京城風雲”這種高端局的女人,當真是心細如絲。
身為莽夫的她壓根就沒考慮過這些東西,因為她從來秉持的理念就是沒法被所有人喜歡,只要身子正,就不怕影子斜。
但丈母娘的話很有道理,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所以她選擇採用。
怎麼避免這種情況的發生呢?丈母娘給她指了條明路——買奴隸。
摸著良心說,作為從後時代來的人,她對人口買賣始終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抵觸。雖然知道這個世道就是這樣,知道自己該和光同塵,可心裡還是會不舒服。
家裡小杜若小荷花這兩個妹妹,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買來的。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她對她們都抱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歉意。
聽到要去買很多人進來,她嘴上不說,可心裡是不舒服的。
人就是人,不是貨物。大家都有尊嚴,都是人。她身為人,卻要把自己的同類當成貨物來對待,以審視商品的目光去審視同類。
要是換做以前,她會因為想不開這種事情,鬱悶上很久。
可現在的她早已不是孤身一人,有了家人愛人。
當晚,她跟小女友訴說了自己的煩惱,小女友安慰她到半夜,跟她講了很多東西,終於使她勉強能想得開了些。
所以不親自跑去縣衙牙行,而是托縣令大人幫忙辦這件事,說到底是因為她不想見到那種畫面。
那種同類排隊站在她面前,像貨物一般,沒有生氣,沒有自己的尊嚴,卑微如螻蟻,任由她挑選的畫面。
如果真的見到了,大概會很痛苦。
“人在哪呢?”收好信件的沈秋歌抬頭看向押送人過來的衙役。
“在山下的廣場,卑職這就給師爺帶來。”衙役抱拳,準備出門喊人。
沈秋歌立馬起身,“不用,我跟你一起去就行了。”
還沒到廣場,隔著一段距離,沈秋歌就看見廣場中站著許多人。裡邊一群的一群被幾個衙役押送看管著,外頭的則是些圍過來吃瓜的。
衙役大聲趕著人,“都讓讓!師爺來清點人數了!”
聽見是主子過來,中間的那群人連頭都沒抬,嘩啦啦全跪到了地上。
“......”沈秋歌沉默地站著,明明見過了無數的大場面,可看見這一幕時,還是有些無所適從。
地上跪著的這些人,有男有女,有年紀大的有年紀小的。上到四十幾歲的男人,下至十二三歲的小姑娘,雙手雙腳均被麻繩圈套著,一個連著一個。
他們穿著襤褸的衣衫,蓬頭垢面,瘦骨嶙峋。裸露在外的胳膊、小腿、腳上,有著許多早就結了痂的傷疤。
因為頭垂得很低,所以看不見他們的表情。
不用看,她也能想像到那一雙雙麻木無助的眼睛。
“師爺,師爺?”
衙役的連聲呼喚,讓沈秋歌回過了神,“啊。”
“這裡一共是五十三人,身契都在這裡,您點點。”
沈秋歌接過那五十三張跟銀票差不多大小的紙,深吸一口氣,緩慢地,一張一張翻著。沒人注意到,她翻這些紙時微微顫抖的指頭。
這些人原本有名字,但現在的紙上,只有編號。
一個個冷漠無情的編號。
清點完,衙役又幫忙將身契與各個奴隸核對一番,確認沒有少之後,騎馬回縣衙覆命。
沈秋歌早把看熱鬧的人都趕走了,現在的廣場,只有她和這幫買來的奴隸。
奴隸們還跪在地上,沈秋歌想開口喊他們起來,卻感覺嗓子被堵住了似的,怎麼也開不了口。
手裡拿著的五十三張身契像一團火焰,灼燒著她的手,也無時不刻都在提醒她,這個時代人與人的差距,其實並不只有富貴和貧窮。
她就這麼在風裡杵著。
好在關鍵時刻,小女友跑來救場了。
江瀟瀟本來在山上教幾個入股的花農嫁接技術,聽見有人說縣衙那邊送來了一批奴隸,連忙丟下手裡的活往家趕。
前天夜裡,女朋友才因為這些奴隸的事跟她聊了大半夜,一時間肯定無法適應過來,她得趕去幫忙。
她是沈秋歌最信任的人,自從坦白身份之後,沈秋歌就跟她講了很多很多那個世界的東西。
在那裡,人們沒有奴隸這一說法,人口也不能像豬狗一般買賣。
但在這裡可以。
這裡的奴隸,地位上確實等同於豬狗,甚至還沒它們那麼重要。
家裡沒人,江瀟瀟就知道人大概會在村廣場上,一路小跑來到山下,但看見的畫面,有點詭異。
地面是跪成一片的奴隸,沈秋歌站著他們面前,一動不動,雕塑似的,只有風掀起她的青裙擺和滿頭青絲。
莫名的,江瀟瀟覺得沈秋歌好像被世界孤立了一般。
那道身影如此寂寞,寂寞得宛如所在的位置被硬生生切割開,跟別的人錯開了整個時空。
可大家明明身處於同一片藍天下。
第239章 安置
江瀟瀟跑到沈秋歌身旁, 二話不說,用力地抱住了她。
思想上的觀念成型後,一旦被別的觀念所衝擊, 人是會特別痛苦的, 所以需要一段時間去適應。
沈秋歌是個沉悶的性子,看似活潑開朗,能包容世間萬物, 實則都是表面。
不愛跟人分享心裡事的性格,就註定了其遇上難以處理的心緒時會陷入無助。
“......瀟瀟......”沈秋歌澀聲呼喚身後擁抱著自己的人。
“沒事的。”江瀟瀟收緊環在沈秋歌腰上的胳膊, 臉貼在她背上,輕聲安撫, “我會幫你的, 別怕。”
“好。”沈秋歌緊握住江瀟瀟的手。
初步安慰完沈秋歌後, 江瀟瀟拿過奴隸們的身契, 咳嗽一聲, “都起來吧,別跪著了。”
奴隸們不說話, 只是按照要求站起身。
剛站起來,就有幾個身影接連摔倒。他們旁邊的奴隸想去扶,但主子沒有開口,就硬生生忍住了。
“哎呀!”江瀟瀟連忙跑上前, 檢查幾人的狀況。
“低血糖了, 有點中暑。”沈秋歌邊說邊從兜裡往外掏冰糖,給幾人挨個塞進嘴裡,“先回家吧, 院子挺大的,能坐得下。”
江瀟瀟點點頭, 跑到沈秋歌身邊,摸出了一把匕首,來到奴隸們面前,一個個給他們割著繩子。
“你們來到了我們家,以後就是我們家的人啦,我跟你們講講這裡吧。我們這個村子叫煙雲村,現在人口還很少,但是沒關係,有你們的加入,人就會變得更多了。”
無數雙麻木的眼睛紛紛看向前頭那個桃腮粉面的姑娘。
她說的話太好聽了,聽得人心裡忍不住泛起了一絲波瀾。
沈秋歌將幾個倒下的奴隸轉移到蔭涼處,挨個喂了藥和糖,而後轉去幫忙割繩子。
為防止奴隸逃跑,這些綁人的繩子都很粗,要解開相當困難,最簡單的辦法還是直接割開。江瀟瀟力氣不大,刀子也使得不太利索,所以沒什麼效率。
她拿起匕首,深呼吸了幾次,調整好心態,來到一個奴隸面前。
這奴隸是個男子,看見女主子到了面前,習慣性地後退,保持好距離。
他們這幫人,是不能跟主子靠得太近的,尤其是女主子,不然會被視為僭越,要杖斃。
沈秋歌心理還算強大,加上有小女友在身邊,不是那麼無助了,所以重新打起了精神。
她笑笑,退後幾步,拉起小女友,走到眾人面前,朗聲道:“大家都抬起頭來。”
眾人遵從命令,抬頭看向太陽底下的一對姐妹花。
“我叫沈秋歌,是你們現在的......主子。以前我沒買過人,所以不太清楚你們,以及我自己,該做些什麼。我先問問,你們是不是從此刻開始,一切事情都要聽我吩咐?”
因為拿不准這個新主子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所以沒人敢應聲。
江瀟瀟一手搭在沈秋歌身上,一手掐腰,笑容燦爛,“沒必要害怕的,秋歌是我們村的村長,她性格超級好。現在問你們這些話,是因為她確實不知道這些東西。而且送你們來的路上,衙役應該有和你們說過新主子的事情的吧?”
一部分奴隸大著膽子,輕輕點頭。
押送他們過來時,那幾個衙役確實說過,他們這次算是走大運了,能被沈師爺買回家。
“既然是要聽我的話,那我就要給你們定點規矩了。”沈秋歌豎起手指頭,“第一個規矩,昂頭挺胸,從現在開始,嘗試正視我,並大著膽子跟我交談。只有這樣,我才能瞭解你們。”
這個規矩,把眾人聽得發懵。
他們不過是群賤民,地位等同於豬狗。能幹活就夠了,主子為啥要瞭解他們?
沈秋歌沒在這個話題上多說,“從縣衙到這裡路還挺遠的,估計大家都餓了吧?配合一點,我們早點回去,說完事之後,就帶你們去吃飯。”
聽見吃飯,周圍頓時一片咕嚕嚕聲響起,眾人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沈秋歌不擺架子,邊笑邊走上前給他們割掉拴住手和腳的粗繩。
這次,沒人動彈,老實地看著主子手起刀落,那些粗重的麻繩就斷作兩截,掉落在地。
做完這些,沈秋歌站起來,拍拍手,“來幾個還有力氣的,幫我把他們幾個背上去吧。唉,都是可憐人。”
這句可憐人,和沈秋歌臉上不似裝出的憐憫神色,看得不少人心裡一酸。
江瀟瀟走在最前頭帶著路,邊走邊給眾人介紹。
“咱們村有條河穿過,河對岸是工坊區,工坊全都蓋在那邊。河這邊的是南岸,南岸就是村本部啦。本村村民的地呀房子呀,全都在南岸。喏,你們看,位置最高的那一處,就是咱們家啦。”
走在寬闊平整的石子路上,看著四周叫不出名字卻開得極好的花叢,聽著江瀟瀟用極其親切又溫暖的話語介紹著村子的情況,本來已經對生活感到麻木無望的奴隸們,心情莫名地雀躍了些。
來到這處繁花青藤的小院外,景色之美,讓人心曠神怡。
進了院子,沈秋歌不好意思地笑笑,“家裡沒那麼多凳子,所以得委屈你們先坐地上了......”
眾人坐好之後,沈秋歌進屋拿了本子和炭筆出來,也盤腿啪嘰往地上一坐,跟眾人面對面。
在無數詫異的眼神中,她清了清嗓子,“咱們家裡,還有很多人,只是他們都有各自的事情,出門忙去了,不在家,所以現在看不到。嗯......你們今天加入了我們家,是要走流程的,這個流程就是自我介紹。
“但是人還不齊,這個流程就留一下,留到晚上走吧。接下來,我們先做一件事。我看你們的身契上都只有個編號,沒有名字。你們的名字都叫什麼?”
在眾人複雜的神情裡,江瀟瀟湊到沈秋歌耳邊,解釋道:“大閻朝奴隸是不能有自己的名字的,一旦入賤籍,從此後用什麼名字就是主子來決定,姓氏要跟著主子走。沒有主子時,牙行給的編號就是名字。”
“......啊,這樣嗎。”沈秋歌尷尬地笑笑,撓撓腦袋,“不好意思哈,是我沒常識,大家見諒,見諒。”
檢討完自己,她繼續道:“我做不到用你們的編號稱呼你們,所以,我希望你們能有一個自己的名字。但你們這麼多人,讓我一個個去想,實在有點為難我。不如這樣,你們自己給自己取一個名字。
“取完之後,再往前冠上沈這一姓氏,這樣就算起了個名字,如何?”
剛說完話,沈秋歌看見在場的許多人眼睛突然就紅了。
“沒說玩笑話,我支持你們自己起名字。”她出聲安慰眾人,“當然,如果實在拿不定主意,也沒有想起的名兒的話,也可以來找我們,我和瀟瀟給你們起一個也可以。”
接下來的時間裡,這幫新來的人紛紛開始給自己換上了名字。
當看見沈秋歌在本子上挨個將名字寫下時,許多淚點低的人甚至當場掉下了眼淚。
名字對他們而言,是很重要的東西。編號將他們捆綁為可任人挑選的商品,有名字時,至少意味著他們是有歸屬的,而不像編號一般,冷冰冰又無情。
尤其是現在,他們還能給自己取名字。
不少人都曾有過印象特別深刻的名字,跟某段記憶相關。此刻,重新用上這個名字時,有種相當奇妙的感覺。
就像是......與原來的美好的世界,重新有了關聯。
記錄好各個人的名字後,沈秋歌將這些資訊錄進了零號的資料庫裡,方便之後隨時補充和調用。
她合上冊子,抬頭望向眾人,“倉庫裡還有些布,你們當中有會做衣服的人嗎?”
經過剛才的相處,這群新人逐漸敢開口應答沈秋歌的問話,“有。”
“有就行,會做衣服的一會兒到我這裡報備一下,我好安排。”沈秋歌站起來,拍拍裙擺,“走吧,現在我們去看看你們住的地方。”
下了山,來到準備蓋酒樓的那塊地,旁邊是兩棟比酒樓更先蓋好的屋子。
從她初次冒出要用酒樓帶貨的念頭,直到現在,中間相隔十二天。
考慮到員工的安置問題,她先蓋起了宿舍樓。
這個宿舍樓只有兩層,目前還沒來得及上裝潢,所以外形看上去實在樸實無華。加上時間緊促,樓也沒蓋起來多久,裡邊的佈置也不算太齊全。
但基礎的東西還是有的。
因為男女宿舍分開,所以沈秋歌和江瀟瀟也分頭帶兩波人進宿舍,給他們安排住處,並簡單介紹宿舍。
沈秋歌帶男性進左邊的一棟樓,江瀟瀟帶女性進右邊的樓。
除了少一層樓之外以及一樓沒有前臺和桌椅之外,兩棟宿舍的結構和村裡兩棟客房完全一致。
姑娘婦人們跟著江瀟瀟走進樓,看著眼前的屋子,紛紛愣住了。
走廊上,江瀟瀟介紹道:“以後的一段時間裡,這就是你們住的地方啦。這裡的每間屋子都是有號碼的,等一會兒安排好了屋子,你們要記住各自的號碼,不要走錯哦。”
她話語裡的各自兩字,讓人們有些不解。
不都是擠在一個房間裡隨便找個角落睡嗎?各自是什麼意思?
在眾人疑惑的目光裡,江瀟瀟推開了一間房門,朝她們招招手,“來,進來看看。”
走進房間後,姑娘婦人們都忍不住發出了驚歎。
這間屋子不小,甚至可以說得上寬闊。
江瀟瀟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推開窗戶,“這種房間,我們稱之為宿舍。宿舍是兩人一間哦,一會兒安排的時候,你們如果有關係較好的姐妹,想住在一起的,記得告訴我,我給你們安排到一起。人多也不怕,安排在隔壁就好啦,隨時都可以串門的。”
第240章 奴才和奴隸
“兩......兩人一間......”有婦人驚呼出聲。
“對呀。”江瀟瀟笑容甜美, “每間屋子裡兩張床嘛。不過被子褥子枕頭還沒搬過來呢,一會兒要大家自己去取。”
“......”所有人都望著江瀟瀟,似乎想在她的臉上找到破綻, 以證明她在說謊。
兩人一間, 有各自的被子褥子,這種待遇,她們連做夢都不敢夢。
江瀟瀟也知道這些奴隸以前過著非人的生活, 現在突然聽到這種消息,當然會震驚, 所以沒有生氣,很耐心地繼續給她們講著。
“宿舍樓是近段時間剛蓋起來的, 所以還有些東西沒到齊。你們看, 角落裡有個被單獨隔出來的小房間, 那是留給你們洗澡或換衣的。現在我手裡拽著的這個, 叫窗簾, 它可以拉來拉去,擋光......”
帶女人們大致看完宿舍樓後, 江瀟瀟拿出了紙筆,“宿舍和宿舍樓的結構就是這樣,不熟悉也沒關係的,以後多的是時間四處逛呢。我們要開始安排宿舍啦, 有想合住的現在一起到我這裡來哦。”
幾對彼此認識的都去報上了名, 至於剩下的沒有隊友的,江瀟瀟大致問詢了她們的年紀後,將年紀相仿的人安排在一起。
五十三人裡, 有二十個女性,因此正好被完整分出, 沒有人落單。
解決了住宿問題,給她們點時間留在各自的宿舍熟悉環境,江瀟瀟松了口氣,回到宿舍樓外,跟沈秋歌匯合。
“安排好了?”沈秋歌捏捏江瀟瀟的臉。
“嗯嗯。”江瀟瀟點頭,“很順利,這些都是很好管理的人。對她們來說,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有口飯吃,就夠了,別的就沒要求了。”
“......人嘛,活著總該嚮往點啥的,例如未來的美好生活。”沈秋歌笑笑。
這時,宿舍樓裡傳來了哭聲,但並不是淒切的嚎啕。
小情侶就站在外邊,邊商量著接下來的事情,邊等待這些新來的人消化情緒。
置身苦難裡的人,能忍受各種惡意折磨,流血不流淚,卻唯獨受不了別人對自己好。
一旦有這樣的人出現,一旦對他們好了些,他們似乎就敢將自己的心掏出來遞給那人。
對於今天剛到達煙雲村的這群奴隸來說,沈秋歌就是“那人”。
等了十來分鐘,消化完情緒後,眾人紛紛出樓集合。
讓沈秋歌和江瀟瀟震驚的是,前後不過十來分鐘,這幫人的精神面貌卻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現在他們衣衫依舊襤褸,但眼睛比起剛才,更亮了些。
沈秋歌摸摸下巴,隨後朝眾人豎起大拇指,“對,這就是我想要看到的狀態。做得不錯,繼續努力。”
“是。”有人應道。
“這麼小聲啊?”沈秋歌挑挑眉,“誠意不夠,重新來一遍。做得不錯,繼續努力。”
這次,眾人都大著膽子,齊聲應道:“是!”
“不錯不錯。走吧,我們去河對面的倉庫,先把你們各自的臉盆毛巾啥的拿回來。衣服暫時沒有,但不能這麼灰頭土臉進食堂吃飯,洗個臉再說。熬一熬啊,咱馬上就有飯吃了。”
“是!”
“以後不要喊我主子,喊大小姐吧,瀟瀟是我妹妹,喊二小姐。”
“是!”
“走,出發。”
工坊旁邊有間閒置的庫房,被沈秋歌用來儲存別的東西。
帶領眾人來到庫房後,她給每人發了兩條毛巾,一把梳子,一隻木桶一個木盆,以及半塊香皂。
至於被褥之類的東西,有點重量,現在也不急著鋪上,所以打算等一會兒吃完飯再讓他們搬回去。
新生活讓這些人們感覺像在做夢一般。
當帶著盆和毛巾回到宿舍,打了水洗上臉時,無數人都感覺自己重新活了過來。
由於大小姐和二小姐還在樓底下等著,因此大夥都不想耽誤,洗了臉梳了頭,就匆匆下樓集合。
然而,大小姐玩了個讓他們看不懂的操作。
“每人來領一百個銅板。”沈秋歌不知何時已經搬來了個裝滿錢的小籮筐,手裡拿著炭筆和本子,“在我們村過日子,沒有錢是不行的。考慮到你們現在身無分文,所以我先借點錢給你們墊墊。”
江瀟瀟拎著一串銅板在陽光下晃,“是要還的喲。”
“可......可是,小姐,我們不是奴才......”人群中傳出個怯怯的聲音。
沈秋歌點點頭,“這個我還是知道的。”
大閻朝的奴才和奴隸,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
奴才,一般是自願為奴,且主動賣身入主家的人。他們跟主家,更像是雇傭者與被雇傭者的關係,賣身實則是給自己找份工作。
只有奴才的身契才分死契和活契,活契是有年限的賣身契,在主家做夠年限,取了身契就可以離開,不用花錢贖身。
而死契是終身契,想脫離主家,要跟主家商量為自己贖身,也就是花錢。
這兩種人,拿到身契後去官府註銷奴籍,就能恢復自由人身份,有戶籍,享受正常百姓能享受的一切權利,也承擔責任和義務。
無論死契還是活契,都是可以正常獲得主家發放的工資的。只不過由於主家還要管衣食住行,所以能拿到的工資會很少而已。
但奴隸完全不同。
奴隸通常是被剝奪了戶籍和人身權利的人,是被迫為奴。其群體中,被單獨剝奪戶籍的人占到百分之九十。另外那些被剝奪戶籍和人身權利的人,一般是直接砍頭處刑。而沒有被處刑的,則會連坐為奴。
例如有個造反、對社會造成了巨大危害的人,他被判處砍頭之後,還將連坐三族。這三族裡,關係近的是處刑流放,關係遠的,就是被剝奪戶籍和人身權利,成為奴隸。
這種被連坐的較為少數,而但獨被剝奪戶籍的人,才是奴隸群體的主體。
此處,被剝奪戶籍,不一定是被官府剝奪戶籍。一切沒有戶籍的人,都被簡單粗暴地歸為了這一類。
可沒有戶籍的原因是多種多樣的,倒楣一點的是帶著戶籍逃亡到別處,結果戶籍丟了,進城後沒有戶籍給當地官府核對,當地官府聯繫原戶籍地,但原戶籍地懶得管,隨便帶過,也不查。
於是這人就成了奴隸。
有沒房沒地但賦稅還要交,交不上後被銷籍成奴的;有把自己的戶籍押上桌賭,輸了還不起錢,被撕戶籍後成奴的;有惹到了不該惹的人,之後人家跟官府勾結,接著在不知道的情況下就被銷了戶籍的......
奴隸地位等同于牲口,是可被自由交易的貨物,沒有任何權利可言,自然就不可能像奴才一般,獲得工資這個高大上的玩意兒。
奴隸不分死契活契,一旦成了奴隸,至死都將是奴隸。
如果有了後代,後代也會是奴隸,世世代代都無法擺脫這個身份。
奴隸想恢復成自由人,只有一種辦法——重新獲得戶籍。
但想獲得戶籍,必須要有官府幫忙辦事。奴隸連最基本的人身權利都沒有,又何談能搭上官府這條線?能搭上還至於淪落成奴隸?
嚴苛的奴隸律法,使絕大多數人成了奴隸後,就再沒有翻身的希望。對於買下他們的主家來說,別提只是打罵差遣,哪怕是興起了隨手把他們殺掉,都是可以的,不需要負任何責任。
奴隸律法很早就存在了,對于大閻歷代君王來說,祖宗之法不可變,誰敢改祖宗章程,誰就要掉腦袋。
勵精圖治一點的君王,好歹還能通過整治貪腐,來儘量避免只靠戶籍說話,把無辜百姓打成奴隸的情況,例如現在的這位帝王。
但天高皇帝遠,還是有無數皇威管不到的地方。
真正犯了不可饒恕的錯誤的人,馬上就被砍了,哪有機會成為奴隸?
無數成了奴隸的人,不是做了錯事,而是倒楣,倒了大黴。
讓沈秋歌難以接受內心抵觸的,從不是奴才,而是奴隸。
這批她買來的奴隸,又有幾個是真正的窮凶極惡不可饒恕之輩?如果再幸運一點,他們又何苦會淪落至此?
所以她才會掙扎,才會覺得難受,才會覺得不公。
“我知道二者身份和地位的區別,但我可不打算按照規矩來。”沈秋歌歎口氣,“不清楚該怎麼向你們描述我的想法,只能告訴你們,在我心裡,你們和我,和村裡別的村民們,沒有區別。我們地位是平等的,因為我們都是人。”
周圍突然安靜了下來。
沒人說話,沒人動彈。
直至人群裡終於冒出第一聲抽泣,接著就響起了連片的哭聲。
這句話,他們不想去深究到底是真是假,現在聽到了,就已經足夠。
江瀟瀟小嘴一扁,受當下氛圍影響,也忍不住紅了眼圈,靠著沈秋歌的肩膀哽咽。
等他們的情緒大致平復後,沈秋歌剛要開口說話,就看見這幫人一個個全都跪了下來,對著她磕頭。
她愣了愣,最終還是沒有躲開,安靜地受了他們的大禮後,抬抬手,“都起來。”
眾人聽話地站起身。
“我的規矩是,你們幫我幹活,我就得給你們發工錢。現在你們還沒開始幹活,所以沒有錢。等之後掙到錢了,你們得把現在欠我的錢都還了,明白嗎?”沈秋歌指指宿舍樓。
“你們剛才拿去的盆啊桶啊,以及接下來要拿的衣服和被褥之類的東西,都是我先給你們墊付了錢。以後努力掙錢,有了錢再還我。”
沒有人應聲,一個個似乎都陷入了呆滯之中。
見狀,沈秋歌咳嗽一聲,“怎麼?是不願意掙錢,還是不想還錢?我們村可不養懶漢,不願意靠雙手掙錢的站出來,我放豬把你拱出村子。”
對面的人們眼眶還紅著,聽了沈秋歌的話,忍不住笑出聲。
“願意!”
“願意就上來領錢,帳單我都給你們記好了,不用你們操心。現在重要的是吃飯,吃完飯後安頓下來,安頓下來後拾掇拾掇,準備幹活。”
“是!”
一群人,浩浩蕩蕩向食堂進發。
第241章 遭遇
來到食堂, 聽沈秋歌和江瀟瀟講完食堂的佈局和使用方法之後,大夥感覺就一種——小刀剌屁股,開了眼了。
這種吃飯方式, 是真正意義上的前所未聞。
也是這時, 他們才明白了為啥沈秋歌會說沒有錢行不通。
雖然這些全都是沈家的產業,但由於要劃分開單獨記帳的專案太多,一起管理會很麻煩, 所以就採用了這種各部獨立運行的法子。
現在不是飯點,不過也有吃的, 只是種類沒有中晚正點兩餐的時候那麼豐富。一樓可以隨時點的有炒飯蓋澆飯,二樓能點的有湯麵炒饅頭炒麵條。
這段時間, 食堂還開設了個新視窗, 專門供應飲料酒水。煙雲村後山有儲冰地窖, 所以在這裡, 夏天能喝上冷飲。可惜受限於食材不夠豐富, 因此冷飲視窗有個美中不足——飲品種類不夠多。
“情況就是這樣。”沈秋歌看向面前的一群人,“現在去選你們想吃的東西吧, 價格的話,通常會直接標注在視窗頂上掛著的牌子上的。”
江瀟瀟指指某個窗口裡的阿姨,“不過你們剛來,或許還不懂那些牌子上寫的是什麼, 看不懂的時候, 可以問裡邊的人哦。放心,他們都是自己人,很好相處的, 大家大膽一些。”
“我去給你們弄點喝的,你們先去點上各自的飯菜。要是還有不懂的地方, 就找瀟瀟。”
沈秋歌離開人群,進飲品窗口搗鼓飲料去了。江瀟瀟留了下來,帶著眾人一步步熟悉環境。
這群人裡,一個十四五歲模樣的小姑娘,忐忑地反復攥緊自己兜裡的錢,又鬆開,再攥緊。
剛才她的名字只有個編號,貳拾三,現在她叫沈璃。
沈璃個子不高,總是垂著腦袋,在人群中並不顯眼。
她身旁,另一個個子比她高上一些的少年拍了拍她的肩,輕聲喚道:“璃璃。”
“二哥。”沈璃小聲應答。
被沈璃稱作二哥的少年,有著一雙跟妹妹相同的漂亮眼睛。之前少年編號貳拾貳,現在有了名字,叫沈澤。
沈澤輕輕揉揉妹妹的腦袋,“你害怕嗎?”
“不怕的。”沈璃微微抬起頭,注視著兄長。
以前,她有兩個哥哥,兩個姐姐,現在只剩這一個哥哥了。
六個月前,他們一家遭人陷害,那人勾結當地官員,給父親羅列了一系列莫須有的罪名,最後父親慘死獄中,家產被狗官盡數沒收。
父親死後母親重病不起,平常父母最為倚重的長姐驚聞家中噩耗,從外地趕回來,為了給父親洗刷冤屈四處奔走。然而官官相護,遞上去的狀告不了了之。
沒過多久,母親亡故。他們安葬母親時,敵仇前來一家人棲身之處尋釁,殺了家中侍從,還欲玷污懷有身孕的二姐。二姐抵死不從,大嫂以命相護。最後大嫂和二姐雙雙倒在了血泊裡,二姐一屍兩命。
哀慟萬分的長姐孤注一擲,將剩餘的全部東西交給他們剩下的人,讓他們遠離這裡,以後換個地方生活。
後來長姐親手殺死陷害父親的人,差點也能把狗官給殺了,只是實在可惜,就差一點。
她們最後一次見到長姐時,是在清晨的城門外。
薄薄的霧靄,朦朧的日光,灑落在蓋滿大雪的蒼茫地面。幽冷冷的,讓人感受不到任何溫度。
城門上,大姐的屍體被高高吊起,眼睛鼓脹,沒有闔上,于霞光裡默默地望著她們。
大姐沒事幹的時候喜歡曬太陽,那天,她們站了很久,想等待太陽升起,等溫暖陽光落到大姐身上。可偏偏太陽怎麼都升不起來,躲在了雲層之後。
大哥二哥,以及二姐夫,帶著她們剩餘的幾人逃出縣城,揣著大姐用命搜來的罪證,準備上京城越級告禦狀。
但半路被堵,罪證與人都沒了,最後僅剩她和二哥,以及姐夫。
姐夫總是安慰著他們罪證沒了沒關係,人還活著,就有希望。隨後跟他們說,接下來要隱姓埋名,多走幾個地方,打聽打聽,找到與狗官有衝突的官。
當今聖上勵精圖治,只要他們把這個縣裡的事傳上去了,一家人的仇,以及別的無辜者的仇,就能得報。
可在經過某處時,遇上山匪,為保護她們兄妹倆,姐夫也死了。
不知不覺,兄妹倆一路流浪,在大半個月前進了東會縣的地界。但戶籍在遇上山匪時弄丟,沒能找回來,他們也無法跟東會縣縣衙如實稟報自己來自於哪個郡。
就這樣,她們兄妹倆按照律法的規定,被釘成了奴籍。
本來兩人準備逃跑,但在聽說了這裡是東會縣後,改變了主意。
東會縣的縣官是女子,很特殊,以前父親提起過很多次,她們記住了。
長姐沒死之前,不止一次說過等手頭的事輕鬆了,要抽空來拜訪這位女子縣官,可惜再也沒有機會。
這位穆縣官是出了名的清正廉明,乃真真正正的兩袖清風之人。雖說穆縣官並不屬於她們家所在的那個郡,但兄妹倆都抱著搏一搏的心態,老實進了縣裡的牙行,希望能有機會見一見穆縣官。
但據牙行的看守說,縣裡在做些大事,縣令大人已經很多天忙得腳不沾地了,大部分時間都不在縣衙裡,根本見不著人。
他們願意等,因此就一直在牙行蹲著。
更何況,就從看守的態度來說,這位縣官就不是那種殘暴無人性的人。
奴隸沒有地位,可以被肆意買賣打殺。但東會縣的牙行裡,這些看守從不會無故對他們進行折辱打罵,並且一直在盡心盡力詢問奴隸們的過往經歷,試圖幫他們重新翻身。
除非查明了此人確實該被收押為奴隸,不然像她們這種身份暫且不明,極有可能是良民但被迫淪落為奴的人,是不會進入買賣流程的。
直至昨天,縣令大人下了令,將他們發賣出去。
一開始兄妹倆相當擔憂接下來會發生的情況,可很快就聽看守說,買他們的人姓沈,是縣令大人的左膀右臂。
如果買主是師爺,那他們就能時常見到師爺,至少概率要比見到縣令大,所以兄妹倆就這樣,來到了煙雲村。
但是對于師爺......怎麼說呢,師爺看上去實在性格太好了些,沒有什麼鋒芒。
左膀右臂是這樣的話,那縣令大人或許也不會差得太遠。
“這裡的日子比之前好過很多,別的事情你先別考慮了,歇一歇吧。”沈澤看著妹妹乾瘦的胳膊和臉,實在心疼。
以前親人都還在時,妹妹哪裡會受這麼多的苦。
沈璃抿緊了唇,“可是......”
“我知道,我也很著急,但是現在的我們是奴籍,想要見到縣官沒那麼容易。這位師爺是個極好的人,我們慢慢來,先跟她相處,多混些眼熟。”
“我們......我們這是在利用師爺嗎?可是她人那麼好,不該這樣對待她的......”
沈澤張了張嘴,隨即搖頭,“不是利用,我只是覺得......她跟大姐好像。大姐做事也像她這麼遊刃有餘,大姐也告訴過我們人和人是平等的,沒有高低貴賤之分。所以我......我......”
支吾了一陣,剛年滿十六的小少年最終還是沒有把思念說出口。
親人都沒了,現在只有他和還沒及笄的妹妹。他已經成年,是個男子漢。
父親說過,男子漢頂天立地,流血不流淚。已逝的親人再想念也無法觸碰到,可妹妹還在呢。
身為兄長,怎麼能讓妹妹反過來安慰自己?
兄妹倆正在鬱悶時,忽然聽到清脆悅耳的聲音在呼喚自己的名字。
“小璃!小澤!”
抬頭看去,是二小姐江瀟瀟,在向他們招手。
兩人都驚訝于江瀟瀟怎麼會已經記得自己的名字,但也反應很快,邊應答邊行禮。
江瀟瀟走到兄妹倆身邊,挨個拍了拍腦袋,有些擔憂,“別人都去點餐了,你們怎麼不動呀?是不是不知道該怎麼點?走,我帶你們去。你們喜歡米飯多一些還是麵條饅頭什麼的多一些?”
對於這倆小傢伙,沈秋歌叮囑過江瀟瀟要重點關注。
穆蓉大概是把能塞的人都塞過來了,沒有經過挑選,所以年齡跨度很大。
這兄妹倆年紀太小,說犯事也犯不了什麼事,更不像是被連坐的,所以最大的可能是家裡有什麼變故,逃跑出來的時候戶籍丟了,且家中已經沒有了別的大人。
江瀟瀟自己就曾經家裡變故,逃跑跑丟,有個哥哥。因此一見他倆,就產生了種莫名的親切感。
“我喜歡米飯......”沈璃微紅著臉,小心地偷看江瀟瀟。
對於這位自來熟的漂亮姐姐,她相當喜歡。
以前家人還在時,沈璃就是個快樂無憂愛玩愛鬧的小姑娘,跟路過的狗都能聊上幾句天。
沈師爺溫和穩重,跟家裡的大姐差不多。但論心裡的真實感受,她確實要更喜歡開朗俏皮的江瀟瀟一些,因為兩人可以天南地北地說話聊天,不覺得枯燥乏味。
“小澤,你呢?”江瀟瀟看向沈澤。
被這麼個美人姐姐注視著,美人對自己的稱呼還很親切,沒見過什麼世面的小少年沈澤當場就紅了臉,“我......我和璃璃一樣......”
“行,那我們就在第一層點餐,不用上樓了。”江瀟瀟拉起沈璃的手,朝沈澤揚揚胳膊,“來吧,嘗嘗我們村赫赫有名的什錦炒飯,是酸鹹甜口的喲!你們小孩子大概會很喜歡。”
“酸鹹甜?”沈璃瞳孔地震,無法想像這炒飯會是什麼味道。
鹹就是鹹,甜就是甜,酸鹹可以理解,酸甜也可以理解,但這酸鹹甜......從沒聽說過。
第242章 點餐
江瀟瀟咧嘴一笑, “以前我也沒想到還能這麼吃,直到秋歌給我做了一次味道很怪的飯。總之,我們去嘗嘗就知道啦。”
“嗯!”沈璃用力地點點頭, 語調也不自覺地上揚許多。
情緒會互相影響, 跟開朗活潑的人待在一起,人很容易也變得活潑。
來到視窗前,江瀟瀟讀了功能表, 並分別給兄妹倆大致介紹了一下不同的炒飯味道是什麼樣。待兄妹倆拿定主意之後,幫他們點好餐, 取了上頭刻有數字的竹牌,三人找了處桌子坐下。
食堂每個視窗的員工都是經過了篩選的, 素質相當過關。如今見到食堂裡來了一幫衣衫襤褸的人, 沒有冒出任何鄙夷態度。
見他們膽怯地站在視窗外欲言又止, 員工們紛紛主動起來, 給他們做引導。
“大姐, 您上前來。”
某位元婦人發現視窗裡那人看著自己,有些怯怯地反問道:“你......你喊我嗎?”
“對, 您來。”員工帶著真誠的笑意,從語氣到態度上都沒有任何破綻,使人如沐春風。
婦人走到窗口邊上,緊捏著自己破爛的衣擺, 沒有太靠近, 怕弄髒了乾淨的桌台。
因為功能表是簡體字和阿拉伯數字的組合,考慮到這部分人或許看不懂,員工就沒有給婦人遞上菜單, 而是口述,並儘量大聲, 方便周圍的人也聽清。
“現在這個點,我們食堂有炒飯和蓋澆飯。蓋澆飯目前只有一種,肉沫茄子蓋澆飯,炒飯有三種,一個是全素的玉米蘿蔔丁炒飯,一個是帶肉的木耳肉片炒飯,一個是蔬菜水果和雞肉丁混合的什錦炒飯,您想吃哪一種?”
她的話剛說完,周圍響起無數咕嚕嚕的肚子叫聲和吞口水大的聲音。
什麼肉啊菜啊,對於他們這些奴籍的人來說,實在太過遙遠了。
東會縣由於有縣令穆蓉擋著,牙行不會胡亂發賣奴隸,也不會鞭打虐待。可律法裡規定奴隸地位低下,不應給予好的對待,所以他們每天在看守的監督下幹五個時辰的活,卻只能吃上一頓飯。
而且這頓飯基本是清湯寡水,根本沒有吃飽的可能。
穆蓉身為縣官,仁慈是真的,但終究無法與律法對抗,只能偶爾在暗裡接濟他們一下,例如自己花錢,往規定的他們每天的一頓飯裡多加個饅頭。
不能再多了,接濟他們是有風險的事。一旦讓人發現,檢舉到上頭,就要接受調查,流程相當漫長,且自己的官帽和腦袋容易被政敵一波端掉。
大閻朝的奴隸制度從根本上來說是一種懲罰制度,身為良民的自由人肯定有戶籍,而沒有戶籍的是什麼人?罪人,外人。
尤其是東會縣還隸屬於宏泉郡。
宏泉郡與另一個國家接壤,時常有那邊的人竄入大閻境內,因此官府對於外來者的抓捕和管控有一套完整的流程,每一步都相當嚴格。抓到了,就打為奴隸。
一個縣的縣官,對待奴隸這種罪人外人居然用如此和善的態度,這簡直是完美的政鬥陷害證據。
對奴隸手下留情,要麼是你這官蔑視法令,有謀反之意,不尊皇,你想造反。要麼是通敵叛國,是敵人派來的奸細,代號穿山甲。
大帽子往下一扣,你敢不敢動?
所以穆蓉相當頭疼,無法再給予這群人更多的幫助。
但也是因為有了她的暗裡接濟,他們才能活到現在,而不是像別的地方的奴隸一樣,進了牙行除非被主家買走,否則根本活不下來。
喝淘米水吃黑面饅頭的他們,此刻聽見飯裡有肉,受到的衝擊豈止是一星半點。
看著一股腦圍上來的人們,員工連忙大聲喊道:“別擠,別擠!大夥都冷靜一點,聽我繼續說!”
群眾們眼冒綠光盯著拿勺的員工,只覺得此刻肚子裡火燒火燎。
“師爺定過規矩,在這裡要排隊點菜,擁堵的話會給彼此都帶來不便。”員工努力壓手,試圖組織起隊伍,“排隊就是一個接一個,慢慢來。咱們都盡力,好方便大夥早點吃上飯,好嗎?”
提及師爺,人群安靜了不少。
他們確實很餓,但還沒有餓到失去理智,很快就按照員工的引導,一個個排起了隊來。
看著隊伍,員工緩緩出了口氣,隨即向排在第一的婦人問道:“您想好吃什麼了嗎?”
“我想吃那個帶肉的什麼炒飯。”婦人興奮地回答。
“木耳肉片炒飯?”
鯨木整理
“對對對!”
“六文錢。”
婦人愣了一下,隨即想起剛才師爺給發的一大串銅錢,連忙伸手進兜,拿出錢後數了六個,忍著心疼咬牙放上桌。
“給,這是您的牌子,拿好了。”員工寫好菜單,將一塊寫了數位1的圓形竹牌遞給婦人,“這上頭寫的是一,意思是您是一號。一會兒您的飯做好之後,我們這裡會喊。聽見喊一號,您就帶著牌子,到喊人的窗口那裡取餐。”
“哦哦。”婦人接過竹牌,緊緊攥在手中,“謝謝你啊姑娘。”
“不用謝,這是我該做的。好了,那您先隨便找個地方坐一坐,飯很快就好。”
婦人離開,第二個馬上就接了上來,不好意思地問道:“那個啥......能買兩份嗎?”
“您有把握都吃完嗎?”員工沒有直接拒絕,“浪費糧食是很不好的行為,所以建議您先吃好一份,之後還能吃得下的話再點第二份。您別誤會,我並不是在阻止,只是食堂規定您的飯菜如果剩得過於多了的話,會被罰款。”
說著,員工切換了較小的聲音提醒道:“而且浪費食物還讓師爺親自逮住了的話,要挨她打的。師爺打人特別狠也特別疼,所以一定要慎重。”
她的聲音並沒有多小,至少周圍的人都聽到了。
“好啊,玉貞姐你又在悄悄說秋歌的壞話,被我逮住了吧!”江瀟瀟的聲音傳來,但話語裡沒有慍怒,笑嘻嘻的,更像是打趣調侃。
馬玉貞打了個哆嗦,假裝沒聽見,但已經站直了身子,“大哥,您要吃點什麼?想好了嗎?”
“那......那就一份木耳肉片炒飯......”
“六文錢。給,這是牌子,您是二號,聽見二號的時候去取餐。”
“謝謝姑娘。”
視窗前,點餐流程正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新來的這幫人之前在縣衙牙行裡一起待過,因此彼此不算是完全的陌生人。現在大家都坐在一個屋簷下等飯,不聊天幹坐著實在覺得有些尷尬。
很快,部分性子相對來說較外向的人找了話題,跟身邊其餘人聊了起來。
說話的人越來越多,氛圍烘了上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也在不知不覺中被拉近。
沒過多久,隨著一個個號碼開喊,大夥迅速去到各個視窗前,將自己的飯領回來。
許多人看著大木盤盛裝的炒飯,聞著鑽進心口的飯香,剛才還穩定的情緒驟然如大波浪線一般起伏。
一口飯吃進嘴裡,已經淚如雨下。
透過朦朧的眼看周圍的世界,處處都是模糊的影子,怎麼也看不清景物,就好像此刻正置身於什麼美妙的夢境中一般。
因為吃得太急讓哽住了,許多人邊打嗝邊錘胸口,但還是沒有忘記往嘴裡塞飯。
江瀟瀟倚在窗邊,看得眼睛發紅。
每次看見悲苦的人們露出這種幸福模樣,她的第一感受往往不是高興,而是心酸。
看得越多,就越能體會到那種無奈——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而這種體會,沈秋歌她們這些沒有經歷過階層轉換的,反倒沒有她深刻。
她是從這個時代的上層走出來的姑娘,曾親眼見過京城宮中的繁華和奢靡。
她見過王侯的筵席,山珍海味不斷,一個菜色吃上幾口,裝點完門面之後冷了就丟棄。
也見過逃荒路上帶著孩子的母親,將她贈送的半個巴掌大的烤紅薯分作三截,給兩個孩子吃了後將剩下的一截留作下頓。
她見過貴人的衣裝,幾個櫃子都裝不下,一套繡娘用盡心思做出的衣裳,穿過一次,沾了泥點就丟棄。
也見過村裡的孩子,一套家中長輩或兄姐的衣裳改了又改,洗到發白洗到破了洞,打個補丁又穿上三年。
她見過將相侯府,紅磚琉璃瓦鋪地,一間尋常屋子就價值千兩,處處鑲金嵌玉。
也見過貧苦人家的茅草房子,祖孫三輩擠在一起,外頭下大雨,裡頭下小雨,風吹走屋頂,雪壓塌屋脊。
人與人之間的差距,真的該有這麼大嗎?
有些事情不能想,越想只會越痛苦。
在離開那個繁華的權力中心後,她逐漸明白父母兄長對那裡的厭惡,或許並不止是因為每天都在刀尖上跳舞,更是因為見過底層的貧苦,卻無法為那些百姓真正地去做些什麼,去改變他們的生活。
朝堂上的爭鬥,爭的從不是哪個辦法能讓百姓活得更舒服,而是爭哪個辦法能讓自己獲得更多的權力,更高的地位。
強大如父親母親,手段狠厲韜光養晦,合縱連橫玩了那麼久,空有一顆為民的心,可用盡全力也沒能攪動什麼浪潮,沒能為百姓謀到福祉,灰溜溜幹掉仇人之後黯然退場。
這到底是誰的天下呢?是皇的?還是百姓的?
如果是皇的,為什麼百姓要無償以血淚去供養?如果是百姓的,為什麼興是百姓苦,亡也是百姓苦?
江瀟瀟怎麼也無法理解,卻始終記得在聊到這個話題時,沈秋歌的那句歎息。
該拿什麼去拯救你們——千萬苦難中掙扎的人,和這永遠陰霾的天。
第243章 清涼夏日
“瀟瀟。”
呼喚聲打斷了江瀟瀟的傷感和思緒, 聽到這個熟稔聲音喊自己名字,她下意識就應答,“哎, 在呐。”
“來幫我拿一下東西, 發給他們。”沈秋歌手裡已經端著個盤子,上頭放了數杯飲料。
塑膠杯整不出來,用瓷杯太易碎, 瓷杯的價格也高,因此食堂的飲料視窗, 裝茶水的杯子是竹筒削的竹杯。
這杯子比較占位置,一個大圓盤放不了多少。
“我來, 你去端別的。”江瀟瀟立即走上前, 接過沈秋歌的大餐盤。
沈秋歌微微低頭, 鼻尖蹭了蹭江瀟瀟的額頭, “辛苦了。”
江瀟瀟笑嘻嘻地仰頭, 額頭輕貼沈秋歌下頜,壞心情一掃而空, “才不辛苦。”
姐妹倆的感情好在整個村都是出了名的,所以並沒引來什麼注視。
沈秋歌進後廚端別的杯子,江瀟瀟則挨桌發放飲料。
“給,這個叫檸檬水, 酸酸甜甜的, 可好喝呢,大家嘗嘗。哎呀,吃飯慢點慢點, 別噎著啦,就點水, 順一下。對啦,要是不太喜歡喝檸檬水的話,那邊那個鍋裡有湯,不要錢的,大家可以取個碗自己去盛。”
拿到檸檬水的人,迫不及待噸噸噸灌了兩口,瞬間就被清爽的口感和酸甜的味道征服。
也有一部分覺察到了不對勁,一看杯子裡,漂浮著幾塊冰,當即驚呼出聲。
目前最常用的儲冰方法,是挖個地窖,冬天時鑿大冰塊放入其中,夏天再取出來用。
但這辦法不是哪裡都能用的,小的冰塊會融化,放進地窖裡捱不到夏天就沒了,所以一定得取大塊的冰。
可取大塊的冰很危險,且很受地域限制。在氣候相對較溫暖的南方,很難弄到這樣巨大的冰塊。而北方,冬天要取這種冰通常是到凍結的河面上去,將冰層鑿下來。
有的時候一個不慎,人掉進窟窿裡就很難再撈起來。
所以夏天的冰相當昂貴,別說平民,就算是王公貴族,想享受個冰涼涼的舒服夏日,也沒那麼容易。
由於之前沈秋歌說過食堂裡的東西都要錢,看見這杯冰檸檬水,眾人紛紛準備掏錢支付,就開口問江瀟瀟價格。
“不要錢呀,送你們喝。”江瀟瀟笑容甜美,“大家剛加入我們的村子,沒什麼禮物給你們,只能暫時請你們喝杯水啦。別再客氣了,收著喝吧,下次再來食堂,可就要自己花錢買了喲。大家努力!爭取接下來掙的錢能每天給自己買一杯喝!”
這只是再簡單不過的一句話,可江瀟瀟說出來後,卻莫名地激勵人心。
他們身為奴隸,沒有地位沒有身份,真的可以擁有這樣的未來嗎?
突然,心中的期待就如洩洪一般,一發不可收拾。
飯後,引著眾人將餐具放到該放的位置,沈秋歌江瀟瀟帶他們散步,順帶轉了一圈村子,讓眾人大致了解了村子的結構後,才再次來到裝東西的庫房前。
吃飽喝足也緩了一陣,此時正是身體力氣恢復上來的時候。面對著綿軟舒適的被褥,大夥都有些束手束腳,總覺得自己衣服髒兮兮的,把這些抱回去,會不可避免地把它弄髒。
灰褐色的厚褥子還好,髒一點看不出來。可薄棉被是白色的,外表實在好看,隨便一摸都捨不得。首次得到這樣貴重的,活到現在也沒接觸過的東西,心裡總會有些忐忑。
沈秋歌毫不在意這些,拎了三個不同顏色的枕套,“現在只剩這三種顏色了,大家挑一個自己喜歡的吧。先用著默認的床單被套,等以後咱們村也有得起織布廠了,再扯點不同樣式的布,做別的花樣用。”
“衣服不是定做的,所以對大家而言可能會不合身......”江瀟瀟歎了口氣,“先將就一下吧,明天統一量完身型,才能給大家各做兩套合身的衣服。”
選完東西,回了宿舍,沈秋歌和江瀟瀟分頭行動,去往男女宿舍,幫著鋪設床單被褥,順便交待一些事情。
“一樓那邊的柴火間,是大家都可以使用的,方便燒點水洗衣服洗頭髮洗澡之類。但現在裡邊還沒放柴,一會兒你們要用的話,在宿舍樓外的拐角,那裡堆放得有些沒用的木料,抱進來燒就好。”
“不出意外的話接下來大家會在這裡住上很久了,可以自己弄些東西來裝點屋子。住的屋子乾淨漂亮,自己心情也會跟著好些嘛。”
“都記住村廣場在哪裡,怎麼走了嗎?過會兒到村廣場集合,和村裡人互相認識一下。沒事沒事,別害羞,都是一家人,遲早要認識的。”
......
入夜,知道沈家來新人後全村聚到了村廣場,點起篝火,搞了個歡迎儀式。
對於所謂的奴隸不奴隸的身份,身為普通老百姓的他們沒有太多感觸,淳樸善良的他們只知道這些新來的都是可憐人。
照紅夜空的火堆旁,面對著聲聲關切問候,無數人潸然淚下。
直到夜裡十點,人們才各自散去,回家休息。
宿舍裡,沈露蹲在柴火間,往灶膛裡放進一節柴禾,擦了把汗,站起身來拿過瓢,將鍋裡的熱水舀進自己的桶裡,把另一隻桶裡的冷水倒進鍋中,蓋上大蓋子。
做完這些,她拎起木桶,一瘸一拐朝宿舍走去。
開了門,室友坐在椅子上,捂著小腹,臉色略顯蒼白。看見是她回來,立馬就上前想幫忙。
“我沒事,我拎得動,你快歇著。”沈露連忙擋開沈新月。
放好了熱水,她走到沈新月身旁,滿臉擔憂,“你還好嗎?”
沈新月點點頭,可疲憊的神色出賣了她此刻的真實狀態。
“要不我去找二小姐來給你看看吧?她白天說了,如果我們有人來了葵水,要及時告訴她。”
說著,沈露就要往外走,但被沈新月抓住了手腕。
轉過頭,看見沈新月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雙手不停地擺,做著些手勢,神情焦急,似乎想跟她表達些什麼。
沈露看了一會兒,隱約明白了點意思,“你是說,小姐她們對我們那麼好,所以不能再去麻煩她們嗎?”
沈新月連忙點頭。
“那......”沈露撓撓頭,“我知道一個緩解疼痛的法子,不然你試試吧?這樣一直痛著總歸不是好的......”
沈新月剛要點頭應答,外頭響起敲門聲,江瀟瀟的聲音傳進來。
“露露,新月,是我,江瀟瀟。”
兩個姑娘都很疑惑二小姐這個點上門是要幹嘛,但手上沒有耽誤,噔噔噔跑著過去把門打開。
江瀟瀟拎著布包站在門外,看見開門的沈露,揚起個笑,將布包提到沈露眼前晃了晃,“我給你們送點東西來。”
“謝謝小姐!”沈露忙不迭把門拉得更開,生怕怠慢。
走進屋子裡,江瀟瀟眼疾手快扶住了要行禮的沈新月,看著這小妹妹蒼白的臉色,就知道沒猜錯。
下午和晚上的幾段互動,她跟沈秋歌敏銳地注意到了這個不會說話的小姑娘的異常。本來以為是生了什麼病,後來沈秋歌讓零號掃描了一下,發現只是生理期到了,有點痛經。
這個世界,尋常人家的女孩子大部分都不懂得怎麼護理,也沒有那個條件去護理,所以生理期基本都會痛經,只不過有的人重,有的人輕。
江瀟瀟把沈新月扶了坐到椅子上,從布包裡翻出三條裁剪好的三角褲,以及兩條改良後的月事帶,放到桌上,並向沈露招了招手,示意她過來。
待沈露一瘸一拐來到桌邊,三人坐下,江瀟瀟給兩人大致介紹了三角褲的作用和穿法,一邊講,兩個十七歲的小姑娘一邊羞得滿臉通紅。
“這個是月事帶,不過我們對它進行了一點改良。”江瀟瀟將卷成一卷的帶子在桌上鋪展開,“它要配合著三角褲穿,才不會亂跑。看,這裡的兩根系帶,就是用來把它固定在三角褲上的。
“這裡這個開口,是替換棉芯的。月事帶用了半天後,裡邊的棉芯就髒啦,要換新的。先把月事帶取下來,從這個開口,拿出髒了的棉芯丟掉,再取一條新棉芯塞進去,就可以繼續用。”
她說著,便給兩人演示了替換方法。
沈露看得瞪大了眼睛。
以前她在大戶人家做過丫鬟,她們這些低等下人用的月事帶一般是往裡邊填灶灰,小姐們條件好的會往月事帶裡縫棉花,但跟二小姐現在給的這個不一樣的是,那種月事帶是要反復用的。
裡邊的棉花不會開口取出來,一條月事帶,用髒了就丟給她們洗,洗乾淨晾乾,再接著用。
像二小姐給的這個一般,用髒了就把舊棉芯丟掉換新棉芯的,豈止是豪橫。
在這裡,棉花是金貴物。一床做工精良的棉被,放到普通人家那都是能一代代傳下去的寶貝了,足以見棉花到底有多稀罕。
尤其是這個被二小姐稱為棉芯的東西,大小僅有成人二指並起來那麼寬,可它看上去相當精細,遠超普通的棉花。
要將棉花梳得如此細而柔軟,中間肯定還會有不小的浪費。
這種東西,二小姐她們自己用還能說得過去,分發給她們......何嘗不是另一種浪費?
江瀟瀟透過兩人的神情,似乎看穿了她們在想什麼,安慰道:“沒事的,與物比起來,人更重要。秋歌說了,姑娘家如果不注意這方面的事情,將來會很難受的。總之不要想太多啦,先用著吧。
“而且我們就發這一次哦,往後還想用的話,是要自己掙錢買的。”
這句話,反倒讓兩個姑娘安心了些。
又教給了她們一些護理法子後,江瀟瀟起身離開,去到最後一間宿舍,挨個發放帶子和棉芯。沈秋歌也來了,但沈秋歌是從第一間開始。
辦完該辦的事情,兩人離開宿舍,踩著晴朗月光回家。
第244章 上司誤我!
一路上, 江瀟瀟大致合算了一下,忍不住咋舌,“單是發這一輪棉芯, 就花了將近十兩銀子, 而且每個人只得到了十五條棉芯......價格還是太高了,往後她們也許買不起。”
“主要還是工藝限制,錢反倒是小事。”沈秋歌雙手枕在腦後, 腳步很慢,跟江瀟瀟保持一致, “這些都是零號幫著做的,要收加工費。自己琢磨的話......嘶, 它的前置科技樹是石油, 點不出來啊, 差得太遠了。”
江瀟瀟能理解不少近現代的東西, 也知道石油大概是個什麼玩意兒, 長歎一口氣,“那就是無法量產......”
沈秋歌伸手攬過她的腰, “沒事,先這樣吧,我再研究一下有沒有別的好辦法,能造福這個時代的姐妹們。”
“好......”江瀟瀟靠住沈秋歌的肩, “真是辛苦你啦......”
“但行好事, 莫問前程嘛。”
......
隔天,早晨十點,新來的人們在村廣場集合。
經過一晚上的休息, 他們洗了頭髮洗了澡,換上新的衣裳。再次站到沈秋歌面前時, 個個神情振奮,從精神到外表全都煥然一新,全然不似昨天的萎靡。
沈秋歌連連鼓掌,“大家今天看起來真不錯,很有精神,以後也能保持這種勢頭嗎?”
“能!”眾人齊聲應道。
“行嘞。”沈秋歌燦爛一笑,“那咱們就準備說正事了。”
一聽沈秋歌說有事要做,廣場裡站著的眾人紛紛站直。
“看到那邊的兩棟暫時還沒蓋完的樓了嗎?接下來,我們要齊心協力,在十天之內,把它拾掇出個樣子。說到這裡,想必不少人已經明白它是做什麼的了吧?”沈秋歌悠悠抬手,指向酒樓。
按照她的理解,在買人時已經跟穆大縣令說了,要找點能給廚房打下手的,所以選人時肯定要先問問哪些人有過相關經驗。
那她再提點一下,看見這兩棟樓,這些人大概就能猜出接下來是要做啥了。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五十多雙眼睛望著她,眼神清澈又懵懂。
沈秋歌心裡咯噔一聲,隱約感覺到了哪裡不對,“沒......沒人猜出來嗎?”
沒等到回答,她問道:“縣令大人有沒有跟你們說過什麼?”
“我們沒有見到縣令大人。”沈澤答道,“當時牙行看守說有主家要買奴隸,沒有說要求,所以把我們這些人全都拉了出來。再然後,我們就來到了這裡。”
“......原來如此。”沈秋歌背在背後的手微微顫抖,立馬明白了過來。
被人當狗大戶宰了!
這幫人八成是牙行裡剩餘的已經查明不該為奴的,穆蓉正愁找不到地方安排,聽她說缺人手,就把這些倒楣的可憐人一股腦提出來全部塞給她了!
難怪,難怪說這裡邊年齡跨度那麼大,上有老下有小的。
所謂的有經驗,想必是在廚房裡燒過水劈過柴?!
沈秋歌臉上風輕雲淡,心中已經抱頭痛哭。
上司誤我!
不是不願意拯救這些倒楣蛋,而是幫忙得看時候。眼看金勺子大賽在即,廚子沒到位怎麼開始搞培訓?有基礎的和零基礎的,它培訓起來不是一個難度啊!
現在最差的就是時間,那邊說去別的縣的牙行找廚子,誰知道啥時候能送過來?
沒廚子咋整?不能到時候開賽了,她一個老闆拎著勺親自上場吧?
那不行啊!咱是師爺,評委是咱上級,拿了這個獎,肯定有人要說名不正言不順走後門了,不能服眾。
沈秋歌暗咬後槽牙,努力讓自己的笑容看起來和藹可親,“大家......有會做飯的嗎?我指的是會做很多菜,知道烹炒煎炸怎麼操作的那種......”
站著的人群裡,沈露有些意動。
沒淪落成奴籍之前,她曾在大戶人家當過丫鬟。偶爾有空,就會趴去視窗看府上廚子做飯,跟廚子聊天。
一來二去,兩人混熟,廚子還教過她不少做菜的本事。周圍沒別人盯著時,也會讓她上手試著操作一下。
她喜歡做飯的感覺,看著各種材料經過自己的努力,變成一道道飄香菜肴,這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
尤其是做出的菜能獲得別人的喜歡時,聽著那些稱讚,會覺得人生已經圓滿。
只可惜她識人不清,交了個壞朋友。
某天她偷跑去廚房跟廚子學藝去,午時並不在屋子裡休息。可回去的時候在屋外聽到了不可描述的聲音,嚇了一跳,推開門進去,發現府上某個少爺在跟好姐妹醬醬釀釀。
她跟姐妹住在一起,關係不錯。以為姐妹是讓人欺負的,所以腦子懵了一下之後,立馬抄起椅子要去打少爺,為此不惜得罪主家,甚至不怕蹲大牢。
可她失算了。
那個姐妹是自願的,想著通過這種方式,可以爬上去當少夫人,而不是繼續做奴才。
當時她難受極了,警告姐妹你這是自己跳崖,我現在去喊夫人,你只要裝作什麼都不知道,是受害者,你就還有活路。
後來姐妹聯合著那個少爺,打斷了她的腿,還盤算著殺了她,如此一來就可以給少爺找個臺階下,說是她算計少爺,想爬上高位,可沒想到最後害人害己,姐妹受罪。
這麼一石二鳥,少爺是無辜的,姐妹也成了無辜的,可以順勢成功上位。只要她死了,一切沒有對證就行,不管少夫人還是老爺,都沒法查。誰會在意一個侍女有沒有冤情?
她含淚拖著斷腿逃走,由於出不了府,只能逃到廚子那裡。
廚子是個中年大叔,憐憫她的遭遇,借著職務之便,藉口出府採買食材,悄悄將她送了出去,並給她留了一筆錢,讓她逃走,別再回來。
因為戶籍還在主家沒拿回來,所以她暫時沒有離開,跟乞丐們住在一起,打聽府上的情況,準備找個機會回去,拆穿少爺跟姐妹的事情。
還是她想得太簡單了。
某天乞丐朋友替她打聽了消息,回來跟她說,府上辦起了白事,據說那家有位少爺新抬了個小妾,結果過門才兩三天呢,就出意外死掉了。
她翻來覆去一個晚上,想明白了一件事——現在她回府,只有死路一條。
第二天中午,她請乞丐朋友給府上廚子帶了張字條,自孤身一人離開了縣城。
乞丐是有戶籍但沒田地沒住所的人,戶籍沒拿回來,她連乞丐都做不成。
之後就是一路流落到東會縣,在碼頭找活幹混口飯吃時倒楣碰上了鬧事的,縣衙來人處理事情,結果發現她沒有戶籍。
就這樣,她被丟進了牙行裡,又在昨天被塞來了煙雲村。
自從離開府後至今,沒有什麼自己做飯的機會,但她始終懷念著以前拿大勺,跟廚子一起做飯的日子。
現在沈秋歌問有沒有人會做飯,她很想去試試,可又擔心自己表現得太差勁,讓沈秋歌失望,而後丟掉這樣美好的日子。
見沒人應答,沈秋歌又問了一遍,而後仔細地觀察著眾人的神情。
上天不負有心人,再看見人群裡某個小姑娘那躊躇糾結的樣子時,她眼前一亮,招招手,“沈露妹妹。”
“大......大小姐......”被點名的沈露嚇了一跳,既驚喜于這個主子記得自己,又擔憂於自己做不好。
沈秋歌安慰道:“別緊張,別緊張。我看你好像想跟我說話,怎麼樣?你會做菜嗎?”
“我......”沈露緊抿著唇,“我只會一點點,做不好......”
“來來來,我們大膽試試,好嗎?我現在真的很需要人幫忙,就麻煩妹妹了。”
看著陽光下的青裙子,沈露莫名地安心了不少,垂直身側的手握成拳,重重地點頭,“嗯!”
有了沈露的帶頭,還真就找出了七八個相對來說勉強會做些菜的人。
沈秋歌松了口氣。
看來主角光環沒有失效,運氣還是站在自己這邊的。
不管怎麼說,三個臭皮匠還能頂個諸葛亮呢。好歹手底下有兵了,不是個光杆司令。
“那邊的兩棟樓,不出意外的話,接下來大家就要在裡邊工作了。”沈秋歌清了清嗓,開始畫大餅,“我們村的情況,或許大家暫時還不太清楚,但沒關係,接下來我會逐漸跟你們講明白。
“目前大家需要知道的是,這兩棟樓,我計畫將它裝修成酒樓。在不久以後,它將成為咱們村,乃至於整個東會縣,最聲名大噪的酒樓。它是我家沈家的產業,而你們,是我沈家的人。
“現在,我需要你們的説明,幫我,幫咱們自己家,把這個想像中的計畫,變成現實。”
她的話聽著很平靜,卻在這些人們心裡頭掀起了數丈的波濤。
人這一生,總要有個歇腳地的。他們沒了戶籍,也就成了浮萍。從此後飄到哪裡,哪裡就是家。
命運無常,生死也無常。
本來人生是黑暗的,沒想到昨天被送來後,就出現了一束光。文化人說,這叫希望,而他們說,這叫生路——一條能夠活下去,重新過上安定日子的生路。
其實不用沈秋歌說咱們家咱們村,他們也會努力。好不容易看到了生存的希望,沒人想被踢走,所以必然會加倍勤快。
但沈秋歌跟他們說話,用的措辭全都是我們咱們,這說明什麼?
說明大小姐壓根不拿咱當外人。
聽著眾人紛紛發言表忠心,看著一張張興奮的面孔,沈秋歌邊點頭應答他們邊跟著笑。
他們這些底層人,威懾和武力壓服會迫使他們低頭和屈從。屈的是身不是心,所謂的尊敬,只不過是一種恐懼。
可用尊重平等的態度去對待他們,能收穫的,是他們發自心底的崇敬。
哪種辦法能獲得的忠誠度更高,她清楚得很。
“好,現在咱們的計畫第一步——把酒樓蓋起來!”沈秋歌將鋤頭一甩,抗到了肩上,“走吧。”
一呼百應。
未完工的酒樓邊,工頭正在忙著,就看見老闆帶了許多人過來。
第245章 嘶……不辣
姓姜的工頭擦把汗, 跑著迎上去,“師爺!”
“姜叔。”沈秋歌揮著胳膊,“我給您帶來了點幫手, 正好您來看看。”
“幫手?”姜工頭愕然, “咱這裡的人手還不夠嗎?”
“倒不是不夠,只是能早完工一天是一天。我帶來的這批幫手不算在您的工人裡邊,工錢也不用您給他們發, 只要看著給安排點活計就行。”
姜工頭探出個腦袋,看了看沈秋歌身後不遠處站著的那幫人。
他們有高有矮,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唯一的相同點是個個都枯瘦, 看上去風一吹就能把人吹跑。
結合昨天他們說的, 師爺家買來了一批下人, 姜工頭還有什麼不懂的?
師爺宅心仁厚, 無非是想讓這幫人有點事做,如此一來, 這幫人就不會覺得自己是白吃飯的,會更安心些。
“沒問題,包我身上。”姜工頭一拍胸脯,“師爺放心, 我肯定給他們安排得好好的, 既不累著也不混著。”
“我信。都是老熟人了,您的本事我看在眼裡呢。”沈秋歌朝姜工頭豎起大拇指。
跟姜工頭通過氣後,沈秋歌走回帶來的人們面前, 安排道:“剛才那位是姜工頭,目前由他負責兩棟酒樓的修建。接下來, 大家就要跟著姜工頭先幹幾天了。姜工頭的人是他自己帶的,他那邊發工錢。
“咱們這邊,就不跟著姜工頭領工錢了。考慮到每天生活都要花錢,我決定,這個月大家的工錢,按天發放。不過只發這個月,從下個月開始,就要和別人一樣按月發放了。能接受嗎?”
“能!”眾人忙應道。
放眼整個大閻,身為奴籍還能領工錢的,他們也是獨一批了,還能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
“那大家就要注意,這一個月裡,幹活的日子才有工錢拿,不幹活就沒有。”沈秋歌叮囑道,“每天吃飯都要花錢,這可不是一筆小開銷。這個月一過,相當於你們中間有一個月,隨時要往外花錢,卻沒有錢進口袋。
“為了避免餓肚子,我建議大家攢一些錢,不要全部花完。至於活計,這個房子蓋完了,還有許許多多的夥計等著。只要不懶,肯勤快,保證你能掙到錢。”
又交待了幾句之後,沈秋歌才揮揮手,“好了,除了剛才我點到名的那八個人之外,其餘人都過去吧,到姜工頭那裡集合,聽他安排。”
“是!”
人都散開,八個留在原地沒動的等待著沈秋歌的吩咐。
沈秋歌將人聚到一起,帶著他們走向食堂。路上,跟他們說了接下來要做的事情。
“再過一個月不到,咱們縣裡會舉辦一個......呃,比賽,比烹飪,也就是做菜。”沈秋歌走在中間,左邊四個右邊四個,“屆時,會有很多家酒樓去參賽。咱們村的酒樓雖然暫時還沒蓋起來,但這比賽,肯定不能錯過。
“它的獎品是其次,最主要這次比賽,是咱們酒樓打出聲名的絕佳機會。想想看,假設咱們酒樓進了前三,或者拿到第二,甚至一舉奪魁......到時候縣令大人親自給咱們頒獎,那名聲,還能小得了?”
說著,她稍稍提速,走到了這些人面前,轉身看著他們,數過一個,就伸出一個指頭。
豎起八根指頭時,她往下一扣,只留右手,比了個耶。
“而你們之中,最後會篩選出兩人,代表咱們酒樓去參賽。”
“我......我們去啊?”有人身子抖了抖。
沈露站在最右邊,沈新月挽著她的胳膊,姐妹倆齊刷刷地望著沈秋歌,滿臉驚訝。
“對啊。”沈秋歌燦爛一笑,“我知道,你們現在想的是,人家酒樓的大廚是花了很長時間培養出來的,是專業人士。而咱們,刀都還沒開始磨,對吧?”
眾人緩緩點頭。
“所以,咱們更要努力了。不管怎麼說,是輸是贏,都必須盡力。”沈秋歌鼓勵道,“從現在起,到比賽的那天,這段時間裡,我將會帶著你們學習各種口味的菜品烹飪。我們一起努力,為咱們的酒樓奮鬥。各位,有信心嗎?”
眾人受到了鼓舞,但信心值不過線,因此並沒有出聲回答,留沈師爺在風中獨自尷尬。
“咳......”沈秋歌不動聲色地轉過身,“總之,時間緊,任務重,大家都得加油啊。對了,跟著我學的這些天,每天你們每人有二十文錢的補貼。咱們實行篩選制,八選四,四選二。
“一開始留八人時,每天補貼是二十文,四人時補貼是四十文,二人時補貼是一百文。留得越久,能攢的錢越多。眾位,這也是個發財的小機會啊,要把握住。”
一路聊天,聊著聊著,就來到了食堂。
沈秋歌跟食堂員工打了招呼,隨後員工取出九套圍裙袖套,以及包裹住頭髮的頭套。
穿戴整齊,正式進入後廚。
後廚有大灶台,鍋碗瓢盆,調料食材一應俱全。今天是大休息日,大休息日食堂不開,正好用來訓練。
驚歎聲裡,沈秋歌先給學員們展示了一波實力。
雖說她並非專業廚師,但好在大閻重要的是食譜,廚子的技藝主要是錦上添花。
做菜這方面,刀工、調味、火候,三項她的表現都很不錯。至少整個村,找不出比她更強的人來。
更何況要開的酒樓是自家的產業,她親自下場教授技術,也算是打造特色。
“改刀這一步,要這樣,斜著下刀,不能下豎刀。豎刀切出來的肉沒有紋理不說,下鍋還容易散,裝盤效果會差很多,吃起來口感也跟斜刀不同。”
“這裡,要從大火轉成小火。火候控制得越好,出味越香濃。”
“這個步驟時,下調料要精准。看到這個小竹筒了嗎?它裡邊裝的是花椒粉。對,香料的那個花椒。其實很多香料,都可以用作調料,做出來的菜別有滋味。”
“放多少花椒粉?哈哈哈哈,其實咱們這道菜不放花椒粉啦,提它一嘴是因為我正好看到那邊有個花椒粉罐罐......”
三道菜肴出鍋後,眾人都嘗了一口。
如果說最開始對沈秋歌廚藝的好壞,大家持保留態度,那在嘗了這一口後,他們就直接折服。
沈露夾了一筷子魚肉,慢慢咀嚼。這魚沒有任何土腥味,肉裡的刺也已經被燉軟,這麼嚼著,絲毫不會有紮嘴的感覺,甚至還會覺得骨頭也別有一番滋味。
所謂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她雖不是內行,但根據以前認識的廚子教的東西來判斷,師爺確實是有兩把刷子的。
三道菜,一道鹹鮮,一道糖醋,一道麻辣,每個都有滋有味。
嘗完前兩個菜,沈露好奇地在麻辣口味為主的菜裡夾起青椒絲,吃了一筷,立馬被如此鮮明清透的辣味狠狠刺激了一下,瞪大雙眼,“大小姐,這......這是什麼菜?這個辣味......好奇特。”
“它叫番椒,由於味道霸道,所以我們通常都直截了當喊它辣椒。”沈秋歌彎腰,從菜籃子裡翻出個青椒,遞給沈露,“菜如其名,辣味為主。這可是個好東西,用得好能讓做出來的菜更香,並且還有激發食欲、祛寒暖身的功效。”
沈露接過辣椒,仔細地看著,“以前沒有見過這種菜......”
“嗯,因為目前還沒推廣開來。最開始的一批辣椒種子是我從幾個番邦商人手中買到的,種了第一次,覺得還不錯,就又種了幾輪,囤了不少種子。再過不久,等咱們酒樓打出名聲了,好好宣傳一下這個東西,到時候種的人多了,也就不是啥稀罕物了。”
“它可以用作主菜嗎?”
沈秋歌挺喜歡這個觀摩做飯時態度特別認真的小妹妹,不厭其煩地答道:“通常還是用作配菜多一些,畢竟辣味太多的話,對腸胃的刺激就大,很多人受不住。
“當然,事無絕對,有不少喜歡辣味的人直接把辣椒烤一烤,撒上辣椒面,就當個菜吃。”
沈露縮了縮脖子,“那能好吃嗎?”
沈秋歌沒回答,而是再撿起一個青椒,洗乾淨用洗鐵簽插好,刷上一層油,架到灶上燒。
待翻轉燒出虎皮後就拿下來,小刀劃拉幾下,開點口子,一股蒸騰的熱氣冒出。
從櫃子裡取出裝紅辣椒面的罐罐,嘩嘩往燒好的青椒上倒,而後拈起一小撮鹽,大致撒了撒。
考慮到並不是所有人都那麼能吃辣,最終她還是手下留情了,用小刀切了三分之一截紅綠焦棕相間的青椒,把它遞向沈露。
“來一個?這辣椒味道沒那麼猛的,跟菜更像一些。”
沈露信了這個大姐姐的話,真就接過來,老實地一口咬了下去。
嚼吧幾下,感覺不對勁,可為時已晚。
在沈秋歌的大笑聲中,眾人看著面紅耳赤的沈露手忙腳亂找水喝。
灌下兩碗水,火燒火燎的感覺終於下去了些。沈露正斯哈斯哈吸著氣,忽然聽到旁邊一個聲音響起。
“辣不辣?”
出於對這壞心眼大姐姐的抗議,她高傲地擺擺手,“嘶......不辣。”
“哦?”沈秋歌挑眉,拎住辣椒把子,吸溜吸溜把大半截辣椒嚼進嘴裡,而後風輕雲淡地點點頭,“嗯......確實不辣。”
“......”沈露瞳孔地震。
第246章 培養廚子
吃完, 沈秋歌拍拍手,“怎麼樣?現在對這種辣椒的辣度有個清晰認識了吧?”
沈露回過神來,看著吃了這麼大一截辣椒, 臉色卻一點變化都沒有的沈秋歌, 肅然起敬,“大概知道了。”
兩人又談了些別的東西,在交談中, 沈秋歌逐漸發現,在廚藝這方面, 沈露小妹妹相對于其他人來說要專業一點。不但知道的更多,在談論到做菜相關的話題時, 精神也要比其餘人更加集中。
簡單點來說就是, 對做菜這行展露出了極大興趣的同時, 還勤學好問, 富有鑽研精神。
這可是個好苗子。
接下來開始摸底時, 沈露更是給沈秋歌帶來了點小驚喜。
她的刀工比其餘人要好得太多,雖說許久沒有動手, 稍稍有點手生,但很快就熟練了起來。
除去刀工外,沈露對火候的掌控也相當不錯,唯一相對來說較為薄弱的項目是調味, 但這是這個時代的廚子普遍存在的問題。
說到底還是接觸的調料種類太少, 最多放點鹽,再加些醋或者醬油。
這不是什麼大問題,還有時間, 慢慢教一下就行。
由於這個時代許多作物都還沒有引入國內開始大規模種植,因此食材也相當有限。
沈秋歌帶著沈露, 給她介紹各種各樣的蔬菜瓜果,從名字到生長世界,說得很詳細。沈露一邊聽,一邊驚訝得直呼出聲。
之前她所在的大戶人家,也算是小有家資,在食材採買方面頗為大方。可即使肯花錢,也從沒買到過她現在看見的這些蔬菜瓜果。
“我覺得作為一個靠譜的廚子,在用食材做出好吃的菜之前,要先瞭解各個食材的味道,後續才能將它們搭配得更好。”沈秋歌洗了一根短黃瓜遞給沈露,“所以接下來的這幾天,你可能得挨個把這些食材都嘗一嘗。”
沈露接過黃瓜啃起來,連連點頭,“嗯嗯,這是我該做的!”
對於她來說,眼前這擺滿食材和調料的地方哪裡是廚房?
這分明是仙境!
經過一個下午的摸底測試,沈秋歌根據這些人的技能熟練度,將八個人分為了三個梯隊。
第一梯隊只有一個,就是沈露。她所展現出的手段,其他人遠遠無法比擬。考慮到這些人們之前的生活經歷都不太順,找不出幾個合格的廚子倒也正常。
第二梯隊有兩個,一個是沈露的室友,那位不會說話的小姑娘沈新月。這小姑娘有個很奇特的技能,簡單來說就是人形秤桿。
把食材遞給她,她掂一下,就知道這東西幾斤幾兩重。更誇張的是,她能精確到克。
雖然她並不知道克這個計量單位,但在剛才的測試中,她拿刀切下了一小截黃瓜,用這一截黃瓜的重量來精准標注了一把花椒的重量。
經零號掃描稱重得出,這把花椒重86克,這截黃瓜重85克。極小的誤差,把沈秋歌狠狠震驚住了。
加上沈新月也屬於會做飯的那類人,有這種秤桿技能做輔助,好好培養一下,後續肯定能整出點大活,因此把她劃分到了第二梯隊。
二梯隊的另外一個是位中年婦人,名叫沈秀娘,有些憂鬱內向,卻是難得的識字人。取名字時,是她自己寫下的秀娘兩字。
至於剩下的五個,則全部屬於第三梯隊。這些人處於觀察行列,說不定加以教導之後會有大用。
第一天廚子們的任務就是認識食材和調料,並不算重。
湊起來做了一頓晚飯,大家吃完晚飯後領好工錢,各自散去休息,次日太陽升起,又準時來到食堂後廚開始練習。
今天開始,就要背菜譜了,也算是第一道考核。
沈秋歌準備了十二道不算難記,且相對基礎的菜譜給他們,要求在三天之內背下,並能大致操作。
這第一道考核,刷下去了兩人。
廚子這邊緊鑼密鼓地培訓時,酒樓那邊也忙得熱火朝天。
兩棟樓規模不算小,投入資金也多。工頭帶著人幹活,時常工坊那邊的人做完手裡頭的事也會跑來幫忙打白工,不要錢。
眾人齊心協力之下,又過十來天后,酒樓徹底完工。
沈秋歌從四處招募來的木匠們紛紛出動,沒日沒夜地為酒樓打造需要的配套桌椅和裝飾等物品。
與此同時,為掩人耳目,她親自駕車前往另一個鎮上,去取定制的陶瓷器具。
定制的數量並不多,主要還是為了給從零號這裡定制的東西打掩護,當然也存了一些幫扶那個鎮子的產業的意思在裡邊。
沈秋歌不在時,監督村中各項事務運轉的事情就落到了一家人頭上。
其中,江瀟瀟做的事最多,時常忙得暈頭轉向。
這天,江瀟瀟遇到了一些事情,急需老爹幫忙處理,可在河邊找了一圈沒找到人,便匆匆忙忙趕回家。
回到家裡,只看見剛做完任務回來的大哥。
“哥,爹他人呢?”
江渺渺淡定地喝著茶水,“大概是在村子裡迷路了吧。”
“迷路?”江瀟瀟滿臉疑惑,“咱們村就這麼大,他迷哪門子路?”
“主要是我剛才回來的時候,路過河邊,看見他釣起了一條大魚......”
“......”
山下,江繼忠提著一隻魚,已經圍著圈子和工坊轉了好幾圈。
“江老弟,吃了沒?”
江繼忠大驚失色,一個勁把魚往前遞,“什麼?老哥你怎麼知道我釣起了一條六斤重的魚?”
“......”
“江伯父,您這是要去哪兒啊?”
江繼忠一臉無所謂地擺擺手,拎起魚遞出去,“沒啥沒啥,這魚也就六斤而已,哎呀,都是小意思,我還嫌它拿不出手呢。”
“......”
村廣場上,魏靈嵐和其他人忙完了任務,拿把小扇子,短暫地休息乘涼。
在江繼忠路過第三次時,餘秀蓮終於忍不住了,湊過去跟魏靈嵐耳語,“妹子,你家那口子,今天好像不太正常啊......”
魏靈嵐搖著扇子,看了不遠處的丈夫一眼,“江繼忠!”
“嗨喲,小魚,小魚而已,哈哈哈哈......”江繼忠拎著魚走到妻子面前,把魚遞過去,努力忍著嘚瑟的神情,“夫人如果想誇獎,倒也不必用太多華麗辭藻,咱們要低調,低調。”
魚頭停在眼前,撲面而來的魚腥味激得魏靈嵐胃裡翻湧。
她滿臉嫌棄地用蒲扇扇著風驅散腥味,“你差不多得了啊,少迷路一會兒,去看看瀟瀟那邊需不需要幫忙。”
正說著,不遠處江瀟瀟就邊喊娘邊跑了過來。
正好看見老爹也在,拽住人就往山埡口拖,“爹,這邊遇到了點麻煩事,你快來幫幫忙。”
“好,這就走。”江繼忠把魚放下,“夫人,一會兒把這個帶回家啊,千萬不能忘了。”
“一會兒我把它丟回河裡。”
“千萬別!它要是沒了,我接下來半個月都睡不著了!”
“......”
“你們兩口子感情真好。”餘秀蓮拿手肘捅著魏靈嵐,遞過去一種“你懂的”眼神。
魏靈嵐咂咂嘴,“還好吧,也找不到什麼跟他鬧彆扭的理由嘛。”
“這麼一說,渺渺跟瀟瀟兄妹倆都這麼大了,你們就真一點都不操心他們倆的婚事?”
“操心?有什麼好操心的。”魏靈嵐搖著扇子笑起來,“瀟瀟嫁給秋歌,渺渺把冬銘娶回家,不是正正好?”
其餘人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也跟著調侃起來。
“別說啊,一對對的還真配。秋歌瀟瀟可是我們看著過來的,姐妹倆的感情嘛,好得那叫一個不談。至於渺渺和冬銘......哈哈哈哈哈!哎喲,不行,改天我得把這事說給冬銘那小子聽,看看他會是什麼臉色哈哈哈哈......”
“就他那性子,八成會黑著一張臉回去跟渺渺打一架吧哈哈哈......”
魏靈嵐混在人群裡一起笑,望著藍天白雲,心裡默默地歎了口氣。
他們終歸只是把這些話當玩笑而已。
不過就如秋歌所說,這種事情嘛,不強求別人認同,只要他們快樂就好了。
......
外出的沈秋歌帶著器具回到村時,桌椅板凳基本備好,廚房的灶台也已砌好,酒樓各處的漆也完成了風乾,現在只差裝修與佈置。
經歷了三天的忙碌後,兩棟酒樓的裝修佈置完成。
開業這天,整個村放假,家家戶戶扶老攜幼來觀看剪綵典禮,並幫著捧場。
大半個月前來的這批人逐漸融入了這個村子,現在酒樓開業,他們也完成了培訓,紛紛上崗。
只不過按照沈秋歌的說法,這個上崗還不夠正式,他們仍舊處於培訓期。到大賽結束前的這段時間,他們只有一個任務——適應這種生活,並提高自身能力。
雖然不太聽得懂,但對於大小姐的要求,他們從來都是努力做到。
距離金勺子大賽開賽前五天,沈秋歌帶著沈露前往縣衙。
今天是報名的日子,有參賽意向的餐館酒樓,甚至個人,都可以去縣衙排隊報名。
出於避嫌考慮,她身為縣令的師爺,當然不能大大咧咧地把自家酒樓報上去,否則會打擊到別人的參賽信心。
好比職場競爭,打分的人是老板,參賽者是員工。報名時老板的親戚也來了,還混在員工堆裡。
雖說親戚的出現不一定標誌著這場競賽會存在黑幕,但普通員工心裡肯定不會太舒服。搞不好有的人覺得這必是黑幕,反正也贏不了,當場退賽。
所以她把主廚沈露提上來做了臨時的掛名副掌櫃,由沈露來縣衙報名。而她自己,今天主要是來幫縣令大人打下手,講解一下賽事規則之類的東西。
第247章 比賽資訊
來到縣衙外, 湊熱鬧的百姓們已經將此處圍了個水泄不通,個個踮腳往裡看。可受限於各種障礙物和衙役們的阻擋,實在看不清大堂裡的場景, 也聽不見多少東西。
“讓讓, 大夥都讓讓。”沈秋歌下馬,將就著手裡的木棍驅散圍觀群眾,“先讓報名的進去啊, 都別擠。”
她一出現,縣衙外就沸騰起來。
“師爺!是沈師爺!”
“師爺, 這啥勺子是個啥啊?您能跟我們講講不?”
“聽他們嘰裡呱啦的也沒說個明白,啥啥啥場啥廚子啥獎勵的。”
沈秋歌安撫道:“不急不急, 等商定完了肯定要發告示的, 到時候大夥就明白說的都是些什麼了。現在咱們先稍安勿躁, 讓縣衙把事情安排好, 早安排好早發告示, 大家覺得怎麼樣?”
百姓們表示願意配合,雖然仍舊吵吵嚷嚷, 但聲音小了不少,而且散出了一條路。
帶著沈露和其餘幾個被堵在外的報名群眾進門後,沈秋歌穿過大堂,來到更安靜一些的側邊廳房。
廳中, 穆蓉已經就位, 董師爺在一旁伺候茶水,兩邊排開兩排桌椅,許多家酒樓飯館的掌櫃坐著, 邊警惕著左右的同行,邊跟其寒暄, 空氣中透露著濃濃的敵意,可乍一看去,這群人又個個都是你好我好哥倆好。
“大人,屬下來遲了,請大人責罰。”沈秋歌裝起了模樣。
穆蓉嘴角抽了抽,不明白沈秋歌這是玩的哪一套,但也很配合地端起了上級的架子,“無妨,來了就好,快些入座。”
又等了一炷香時間,報名截止,縣衙大門關閉,人也坐滿了,穆蓉才拂拂袖子,起身抱拳,“諸位久等。”
廳裡眾人紛紛起身行禮,行完禮,在穆蓉的示意下坐回原座,端正姿態。
這場會議,從這刻便算開始。
走完縣令打招呼表態的流程之後,穆蓉迅速把話頭甩給了沈秋歌。
這金勺子大賽表面是縣衙的主意,實則師爺才是真正的發起人。論賽事流程和安排,她說得肯定不如師爺這麼清晰完整。
沈秋歌接住穆蓉的話,起身先作揖,而後開始介紹這場賽事。
“首先,感謝諸位今天的到來,大家辛苦辛苦。”沈秋歌邁著步子下了台,“關于這‘金勺子’大賽,想必經過了大半個月的醞釀,在座各位對它已經不算陌生了。
“不過之前縣衙只給出了報名地點和時間,以及獲勝獎勵,資訊還不夠多。今天把大家彙聚到這裡來,不止為報名,更為了告訴大家最詳細的大賽資訊。”
“師爺您就別磨蹭了,快說吧。”
“是啊,我們可等了大半個月,一直派人在縣衙外頭蹲守,就為知道這勺子賽是真是假嘞!”
“之前我和店裡夥計還以為是假消息,畢竟縣令大人沒發告示,知道的東西全靠別人一張嘴。還好今天來了一趟,原來縣衙真要辦這什麼......金勺子大賽啊?”
“師爺慣會賣關子。”
廳中前來報名的老闆,不止有東會縣本縣的,還有別個縣來湊熱鬧的。
當看見那些本縣的老闆們敢這麼大大咧咧跟師爺說話時,外縣老闆們紛紛露出了驚恐的神情。
民跟官生來就有跨不過去的鴻溝,在這種場合,縣官都沒發令准許平民說話,這群人就敢出聲議論,且用此等語氣跟師爺講話,腦袋不想要了?
可更令外地老闆們震驚的還在後頭。
“不是我們不發告示,而是告示得寫詳細嘛,總不能啥都沒有就位,就光放個空殼消息出去吧。”沈秋歌甩開扇子搖著,“就例如場地啊評委啊參賽酒樓啊,這些都是得在告示上寫清楚的東西。當時沒準備到位,告示也就不能發。”
“有道理......”
“不愧是師爺,想得如此周全,佩服,佩服。”
沈秋歌抬手指了指臺上,“前段時間,咱們的大人四處奔波,就是去忙這些事去了。該準備的東西都已經差不多到位,所以告示很快就會發出,別著急。現在,大家既然已經來了,不妨就由我先給大家講講告示上會出現的東西?”
“好好!”
“勞煩師爺了!”
在外地老闆們驚愕東會縣官民的聊天方式時,沈秋歌從桌上扯來了一張宣紙,提起毛筆,邊寫邊開始講解大賽規則。
“時間——七天后。場地——東城門外。雖說現在那邊還啥也沒有,但是這七天內,縣衙會搭建起個合適的場地,不要擔心。參賽酒樓——待定,這一欄等一會兒諸位報了名後再填。
“賽制——抽籤匹配。意思就是說,比賽時要去抽籤,抽到相同簽的酒樓進行比試。贏的晉級,輸的淘汰。如此反復,直到場上只剩三到四家,就開啟決賽。
“獎勵——白銀一百兩,一千斤大蝦,以及一個神秘菜方。除此外,縣令大人還會帶上名為‘金勺子獎盃’的榮譽之證,親臨第一名的酒樓,頒發獎盃的同時,賜下牌匾。
“這塊牌匾,將由縣令大人在上頭親手寫下你們酒樓的名字,沈師爺和董師爺聯手雕刻。家人們呐,這可不僅僅是一塊牌匾,你們懂我的意思嗎?”
在場的老闆們“嘩”一下就站了起來,個個眼睛瞪得滾圓。
“師爺此言當真?”
“我等眼界小,您可不能逗我們取樂啊。”
穆蓉優雅地喝了小半口茶,放下茶盞,望向眾人,“本官斷不會食言。”
整個廳裡忽然就炸了起來,老闆們在經過第一輪的狂喜和交談後,望向身邊人的眼光驟然變了,帶上了敵意。
就如師爺所說,這東西已經不僅僅是一塊牌匾了。
這些獎勵裡,一百兩銀子對他們當中的絕大多數人來說真的什麼都算不上,至於那一千斤大蝦和菜方,聽上去珍貴,實際更像個添頭。仁者見仁,智者見智。
只有那個獎盃和牌匾,才是最最重要的東西。
如果得到了它們,將意味著酒樓跟縣衙搭上了線。
這個年頭,誰不希望能往上層那邊靠,沾沾光呢?尤其是他們開辦酒樓,也屬於商人行列。
東會縣的工坊和魚蝦螺養殖廠遍地開花,他們也想去蹭蹭官氣,可惜受地域、行業以及別的因素限制,所以始終搭不上這條線。
退一步來說,就算搭上了,也實在沒多少賺頭。
畢竟這些主要是縣衙弄出來幫扶貧困百姓的,利潤有三分之二都流到百姓那邊去了,另外三分之一捏在縣衙手裡,撬不出來,不想去撬也沒人敢撬。
但是現在,他們的機會來了。
試想一下,要是贏了金勺子大賽,縣令大人親自捧著那個什麼獎盃,師爺隨行,抬著牌匾,上門發獎......
尤其縣令大人還是一等一的清官,被無數百姓認可的那種。
到時候還愁酒樓沒有名聲?
咱出門就拿上獎盃,走到哪兒都挺直腰杆,大聲嚷嚷,知不知道穆縣令?對,就是那個人人稱讚的女縣官,咱手裡這東西,就是她親手發給咱的!
就連咱家飯館掛的那塊牌子,也是縣令大人親手題字,她的左膀右臂親手雕刻的!
哇,說出去簡直太他娘的有面子了。
看大夥眼神呆滯,興奮得面泛紅光,沈秋歌和穆蓉兩人悄悄交換眼神,對對方豎起大拇指。
又補充了一些細節後,沈秋歌小心地拎著紙張來回晃蕩,風乾墨痕,才將紙遞給董師爺,順帶在心裡吐槽這紙品質是真不咋樣,改天要想個靠譜法子改進改進這造紙術。
“總之,大致情況就是這樣。該瞭解的大家都有瞭解了,那我們話不多說,接下來就是報名環節。報名時要提供你們家餐館的具體位置,隨後縣衙將派人跟你們一起回去,確認報名資訊無誤。”
“師爺,館子不大也能參加嗎?”有人小心問道。
“當然能啊。”沈秋歌點頭,“咱們辦這個比賽,可不是為了幫扶大酒樓的,而是尋找民間會做菜、懂做菜、懂滋味的館子,比拼的是本事,而不是規模。
“換句話說,只要你想來,哪怕你壓根沒有館子,只是在家做飯的平常人,都可以來報名參加。”
“啊?”眾人驚呼。
沈秋歌抖開扇子,扇子正面寫著一串在座諸位都看不懂的東西,“咱大人要的,是與民同樂,是天下和平!”
扇子上,大大的一串字元晃瞎人眼——
皮斯安得辣舞。
......
下午,整個東會縣都熱鬧了起來,男女老少奔相走告金勺子大賽的事情。
“鄉親們嘞!八達鳥了!咱縣要出大事嘞!”
“縣令大人說要搞個金瓢根兒比賽,到時候別的縣的縣令也會來咱們縣當勒個啥......”
“評委!”
“對對對!就是評委!咱們縣要支棱起來了鄉親們!還有好多外縣的人也過來嘞!”
“走走,快回家把門口那塊兒地掃掃。萬一到時候外頭的人來了,看見縣裡又亂又髒咋整?咱可不能給咱縣令丟人。”
“縣城東門那邊大人正招工佈置金勺子大賽的場地呢,一天十文錢,去不去?”
“去!俺不要錢,俺就想幫幫大人的忙!”
沈秋歌和穆蓉在東城門外規劃著比賽場地,正忙著,忽然聽得身後轟隆隆的聲音由遠及近。
兩人轉身,看見穿著各種衣裳的百姓們扛鋤頭拿簸箕背背簍,正朝她們這個方向趕來。
“大人!師爺!俺們來嘞!”
“有啥需要咱們做的?大人只管安排,保證幹得好好的!”
“師爺說的啥啥經濟咱不懂,但幹活咱有的是一把子力氣!”
沈秋歌擦了把汗,指指旁邊,“辛苦大家了哈,先去旁邊登名字吧,一天工錢是......”
話沒說完,就被刁民們打斷。
“我們不要錢。”
“是嘞,我們今天是來幫大人的忙的,不要錢。”
“大人您也別覺得難為情,咱們都是自願的。”
“辦這金瓢賽可不只是您的事,更是咱們東會縣的事。都是東會縣的人,那也就是咱的事。幫自家幹活,要什麼錢?”
穆蓉望著太陽底下那一張張淳樸的笑臉,眼睛突然就進了沙子。
第248章 雙向奔赴
至今她都記得曾經在別的同僚那裡聽到過的一句話。
同僚說, 百姓就是養不熟的白眼狼,不管你對他們再好,他們都記不住你的恩情, 只會覺得這是你該做的。
要是哪天你不對他們好了, 他們還會跟你反目成仇。所以不要對這些百姓抱著多大的善意,與其被他們背叛謾駡,不如早點看清他們是白眼狼的事實。
他們不過是平頭百姓, 而我們是出人頭地的官。他們是魚肉,我們是刀俎。
辛辛苦苦讀書多年是為什麼?當然是為了現如今的享受。當了官還不能享受, 那當這官有什麼用?
剛上任的那兩年,也確實出過不少狀況, 她在為百姓努力, 可不管她做什麼, 都會有一幫人覺得她是錯的。
甚至於去年前年在縣內各地修路的事, 也被人指責是大興土木, 是勞民傷財假大空。
表面上她是兩袖清風穆縣令,受人尊敬, 實際上她一直在承受著別人無法理解的壓力。這些壓力來自于百姓,來自于上級和同僚,甚至來自於自身。
每每路過縣裡的大店鋪,駐足首飾店外想買根簪釵送有個小姑娘時, 摸到空蕩蕩的錢袋, 她總會恍惚一下,想起同僚的那句話。
這樣做真的有意義嗎?
無論多努力,最後還不是要被別人指責批評。
直到某天, 她跟師爺傾訴了自己的迷茫。
師爺給的回答很簡單,只有八個字——但行好事, 莫問前程。
後來她就不再迷茫了。
本來做這些事也不是為得到別人的認可,或者被百姓們感恩戴德,只是想著既然坐到了這個位置上,總要為百姓們做些什麼。
當不再去聽那些批評聲音,也不再迷茫後,回頭看看,才發現以前被自己忽視的部分。
城中疫病四起時,一些百姓堅定地支持她的決定和策略,有錢出錢有力出力,無償捐贈錢和物資,幫助買藥材和安置拉攏來的一批前外縣百姓。
修路架橋起工坊時,縣城和鎮子周邊的人們歡欣鼓舞,幹完農活自主跑去跟著修路,只需要官府給管一頓飯,工錢都不要。
許多偏遠村裡的百姓知道縣衙要把路修過去,甚至自己就組織起了人,各村各戶挖了土路接到大路上去,給縣衙省了相當多的時間和金錢。
起工坊時為表支持,在縣衙下發行票籌集資金時,許多人買了票放在家裡,至今都沒來縣衙領過錢,只當那是張沒用的白紙。
知道她常年住在縣衙後,逢年過節百姓們總愛送東西過來,瓜果蔬菜肉蛋。不用見到她,放在縣衙門口就跑,她想還都沒地方還。
除了百姓們在做力所能及的事外,縣裡的鄉紳老爺們也在幫忙。他們能做的事比尋常百姓更多,出的力也更多。
自從她和師爺開始忙碌,要發展縣城經濟後,老爺們也跟著出錢出力,動用人脈關係四處牽線,推動東會縣與隔壁幾個縣城的聯繫和交易往來。
作為女性官員,她飽受同僚排擠。甚至於有時候,跟著別人一起排擠她,已經成了一種道路正確。要是有新來的官員不對她指指點點,那那位官員就將成為別人指指點點的對象。
這種情況下,想加強跟周邊地區的聯繫談何容易。
但沒關係,上頭的人擠兌她不跟她合作,百姓們的往來總沒法阻止。在老爺們的努力下,工坊的產品得已出縣,銷往周邊,她也沒給別人落下話柄。
這些老爺們也好哄,辦了好事不圖錢財獎賞,只要開大會時頒發一朵小紅花作為表彰,他們就樂得像花似的。
當她以最好的心態回頭看,才驚覺罵聲終歸是少數,而多數可愛善良的百姓們都沒有出聲,只會默默地做著自己的事情,為她,為自己,也為這個貧窮到出了名的可憐縣城。
就如同此刻,聽聞要搭建場地後趕來的人們。
穆蓉整理了一下儀容儀錶,朝百姓們作揖,“那就勞煩大家了。”
百姓們默契地散開,沒有接受縣令大人的這個禮。
他們有眼睛,也有自己的思想,能看得到這幾年來身邊環境的變化,更能感受到穆蓉所說的“官民一家親”。
既然父母官都在努力,那他們也願意為了自己的家園做出力所能及的貢獻。
沈秋歌倚著鋤把,看著百姓們熱火朝天在城門口清理場地,心頭感慨萬千。
對於這些百姓來說,能擁有穆蓉這樣的官員是一大幸事。不會沒事折騰百姓,也不搜刮民脂民膏,始終保持初心,為他們著想。
同樣的,對穆蓉來說,能得到這樣的一群百姓,也是一件極為幸運的事。
他們不是升米恩斗米仇的白眼狼,你所做的一切,他們都看在眼中,並銘記於心。
這算啥?百姓與父母官的雙向奔赴?
沈秋歌笑了笑,扛起鋤頭摸出一截粉筆,往外邊走去。
雙向奔赴的感情可是很美好的,她會盡自己的努力,讓這官民雙向奔赴的感情獲得一個好結局。
......
距離金勺子大賽還有兩天,東會縣已經熱鬧了起來。
外縣和各鎮前來參加比賽的飯館酒樓率先趕到,其次是受邀前來的評委以及助力,而後是來湊熱鬧的商人鄉紳。
本來人不太多,跟其他縣城比規模完全比不過的東會縣,短短幾天內湧入了不少人,導致治安維護難度驟增。
萬眾矚目中,戰神師爺提著長棍帶人在城中巡邏了一圈。看見她出現,大夥心中都是滿滿的安全感。
“那邊的!幹什麼呢狗狗祟祟的!站直了!走過來!”
“哎哎,文明用語文明用語,怎麼講價講著講著還罵起來了。”
“別擠在一塊兒,都去排隊!那個插隊的!滾去隊尾重新排!不服?不服老娘一棍給你送醫館去!你龜兒真是沒得時數。”
百姓們對師爺維護治安時的粗獷行為早已屢見不鮮。
師爺能用石子精准命中遠處的東西,跑起來的速度幾乎跟離弦之箭一樣快,還兼備一身好功夫,抓住路邊的一根杆,三兩下就能嗖嗖竄上屋頂。
用說書先生的話來講就是,她簡直像個妖怪。
縣城裡好幾個說書館子也確實以師爺為原型悄悄寫了話本,講述的是一名女俠客下山匡扶正義鋤強扶弱的故事。
雖然沒有把師爺的名字掛上去,但縣城裡的百姓們一聽就知道原型是師爺。
比如話本裡說的,女俠客愛用長棍當劍使,常年穿一身青布裙子,不梳髮髻而是把頭發挽成一個球頂在腦殼上,巡街時一根青竹糯米糍粑從街頭吃到街尾也沒吃完......
說來奇怪,每次在說書館子裡講這套話本時,不知道為什麼,大聲叫好興奮得滿臉通紅的都是姑娘們,怪哉。
街上,沈秋歌左手拎棍,右手拿根糯米糍粑,吃上一口嚼上很久,邊走邊看有沒有違法犯紀的人。
經過某條街時,突然有妹妹跑過來,滿臉羞澀地遞上一個紙包,“師爺,這個......這個給你,家中自做的桂花糕......”
“呃......謝謝姑娘,好意我心領了,但現在實在吃不下。”沈秋歌擺擺手,表示拒絕。
“那師爺帶著,餓了就吃些墊墊肚子。”
“不用不用,我一會兒要回縣衙,餓不著的。”
妹妹眼見她不肯收,帕子一掏就泫然欲泣,“我在這裡等師爺很久啦!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把師爺盼來,可......”
沈秋歌警惕起來,“姑娘是不是有冤?或者受了什麼加害?還是有什麼事要說?”
妹妹點頭,“是。”
“別怕,姑娘儘管把你的委屈告訴我,我定會向大人秉明情況,為你申冤做主。”
“倒也不是有冤情,主要是......”姑娘忸怩起來,“想跟師爺說些話......”
沈秋歌眼皮跳了一下,有種不妙的預感,但還是盡力維持住了風度,“......你說。”
得了授意,妹妹從口袋裡拿出一隻香囊,放到紙包上一起遞過去,羞澀道:“我......我仰慕師爺很久了,過幾天,要是師爺有空......”
“師爺,師爺,還有我們呢!”周圍的姑娘們明顯蹲伏已久,見先來的妹妹掏香囊了,爭先恐後拿出自己的東西擠上去。
在這個地方,送香囊是姑娘用以表達好感的方式,且這種好感,指的是愛情方面。
可擠上來的姑娘們東西還沒送出,也沒來得及報住址,就聽師爺怒駡出聲。
“呔!那邊的小賊!做什麼呢偷偷摸摸的!”沈秋歌面露凶光,抄起棍指著城門,“站住!東西放下!”
邊說,她邊撒丫子追了上去。
“哎!師爺!師爺!東西沒拿!”妹妹們呼喚著跟在後頭。
聽見身後的呼喚聲,沈秋歌害怕極了,鉚足勁往城門口跑。一出了城,立即拐彎繞了兩圈,直到從西邊跑進南邊的城門,再也看不見姑娘們的蹤影,才蹲在房頂上休息,神色驚恐。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大閻朝什麼時候這麼開放了?
光天化日之下,姑娘們都敢在大街上公開對另一個姑娘示愛了?
難不成......
她想到了什麼,猛地低頭望自己腿間看去,順帶摸了一把。
沒有多出些別的東西,空蕩蕩的,令人心安。
又喊零號拿出鏡子,照了一下,確認自己還是自己,沒有再次穿越也沒有時間線混亂之後,提著的心終於勉強放下,往後一倒,靠在屋簷上看天。
第249章 大閻好市民
關于跟女生接觸這事, 以前她不覺得是啥大問題,也不會刻意去保持邊界,直到有一次, 在集市上送一個姑娘回去。
後來工坊開了, 那個姑娘玩了不少騷操作,例如暗示她給送禮啥的。
好在她也是個耿直人,沒聽懂暗示, 怎麼對待別人的,就怎麼對待那個姑娘。
直到某天不經意間聽到了那個姑娘跟別人悄悄討論怎麼吃定她。
當時就給她CPU都幹燒了。
平心而論, 如果她是個男的,她們這麼做也情有可原。搞錢嘛, 不寒磣。
可她明擺著是個女的, 雖然有女朋友, 但在外沒有表現出任何女同特質, 這樣了都還要把主意打到她身上來?
尤其是從那三個姑娘討論的套路中, 能分析得出來她們仨都性取向正常,因為她們的目的是騙她的錢, 有了錢瀟灑嫁個好人家。
她在牆後聽著姐妹仨對美好未來的無限暢想,仿佛被雷劈了天靈蓋似的,久久緩不過神來。
為了騙錢,直女裝姬來欺騙她一個有妻之女, 退一萬步來說, 不論她這個受害者的感受,也不論她們這些加害者的良心會不會痛,單從生理層面來說, 難道她們在接觸時真的不會覺得生理有點不適?
爬床這一步肯定是到不了的,可既然是騙感情搞錢, 那把手親嘴兒啥的無法避免吧?
她們就不怕?
那天,她被狠狠刷新了世界觀。
從那之後她就不再搭理那姑娘了,可耐不住這人蹦著高地作,在發現她開始拒人千里之外後,甚至跑去了家裡鬧。
這一鬧,就鬧去了正主江瀟瀟面前。
受制於感情見不得光,江瀟瀟察覺到了些什麼,可又無法以女友身份對這三位不速之客發起攻勢。
雖然相信女朋友不可能做出那些事情,但小人跑上門來當著自己的面,哭訴女朋友對小人始亂終棄,這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
江瀟瀟一怒之下動起了手,那天又正好家裡沒人,眼看她就要吃虧,關鍵時刻大膽立了大功,及時支援,跟江瀟瀟一起把三個小人打得嗷嗷叫喚著跑掉。
可畢竟寡不敵眾,當天江瀟瀟還是掛了彩。
下午她回到家,委屈壞了的江瀟瀟就哭著來告狀。她氣得要去揍人,被江瀟瀟攔下。
礙於兩人見不得光的感情,以及先動手的江瀟瀟不占理,加上怕那仨狗急跳牆胡亂造謠把別人牽連進去,這件事實在不好處理,尤其是她去了,最不好辦。
好在弟弟回來,看見掛彩的二姐,瞭解事情前因後果之後自告奮勇要去幫兩個姐姐出口惡氣。
後來那三人被查出偷竊別人的東西,還聯手霸淩過工位上的幾個年紀較小的姑娘。
有了正當理由和證據,沈秋歌開除了她們。在押送她們回村的時候,出了點小意外,三人齊齊受了些傷。
回村之後連帶著她們所在的村也受了處罰,跟她們同村的人全部被停工十天,十天沒有任何工錢,相當於白丟了一大筆銀子。
跟村民有這麼一道隔閡在中間,她們的處境可想而知不會太好。
但這些都不是很重要。
重要的是那天晚上為了哄好小女友,她被折騰了大半個晚上。
可這些也不是很重要,畢竟她體力條長得可怕。
最重要的是,那天晚上,在小女友的哭唧唧攻勢下,她被迫當了一會兒下邊的那個。
後來覺得彆扭就強行把位置正回去了。
回想起那種體驗,蹲在房頂上曬太陽的沈秋歌歎口氣。
她果然還是不適合當躺著的人,躺著根本興奮不起來,只有在上頭,把小女友欺負得小臉通紅喊雅蠛蝶,才會覺得心神舒暢。
沒辦法,咱生來就是個攻。
但經歷了那姐妹仨引起的一樁倒楣事後,她也明白了有些東西不是問心無愧就行的,想搞你的人從不需要什麼正經理由。
所以她現在懂得跟怪怪的人保持距離了。
沈秋歌喝了小半瓶礦泉水,站起身來,找了個沒人的小巷鑽進去,取消掉隱身,走出巷子,繼續拎著棍巡街。
等巡完一圈,再去東城門外看看場地佈置的情況。
走在街上,哼著小曲兒的沈師爺忍不住吐槽,工資低成這樣,可自己卻每天都在努力工作。如果有“十大感動大閻好市民”,咱不排榜首,這榜鐵定是個野榜。
......
東會縣城外,噠噠的車馬隊從遠處踏來,揚起塵煙滾滾。
車隊中間,一輛裝飾說不上奢華,但也絕不簡陋的馬車裡,鵝黃衣裙的姑娘正用濕手帕給老頭擦臉。
看著老爺子蒼白的臉色,姑娘兩道精緻蛾眉皺起,滿臉擔憂,“阿公,您說您,何必呢。”
老爺子虛弱地擺擺手,沒有回答。
姑娘對面,紫衣男子哼了一聲,看著不太高興,但神情中的擔心並不比姑娘少,“本來就一把年紀了,非要到這破地方來湊熱鬧。舟車勞頓的,他不累誰累?”
“阿昊,你少說兩句!”姑娘嗔怒道,轉頭又浸濕了帕子,給老爺子潤乾裂的唇。
被姐姐訓斥後,百里昊把胳膊一抱,又氣又委屈地轉頭去看窗外,不再說話。
看著二孫子的氣狀,百里濤老爺子已經罵不動了,只得幽幽歎氣,“老傢伙曾說,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這個學生,讓我多幫著照看。後來他走了,我跟這學生說有事儘管來找我,可她幾年來從未開口求過我什麼。
“如今她親自登門請我,我豈有推脫的道理?更何況,這勞什子金勺子大賽,聽著當真有趣。”
“可這也太遠了,路又爛,你就不怕把你這把老骨頭顛碎了?”百里昊沒好氣地杵了老爺子一句。
“小兔崽子,你不願來沒人逼你!跟著作甚?出去!”
“誰跟著你了?我是來保護大姐的!”
百里香聽著爺孫倆的鬥嘴,被吵得腦瓜子疼,坐回位子上,揉了揉太陽穴。
老爺子以前有個至交好友,名叫公孫越。兩人從小就認識,一個胡同裡走出來的,一起上學一起考取功名,還同一年娶妻生子,並在之後於同一個學府當了先生,是真真正正的鐵杆兄弟,跟親人沒什麼兩樣。
前幾年,公孫老先生因病去世,老爺子消沉了很久,至今還總是鬱鬱寡歡。
就在二十來天前,公孫老先生生前最得意的門生穆蓉上門拜訪,邀請老爺子前往東會縣擔任金勺子大賽的評委一職。
看著鐵哥們最驕傲的學生出現在眼前,老爺子當場老淚縱橫,不顧家人阻攔,說什麼也要來東會縣一趟。
她們沒辦法,只好著手安排。
由于父親那邊有事抽不開身,老爺子的此趟外縣之行,就交由她和二弟陪護。
對於一個老人家來說,這種長途遠行不管馬車佈置得多好,都實在吃不消。因此他們做了計畫,早早出發,路過大城鎮就歇歇腳。
所以即使在穆蓉離開後的第四天就上路了,也仍舊直到今天,才進入東會縣境內。
百里香撩起簾子透透氣,順便在腦海中盤算生意的事情。
這次來到東會縣,照顧老爺子是最重要的事,其次就是看看是否有生意可以跟穆蓉合作。
她雖生在書香門第,自恃清高,卻並沒有父輩那種黃白之物都俗氣的想法,反而很叛逆地覺得錢是必要的。
這想法與好友一拍即合,她們聯手做起了生意,發展還算不錯。
一開始老爺子相當反對做生意的事情,認為她一個讀書人家出生的閨女,走商路是自降身位,沒出息。
在觀念不合的那些日子裡,爺孫倆沒少發生過口角。
直至某天,百里家遭奸人算計,老爺子積攢一輩子的積蓄被人套走,從那天後,她將走商路掙來的錢交給父母,重新支撐起整個家,老爺子就再也沒了異議。
這幾年來,借著家中之前囤積的人脈和聲名,她們的生意還算不錯,正蒸蒸日上。
但跟穆蓉做生意這事,不是她看到了有利可圖,而是想幫幫忙。據說,東會縣是個相當窮的地方,發展在整個宏泉郡排倒數。
當年穆蓉本該到承州,擔任長史這一職位,可不知負氣還是怎的,上書申請了一紙調令,去到了東會縣這個窮地方。
那時公孫老先生還在世,知道了學生的所作所為,沒有批評,反而直誇,謂之這才是真正的出淤泥而不染。
可不管公孫老先生怎麼說,大家心裡都門清,穆蓉這是在自斷前程。
這趟前來東會縣,出於公孫和百里家的交情,她們能幫則幫。不求能做多大事,至少要想個辦法讓穆蓉衣食無憂。
站在官的角度上來看,如果不受賄不貪污,朝廷發的那點俸祿,真是起不到多大的作用。
尤其是聽說穆蓉是個一等一的清官,不拿百姓一針一線的那種。
前段時間穆蓉上門拜訪時,看著那一身樸素的衣裙發釵,老爺子都心疼壞了,說什麼也要給錢。當時穆蓉接下,可第二天走後,她們送出去的錢一分不少出現在了桌子上。
百里香歎了口氣。
清官哪有這麼好做,說到底,還是窮惹的禍。
走著走著,車子突然顛簸了一下,百里昊眼疾手快,撲上去護住老爺子,才避免了一樁禍事。
他甩甩被磕疼的手,扭頭罵道:“車都趕不好,要你何用!”
“哎喲喂我的少爺喲,收收您那臭脾氣吧。”車外傳來個陰陽怪氣的聲音,“把奴才罵跑了,誰伺候您啊?”
“敢用這種語氣跟小爺說話,你有幾個腦袋夠砍的!”
“是是是,奴才知錯,少爺您消消氣。坐好吧,前邊的路平坦得很,保證不會顛著您和老太爺了。”
“騙子!你之前也說路平坦!”
外頭伸進來一隻手,將車簾撩起,“喏,您自己看。”
百里昊探頭到車邊看去,當即愣住。
第250章 青衣戰神
只見一條整齊寬闊又平坦的石子路延伸向遠方, 路兩邊的雜草樹木均被清理得乾乾淨淨。
馬車在這樣的路上行駛起來相當平穩,幾乎感受不到顛簸。
“這......這是哪兒?”百里昊有些迷茫。
趕車的灰衣男人桃花眼一彎就笑起來,說話依舊陰陽怪氣, “回少爺的話, 當然是東會縣了。奴才就一個腦袋,真要走錯路了,少爺發起火來要把奴才的腦袋砍了怎麼辦?”
還沒等百里昊嘰喳出聲, 百里香也跟著探頭出來。
看見這種道路,相當震驚。轉念一想, 東會縣怎麼說也是個縣城,周邊的路修得好一些也是應該的。窮是窮, 但面子總是要的。
她詢問道:“時欽, 可是要到東會縣縣城了?”
“還早, 這裡只是東會縣的一個小鎮。按照我們這馬的腳程, 要差不多天黑才能趕到東會縣縣城。香姐別擔心, 要到縣城外時我會告訴你們的。”杜時欽回答百里香的話,收起了陰陽怪氣的那套, 態度端正。
“可這種道路,怎麼會出現在鎮子外?”百里香皺著眉頭,“來之前我曾聽說,東會縣的情況並不好。”
“畢竟只是聽說, 還是要以眼見為實嘛。或許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 那位兩袖清風的縣官已經為百姓做了不少事。不過這些,只跟她的百姓們相關。”
百里香想了想,點點頭, 重新坐回馬車裡,“我知道了。”
表弟杜時欽的話, 是在提醒她之後進了城,不要在人前對穆蓉發表任何評價,不管好壞。
跟北邊奉女子為皇的大金不一樣,大閻的風氣遠沒有那麼開放。在這裡,雖說沒有律法明令禁止女子為官,但能當上官的終究是極少數。
治理地方這件事上,穆蓉做得好或許沒人會誇讚,但做得差,必將迎來無數“正義之士”的口誅筆伐。
她們不想給穆蓉帶來麻煩,就最好不要對東會縣的情況發表任何評價。
見表姐明白了意思,杜時欽彈了表弟一個腦瓜崩,“少爺還不回去,是想跟奴才一起趕車?”
“大膽!”
“是是是,大膽大膽,砍頭砍頭。”杜時欽摁住百里昊的天靈蓋,把人往裡推,“進去吧,道路平坦了,伺候老爺子歇會兒。”
張牙舞爪的百里昊一聽,也深感爺爺的不易,打開杜時欽的爪子,縮回了車廂,“認真點,這個路要是還把老爺子顛了......”
“知道知道,砍我腦袋。”
“哼!”
道路狀況好起來後,馬車不再顛簸,行駛平穩,受盡折磨的百里老爺子終於舒服不少,在孫子孫女的照顧下沉沉睡去。
傍晚,百里家的馬車緩緩駛入東會縣城郊。
悶了許久的百里昊早早下了車,跟杜時欽一起步行進城。百里老爺子和百里香爺孫倆則先行一步,在城門處與前來迎接的穆蓉碰頭。
“來之前聽說東會縣挺窮的,可這一整個下午走的都是平坦石子路,看著也不像窮地方。”百里昊叼著根草,好奇地打量周圍。
杜時欽搖著扇子扇風,看向滿天火燒雲,熱得沒心情逗表弟玩,“道聼塗説的東西,不要信以為真,也不要妄加評論。一會兒進了城老實點,收斂收斂你那臭脾氣,少給老爺子惹事。”
“這點道理要你教?”
“只是給你提個醒。不要以為姨父不在就沒人收拾得了你,不知天高地厚。”
“小爺這身功夫天下無雙,有點傲氣怎麼了?”
“......”杜時欽無話可說,默默捂住臉走遠了些。
這小子跟著武館師傅學了點三腳貓功夫,行俠仗義幾次後被人誇了幾句,從此就驕傲得找不到北。
偏偏百里家周圍盡是些學文的朋友,還沒人能跟他一較高下,更是助長了他的囂張氣焰。
兩人來到城外時,百里老爺子已經被穆蓉接走。
正要向守衛打聽詳細,忽然聽見旁邊傳來女子大喊抓賊的聲音。
百里昊立即興奮起來,準備人前顯聖。
抓了小賊,打一頓,把東西還給姑娘,接下來再享受下百姓們的膜拜,豈不美哉?
可他還沒跑出幾步,就看見一個青綠色身影閃過。人都沒反應過來,不遠處的小賊已經倒地。
再定睛看去,一個穿青裙子的姑娘走到那小賊身邊,彎下腰,纖細指骨拎著小賊的衣領,輕鬆把人提了起來,走向剛才呼救的女子。
百里昊愣住了,杜時欽震驚了一下,隨即啪啪鼓掌。
沈秋歌把偷東西的賊拎過去一頓抖,抖出好幾個錢袋子,隨即把人往城門口扔,招手示意守衛過來把這人抓入獄。
“沒事了姑娘,你的錢袋子長什麼樣?”沈秋歌將荷包收攏,安慰著急切的女子。
女子雖急切,但知道師爺就在附近,所以並沒有受到驚嚇,很清晰地描述道:“是個紫色的,上頭繡著兩朵粉色荷花。”
沈秋歌拎出了一個紫色荷包,打開開了看,繼續問道:“裡邊裝著多少錢?”
“一兩三錢,以及十七個銅板。”
數量核對正確,沈秋歌將錢袋給了女子,看看天色,“姑娘家住哪裡?離家可遠?如果還遠,我差人送你回去。”
“不......不勞煩師爺了......”女子微紅了臉,有些羞澀地接過錢袋,“小女就住在城中,路程不遠......”
正在隱約向萬人迷方向發展的沈師爺見這小姑娘臉紅,立馬警惕起來,“行,那就早點回去吧。”
說完,她快速離開,並暗暗感慨IP和改編真是個好東西。
以前的她可沒這吸引力,雖然也被城裡的百姓們熟知,但大家對她更多的是欽佩。
直到說書館子拿她做原型開始編故事。
那些故事裡,他們把牛批吹得天花亂墜。
聽故事的人對故事裡的主角心生嚮往,於是轉頭把感情投射到了她身上。
對她而言,被強加了光環,捧得離開地面,跟災難沒什麼兩樣。
於是她昨天去跟那幾家說書館子的老闆好好溝通了一番,老闆們望著棍子,欣然同意以後不再拿她編故事。
再過不久,這種盲目崇拜和情感投射就能銷聲匿跡。
沈秋歌揣著剛找回來的錢袋子們往縣衙趕,這些錢袋子,到了縣衙後會統一放進失物招領處,等待失主來認領。
剛走幾步,面前竄出個攔路的人。
“站住!”
沈秋歌打量著身前這公子哥,有點面生,猜測他應該不是本縣人。
這人年紀看上去也就跟家裡的小冬差不多大,穿的衣裳料子略顯華貴,眉目俊朗。
“有什麼事需要我説明嗎?”熱心居民沈師爺迅速上線。
“姑娘似乎身懷武藝,我們打一架?”百里昊目光灼灼,望著沈秋歌。
“......”沈秋歌擺擺手,“沒事早點回去吃飯休息吧,我的時間很寶貴。”
百里昊立馬摸出一張二十兩的銀票,“夠嗎?”
沈秋歌皺起眉,“哪家的小少爺跑出來侮辱人?在你眼裡別人是沒有尊嚴的嗎?”
百里昊又摸出一張,“這個呢?”
“滾滾滾,最討厭你們這些有錢人了。有錢怎麼了?有錢了不起?”
“再加二十兩。”
“......倒也不是說錢不錢的問題,主要天馬上黑了,我一個弱女子,在外逗留很危險啊。”
“一百兩。”
“少爺,您說在哪打咱就去哪打。”
圍觀群眾們看見師爺如此絲滑地在錢財的攻勢中敗下陣來,突然感覺她身上的光環黯淡了不少。
話本裡的俠客秋光風霽月,從不為五斗米折腰,行俠仗義,懲奸除惡,劫富濟貧。
而師爺卻甘願為了一百兩答應這公子哥的比武!
高下立判,只能說高下立判。
這哪裡是接受比武請求,這分明是被人拿錢扇臉啊!
失落了,失望了,失魂了。
沈秋歌笑吟吟地把總計一百兩銀票揣進兜裡,神清氣爽,彎腰做了個邀請的手勢,“少爺請選地。”
百里昊感覺良好,“就在這裡吧。”
“沒問題啊,都聽少爺的。”
“都讓讓都讓讓!拳腳不長眼!一會兒傷了人!”百里昊剛準備驅散太過靠近的圍觀群眾,就見沈秋歌隨意地往旁邊一站。
“沒必要,傷不著。少爺,準備準備開始吧。”
百里昊哼了一聲,捏捏拳頭,“姑娘放心,既然是切磋,在下定會點到為止。”
“那多對不起你的錢啊。”沈秋歌後退一步,“來吧,少爺給了那麼多,我讓你三招。”
“不需要。”
話音剛落,百里昊摔了出去。
“行啊,這樣能省不少事。”沈秋歌拍拍手,“謝謝少爺打賞哈,少爺萬福金安。回家了回家了,改天要是再遇到,請少爺吃碗面。”
“咳咳咳......”百里昊狼狽地爬起來,“姐,讓讓,讓讓......”
周圍的人都笑出了聲。
重新端正好姿態後,百里昊深吸一口氣,眼睛盯住對面的沈秋歌,微微下沉身子,而後沖出——
當時是,驚鴻掠起,三兩處塵沙微動,宛若湖面有波紋輕綻。不肖兩息之間,紫衣攜雷霆之勢奔至青衣前。
而後打出了一記直拳。
面對洶洶來勢,青衣不為所動,只側身向左,輕而易舉化解紫衣攻勢,閒庭信步般繞到後方,搖頭,評道:“火候差些。”
紫衣何許人也,怎受得這番辱?當即扭轉身形,一招擒拿手,作鷹爪狀,直奔青衣面門而去。
第251章 他倆
未曾想, 就在紫衣要得手之時,眼前竟花了一下。而那青衣,身形猶如鬼魅, 不知用的何種步伐, 移形換影般來到了身後。
紫衣頓覺不妙,立即收起所有攻勢,往前一撲, 試圖躲開青衣一招。
然而被青衣拉住了後衣領。
“說讓你三招,就讓你三招。三招之前, 我決不出手。現在,你還剩一招。”
紫衣一頓, 暫態下蹲, 壓低身位, 一記掃堂腿, 便試圖將青衣放倒。
可青衣並不動彈, 硬吃下這招。
紫衣只覺掃到了鐵塊上,痛呼聲還沒出口, 就見那青衣核善地笑笑,腳腕轉個向,腳尖勾住他的腿彎。
“謝謝少爺打賞,回家吃飯吧您。”
順著力道飛出去的紫衣在半空咕嚕嚕滾了幾圈, 摔進一旁的草叢裡。
而青衣, 迎著斜陽離去,只留給眾人一道不羈的背影。
恍惚間,眾人似乎聽到了恣意灑脫的笑聲。
“手握日月摘星辰, 世間無我這般人。哈哈哈哈,快哉......”
沈秋歌一拳砸到零號腦袋上, “差不多得了啊,再寫串頻道了。你看你這像個正經種田文嗎?”
“遵命,老大。”零號癟下去的腦殼“啪”一下彈回來復原,老實地收起記事本。
按照沈秋歌的要求,零號會把這些天的事情全記錄下來,等回家後報告給小女朋友看,以證明自己是清白的,沒有在外勾搭別的小姑娘。
簡簡單單掙了一筆鉅款,沈秋歌心情好得不得了,腳步輕快。
可還沒走進城門,就聽身後有人高呼。
“師父!師父!”
沈秋歌轉過頭,看見財大氣粗的少爺頂著草葉泥土,毫無形象地往她這邊跑。
“師父!”百里昊跑到沈秋歌面前,絲滑地抱拳單膝下跪,“請師父一定要收我為徒!”
“我不收徒,小公子另請高明吧。”沈秋歌擺擺手拒絕,而後瀟灑遠去。
“哎!師父!師父!”
杜時欽一把拽住百里昊,有些無語,“從戴的釵來看,那是位未出閣的姑娘。你一個男子,大街上這麼糾纏人家,成何體統?當心讓人打了。”
“可是她真的好強!”百里昊目光清澈又堅定,“如果我能拜到她為師,學到武藝,將來我所過之處,民眾定會竭誠膜拜......”
說著,百里昊腦子裡浮現出了自己騎著馬招搖過市,兩邊百姓夾道歡迎,高呼著自己名字的場景。
“到那時,無數姑娘都在旁邊望著我,羞澀而又大膽地朝我遞來信件......”想著想著,百里昊有些癡了。
一聽這話,杜時欽暗暗嘖了一聲,抬腿就踹了百里昊。
“你幹嘛!”百里昊怒道,“那些人所崇拜的俠客不都是這樣的嗎?”
杜時欽沒搭理他,甩袖進城。
雖說平常總是奴才奴才地稱呼表哥,但真到表哥生氣的時候,百里昊還是有些慌的,師父也不管了,跑去追表哥。
杜時欽在城門的守衛處出示了穆蓉的邀請手令,守衛便將兩人帶去了接待外縣來賓的客棧。
次日,各地的參賽者們齊聚東會縣,摩拳擦掌。
煙雲村的酒樓名為籬燈,由沈師爺從“夜深籬落一燈明”中取得。
籬燈酒樓前來東會縣的,除了主廚沈露、沈新月外,還有掌櫃江瀟瀟。
打著保護二姐的名義,沈冬銘也來湊熱鬧。
因為放心不下老婆,不愛熱鬧的江渺渺也來湊了熱鬧。
接到女朋友的沈秋歌相當高興,正準備帶小女友去逛兩圈,出門就碰到了非要拜她為師的百里昊。
來到縣城玩的沈冬銘相當高興,正準備跟男友出去逛兩圈,出門就碰到了正在糾纏姐姐的百里昊。
看這登徒子光天化日之下感做這種事,沈冬銘當場怒了,二話不說揪住百里昊的衣領,抬腿將人狠狠踹飛出去。
一切發生得太快,沈秋歌沒來得及阻止。
眼看沈冬銘又要動手,江瀟瀟連忙喊道:“冬銘!打不得啊!這是蓉姐的熟人!認識的!沒有欺負我們!”
沈冬銘只差一點點就踩到了百里昊腦袋上,一聽江瀟瀟的話,猛然刹住。
可重心失衡,往後倒去。
好在男友靠譜,及時接住了。
“你他娘的......哪裡殺出來的混帳......”被表哥扶起的百里昊捂著肚子,臉色煞白,望向對面那年紀看上去跟自己差不多的公子哥。
沈冬銘有些尷尬,但嘴硬,“怎麼?青天白日對兩位姑娘如此糾纏不休,不揍你揍誰?”
“瞎眼小子,哪只眼睛看見我糾纏不休了?我拜我的師,關你屁事?”
“如此羸弱,也配拜師?回去再學幾年。”
百里昊一聽就來了精神,“小子,這麼倡狂,敢不敢跟我比劃比劃!”
“輸了別叫。”沈冬銘眼神輕蔑。
眼看兩人就要動手,關鍵時刻,被擋了回去。
江渺渺上前兩步,將弟弟擋到身後,準備好好解決事情。
沒想到對面那位做出了同樣的舉動。
兩個身為兄長的看了對方一眼,都愣了一下。
隨後,江渺渺率先發言,“舍弟並非歹毒之人,方才護人心切,一時衝動,冒犯了小公子,望小公子見諒。若小公子不嫌棄,還請告知在下家住何處,改日在下備上薄禮一份,攜舍弟登門拜訪。”
“不必。”杜時欽抱拳回禮,“舍弟衝撞沈小姐在先,這位小公子的衝動情有可原。杜某還望小公子下次行俠仗義之前,先觀望一番,看清情況。雖說這般動作不會傷筋動骨,但畢竟疼不在你身。”
“嗯,光天化日之下,在兩位未出閣的姑娘門前攔人,是有些衝撞了。江某看兄台也像位正人君子,既是如此,還望兄台回去後好好管教令弟,教些道德。”
“不勞煩江兄操心,倒是令弟,不分青紅皂白打了人後未見其有所表示,江兄也要注意教導令弟何為禮儀。”
聞著空氣中的火藥味,江瀟瀟差點沒笑出聲來,興奮地當起了吃瓜群眾。
知道大舅哥其實是個老陰X的沈秋歌擔心他事後報復過火,連忙打圓場,走到旁邊,給雙方介紹起來。
“大哥,蓉姐最敬重的先生姓公孫,這兩位,是公孫先生的至交友人百里先生的孫兒,與蓉姐是舊相識。杜公子,百里公子,這位是家兄,這位是舍弟。”
兩個大的還沒在暗暗較勁,挨了揍的百里昊反倒眼前一亮,“師父,這是你弟弟的話,他跟你學過功夫嗎?”
“......我並沒有答應當你師父啊小兄弟。”沈秋歌默默捂臉。
昨天掙完外快回縣衙,本來以為事情結束了,沒想到去客棧找穆蓉,又遇到了這位散財童子。
順便知道了這人跟穆蓉的關係。
總要給上司一點面子,她咬牙掏出五十兩銀票要還回去,可百里昊說什麼都不要,一門心思要拜入門下跟她學功夫。
今早她出現在客棧外,百里昊就已經蹲伏著了,跟了她一個早晨,軟磨硬泡。
剛才她跟這小弟弟說先別纏著,安靜兩天給你答覆,百里昊一個勁點頭說好。這小老弟正要撤退,被沈冬銘撞見,於是挨了頓打。
就成了現在這種情況。
聽了沈秋歌的話,百里昊轉頭就朝沈冬銘作揖,“弟子百里昊,見過師兄!”
沈冬銘覺得這人腦子不太正常,有點害怕,往江渺渺身邊躲了躲。
江渺渺一副護犢子的神態,攬住弟弟的腰將人往後一帶。
杜時欽搖著扇子,不動聲色地打量著江渺渺。
察覺到有目光投向自己,江渺渺不是很在意,沒有搭理杜時欽。
可當杜時欽的視線越過,看向側方的沈冬銘時,他袖子一抖,甩開袖中摺扇,伸過去擋住左肩,眯起雙眸看向杜時欽,大扇骨的一端,刀鋒在太陽底下閃著寒光,“杜兄,非禮勿視。”
“出門在外不要這麼基裡基氣啦!”江瀟瀟小聲提醒,並朝親哥腰上擰了一圈。
江渺渺很疼,但不敢出聲,只顫抖著手默默收回摺扇,並悄悄挪著位置遠離妹妹。
待幾人走遠,憋不住的江渺渺委屈地往弟弟肩上一埋頭,小聲哭訴,“瀟瀟她打我......憑什麼就她能和老婆手把手上街人前親親抱抱,我也要......”
自從奉月的事情結束回到家後,沈冬銘逐漸習慣了男友的幼稚,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安慰道:“好好好,那我們牽著。”
“還是乖乖好......這裡沒人哎,乖乖可以悄悄親親我嗎?”
沈冬銘微紅了臉,“不太好吧,萬一被人撞見......”
“好疼,瀟瀟打人好疼,我要死了,沒有乖乖的親親站不起來……”
就在沈冬銘觀察了四周,確認沒有人注意後剛要往江渺渺臉上親時,轉角處傳來江瀟瀟的呼喚聲,把兩人都嚇了個激靈。
“大哥!冬銘!走了!”
“知道了!”江渺渺連忙站直,低頭親了一口弟弟,拉起人趕去。
然而兩人的對話,被聽力極好的杜時欽一個字不落全聽見了。
沒見過世面的公子哥拿扇的手微微顫抖,強忍住了回頭的衝動,禮貌向前邊兩位姑娘詢問。
“敢問沈師爺,這三位可是您的同胞兄弟姐妹?”
“不完全是。”沈秋歌解釋道,“瀟瀟是我的表妹,你看著不順眼的那個是我表哥,瀟瀟的親哥。表哥帶著的那個,是我親弟弟。”
杜時欽緩下了一口氣。
表親,那沒事了。
再次看到追上來的江渺渺時,考慮到跟自己是同一類人,杜時欽對江渺渺的敵意消散了不少,轉身抱拳,沖江渺渺一笑。
江渺渺也禮貌地回禮,但笑容要假得多。
沈秋歌將一切盡收眼底,沒牽女友的那只手,攥成了拳。
不會吧不會吧?不會新認識的這兩位元也有點那個啥傾向吧?
彩虹光環他媽的已經強大到這種地步了?
“秋歌,你怎麼啦?”江瀟瀟發現沈秋歌不太對勁,擔心地問道。
“......我懷疑世界是一道巨大的彩虹。”沈秋歌目光呆滯。
第252章 開場
“彩虹?”江瀟瀟滿臉不解, “今天沒下雨呀,哪裡來的彩虹?”
沈秋歌感受著這處天地上方飄揚的橘色和紫色氣息,歎了口氣, “沒事, 沒事,已經見怪不怪了。走吧。”
“哦......”
玩了一圈,幾人各回各家休息。
一夜悄然過去, 清晨,公雞打鳴, 太陽剛剛升起時,東會縣就有無數人已經起了床, 穿戴整齊, 趕往東門。
這種發動了整個縣的熱鬧事情, 在他們這些地方是極少有的。好不容易遇到一次, 加上現在又不是農忙時候, 家家戶戶都能抽得出時間,因此大家都覺得, 今天這個熱鬧必須得湊。
沈秋歌跟穆蓉淩晨五點就起床洗漱完畢,天色才濛濛亮時就趕到了比賽場地。
這個時節日出相當早,八點時,已經天光大亮。
官差士兵們維護著秩序, 圍觀的百姓們擠在城門邊, 等待開門。
城牆頭上,沈秋歌拿著自制的細炭筆和本子,望著下方重重人影。
由於撐場面需要, 今天她不再穿那些沒啥形制粗裁亂縫的裙子,而是換了套錦緞面料的青藍長裙, 頭髮也老實梳成了適齡的髮髻,上頭簪一根玉鑲銀珍珠發簪。
簡約,但跟她的氣質很契合。
看著人來得差不多了,沈秋歌清清嗓子,跳到牆上站住,向下喊話,“鄉親們,大家早上好!”
底下亂糟糟的人群聽見了聲音,仰起頭,看見站在牆上的沈秋歌,有人驚恐擔憂她摔下來,有人打招呼,“沈師爺,早上好!”
“歡迎大家來到東會縣第一屆金勺子大賽的比賽現場!”沈秋歌翻開本子,“知道大家已經迫不及待,那咱們就不廢話了,準備開始安排入場事宜。
“在賽事現場,除去評委席外,我們還安排了許多座位。對,沒錯,這些座位,是要錢的。”
“啊?”有人驚呼,“那......那意思是,不交錢,就不能去看嗎?”
“不是不是,大家聽我說。”沈秋歌壓壓手,示意人群安靜下來,“有不少好心的鄉親這些天幫著縣衙搭建檯子,應該都知道場地是什麼結構。中間一個下凹的大圓臺,那是比賽場地。
“而在圓臺外,還有十二排高過檯子的環繞座位。這些座位,從中間向外,是有編號的。既然是觀看嘛,那當然是越靠近圓臺,看得越清楚啦。想要坐進這十二排座位裡,需要買票。
“當然,不買票也行,一會兒等城門開了,大家就可以入場,自行尋找除十二排座位外的其它位置觀看比賽。買不買票都可以去圍觀,但是買票的話體驗要好一點嘛。”
得到沈秋歌的解釋,眾人心頭舒服了很多。
座不座位的倒是無所謂,只要不花錢還能進場去湊熱鬧就行。反正都是看,大夥又不是矯情人,站就站唄。
沈秋歌拿著本本,開始報價,“接下來是前三排,這三排離檯子最近,觀感最好,能享受觀賽中縣衙提供的所有服務,所以價格也是最高的。
“三排總計四十八個座位,每個座位的票售價三兩銀子,售完截止。賽事累計舉辦三天,一次買票全程有效。好咯,有想法的鄉親,請移步到小城門邊。”
城門一大一小,小城門通常不開,而是用作私人通道。
聽了沈秋歌的話,有錢的老爺們樂得合不攏嘴,連忙拖家帶口去旁邊的小城門。
在這之前,他們本來還苦於縣衙辦事把水端得太平,來晚了搶不到位置,要被人擠去後邊,心裡不太舒服。正因如此,他們才會早早來城門邊跟著這些平頭百姓一起擠。
沒想到,師爺做出了這種安排。
位置全靠搶的話他們不一定能搶得過那些腿腳利索的百姓,但要是位置得花錢買,那他們就不怕了。
咱沒別的,就是有幾個臭錢。
董師爺早已在小城門邊等候多時,老爺們一過來,他就開始收錢,往沈秋歌給的已經標注好座位號的“入座券”上寫下交了錢的人的名字,然後把入座券給他們,並講解著注意事項。
拿了入座券的人,由官差帶領著,從小城門進入場地並入座。
由於座位有限,排在後方的人沒能買到前三排的票。
但知道還有別的座位,他們也沒散開,繼續等待。
見前三排的人都進去了,沈秋歌開始報後邊的價,“接下來是第四到第七排,這四排位於中間,總計七十二個座位,每個座位票價一兩銀子。”
有充足資金的人立馬跑去了小城門邊。
董師爺有另外幾人幫忙,很快就處理好了這一批,並示意沈秋歌報最後那部分座位的價。
沈秋歌點點頭,“最後是第八到十二排,這五排總計一百零八個座位,每個座位票價一錢銀子。有意的請去小城門排隊,剩下的鄉親們稍等,馬上就可以開大城門了。
“稍後請大家不要擁擠,禮貌有序出門,避免發生踩踏事件。行,好話說完了,我要切換回本來面目了。都老實點啊,讓我看見哪些不長眼的推搡別人,我把他揪出來掛到城頭上,喜迎八方來客。”
眾人笑出聲來。
買了座位的人紛紛入座,後頭來的百姓們,則在跟座位有些距離的護欄外各自找了地方呆著,等待比賽開始。
在比賽場地的側方,有一片方形空地,留給各個參賽酒樓的主廚和掌櫃使用,叫做參賽席。
緊挨著評委席的地方,還有一處棚子,裡邊備著藥材和一些急救物品,並請來了縣裡五個資深老大夫坐鎮,以防意外,叫做臨時醫堂。
作為酒樓名義上的掌櫃,江瀟瀟很叛逆地沒有去到準備區域,而是跟大哥和弟弟一起,坐到了觀眾席上。
第二排的十到十二三個座位上,兄妹仨人聊著天。
“姐姐不過來嗎?”沈冬銘好奇張望。
江瀟瀟指了指臺上的座位,“喏,她的座位在臺上呢,不來觀眾席的。”
“想必那十一個位子,就是秋歌說的評委席了。”江渺渺摸摸下巴,“除去三位縣令外,還有八個席位......每個人的口味都不相同,這樣就會出現明顯的偏好。那又該如何保證這個比賽公正?”
“既是比試,勝者自當令所有人心服口服,又何懼別人挑剔口味?”旁邊傳來個聲音。
江渺渺皮笑肉不笑,“杜兄所言在理,不如你也去參與比試,證實一下你不怕別人挑剔?”
“術業有專攻,杜某遠庖廚久矣,江兄莫要為難在下。”杜時欽笑吟吟地抱拳,而後在沈冬銘旁邊的位置坐下。
江渺渺頓時不爽,站起身來將沈冬銘整個抱到自己的位置,交換了座位,警惕地望著鄰座的杜時欽。
這鳥人不知道什麼情況,從昨天起就一直這麼纏著,舉止行為看起來都相當可疑。
要是純找茬,也就罷了,偏偏這鳥人的行為,明顯更接近於獻殷勤。
什麼意思啊?
想打弟弟主意?
江渺渺攥緊了拳頭,強忍住揍人的衝動。
文縐縐的白面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哪裡來的自信搶人?
最好這鳥人早點收斂心思,不然定要讓他知道,以前咱在宮裡幫皇帝辦事的時候,使的都是些什麼手段。
感受著江渺渺的敵意,知道此人誤會了自己,杜時欽有點尷尬。
他可不是那種隨便的或者撬牆角的小人,接近沈冬銘,只是想先刷沈冬銘的好感度,把昨天的那些不愉快都翻過去,冰釋前嫌
有些東西他看得很清楚,例如想跟江渺渺處好關係,最好的突破口是沈冬銘。
能把這孩子哄樂呵了,那江渺渺就會看你無比順眼,願意跟你成為朋友。
到時候以朋友身份向江渺渺請教如何攻略弟弟,才能得到更多的指點。
僅此而已。
昨天的一切他可都看在眼裡聽在心裡,包括後頭幾人一起去逛街的那些事情。
沈冬銘極其粘江渺渺,哥哥長哥哥短,哥哥走到哪裡,眼睛就望到哪裡。一跟哥哥說話語調就軟下去,一跟哥哥接上視線就笑。
那種明晃晃的喜愛和依戀,真是叫人歎為觀止。
而自己家那只怎麼都開不了竅的傻驢......
杜時欽轉頭看一眼呲著個大牙從面前走過去的百里昊,心裡頭歎了口氣。
道阻,且長。
百里昊來到沈冬銘面前,有模有樣地抱拳行禮,“師兄。”
沈冬銘嘖了一聲,“我說過了,不是你師兄。”
百里昊選擇性失聰,打完招呼,又繼續問道:“師父她老人家什麼時候過來,師兄你知道嗎?”
“我不是你師兄,我姐姐也不是你師父。”
正說著話,旁邊過來的人擠作一團,江瀟瀟踮著腳向城門那邊張望,還沒落坐,因此讓那人撞了個趔趄。
沒等沈冬銘發作,百里昊眼疾手快扶了江瀟瀟一下,而後嚷嚷開了,“這麼寬一條正路不走,擠什麼擠!瞎了眼了沒看見有人啊?道歉!不然小爺揍你!”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那人明顯拉不下臉,硬著頭皮道:“誰叫她不坐著非要站著擋路?撞了一下又怎麼?還能把人撞出內傷不成?道歉不可能,有種你就打我,一會兒我找師爺告狀!”
話音剛落,被百里昊逮住就打。
“成全你。他娘的,小爺還從沒聽過這麼怪的要求。”
挨了兩下,那人老實了,連連求饒,“爺爺,爺爺別打了!我道歉!我道歉!”
百里昊停下手,見那人跟江瀟瀟好聲好氣道完歉,朝著那人屁股就是一腳,“趕緊滾!以後再讓小爺看見你瞎眼撞人,頭給你打掉!”
訓完人,他轉頭又換上笑臉,“師兄師兄,看在同門情誼上,一會兒可要麻煩師兄幫我跟師父說說情。”
沈冬銘說話向來不太好聽,“我說過很多次別喊我師兄,你是不是腦子讓門夾過?”
“沒關係,我知道,這是師兄在對我進行考驗,我不會因為這種事情就放棄拜入師門的。俠者,心胸寬廣不拘小節。”
“......你有病吧?”
“沒有啊,我無災無病,身子骨健壯著呢。師兄別擔心,我過去這些年都有在錘煉體魄,肯定能跟得上修行!”
望著百里昊眼裡的誠意和自信,沈冬銘頭皮發麻,不住地往江渺渺那邊鑽著。
光天化日之下遇到一個神經病,好嚇人,好可怕!
第253章 開賽
眼見大哥護犢子地要動手趕人, 江瀟瀟忙出來打圓場,“百里弟弟,快回去坐著吧, 一會兒秋歌會過來監管秩序, 到時候再說。”
百里昊立馬點點頭,“好,我這就回去。江家姐姐, 江大哥,師兄, 再會。”
“......再會。”江瀟瀟抬起手,尷尬地揮了揮。
就隔兩三個位置, 真的有必要說這句再會嗎?
沒過多久, 百里香也入了坐。為避免尷尬, 兩個女孩子坐到了中間位置, 將兩對哥哥弟弟隔開。
十二排座位的人都坐齊了後, 穆蓉站到台中,拿著準備好的演講稿打算發言。
這種事在外縣的人看來很奇怪, 但在東會縣,早就走慣了稀奇古怪儀式感的人們絲毫不覺得有什麼。
每次要做點大事之前,要麼縣令大人,要麼師爺, 就會來上這麼一段。
見穆蓉要開始說話, 沈秋歌悄悄讓零號開啟了一道巨大的盾,將整個場地扣住,並同時開啟擴聲器。
如此一來, 穆蓉說話的聲音就可以被盾罩住的所有人聽到,清晰, 不會有回音或者電流聲。
“早上好,鄉親們。”穆蓉溫和地跟現場的人們打招呼。
這位縣官對百姓們的親和態度是出了名的,但外地來的人們,依舊吃了一驚。
掏心窩子地說,官就得有個官樣,面對百姓,得端出個態度來才是,不然怎麼保證你的權力?
可這話大家都只會憋在心裡,不敢胡亂議論。
穆蓉打完招呼,聽見許多百姓也紛紛回應早上好後,才繼續道:“辛苦大家等了這麼多天,今天這金勺子大賽總算開起來了。話不多說,時間緊迫,接下來就開始吧。首先是第一個環節,介紹評委。
“這次金勺子,我們請了十一位評委到現場。評委嘛,就是打分的人。在各個參賽的酒樓提交了菜肴後,評委嘗過,給出得分,我們再統計分數,並判出誰贏誰輸。
“那接下來我們就開始介紹評委們了。第一位評委,雙溪縣的潘縣令。”
搭起來的幕布後,沈秋歌推了一把潘立新,“潘大人,去吧去吧,該你出場了。”
潘立新一個趔趄,隨後連忙站直,整理衣冠袖子,“曉得了曉得了,莫要著急。”
潘縣令撩起幕布,端著標準的官步上臺,底下的東會縣百姓們立即回應,啪啪啪鼓起掌來。
其餘沒見過這種歡迎法子的人都愣了一下,隨即也學著旁邊的人的模樣鼓掌,哪怕他們根本不懂為什麼要這樣做。
如雷的掌聲讓潘立新心頭一抖。
以前沒見過這種架勢,猛地經歷一次,確實有些嚇人。
但他很快就穩住了自己,微抱拳,向台下作揖,再走到桌面上立著“貳”的座位上坐下。
看見潘立新坐下,穆蓉接著介紹第二個,“下一位,元樹縣的嚴縣令。”
幕後,嚴智連忙伸出一隻手阻止沈秋歌,“我有腳,別推。”
“好好好,您請。”沈秋歌做了個邀請的姿勢。
嚴智一絲不苟地把著裝整理了一下,確保沒有不整齊,才上臺,並進入“三”座。
接著,精氣神恢復了不少的百里老爺子成了第三個上臺的。
兩個縣令安排在前邊,是因為有官身。他們所在的場合,只要沒有別的等階上更大的官,那他們就得被安排在前方。
而百里老爺子,則是穆蓉的老師的至交好友。尊師重道的禮儀放在前,所以接著兩位縣令,就得介紹百里老爺子。
至於老爺子之後,那就是按到達東會縣的次序來介紹。
這麼安排,別人挑不出錯來。
待十個人都坐進了座位,眾人正疑惑著怎麼還有個空位時,穆蓉笑著指了指自己,“最後一個評委,我。不過大家放心,我不會偏心眼的。”
台下響起了掌聲,百姓們紛紛歡呼。
對於別的評委會不會正直打分,大夥不確定。但自家縣令是個公正人,過去,她的所作所為大夥都看在眼裡。
有她上去評分,無數人心裡都暫態覺得這個比賽的公平性有了保證。
沈秋歌默默看著,敲了敲零號的腦袋,“看見沒?這就是好名聲的重要性。”
經過許久的學習,現在的零號智慧到已經快要脫離普通機器人的範疇。聽了沈秋歌的話,兩隻爪子立馬哢哢晃動,“老大也有好名聲!老大不用羡慕穆縣令!”
“誰說我羡慕了?”沈秋歌糾正著零號的揣測,“我並不羡慕,反而為她高興。想有這種好名聲,背後要付出的東西太多,我可沒她那麼好的耐心。其次,我雖然也在人群裡有點知名度,但這種,跟她是不一樣的。”
零號立馬翻出了小本本。
沈秋歌見它準備完畢,這才開始解釋,“百姓們敬我,更多的不是敬,而是畏。我有他們無法反抗的力量,所以他們畏我。但我並沒有表現出攻擊性,他們也就勉強放下了心。
“而穆蓉不同,百姓們不畏她,而是純粹的敬她愛戴她。這兩種心態,可不能混為一談的。”
零號邊聽邊嘗試理解其中的不同。
沈秋歌並不打斷零號,還樂得見它學習這些東西。
自從思想轉換過來,不去想那些智械危機的東西後,她的心態就已經放平。
家裡的孩子們長高是一種長大,零號越來越通人性,也是一種長大嘛。
臺上,穆蓉落座後,這場比賽才正式開始。
作為評委,她自然不好當裁判的同時再當解說。因此,剩下的事情,就交給了沈秋歌。
萬眾矚目中,沈秋歌幾步走上台,清了清嗓,朗聲道:“東會縣第一屆金勺子大賽,開始!”
下頭湊熱鬧的百姓們高興得連連拍手。
沈秋歌翻出冊子,把參賽的酒樓飯館名字全念了一遍。念到一家,那家的老闆就登臺。
待三十二個老闆都上來後,她招呼人把抽票箱抬上來,搖晃一番,才放到長桌上。
“這箱子裡有三十二張票,上頭寫了數。接下來每位掌櫃摸一張,按照你們摸到的數來決定比賽順序。”沈秋歌退後兩步,讓出位置,“排好隊,一個個來。”
待所有人都拿到了票後,她拍拍手,“大家注意,接下來,票上寫著壹的留下,其餘人拿好票,去休息區等待。今天早晨,抽到壹組和貳組的人會參與比賽。下午,三組和肆組要比賽。
“伍陸兩組是明早,柒捌是明天下午。每一組共有四家參賽酒樓,比試題目由縣衙給出。拿到題目後,各家自由發揮,不限制食材種類,也不限制烹飪手段,煎炒燜炸煮都可以。但做菜時間,限定在一個時辰內。
“呈上菜品後,十一位評委打分,將分數累計作為該酒樓的總分。總分最高的一家晉級,另外三家淘汰。”
說完,她揚一揚手裡頭的冊子,“都聽懂規則了嗎?”
老闆們有些緊張,僵硬地點點頭。
“好,那第一組的四位留下,其餘人退場,回到參賽席去。”
臺上,頓時只剩下了主持沈師爺,和緊張的四個老闆。
本來大家都是見過點世面的,這種事情不至於讓他們恐慌。可奈何沈師爺和縣令把場子氣勢做得太足,無數人看著,三位縣令當評委,還有許多資深老饕,旁邊就站了競爭對手。
這種壓迫感,屬實不小。
尤其是金勺子大賽這種屬於新鮮玩意兒,誰都沒見過,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們四個上來打頭陣,萬一沒幹好,好像很丟人。
江瀟瀟抽中了第一組,看著旁邊局促不安的三人,她倒是很平靜,沒什麼反應。
很快,別人就注意到了這個鎮靜得不似正常人的漂亮姑娘,不由得心裡暗暗較勁。
一把年紀了,總不能還比不過個才跟自家閨女差不多大的小姑娘吧?
這一較勁,其餘的人也很快冷靜下來了。
沈秋歌笑道:“別慌別慌,又不是什麼大事,以平常心對待就好。一旦慌了陣腳,就容易亂。”
四人點頭。
接著,她從袖子裡摸了摸,取出四張紙條,“臺上共有四處灶台,公平起見,四位掌櫃抽籤,抽中哪一個,你們家就用哪一個灶台。好了,來抽籤吧。”
抽完簽,決定了歸屬灶台,四位掌櫃領著各自的主副廚來到臺上,將寫了自己酒樓的牌子往灶台前一立,就退回到了參賽席,等待沈秋歌宣佈開始。
算著時間差不多,再等下去人就等煩了,沈秋歌便走到圓臺中央,伸手捏住布一扯,露出了布遮蓋下的架子,架子上搭著許多應季蔬菜瓜果,以及該有的調味料。
“本次比賽,為公正起見,所用的食材均由縣衙統一採購,各家酒樓不得自帶。給出比試題目後,廚子可以自行到此處選取食材。前兩天的比賽,只允許使用此處的食材。好,準備......
“開始!”
宣佈完開始後,沈秋歌伸手從食材架子頂端的盤子裡抽了個簽,拿起來看了一眼,大聲道:“壹組的比試題目為——主:鹹。次:鮮。要求最終呈上的菜肴必須為鹹味,非鹹味不得分。
“鮮是加分項目,鮮味越足,得分越高。鹹味得分區間為0-10分,鮮味得分區間為0-5分。二者相加,即為最終得分。”
給出了題目,她往後退,朗聲道:“接下來請廚子們自行選取食材,限時一刻鐘。一刻鐘內,選完就可以回到灶台開始做菜。一刻鐘後,無論選沒選好,都得帶著目前已選出的食材回到灶台。好了,選吧。”
隨著她的一聲令下,六個廚子連忙從各自的灶台邊跑向中心的食材架子。
籬燈酒樓的主廚為沈露,副廚為沈新月,二人結伴同來。
沈新月扶著跛腳的沈露站在灶台邊,而其餘人已經開始挑挑揀揀。
第254章 端水的縣令
沈新月沒法說話, 只是有些憂愁地看著沈露。
沈露明白她的意思,小聲安慰道:“沒事,他們翻他們的, 我們有底氣。哪怕就用別人選剩下的菜, 我們也能贏。”
想起過去這些天的努力,沈新月用力點點頭。
為了拿下第一,回報大小姐的恩情, 她們倆也是下了苦功夫的。切菜顛鍋練到抬不起胳膊,做夢都在想食材搭配和調料用法。
如今她倆通過了考核, 已經成為籬燈酒樓的正式主副廚。
從見多識廣的大小姐手底下走出來,沒理由連跟這些廚子一戰的資格都沒有。
這些廚子是背食譜背得滾瓜爛熟, 所以要去搶菜。因為沒有這些菜, 他們就無法進行烹飪。
而她們不同, 她們完全可以臨時發揮, 不怕食材被人選走後導致沒法做菜。
再加上她倆一個說不了話, 交流全靠打手勢,一個腿腳不利索, 真跟人去搶東西也搶不過,何必湊那熱鬧。
底下圍觀的看著這姐妹倆一動不動,紛紛交頭接耳議論起來。
“這兩個姑娘怎麼回事?怎麼都不動彈?”
“太緊張,嚇傻了吧。女人力氣小, 掄鍋拿勺都是要一把子力氣的, 自個在家做做飯還好說,在酒樓當大廚這種事,哪有她們摻合的份。”
“可不就是這個理麼。不知道哪家酒樓, 竟請來兩個半大不小的女娃娃當廚子。這家掌櫃的不靠譜,東家也不會把關, 遲早要完啊。我看看......籬燈酒樓?沒聽說過。”
“八成不是咱東會縣的吧,外頭也來了人,那估計是外縣的酒樓了。”
“嗨,這說出去不是丟大人了麼?千里迢迢趕過來參加比試,結果第一輪就讓淘汰了,而且還選了兩個女人上去。嘖嘖嘖嘖......”
“哎喲,這麼一說,剛才那個籬燈酒樓的掌櫃不就是個姑娘嗎?”
“那沒事了,婦人家頭髮長見識短,憑意氣做事,覺得能行。隨她們去吧,挨了一棍子遲早知道痛的。”
“女人家沒事幹抛頭露面做什麼生意?真是的,夫家也不管管,沒點規矩。”
觀眾席上,諸如此類的議論讓百里香聽得頻頻皺眉。
“姐,你不高興啊?”百里昊側頭看了一眼神色不太好的大姐,問了一句廢話。
百里香沒有回答愚蠢弟弟的問題。
看大姐這樣子,百里昊也明白了她看來心情確實不好,連忙安慰了一句,“沒事,我幫你出氣。”
他隨即轉頭朝後邊議論的人罵道:“有什麼毛病滾去治,嘰嘰喳喳幹什麼?女人家怎麼了?女人家就是抛頭露面了?
“瞎了眼的東西,東會縣的縣令大人不也是女子?師爺不也是女子?你們當著她們的面說這些話是什麼個意思?好啊,明裡暗裡諷刺縣令師爺是蠢貨?都愣著幹什麼,沒聽見他們罵縣令大人啊?還不把他們抓起來丟進大牢!”
一聽百里昊的說辭,這些人都慌了起來。轉頭一看,旁邊全是對他們怒目而視的人。似乎他們只要再敢說縣令師爺的一句不是,這些人就能袖子一擼動手打人。
那幾人嚇得連連道歉,不斷表示自己說錯話,下次決不再犯,旁邊的人們才逐漸消氣,坐回自己的座位上,但仍舊對他們保持著警惕。
幫大姐出了這口惡氣的百里昊心頭舒暢。
百里香看了一眼弟弟,難得地覺得,他這有話從不憋著,對誰都能亂髮的臭脾氣,有時候也還不錯。
小插曲過去後,臺上的沈露二人已經來到架子前,選起了食材。
比賽並沒有規定烹飪方式,因此蒸炒燜煮燉都可以。沈露看了一眼架子上剩的菜,思索了一會兒,挑起一顆白菜,一些菌菇和一塊豆腐。
大概是提到鹹,很多酒樓的廚子首先想的就是炒菜,導致沈露所選取的這三樣食材,取用的人相當少。
沈新月只看了一眼沈露拿的東西,就知道她想做什麼菜,便上前拿了一小塊肥多瘦少的豬肉,取好蔥薑,再扶著沈露走回灶台前。
兩人極有默契,一人洗一人切,很快就備好了食材。
作為主辦方,沈秋歌自然不會讓台下觀眾閑得無聊,邊背個手在臺上四處走,一邊走一邊解說。
她妙語連珠講解著各個灶台正在做什麼,時不時也用平靜的語氣調侃上兩句,逗得觀眾們哈哈大笑。
由於賽場圓臺相對於觀眾席是凹陷下去的,因此臺上發生的事情,觀眾們都能看見。
在師爺的解說和觀眾們的指指點點中,第一道菜終於做好。
不算選菜時間,總共花費了十四分鐘。
沈秋歌興高采烈地揮著手裡頭的冊子,“萬眾矚目中,第一組的三號灶台——福來酒樓完成了菜肴製作!接下來就到了最激動人心的打分環節!請三號灶台的廚師將製作好的菜肴分作十一份,分別裝盤!”
三號灶台的兩個廚子按照沈秋歌所說,將菜分好,放上筷子。
一盤菜平攤成十一份,份量並不多,但好在評委們也不是要靠這個吃飽,只是嘗一口。
菜裝好後,上來十一個穿著相同裙子的侍女,整整齊齊地走著,將盤子端到評委席放下,而後微微福身,再整齊退下。
她們出來走這麼一遭,暫態成了亮眼的風景線。
評委席那邊搭起了涼棚,跟別處相比沒那麼熱。
菜肴呈上來後,評委們拿起了筷子,仔細試吃,並發表著各自的評論。
“鹽放多了,太鹹。”
“這味兒也不夠鮮啊,這都能算鮮?是認為老夫沒有嘗過更好的東西?”
“火候控制得也太爛了,瞧瞧,這根菜上這不是火大了炒糊的是什麼?”
“肉裡仔細嘗來,還有點腥臊味兒。”
聽著他們的評判,觀眾席的人們吃驚,參賽的人也吃驚。
本來還以為都是些老頭老太太的,隨便糊弄兩下就行,沒想到這麼挑?
穆蓉默不作聲,吃著盤子裡的菜。
這些人,可都是她費盡心思才挖來的資深老饕。若說做菜,他們肯定不行。
但要論吃......這挑剔的肚子和嘴,從沒讓人馴服過。
哪怕宮裡的御用廚子做的菜,他們也能挑上幾嘴,給出幾句刻薄尖酸的負面評價。
想敷衍是行不通的,想賄賂更是沒門。
穆蓉兩口吃掉盤子裡的菜,裝作品味一番,最後給出八+三分半。
沈秋歌看見穆蓉舉起的牌子,在冊子上刷刷寫好分,而後大聲向觀眾們公布分數。
“福來酒樓,一號評委給出得分——鹹味八分,鮮味三分!共計十一分!”
“好,六號評委也給出了得分——鹹味四分,鮮味兩分!共計六分!”
“八號評委給出得分——鹹味六分,鮮味三分!共計九分......”
待十一個分數全登好後,觀眾們屏氣凝神,等待沈秋歌宣佈總分。
沈秋歌看了一眼十一個資料,立即心算出了總分,清清嗓子,“福來酒樓,鹹味總得分:五十二!鮮味總得分:二十八!最終得分,九十分!”
觀眾席上響起無數議論聲。
“看起來這個菜只是中規中矩啊,兩項都只是勉強得了一半的分。”
“那個穆大人給打出的分是十一個人裡最高的,難不成福來酒樓是東會縣的?”
“胡咧咧個啥!這福來酒樓是雙溪縣的!”
緊接著,下一家酒樓的菜也呈了上來。
有了第一個的對比,評委們很容易地便比出了兩家的差距在哪裡。
但在打分環節,眾人的目光全聚焦到了穆蓉身上。
“還是十一分?跟上一家一樣嗎?”
“啊?這一個也是十一分?甚至沒有變過。”
“她是不是在端水啊?”
“肯定是在端水,三家全是十一分。”
“這穆大人......哈哈哈哈......”
待三個酒樓的分數都出了,最後,上頭只剩兩個身影——籬燈酒樓的兩個姑娘。
“她倆在幹啥啊?別人都做完了,怎麼她們還在等?等啥?”
“不知道......哎!動了動了!”
正議論著,圍觀群眾就看見其中一個姑娘揭開了陶鍋的鍋蓋,往裡邊下入了菜。
與此同時,另外一個姑娘看了一眼陶鍋,走到場中的食材架子上,在藥料區取了些個頭很小的白色小果子,拿回來用藥臼搗碎成粉末,而後放進來鍋中。
一番操作,把人看得連連驚呼。
“剛才還沒注意,現在才發現,她們是在煮湯?可這一輪不是比炒菜嗎?”
“你沒聽之前師爺說了不限手段,煎炒燜煮都行?別說,煮湯這法子確實不錯。相比起其他家的炒菜來說,鮮味得分應該會更高。”
旁邊的參賽席上,廚子們看著姐妹倆的做法,有人贊同,有人嗤之以鼻。
“怎麼煮個湯還放藥進去?這不是胡鬧嗎!”
“煮湯不是煲湯,除非她們要接著煮,不然這藥味兒絕對壓不住。但要繼續煮下去,一會兒白菜就煮爛了。跟豆腐之類的東西放在一起,只能煮出一鍋糊糊。她們真會做菜?”
“確實有放藥材進去煲滋補湯的做法,但那不都是燉肉之類的嗎?燉豆腐白菜......這是哪裡的吃法?”
“從剛才起我就很好奇,為啥放食材的架子上還有放藥材的地方?平常做菜誰家沒事幹胡亂加藥材啊?”
“藥材?那是香料吧。”
“呸!這倆純胡鬧!香料是作熏香用的,怎麼敢放進菜裡?不行,得向大人稟報這件事,可別讓兩個蠢貨做的菜把人藥死了!”
沈秋歌正等著沈露她們把菜做完,忽然就出現了幾個聲音。
“師爺!她們這個菜不能吃啊!”
“是啊,香料就是香料,怎麼可以往菜里加!是藥三分毒,藥材都不能亂加,更何況是香料!”
聽見這些義憤填膺的舉報聲,沈秋歌沒有生氣,也沒覺得他們聒噪。
跟上輩子的古時有些區別,在大閻這個地方,香料跟藥材是彼此獨立的概念。藥材是藥材,香料是香料,這兩種東西,極少會有人將它們與做菜聯繫起來,尤其是香料。
大閻雖地大物博,但擁有的香料種類很少,市面上流通的絕大部分香料主要靠與其他國家貿易而獲得。
第255章 白胡椒
有的高品質香料, 民間接觸不到,都是外邦來朝時進貢給皇宮的東西。
這種東西,宮裡的廚子自然不會隨手往鍋裡丟。
比起做菜, 大部分香料最主流的用法就是研磨成粉, 作熏香使用。
在這個不知道位於哪個平行時空的大閻王朝,人們敢用來下鍋的兩種香料一是茱萸二是花椒,其餘的種類都待開發。
按照人們的說法, 曾經有不少人嗅香料的味兒嗅上頭了,一時興起把香料放進飯菜裡, 結果全家被毒死。此後,所有人都覺得香料放進菜裡有毒, 是完全不可取的。
甚至連吃茱萸花椒這事兒, 也僅限於部分地區的部分人們, 絕大多數地方並不敢下口。
關於吃死人的香料是哪種, 沈秋歌不太確定。但利用金勺子去宣傳香料可以輔助做菜, 這本來也是她舉辦金勺子的目的之一。
現在這些好心人提出來,她正好可以順坡就驢, 說一說這件事。
“這確實是個問題......”沈秋歌沉吟了一下,朝那幾個好心廚子作揖,“幾位稍等,我去找她們核實一下。”
師爺的大禮讓廚子們驚了驚, 隨即連忙學著樣子作揖回禮。再直起身時, 腰背挺得筆直,個個臉上都洋溢著自豪。
咱也是被官禮遇過的老百姓了!
沈秋歌走到沈露沈新月兩人旁邊,裝模作樣問了些有的沒的, 而後又轉去參賽席,跟才從觀眾席奔來的江瀟瀟交流了幾句, 接著到臨時醫堂諮詢,最後去到穆蓉旁邊,請示了一番。
走完這套形式後,她去到幾個廚子旁邊,安撫道:“剛才我們四方核對了,確認籬燈酒樓兩位大廚使用的東西合理,不會造成意外。如有意外,將由籬燈酒樓以及東會縣縣衙擔責。非常感謝幾位指出問題。”
還沒等目瞪口呆的幾人發出抗議,沈秋歌就起身,去到食材檯子邊,抓起一把沈新月取用的白胡椒,走到台邊。
之前幾個廚子前來指出香料不能入菜時,吃瓜群眾們就很好奇師爺她們一行人在嘀嘀咕咕個啥。此刻見她拿了東西,明白到謎底揭曉的時候了,便紛紛停下議論,聚精會神地看著她,等待她發言。
沈秋歌將手往前一攤,給觀眾們展示白胡椒,並沿著檯子繞圈,“剛才,有好心人提出了香料不能胡亂入菜,因此我們特地向大夫們請教了一番,所以耽誤了點時間。
“但結果是好的,經大夫們確認,此種香料可用作調料入菜。如金勺子大賽現場出了意外,由籬燈酒樓和東會縣縣衙擔負全部責任。大家請看,此物名為白胡椒,氣芳香,性溫熱,下氣消痰......”
待大致介紹完白胡椒,並列舉了其的適用與不適用人群後,沈秋歌順手打了個廣告。
“白胡椒研磨成粉作調味料入菜,在菜肴即將出鍋時撒入些許即可。此物暫且沒有推廣開,目前僅在東會縣縣城的向家糧鋪有售。若大夥有意向,可去採購。”
觀眾席的第三排,面對周圍人聚集過來的目光,傲嬌老頭向立山向老爺子不屑地哼了一聲。
“老向,你家啥時候有這東西的?我們怎麼不知道?”
“咋?你是啥大人物?我家來了新東西要找你報備?”向老爺子毫不留情地懟了回去,心裡卻逐漸明白了些東西。
在金勺子大賽開賽前幾天,沈秋歌送來了一批東西,說要寄放在向家糧鋪,麻煩他們一家子幫著售賣,但不能暴露這是她送來的。
這種事情不該答應,畢竟誰也不能確定這些沒見過的東西它安不安全,賣出去百姓吃了會不會出事。一旦出事,這責任必將落到向家頭上。
但向家跟沈秋歌也是老相識了,向老爺子嘴上罵罵咧咧,心裡卻拎得門清。
如果沈秋歌真想打向家的主意,根本用不著這麼拐彎抹角。
於是老頭毫不含糊答應了幫這忙。
那批不知道是啥的東西上是上架了,但壓根沒人買,最多有人好奇,隨口問一句。這其中,就包括現在正在介紹的白胡椒。
縣城裡啥時候多了個籬燈酒樓,向老爺子不知道。可籬燈酒樓的掌櫃江瀟瀟一出場,他就很熟了。
之前去過煙雲村玩,江瀟瀟這閨女,又活潑又可愛,討人喜歡得很。
剛才他還一頭霧水啥時候江瀟瀟辦起來了個酒樓,現在這白胡椒的事,讓他立馬如同撥開雲霧見晴天——
這籬燈酒樓,十有八九是沈秋歌的產業。只是金勺子大賽是縣衙開辦的,如果沈秋歌自己上場,即使沒有黑幕,人們也會認為這是黑幕,所以就將酒樓暫時交給江瀟瀟,讓江瀟瀟來報名,好避嫌。
籬燈酒樓參賽,廚子使用白胡椒,沈秋歌引出白胡椒的事......
向老爺子抖抖鬍鬚,咋吧咋吧嘴,隱約覺得這其中好像有什麼不得了的安排。
臨時醫堂那邊,聽著沈秋歌對白胡椒洋洋灑灑的介紹,老大夫們目瞪口呆。
“剛才我沒跟她說過這些東西啊?”
“這女子,不會是她瞎編的吧?”
隨行的唐老大夫在躺椅上搖著扇子,悠哉悠哉,“她自己就是大夫,還能看不出白胡椒有啥用?來問咱們,只是給百姓個交代而已。”
大夥突然想起沈師爺聖心妙手的稱號,松了口氣,紛紛倒回椅子上。
都是自家縣城的,太久沒見師爺出手,都差點忘了她也有兩把鏟子。
就在沈秋歌磨蹭的這段時間,沈露二人已經完成了菜肴的製作。但兩人並沒有急著上菜,而是將湯羹分裝到碗中後放進了冷水盆裡,隔水晃動降溫。
待湯羹降致溫熱後,兩人才將籬燈酒樓的牌子放倒,示意沈秋歌她們已經完成烹飪,可以上菜。
沈秋歌喊來傳菜侍女,將湯羹分放到評委們面前的桌上。
但被方才香料的事件這麼一嚇,大多數評委都不太敢下嘴。
只有穆蓉,早就在等這一口了,因此湯一端上來,拿起筷子就開吃。
旁邊的人看著東會縣縣令如此不怕死地呼哧喝湯,紛紛驚呆。
隨即想到,她都不怕,那咱怕啥?
遂鼓起勇氣跟著一起吃。
沒料到第一口下去,就被狠狠驚豔。
“這......這湯的味道太奇妙了......”七號評委坐直了身子,“恰到好處的鹹味,微辛,而後就是鮮。也沒見她們放味鮮粉,可就是鮮......”
“菌菇的鮮味?以前倒是沒見過這種蘑菇,這個季節了,山上也還有蘑菇嗎?”
“全是素菜,怎麼做出的這種味道?難道說全是那個叫什麼......白胡椒的功勞?”
評委們交頭接耳邊吃邊談論時,穆蓉已經光速喝完,放下碗,輕車熟路打出了八加三的評分牌子。
摸著良心說,上來四道菜,這是唯一一道她覺得配得上十一分的菜,但可惜她只是個端水工具人。
別管好不好吃,總之吃了就給十一分。
穆蓉放下評分牌子,舔舔嘴唇回味一下,琢磨著什麼時候才能去籬燈酒樓大吃一頓。
待十一位元評委都給出了分數,沈秋歌拿著冊子,走回臺上,宣讀著最終分數。
“籬燈酒樓,鹹味總得分:八十一分!鮮味總得分:三十六分!最終得分,一百一十七分!”
甩開其他酒樓將近三十的得分一出,觀眾席上的部分看客坐不住了。
“香料入菜,用如此離經叛道的法子取勝,這合適?”
“除非另外三家也用同樣的東西,不然勝了也不能服眾啊。搞不好其中用了些啥見不得光的手段呢?”
“再說,評委們都有自己明顯的偏好,指不定是見她倆是女子,同情她們,所以才會給打這麼高的分。”
“就因為她們是姑娘家,所以可以得到這種優待?這不是欺負老實人嗎!”
觀眾席上,江瀟瀟握著拳頭,忿忿不平地往大哥身上砸,“他們這哪裡是覺得分數不公平,分明是覺得兩個姑娘不配出現在上邊!這是赤果果的歧視哎!”
沈冬銘轉頭四處環視,看了一圈,安慰道:“沒事的瀟瀟姐,說的人不多,而且估摸著都是外縣來的人。”
“是啊,東會縣的百姓們認識穆縣令也認識秋歌,心裡的偏見不會有這麼大。其次,真要有,也不敢在這種場合發表。”江渺渺也跟著安慰。
“那......”江瀟瀟停下了手,心中仍舊很不爽,“那他們就是說了!嘴皮子上下一碰,傷害了別人,歉也不道就這麼過去了?”
“這些人長年累月積攢的成見不會被輕易改變,秋歌不是說過嘛,嘴和心都長在別人身上,管不住,與其去關注他們的評價,不如提高自己的心態。”
聽了大哥的勸解,江瀟瀟冷靜了不少,哼了一聲,坐正身子。
雖說這番話聽上去像是無奈之舉,但在這種情況下,除了無奈之舉,什麼也做不了。
她氣憤,只是因為這段時間親眼見證了臺上的兩個小妹妹有多努力,可這份努力創造出的榮譽,就因為她們是女孩子,所以可以被如此輕易地剝奪。
他娘的,爛世道。
見江瀟瀟還有些生氣,百里香想安慰一番,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這妹妹一看就年紀不大,且被身邊的人保護得很好,因此沒有挨過人性的大巴掌。或許越勸她,她心裡會越堵得慌。
杜時欽觀察了一番表姐,看她欲言又止,最終也沒出聲,又看了看江瀟瀟,揣摩一陣,這才道:“江家妹妹可是在擔心手下的兩個姑娘被人為難,最後成績取消?”
“不然還能有什麼嘛。”江瀟瀟噘著嘴。
“那大可不必為此事擔憂。”杜時欽笑道,“耳邊的風聲是有些難聽了,但成績做不做數,不由看客決定。評委們給出的分數,就是對兩個姑娘實力的認可。江家妹妹不妨試著忽略風聲,轉而聽聽真正能影響局勢的人的言語。”
江瀟瀟轉頭看向杜時欽,恰好百里昊此時也扭頭看了過來,兩人視線碰撞到一起。
下一瞬,摺扇啪地敲到了百里昊腦袋上,疼得百里昊嗷一聲,“你幹啥!”
“非禮勿視。”杜時欽展開扇子擋住百里昊,“這麼盯著江家妹妹看,當心師爺挖你眼珠子。”
百里昊捂住腦袋,嘴上小聲叭叭,身子誠實坐正,“看看又不是什麼大事,我只是想安慰她而已。再說,她可是我師娘,我才不會做什麼大逆不道的事。”
百里香很敏銳,抓住了重點,有些發懵地望向弟弟,“師......師娘?”
第256章 優待
對於弟弟想拜沈師爺為師學習武藝這事, 她和爺爺兩人都是很清楚的。
一開始聽見這個想法時,摸著良心說,她的第一感覺是這臭小子又發癲了。
哪有姑娘家習武, 還收徒傳授武藝的?就算有, 你一個大男娃去拜師,影響也不好。
而爺爺的感覺是,這小子看上了人家姑娘, 所以非要纏著。
她不敢反駁爺爺的想法,但在心裡很肯定, 弟弟要拜師絕不是因為看上了沈師爺。
原因很簡單,這臭小子其實並不好女色, 而且很依賴表弟杜時欽。
這趟東會縣之行原本只有他們姐弟二人送老爺子來, 但弟弟死活要把表弟喊上。表弟也是個妙人, 明明事務纏身, 但聽弟弟喊了, 還是把全部事情都推掉,陪著一起過來。
有時候她甚至覺得, 這二人之間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反正,弟弟肯定不是看上師爺就對了。
那纏著沈師爺要拜師這件事,八成就是發癲。
直到第二天,看見師爺在街上打人的身手, 她突然就理解了弟弟的想法。
原來摘葉飛花真不是臭小子杜撰的?
摸著良心說, 要不是不合適,她都想去拜師了。
弟弟臉皮厚,哪怕師爺沒有答應收徒, 也還是師父師父喊個不停。
沈師爺是姑娘家,弟弟喊她師父。而江家妹妹也是姑娘家, 弟弟卻喊她師娘......
百里香覺得自己的腦殼有點混亂。
眼見情況不妙,杜時欽連忙打岔,“鈺兒他有腦疾,愛說胡話,香姐你也知道的。一個稱謂而已,他喊錯了,別往心裡去。”
百里昊對表哥罵自己這事持不爽態度,但也知道自己話多了,說了不該說的,因此老實附和道:“我的意思是,她是我師父家的妹妹,只是我一時想不起來該叫什麼,所以才喊了師娘。”
“......”考慮到這確實是弟弟能做出的事,百里香懸著的心放了回去,坐直身子,卻又覺得哪裡怪怪的。
弟弟啟蒙時,爺爺曾親自給起“鈺”作為字。這字家裡人都不怎麼喊,倒是表弟,總是愛用字來稱呼。
以前聽見表弟喊鈺兒從沒覺得有啥,可不知道為什麼,現在再聽到,莫名地覺得......太親密了。
怪怪的。
“狗奴才,你罵我做甚。”百里昊不滿地嘟囔。
杜時欽沒有搭理愚蠢的表弟,而是抱拳向江瀟瀟致歉。
江瀟瀟看見了杜時欽的動作,擺擺手,表示自己並不介意,隨後指了指百里昊,又歪歪腦袋,指指他,豎起兩根指頭。
“......”杜時欽明白了江瀟瀟的意思,猶豫一陣,還是點了點頭。
這姑娘是在問他,他和百里昊是不是昨天逛街的時候,看出來她們倆是一對。
其實並不是。
但人家都問了,該給臺階還是要給。
江瀟瀟坐了回去,一個不小心,餘光瞥見杜時欽揉了揉百里昊的腦袋。而百里昊口嫌體正直,沒有躲,耳根子悄悄發紅。
她突然想起了昨天沈秋歌說過的話——
這個世界,是一道巨大的彩虹。
江瀟瀟隱約明白了些什麼,小手一拍,拽住旁邊江渺渺的袖子。
“怎麼了?”江渺渺微微彎腰。
“哥,我發現了一件事。”江瀟瀟湊上去,跟大哥小聲耳語,“那人好像不是你情敵。”
江渺渺極小地嘖了一聲,“如此最好。”
“他好像很喜歡他弟弟,他弟弟也不討厭他,但他弟弟看起來有點口不對心。他倆跟你和冬銘完全不一樣哎,你們大大方方基裡基氣的。”
聽見妹妹這麼說,江渺渺眼睛微亮,直起身來看了看那邊的杜時欽,突然覺得此人順眼多了。
現在不帶敵意仔細一想,從昨天和今天的表現來看,這人言行舉止其實都不差,而且很聰明,識時務,性格上跟自己倒是有些許相似之處。
如果不是情敵,且都有喜歡的弟弟,那咱豈不是......志同道合的兄弟?
兄弟!真巧!
臺上的沈秋歌目睹一切,還把談話都聽進了耳朵裡,深深地歎了口氣。
他媽的,彩虹光環好猛,持續發力。
照這麼下去,以後身邊不會全是一對對的同吧?
喔喲,斯國一內。
沈露和沈新月已經下了台,但兩人都聽到了觀眾席上那些質疑的聲音。
說不難過都是假的,兩人年紀還小,心態也做不到像沈秋歌一般穩如老狗。
不過兩人清楚,她們沒有使手段。有沈秋歌在,完全不怕被人誣陷。
大小姐從來不會讓人失望,很快,就觀眾們的質疑給出了回答——
已經向評委們確認過分數無誤,誰再有意見,來找沈師爺好好理論。要是無事生非莫名其妙辱駡參賽廚子,就讓他知道東會縣的地牢長什麼樣子。
這種處理方式很暴躁,且明顯偏向籬燈酒樓的兩個姑娘。考慮沈師爺平常的作風,大夥表示理解。
第一天的第一場比賽,就此落下帷幕,籬燈酒樓以絕對的優勢勝出,其餘三家淘汰。
由於有籬燈酒樓的提示在前,廚子們腦子活絡起來。第二場比賽,四個酒樓的烹飪方式也不再僅限於炒。
上菜有些慢,但觀眾們跟前後左右的人聊著天,倒也不顯得等待的時間有多漫長。
將近四十分鐘後,第二場的四個評分全部新鮮出爐,並決出了可以晉級的第一名。
“好了,早晨的兩場比賽到此為止。”沈秋歌合起計分冊子,“下午的兩場比賽,將在未時三刻準時開始。除了坐在前三排的人,其餘觀眾都可以散了,各回各家吃午飯去吧。”
“我們不能走的,師爺可是還有什麼安排?”坐在第一排的向傑當起了托,明知故問。
沈秋歌笑道:“那當然啊,大家花這麼多錢買了座位,不能讓你們白來嘛。前三排觀眾席的特權之一——品嘗當天勝出的酒樓所製作的菜肴。意思就是,今早贏了的那兩家酒樓做的用來參賽的菜,你們可以現在吃到。
“現在,請大家看向你們的座椅左側,將椅子扶手上的圓球往上提。裡頭抽出的木板展開後橫搭起來,即可形成一張小桌。”
“嘩!”觀眾席上立馬沸騰。
後排的人們對這份特權很眼紅,但並不算很嫉妒。
人家花了錢的嘛,而且還花得不少,有點優待也正常。
三兩銀子啊,在東會縣這種窮地方,能買不少東西了。
嫉妒懊惱的,只有當時反應慢了,想去搶前三排但沒搶上,而後被迫去了後邊的部分人。
沈秋歌將兩個勝出酒樓的廚子重新喊上臺,讓他們再做一次剛才做的菜。
前三排總共四十八個座位,每人一份,量不算小。這一忙,就又過了大半個小時。
在許多人嫉妒的眼神中,得了優待的觀眾們美滋滋地端起碗,品嘗早晨的兩場比賽裡得了優勝的菜肴。
不嘗不要緊,一嘗,滿場都在議論籬燈酒樓。
“這......這籬燈酒樓的青白玉湯羹......難怪能得到如此高的評價!一口下去,真叫人回味無窮!”
“好喝,太他娘的好喝了!”
“俺覺得也一樣!能不能再來一碗?”
“從來沒覺得白菜能這麼好吃過。”
“籬燈酒樓在東會縣的哪兒啊?菜這麼好吃,怎麼以前從沒聽到過這個酒樓的名字?不合理啊。”
“之前說評委偏袒不公正的是哪些小賊!站出來!老夫給你一拳!眼酸的東西!”
得到了肯定,沈新月激動得小臉通紅,拽著沈露的袖子晃啊晃。
沈秋歌也端著碗,邊喝湯邊笑,“你們倆真厲害,第一次上臺,又是女孩子,被這麼多人看著,還能頂住巨大的壓力,冷靜地做出菜來。”
“還是大......師爺教得好。”沈露也很開心,不好意思地笑著,笑容靦腆。
說著,她抬頭看向沈秋歌,心裡無比輕快。
要是換做以前,或許是會緊張的。
可去到煙雲村生活了一個月,日復一日受著眼前這人的影響,不知不覺間,自己竟也開始變得沉穩起來。
說到底,其實還是有底氣。
大小姐給的底氣。
台下,第二排中間的位置仍舊熱鬧。
“真好喝哎......”江瀟瀟捧著碗滿臉幸福,“她們的廚藝快趕上秋歌啦,進步好快。”
大家閨秀百里香慢慢地喝完一口,這才好奇問道:“沈師爺也會做菜嗎?”
“當然啦,我家酒樓這倆小妹妹就是秋歌教的哦。她會的東西可多啦,做飯只是小意思。她是最最厲害的人!”
“......竟是師爺教的?!”
“嗯嗯!等金勺子大賽結束了,百里姐姐去我們村玩呀?請你嘗嘗別的好吃的!”
“好啊,妹妹有邀,那姐姐可就卻之不恭了哦。”
江瀟瀟旁邊,江渺渺夾起一塊蘑菇,“啊。”
沈冬銘很配合地張嘴,咬了蘑菇之後輕輕勾了勾江渺渺的指頭,仰臉露出個笑,眼睛彎彎,“哥哥最好了。”
“乖乖。”江渺渺溫柔一笑,旁若無人地點點弟弟的鼻尖,隨即挨了妹妹一拳。
“都說了出門在外不要這麼基裡基氣啊!”
百里香旁邊,杜時欽夾起一片菜葉,手肘懟了懟百里昊,“張嘴。”
“幹什麼?走開走開。”百里昊撇過頭去,“光天化日之下兩個大男人做這種事,別人看見了怎麼想?”
“......”杜時欽立馬把筷子一轉,自己吃掉菜,不再搭理傻驢弟弟,但滿腦子都是那邊兄弟倆剛才的互動。
他娘的,人跟人的差距怎麼就這麼大。
等了一會兒,發現表哥完全不理自己,百里昊有些氣,“喂!我喊你呢!”
杜時欽單手撐臉,耷拉著眼瞼,一動不動,也懶得回答。
“狗奴才,你聾嗎?”
“喂喂喂,你是不是在生氣啊?”
“我又沒惹你,你氣什麼?煩死了你。”
然而杜時欽仍舊一句話不說。
前三排座位是分區的,此時六人所坐的六個位置為一個區,彼此挨著,但離前後左右的別的區都有些距離。
百里昊兩人鬧的動靜,其餘人沒注意到,同區剩下四人卻都看在眼中。
“時欽,你沒事吧?可是身子不舒服?”百里香關切道。
平常表弟情緒還是挺穩定的,也不會無緣無故悶頭不說話。就怕是身體不舒服了,但還硬扛著陪她們坐在這裡。
人家千里迢迢送著自己一家人過來,辛苦了一路,忙前忙後,又安排這又安排那,不可謂不辛苦。
第257章 畫餅
表姐都開口了, 杜時欽也不好繼續沉默,換了個好些的臉色,勉強笑著道:“香姐別擔心, 我只是旁邊坐了只驢, 讓驢踢了。倒也不疼,就是心裡不爽。”
百里香憋住笑,微微點頭, 不再追問。
“你再罵!”百里昊有些惱怒。
然而杜時欽還是不搭理他,自顧自喝湯吃菜。
就在百里昊伸手要掀桌時, 杜時欽幽幽道:“你敢動手,我現在就起身離開回川阡。”
“......走就走, 又沒誰留你。”百里昊嘟囔著收回了手, 心裡慌亂得不得了。
這人真討厭, 動不動就拿這些東西威脅人!
杜時欽餘光瞥著低頭沉默不語的百里昊, 看了一會兒, 歎口氣,重新夾起一片菜遞過去, “張嘴。”
這次,百里昊沒有說什麼別人怎麼想的話,老實接住,默默嚼著。
“說的氣話而已, 既然答應了跟你走這趟, 我就會始終陪著你。”杜時欽伸手捏捏百里昊的臉。
“......哦。”百里昊連忙打開杜時欽的手,仍舊低著頭,“那......那你不許騙我, 之後也不准說這種話了......”
“好。”
發愁的杜時欽轉頭看了看那邊膩膩歪歪的一對哥哥弟弟,忍不住歎氣。
怎麼這倆就能那麼坦然?他倆怎麼就不怕別人的非議?
真是的, 郎有情郎有意,叫人好生羡慕。
中午休息的時間很快過去,到了快開賽時,不少觀眾已經各就各位。
正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刻,觀眾席又不像評委席,有涼棚遮陽。被太陽一曬,大夥都蔫得不行。
除了前三排。
早晨散場後,趁著中午的時間,縣衙不知從哪裡搞來了棚子,給三排座位搭起了遮陽棚。
由於座位是分區且岔開的,因此即使架上了這棚子,也並不影響後排的觀看體驗。
大太陽底下,沈秋歌走上了台,以手遮額,望了望太陽,這才開口打招呼,“大家下午好啊。哇,這天還挺熱的。別說外頭的草木,就連人都被曬得打不起精神來。這樣吧,為了讓大家舒服點,我們請大家喝杯水。”
隨著她拍拍手,從城門那邊走出來了十幾個衙役,每個手中都提著兩隻加了蓋的木桶。
在眾人的好奇目光中,衙役們分了兩批,給前三排與次四排的人們分發木桶中的東西。
掀起蓋子,他們取出桶中的竹杯,挨個遞上。
前三排的明顯要上檔次一些,竹杯不但有蓋,還有竹管。後四排的相對來說要簡約一點,只是加了個蓋。
正被曬得蔫蔫的人們拿到竹杯時,紛紛抖了個激靈,隨即瞪大眼,望向手裡的飲品。
“冰的?”
“新打上來的井水?不會吧?這個時候的井水可做不到這麼幽涼!”
“擰開看看。”
“天呐,竹杯裡裝的是冰塊!冰水啊這是!”
“還有飄著的這兩片東西......是個啥?不認識,以前沒見到過,難道是消暑解渴的藥材?”
聽著台下的議論聲,沈秋歌及時解釋,“此物名為檸檬水,味酸甜,很適合消暑解渴。我們往裡邊添了些冰塊,好讓口感和風味都變得更好。不過嘛,檸檬水數量有限,因此目前僅能給前排觀眾各發一杯。”
這新奇玩意兒的出現,讓現場氛圍好了不少。
就在前後都議論並對檸檬水讚不絕口時,又一批衙役提上來了木桶,給後五排的觀眾們也發了一杯水。
不過這次的只是普通冰水,加了一丁點的鹽。儘管如此簡約,也十分清冽爽口。
待喝的東西分發完畢,順利打出了一波廣告,下午的比賽,便正式拉開帷幕。
前後八家酒樓,一下午的時間,決出了兩家優勝。按照規矩請前三排的老闆們嘗了優勝菜肴後,第一天的比賽徹底結束。
散場時,眾人議論紛紛。
“下午的兩道菜中規中矩,挑不出錯的地方,但也找不出什麼特別。”
“要我說,下午最特別的還得是縣衙送的那杯檸檬水。娘咧,真好喝啊。”
“不知道明天還有沒有。別說,這三兩銀子花得是真值。就一個字,爽!”
“早晨那道湯羹我倒是記憶猶新......但中午回去打聽了一下,身邊竟然沒一個人聽說過那個叫籬燈的酒樓,怪哉。”
“跑去問了師爺,師爺說這些東西在比賽期間,縣衙不會予以透露,現在要問就去問廚子。可我們去問,籬燈酒樓的那倆姑娘什麼都沒交待,只說在東會縣。”
“管它嘞!比賽期間不能透露,比完了不就行了?不管這個籬燈酒樓到時候是第幾名,等比賽結束,我都得帶我老母親去一趟。早晨她就說,實在喜歡那個湯。”
“我也得去。用點白菜豆腐就能做出這種味道的湯來,用了別的上檔次的食材,能做出什麼味道,我都不敢想,一定要去嘗嘗。”
沈秋歌目送觀眾們遠去,聽著他們的談話,在心裡又誇讚了自己一番。
讓前三排的人都能品嘗優勝菜肴的這一招,是一步絕對不會虧的棋。
如果籬燈酒樓真在金勺子大賽中奪得頭籌,那將來揭曉這是她的酒樓時,少不得會有很多人認為金勺子大賽有黑幕。
而前三排的觀眾,可以很好地幫助她洗脫黑幕罪名。
他們親自嘗過籬燈酒樓的菜品,對於菜肴的味道是真好還是假好,心中自有斷定,不怕被人帶節奏。
肯在湊熱鬧時花上三兩銀子的,都不會是那些中產家庭或者窮人,大部分是有錢的鄉紳。這類人,平常吃得可比普通百姓要好,口味自然而然要更加挑剔。
有他們幫忙捧場,酒樓東西好不好吃百姓們仔細揣摩後也能想得清楚。
其次,萬一強中自有強中手,籬燈酒樓沒能奪冠,那先讓這些有錢人們嘗過了籬燈酒樓的菜,只要他們當中有人惦記,賽後籬燈酒樓就能再分得一批客流量,橫豎不虧。
所謂酒香不怕巷子深,只要酒樓服務到位物超所值,就不怕打不出名聲。
不管怎麼說,優勢在咱。
瞧著人都散得差不多了,穆蓉走上台來,站到沈秋歌身邊,“這麼安排沒問題吧?”
“都這個時間了你才問,有點遲吧?”沈秋歌抱著胳膊,“今天的四家已經選出來了,明天再選四家,那就是八強。後天早晨,兩場比賽直接選出兩家,下午進行決賽。我感覺沒問題。”
“太緊湊了。”
“第一屆嘛,走個形勢就好啦。等第二屆開始,再逐漸完善一部分規則。這樣,才能使得金勺子大賽逐漸延續下去,並成為縣城裡固定的項目。到時候再用點別的手段,還能給咱們創收呢。”
穆蓉雙手捂臉,“先別想得這麼遠......這段時間畫的大餅太多了,我們一個個烙完再說......不然我心裡真的很不踏實。”
沈秋歌伸出指頭,“辦完金勺子、酒樓揚名、推廣蝦螺魚養殖、推廣各類菜種、搭建蘑菇棚、擴充工坊種類和規模......”
數著數著,她咂咂嘴,“還好,也不算多,實際上辦起來沒你想像中那麼難。只要酒樓能夠吸引到足夠的目光,我就有把握將推廣這些事迅速完成。”
“行,你有把握就好。對了,我記得你之前給瀟瀟畫過一個大餅。”
“蓋學校?”
“對。”
“地都準備好了,這次金勺子大賽結束,酒樓開始掙錢,到時候就用那些錢去蓋。要是順利,秋天之前就能把這餅烙出來了。”
兩人談論著之後的佈局和路線,絲毫沒有注意到,不遠的地方樹後,有個探出的腦袋悄悄望著她們。
那人看了一會兒,提起裙擺離開,繞了個遠路,去往東會縣縣衙。
傍晚,穆蓉安排完相關事宜,從接待外客的客棧走出門回家。路過小攤,斥五文鉅資買了點米糕拎著,打算留作明天的早飯。
很多年前姐姐死後,她就沒了家。走馬上任東會縣縣官,從此後把縣衙後方的一間小屋小院改造改造,當成了家住下。
跟其餘有官身的人比起來,她的生活確實簡樸得令人直咋舌,不管從哪方面來說都是。
董師爺剛收拾完東西準備回府,看見穆蓉從門外走來,抬手打招呼,“大人。”
“......啊?啊,老董,你還沒走啊?”穆蓉慌亂地把米糕往身後一藏。
董師爺假裝沒看見穆蓉的舉動,道完別便往外走。
走到後方,扭頭一看,穆蓉已經把米糕藏到身前了。
他努力憋著,走出了縣衙大門才敢庫庫笑出聲來。
縣令大人是個彆扭的大孩子,平常很愛吃些街頭的小吃。吃就吃唄,也不是什麼大事。
但縣令大人始終覺得,那是小孩兒的專屬。她這麼大個姑娘家,跟她同齡的人都是幾個孩子的娘了,而她還像個小孩兒一樣饞嘴,讓別人看見了肯定要被笑話。
大家都知道她的這個小喜好,但大家都裝不知道。
董師爺離開後,瞧著周圍沒人,穆蓉松了口氣,左拐右拐進了院子。即將推開門進屋時停了下來,後退幾步,扭頭望著左邊的石桌,皺起了眉。
中午走的時候明明記得桌上啥都沒有,可現在,上頭整整齊齊擺著茶壺茶杯。
難道是董師爺他們來過?
可縣衙的人們都知道這裡是她的住所,只要這院門不開,大家都會很默契地繞開,絕不會私自進入。
那這套茶具是怎麼個事?總不能是她記岔了吧?
穆蓉滿頭霧水,但警惕地站住了,打起十二萬的精神觀察周圍,沒有動彈。
跟沈秋歌混得久了,她也逐漸對身邊的危險有了些相當敏銳的感知。
不看不知道,這一看,才發現很多地方都不對勁。
花盆裡的花似乎少了幾朵,外出時關得好好的窗戶現在成了開著的,院裡角落的木桶裡,水少了一半。
第258章 愛與不愛
這些異常都不算明顯, 要是換個人,不一定會注意到。
但之前一起翻案時,沈秋歌總是會把案子裡一些極為細節的東西指給她看, 比如說上一個場景中還開著的窗戶, 在下一個場景中就變成了敞開的。
時間久了,她在日常生活中也學到了這種細心觀察。
不過現在看來,這種細心, 還挺致命的。
穆蓉站在院中,冷汗直流, 產生了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就好像此時,有人正隔著眼前的這扇門, 潛伏在自己的屋子裡。只要再往前兩步, 推開那扇門, 他就會現身, 一刀了結自己的小命。
生死存亡間, 穆蓉的思緒飛速運轉。
如果真的有人躲在了自己的屋子裡,那這人的目的是什麼?
殺了她?綁架她?
不管目的是什麼, 敢對有編制的朝廷命官下手,都是死罪。嚴重的,還要連坐親人。
為什麼這人要如此不惜代價地除掉她?還是說她什麼時候招惹到不該招惹的人了?
仔細一想,穆蓉恍然大悟。
這個躲在暗處的刺客, 十有八九是那些可(傻)愛(卵)同僚派來的。
這段時間東會縣的經濟開始了初步繁榮, 她們又是修路又是整工坊,現在還辦起了個頗有熱度的金勺子大賽。
吸引外縣酒樓來參加的同時,說不定把那些同僚的目光也吸引來了。
以前他們就看她不順眼, 但那會兒她對他們造不成任何威脅,所以沒有除掉她的必要。
而現在, 用師爺的話來說,市面上的銀子就那麼多,一旦東會縣開始發展了,周圍其它縣又自視清高,不肯跟東會縣合作,那他們的繁榮空間必然會遭受到擠壓。
此局想破也簡單,要麼除掉維護秩序的她,要麼除掉掌控全域的沈師爺。
考慮到沈師爺的身手,殺這人怕是小有難度。如此一來,他們的目標,就定成了她。
穆蓉突然有點後悔。
剛才回來的時候,沈秋歌說送她,但她沒讓。現在好了,到家才發現家裡蹲了個想幹掉自己的人。
他娘的,失策。
但還好,也不是完全沒有反抗之力。
穆蓉默默從袖口的暗袋中取出了個能戴到指頭上的圓環,把環上黑色的凸起按了一下,隨後將它戴到了指頭上。
據妖怪沈秋歌說,這個環裡有她們妖族的某種法術。遇到危險時,只要按下環上的凸起,就能短時間內得到庇護,刀槍棍棒和人全都無法近身。
且沈秋歌還能在極短的時間內,飛速趕到此處。
確實有用。
就在她按下圓環上的凸起不到十秒,沈秋歌出現在了院子牆頭。
看著鬼魅一般現身的沈秋歌,穆蓉倒吸一口涼氣。
“怎麼了?”沈秋歌神情嚴肅。
穆蓉示意沈秋歌噤聲,而後指了指窗戶,又搖頭。
沈秋歌立馬明白了她的意思,怒從心頭起。
光天化日之下潛藏在朝廷命官家中搞暗殺?
跟柔弱縣官不同,師爺皮糙肉厚血條長,物防法防數值高,毒抗還拉滿,因此不怕暗算,直截了當地踹開了門進屋,要把小賊繩之以法。
日子過得簡樸的縣令大人家裡頭沒什麼好東西,一眼望去,這間屋子裡能藏人的地方只有三個——房梁、衣櫃、床底。
沈秋歌仰頭看了一眼房梁,又拉開衣櫃,隨即來到床邊,彎腰伸手往裡一抓,把人揪住往外拖。
“恁娘嘞,真是螞蟻玩跳傘,好大個膽!老實交代!誰派你來......”
話沒說完,女子的痛呼聲打斷了她,她和穆蓉齊齊愣在了原地。
“嗚哇!好痛!放手啊!頭髮要被扯掉了!”
沈秋歌立馬鬆手,吹著口哨,心虛地移開目光,後退好幾步,撞到桌邊。
望著趴在地上捂住腦袋的姑娘,穆蓉想說點啥,又感覺喉頭被堵住了,“你......”
段芸珠疼得眼淚花子嘩嘩掉,不斷地搓揉著自己的腦殼,“沈秋歌!王八蛋!下手那麼狠,要死啊你!”
沈秋歌不好意思地笑笑,“哎嘿,這不是那個誰......段家小姐麼?啊,你們聊,你們聊,我不打擾,我先走了哈。”
說完,光速消失。
剛要翻牆跑,突然想起沒關門,又回來好心地把門給關上了。
屋子裡,穆蓉傻愣愣地站著,一時間,周圍充滿了妙不可言的尷尬氣氛。
“你......你不是不來嗎......”穆蓉輕聲道。
段芸珠把眼淚一擦,拍拍屁股站起來,“我才沒有說不來,我說的是儘量,儘量懂不懂?”
“哦......”
鬧的烏龍翻了篇,兩人坐下聊起了天。
在金勺子大賽開賽前,穆蓉寫信邀請愛湊熱鬧的段芸珠過來參加,但那時段芸珠回了老家,說有空就儘量趕回來。
這個詞,在穆蓉聽來跟拒絕一個意思。
雖然有點失落,但考慮到人家也有自己該忙的事,她也沒太往心裡去。直到此刻,段芸珠以如此方式現身。
“我今天下午才趕到的東會縣。”段芸珠餓得不行,喝一口茶水咬一口米糕,“本來想去找你的,去了發現外頭都是人,見不到你,所以又摸回了縣衙。董師爺認得我,我找了他帶路,才進了你的院子。”
穆蓉端坐著,有些無奈,“那你好好待著不行嗎?非要用這種方式嚇人。我還以為有刺客,來搞暗殺。”
“這不是想著給你個驚喜嘛!”
“什麼驚喜,分明是驚嚇。你在家裡坐得好好的,床底突然爬出來個人,換你你不害怕麼?”
段芸珠自知理虧,沒有反駁,低頭吃東西。
又聊了一陣,天色已經昏黑。穆蓉起身望瞭望外頭,準備去點燈籠。
“你幹嘛?”段芸珠看著她的動作,有些不解。
穆蓉往燈裡添了點油,“客棧還沒關門,我送你過去。正好師爺她們隔壁還有個空房間,你住那邊,安全一點。”
“為什麼一定要過去?我就不能跟你睡一起?”
“......”
話說完,段芸珠意識到自己好像失言了,不由得紅了臉。
穆蓉也默默紅了耳根子,思慮了一會兒,嘟囔道:“我這間屋子不夠大......你不嫌擠的話,也不是不行......”
段芸珠頓了一下,突然心跳加快,激動地握緊拳頭。
說一起睡的這句話只不過是順口的反問,說的時候,她並沒想到穆蓉還真能答應。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美好的一夜就要開始了!
要知道,現在可是炎夏,東會縣雖說不算太熱,但也絕對涼快不到哪裡去。
晚上穿著兩層裡衣睡覺會很熱,那外頭的裡衣一脫,豈不是......
段芸珠隱約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大得如同擂鼓。
可想像中的美好夜晚並沒有到來。
夜裡,段芸珠睜著眼睛望天花板,恨恨地捶著床沿。
床邊地鋪上,穆蓉睡得香甜。
“喂,姓穆的,你別裝了,我知道你沒睡著。”
“還不出聲?有什麼好裝啊,你吱個聲我們聊聊天啊。”
“喂?喂!你信不信我踩你!”
然而不管她怎麼折騰,穆蓉都沒回答,睡得跟死了似的。
氣得不行的段芸珠翻個身,抄起枕頭邊的一個布偶朝穆蓉砸去。
挨了一下砸,穆蓉迷迷瞪瞪撓了撓腦袋,壓根沒醒,換個姿勢,繼續熟睡。
“......”
炎熱夏天的晚上,段芸珠氣得身子發抖,止不住地覺得冷,只能默默裹緊了被子,企圖得到一絲溫暖。
次日清晨,穆蓉習慣性起了個大早。坐起來伸懶腰時,隱約察覺到旁邊有一道幽怨的目光。
轉頭看去,請黑眼圈雞窩頭映入眼簾。
“哎呀。”穆蓉嚇了一跳,“你怎麼了這是?昨晚沒睡好嗎?”
“好,好得不得了。”段芸珠倒回床上,“旁邊睡個死人,怎麼會沒睡好。”
穆蓉感受到了撲面而來的怨氣,尷尬地笑了笑,“我這地方是有點簡陋了,跟你家比不了......沒事,今天你可以去客棧那邊,好好休息上一天。雖說那邊也比不了,但至少床榻軟,總要舒服一些。”
“你......”段芸珠氣得咬牙,掀過被子把腦袋蓋住,“你煩死了!榆木疙瘩!”
穆蓉很迷茫,但沒細想,只當是這大小姐沒休息好,因此胡亂發脾氣。
她爬起來,走到梳粧檯拿梳子,“我要去城外了,還有點時間,不然去之前先把你送到客棧?今天不是重頭戲,你好好休息,補個覺,明天再去湊熱鬧吧。”
“不用,你走吧。”
“好,那你再將就一下,等早晨的兩場比賽弄完了,我再回來找你。”
“......”
段芸珠咬住了被子,差點沒哭出聲。
這個女人她......
她真的一點風情也不懂!
就在段芸珠生悶氣時,穆蓉已經收拾妝扮好,沒有多說別的話就出了門。
聽著關門的哢噠聲,段芸珠瞪大了眼睛,隨即掀開被子翻身坐起,望著空蕩蕩的房間發愣。
這就走了。
這就走了?
這就走了!
段大小姐坐在床邊,莫名地,有些懷疑人生。
不是說小別勝新婚?別了兩三個月,現在重新見面,穆蓉就是這麼對待她的。
哦,懂了。
瀟瀟說過,一個人的愛與不愛,其實很明顯,也很容易看出來。
只是女人,容易一往情深,無悔付出青春......
段芸珠捂住了心口。
寒心,真的寒心,不是大吵大鬧的那種。
如果傷心可以被具象化,那此刻的她,一定是披頭散髮,跌在地上嚎啕大哭。雨水沿著她的臉龐不停落下,跟淚水混合在一起。
她撕心裂肺地喊著那個名字,可終究沒有換來那人的回頭,只能看著那人的背影逐漸消失在雨中,看著那人逐漸離開自己的世界。
這場雨,好大,比那本書裡,那個姑娘找她爹借錢的那晚還大。
正當她沉浸在戲劇中傷心欲絕時,門被推開,穆蓉去而複返,手裡拎著食盒。
“我給你買了早飯,吃點吧。本來以為附近的攤子都沒出,怕你餓著,打算今天起早一點,這樣給你帶早飯的同時也不耽誤那邊的事,沒想到一出門就看見了這家餛飩攤。很好吃的,嘗嘗。”
“......哦。”
第259章 平平淡淡
等段芸珠大致洗漱完, 坐到桌邊開始吃早飯,穆蓉已經吃得差不多了。
考慮到正事要緊,懂事的段大小姐也沒有為難穆蓉, 放過了她。
待穆蓉來到城牆上時, 天已大亮,觀眾們進場進了一半。
跟昨天相比,今天來湊熱鬧的人少了一些。
“穆大人!”沈秋歌招招手, 跑到穆蓉面前,“來挺早的哈。”
穆蓉感覺沈秋歌在調侃她, 但是沒有證據,“怎麼看著今天少了這麼多人?”
“意料之中, 很正常的事嘛。這個比賽畢竟只是各家酒樓的, 輸贏跟百姓們沒多大關係。大夥昨天只是因為新鮮, 沒見過, 就都來湊熱鬧。新鮮勁一過, 當然就沒那麼興奮了嘛。”
“可那些花了錢的......”
“嗐,沒事。花錢買座位票的那些, 前三排一個沒缺,後邊的缺幾個也不是事,畢竟不靠他們投票。”
兩人邊聊邊趕往比賽場地,趁著早晨不算熱, 把比賽組織了起來。
望著逐漸爬上天空的太陽, 和四處湊著腦袋往臺上望的觀眾,沈秋歌琢磨了一下,覺得這次比賽瑕疵還是太大。
雖說有那麼一點預熱, 但除了頭頂上的太陽帶來的溫度外,這熱還是不太夠。
其次就是, 民眾參與度不夠高,尤其對於後方的觀眾來說。
前排還能混點吃喝,後排的,就純粹湊熱鬧。
要不是比賽舉辦在地裡農活少的時候,甚至連湊熱鬧的人數都得再減半。
這樣不行。
下一屆時,得吸取教訓。
不過考慮到這次安排得實在太匆忙,這些瑕疵倒也在接受範圍內了。不盡如人意,但往好了想,東會縣這段時間人來人往的,好歹城內旅遊經濟增長了不少。
隨著第一輪抽籤結束,早晨的比賽也拉開了帷幕。
沒有了昨天兩個姑娘帶來的討論點,今天的比賽實在平平無奇,沒啥看點。
吃完早飯的段芸珠沒有休息,摸了過來跟著湊熱鬧。
中場休息時間,幾人在幕後聊天。
“跟昨天比起來,今天確實冷了不少。”穆蓉歎口氣,“昨天廚子們做飯時,下邊的人還會對做法議論上兩句。”
段芸珠琢想了想,雙手一拍,“你想讓場子熱鬧一點,這很簡單啊!”
穆蓉和沈秋歌把目光聚集到了段大小姐身上,安靜地等待她發言,看她能提出什麼好建議。
“這裡參加比賽的酒樓,並不全是東會縣的吧?”段芸珠指了指幕布後。
“嗯。”穆蓉點頭,“三十二家酒樓,有二十家是別的幾個縣的。”
“對嘛,那這裡的觀眾,也並不全是東會縣的吧?”
聽段芸珠說到這裡,沈秋歌就知道她打的什麼主意,連連擺手,“要不得,要不得,你再想想別的法子。”
“為什麼要不得?”段芸珠有些疑惑,“哪裡的觀眾就支持哪裡的酒樓,為這些正在比賽的搖旗呐喊助威,場子不就熱起來了麼?”
沈秋歌解釋道:“在比完賽之前,這些酒樓的歸屬地資訊,我們縣衙是完全隱藏的,就是因為不想發生百姓各站各縣隊伍的事情。當然,一些在本縣有知名度的酒樓除外。反正,縣衙就是別管知不知道,就統一視為不知道就是了。”
“啊?”
“這場比賽是東會縣牽的頭,那我們就是東道主。雖說確實有外縣的朋友來參賽,來湊熱鬧,但他們終歸是少數。用了你說的這個辦法,那東會縣的百姓們肯定要支援我們自己縣的酒樓,可其他縣的人呢?
“他們人本來就少,為自己人助威呐喊,聽上去不錯。可到時候喊起來,他們的聲音就會被淹沒在東會縣百姓的呼聲之中。”穆蓉慢條斯理地給段芸珠講著道理。
“對,就是這個意思。”沈秋歌打個響指,“比賽嘛,輸贏都是很正常的事情。要是不弄這種有點對立性質的舉動還好說,一旦讓輸贏變得無比重要,且讓場外觀眾跟著齊心對敵時,比賽的性質就容易發生改變。
“當然,有時候一定範圍內的對立是好事,但至少,這場比賽裡我們不能這麼搞。因為外縣的人實在太少了,我們發聲,就等於在孤立他們。
“我可是還打算辦第二屆第三屆的,可不能在這第一屆就把人全擠兌走了,到時候給外頭留下一個‘東會縣排外’的壞印象。”
段芸珠聽懂了,但又沒聽懂,有些氣,“那你也說了,比賽就是有輸有贏的。只要我們自己公正,又何必怕別人說我們這樣那樣的壞話?而且我們沒孤立他們啊。”
沈秋歌哈哈笑起來,“你太年輕了小妹妹。摸著良心說,如果不是為了後續大局考慮,我也想像你說的那麼做。你能想到的,我們作為主辦方,當然也能想到。但我們不用這個法子,肯定是有緣由的呀。”
“我年紀比你大!”
“行行行,都行。不過關於剛才我們討論的這件事,你換個角度想,應該能好接受一點。”
“什麼角度?”
沈秋歌指指穆蓉,“她可是被她的同僚們盯得很緊呐,金勺子大賽預熱這麼久,那些同僚們不可能不知道。那你再想想,如果這個節骨眼上,她做錯任何一件事,那她會面臨什麼樣的輿論......議論壓力?”
段芸珠一愣。
“所以嘛。”沈秋歌端起杯子,喝了半杯水,“小心駛得萬年船,尤其是我們這種,逆著河流劃舟的,要考慮的東西就更多了。”
聽了沈秋歌的解釋,段芸珠半天沒吱聲。
早晨的第二場比賽即將開始時,她才開口問道:“那你們都這樣了,還要辦你說的什麼,第二屆比賽?”
“當然啊。”沈秋歌拿起冊子,“不過第二年的時候,情況肯定要比現在好。這一屆先試試水,下一屆,那邊那兩個縣令喊上,我們聯手辦一個。如此一來,你剛才提的法子,就可以放心大膽地派上用場,還不怕被人說。”
“可......可我舅舅和嚴大人能同意嗎?”
“那就得看這一屆金勺子給我們帶來的收益有多少了。”
段芸珠聽明白了話裡的意思,沒有再問。
到了該回去的時候,穆蓉起身,拍了拍段芸珠的肩,“外頭沒有空地,你要是想看,可以就在這裡跟董師爺他們一起看。如果累了,就跟他說,讓他安排人帶你去客棧。”
“不用,我等你一起。”
“可我不去客棧啊。”
“......那你不吃午飯嗎?”
“哦,吃午飯,那行,你等著吧。”
段芸珠咬牙切齒。
這個女人,以前怎麼從沒發現,她竟如此耿直?
第二場比賽也平平淡淡過了,但下午的比賽,倒是出了點小意外。
臨開賽前,不知是不是太緊張,導致了參賽選手們有些洩氣。
這一洩氣之下,就有人開始發表起了不利於團結的講話。
“這比賽全是抽籤,抽籤抽籤,抽的個什麼鳥簽!跟哪個酒樓比賽要抽籤,做什麼口味的菜要抽籤,去哪個灶台要抽籤。實在不行,乾脆把誰贏誰輸也整成抽籤了唄。還省事呢。”
“說是為了公正,可仔細想來,抽籤它也不一定公正啊。有的酒樓就擅長做這樣口味的菜,而不擅長那樣口味。抽籤抽了個不擅長的,比不過其他擅長的酒樓,因此就被淘汰,這不冤嗎?”
“要我說,就應該給一樣的食材,然後看各家酒樓能用這食材做出什麼花來,這樣一較高下,才算公正。”
這些言論拋出來,對已經晉級的、即將上場但還沒上的人的心態都有影響。
“那你這個意思就是說,我們贏了只是因為運氣好,恰好抽到了自家酒樓擅長做的口味唄?”一家昨天下午晉級的酒樓的廚子忿忿不平。
另一位同樣晉了級的廚子怒駡道:“放你娘的屁!什麼叫運氣好才贏的?評委打的分難不成是我們花銀子買的?我們做的那些菜好不好吃、我們有沒有實力人家沒數?要你在這兒說酸話?”
“又不是說你們,你們急什麼急?”還沒開始比賽的廚子撇撇嘴。
“果然,一塊石頭丟下去,砸中哪只狗,哪只狗叫得最歡。”另一人也附和道。
“混帳東西!你他娘的罵誰呢!”
“誰應聲老子罵誰!”
參賽席上吵開了,動靜很大,把觀眾們的目光也吸引了過來。
就在廚子們一言不合抄起勺,即將大打出手的時候,面前投下一片陰影。
明明還是夏天,可莫名地,所有人都覺得周圍冷了下來。
扭頭一看,沈師爺拎著長棍,默默站在一旁,眼神平靜,不帶一絲漣漪地注視著他們。
本地人立馬就安靜了,嘩啦啦散開,迅速坐回自己的位置,坐姿端正,雙手搭在雙膝上,目視前方。
只有硬氣的外地人,仍在嚷嚷。
“剛才叫得那麼歡,現在慫什麼!孫賊,爺......”
話沒說完,被揪住衣領提了起來。
沈秋歌把人丟到地上,朝腿彎一踹,強行使人跪下,而後棍子一端指著幾人,“怎麼個意思?參賽之前沒看過守則?”
“看......看過......”地上的三人咽了咽唾沫,瑟瑟發抖。
“那守則第六條和第九條說的是什麼?”
“是......”
“快背!漏一個字打斷腿!”
三人支吾半天,愣是憋不出一個字。參賽席上的其餘人也冷汗直流,無比擔心一會兒被抓過去的就是自己。
那勞什子參賽人員守則,掃一眼知道個大概就差不多了,怎麼可能真有人去背下來啊。
就在這時,清脆的少女聲音響起。
“《東會縣第一屆金勺子大賽參賽人員守則》第六條,比賽時禁止發表不良和消極言論,違者參賽人員取消比賽資格。第九條,比賽期間禁止辱駡、挑釁對手,禁止鬥毆,違者參賽酒樓全體取消比賽資格。”
眾人齊刷刷向聲音來源處看去,便見到籬燈酒樓的位子上,穿耦合色衣裙的小姑娘,正認真地回答著沈師爺那個刻意刁難人的問題。
第260章 告狀
聽著沈露的回答, 沈秋歌在心裡悄悄擦了把汗,不由得心生敬意。
這小妹妹,還真把守則背下來了啊?
那玩意兒有背的必要嗎?
震驚歸震驚, 但她沒有表現出來, 仍舊板著個臉。
“既然來參加了這趟比賽,就該遵守比賽秩序。這是對主辦方的尊重,也是對對手的尊重, 更是對你們自己的尊重。尊重別人都做不到,這麼多百姓看著, 難道你們自己就一點都不覺得丟臉?”
沈秋歌的出手,讓觀眾席上那些沒見過她打人的好好開了大眼。
就她輕鬆提起體型明顯壯于她的漢子們, 往臺上一丟的那一手, 就夠人看得眼皮子直跳。
乍一看溫婉人婦, 再一看戰神呂布。
觀眾席上, 百里昊激動得握拳, “姐!姐你看見沒!就是這樣!我就說師父她是有真本事的!”
百里香倒抽一口涼氣。
有句詩怎麼說的來著?
力拔山兮氣蓋世。
作為主辦方,被人這麼一鬧, 差點打起來不說,還被質疑比賽的公正性,穆蓉理所當然開心不起來。
但她並不像別的官員一樣,臉一黑就擺官威, 而是安靜地捧個杯子, 垂著腦袋一言不發。
“穆大人,你看這,要怎麼處理?”潘縣令小聲提醒。
穆蓉估摸著情緒醞釀得差不多了, 這才起身,“沒事。”
說完, 她離開評委席,走上了台。
但出乎潘縣令和嚴縣令意料的是,被這麼打臉的穆蓉,她沒吵也沒鬧。
上了比賽擂臺,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
作揖道歉?
同為縣官的潘嚴二人看得直發愣,觀眾席上一片鴉雀無聲。
沈秋歌挑挑眉,隱約猜到了穆蓉打算幹啥,心裡甚是欣慰。
人都是會成長的,以前老實巴交的縣令大人,現在也學會耍心眼子了,甚好,甚好。
“很抱歉,讓大家看笑話了。”穆蓉沉聲開口,“在舉辦金勺子之初,我和師爺他們商量了很久,力求尋找到一個能使這比賽做到‘公平公正’的法子。
“站在我、師爺、縣衙的角度來說,我們自以為目前所做的舉措,也就是請評委、抽籤、請觀眾試吃等法子,或許不一定能服所有眾,但卻能讓整個過程都公正一些。
“如你們所見,每個評委來自何地、喜歡的口味等等,早在昨天開賽之初,我們就已經公佈了。這些資訊絕無虛假,經得起調查。至於食材,則是每天清晨,縣衙到菜場選出。
“挑選時,還有不少好心的百姓在一旁指點。這些細節,我們都是能公開的地方儘量公開。只是我實在沒想到,我們自以為相對來說最公正的抽籤,卻......”
她沒把後邊的話說出來,很巧妙地收了聲。
這番話裡夾雜著濃濃的委屈,沒多少人聽不出來。
沈秋歌摸摸下巴,袖口裡悄悄對穆蓉豎起了大拇指。
一般情況下,百姓們能遇到的父母官,就三種。
好官,不拿百姓一針一線,埋頭做實事。這一種官不多,能遇到的概率不大。
貪官,對手下百姓竭澤而漁,狂榨油水,不管民生疾苦,只知道我富我的貴。這一種官其實也不多,只是遇到的概率,要大於好官而已。
最後一種,也是最多的——庸官。
這種官數量最多,小貪不大貪,偶爾嘴臉可惡,但也保留著作為一個普通人的善良和愛心。他們或許幹不出什麼利國利民的事,但也不會惡毒到無可救藥。
穆蓉不屬於這三種,而是獨創出了第四種。
首先,她身為女子,年紀並不算大,無父無母,無兄弟姐妹,還待字閨中,沒有夫家。
其次,她從不沒事折騰百姓,欺男霸女。平常有空,還會在農忙時帶上縣衙的人們下地幫百姓幹活。除了這些,日常生活中她也樂得跟百姓們親近,東街買點小吃,西街買點小喝。
由於過去這些年都在埋頭苦讀,她那雙手寫字寫得好,可做針線活,就在能力範圍之外了。逢年過節裁布做衣做鞋,她自己是指望不上的,因此好心的嬸嬸們就三五成群拎著家夥來縣衙,湊在一起給她做衣服做鞋。
她日子過得節儉,不肯花錢辦家具,叔叔們就自己拿木頭給她打家具送過去,分幣不收。
身為罕見的讀數識字的女子,一些百姓家的閨女孫女之類的想學習寫幾個字,就會跑去找她商量請她教一教。
她跟城中百姓們的相處,已經模糊了官與民的界限,尤其是在“沈師爺”這個角色憑空出現後。
沈師爺雷厲風行的性子,和層出不窮的手段,以及那一身看著讓人看了就會直呼此人是妖怪的本事,跟溫和又人畜無害的縣令穆蓉比起來,就顯得那麼......靠譜。
而縣令大人那份與權力並行的威嚴,也在不知不覺中,從自身轉移到了沈師爺頭上。
這麼一轉移,百姓們看縣令穆蓉,心裡的那份隔閡和畏懼也就隨之轉移了。
隨之而來的,就是在百姓們眼裡,縣令大人不再是大人,而是和藹可愛的鄰家閨女。
尤其是現在,她被人拆了場子,可沒有生氣沒有暴走,反倒爬上臺先說了這麼一番話,簡直像個被人欺負了的小朋友找家長告狀。
反正沈秋歌是這麼理解的。
觀眾席上,聽了穆蓉的話,老百姓們氣了。
那種感覺,就好像自己家平常乖巧安分的閨女,在做某件事時明明已經很努力,也做得很好了,可還是被人找了茬。
“覺得大人不夠公正,那你們倒是拿出個你們覺得公正的法子讓我們看看啊!光憑一張嘴,誰不會說?”
“又不是只有你們幾家抽籤,昨天大人不就已經說過了嗎?全程抽籤決定對手!懂不懂什麼叫全程?意思就是別人也抽!”
“真是見了鬼了,大夥都抽,也沒見誰有過怨言,怎麼只有你們有?”
“就是啊,實力不行就老實說實力不行,幹嘛找大人的茬?這些天參賽的酒樓和廚子白吃白住,大人一分錢不收你們,還要忙前忙後幫你們安排這樣那樣。現在你們回過頭還說她不公正,怎麼?欠你們的?”
“這幾個酒樓是不是咱們縣的啊?有知道的吱個聲。外縣的咱管不著,咱們縣的,以後就再也不去了!”
護犢子的百姓們紛紛出聲,想要替自家大人出了這口惡氣。
觀眾席上的外縣觀眾們聽著旁邊的人如此擁護東會縣的縣令,不可謂不震驚。
震驚的並不是他們毫無條件幫著縣令說話,是他們的態度。
這些人,並非為了面子去虛情假意發聲,而是真正地,發自內心地想要維護這位女子縣令。
除了觀眾席上的人,評委席上的評委們神情也很精彩。
百里老爺子擦擦有些昏花的眼,哽咽著小聲嘀咕,“老家夥,看到了嗎?這就是你最驕傲的學生。她沒有辜負你的期望,沒有成為令人不齒的狗官......”
潘立新和嚴智兩位縣令對視一眼,突然間有了危機感。
對於穆蓉的行政手段,他們略有瞭解。但在過去的這些時間,摸著良心說,即使身為朋友,他們對她的各種手段也持著輕微的反對和鄙視態度。
官就是官,民就是民。當了官不擺架子,擺什麼?擺龍門陣嗎?
只要不刻意去壓榨百姓,就已經是個好官了。像她這些做法,放在外頭真的是要被人恥笑的。
你再好,又有多少百姓會記你的恩呢?
可此刻看到眼前這幕,兩位縣令隱約感覺到,自己過去的觀念有了點動搖。
尋常人看到的,是官民一家親,這是因為視角不同。
只有他們這種同樣站在官的視角的人,才知道百姓主動擁護自家的官,到底是種什麼樣的概念。
這種擁護,會產生愛戴和追隨。而愛戴和追隨,會產生毫無條件的忠誠與信任。
這是一份巨大的聲望!
兩人都咽了咽口水,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當官的,沒誰不想得到這樣一份聲望。
靠壓迫手段獲得聲望也就圖一樂,真正會令他們被後人傳頌的,要麼是做出一番豐功偉績,要麼就是像穆蓉這般,得到百姓們真心實意的認可和敬愛。
聲討持續了一陣,穆蓉怎麼壓也壓不住,事態有些失控,她立即向沈秋歌投去求助的目光。
“行了行了,都別說了,安靜下來。”沈秋歌拿棍子敲敲地面,聲音傳出,眾人很快安靜了下來。
眼見場地秩序重新恢復,穆蓉歎口氣道:“我也有錯,錯就錯在想得太理所當然了。在開辦這場比賽之前,我沒有過類似的舉措,因此對這些事情就不太熟,導致出現了這種被質疑公正性的大漏洞。
“但請大家相信,我們絕沒有黑幕。每一項安排,都不會暗箱操作。關於剛才這位廚師說的,酒樓擅長的口味不同一事,我的認為是,既然來參加了金勺子比賽,就要做好拿短處跟別人長處相比的準備。
“因為精力和時間有限,我們不可能挨個去查酒樓擅長作什麼菜,再把擅長同樣的菜的酒樓放到一起比試。其實大家仔細一想就知道,與抽籤相比,此舉更加無法保證公正性。”
第261章 決策
這句話說出去後, 其中細節她沒有再多說,留給別人自己解構。
穆蓉換了溫和的語氣,露出笑容, “更何況從另一個角度來說, 如果能製作這麼多口味的菜肴,且評委們對各個口味持有的評價都很高,那這個金勺子大賽的魁首, 才有意義,不是嗎?
“這次比賽辦得匆忙, 許多細節我們都做得不夠到位。如果大家覺得哪裡有還能改進的,之後可以到縣衙給我們提出意見。下一屆再開辦時, 我們會努力使大家滿意, 也讓更多人參與進來。”
台下, 江瀟瀟舉起了手, “大人, 金勺子大賽還會再開辦呀?”
“當然。”穆蓉點頭,“金勺子獎盃是流動性質的, 下次比賽前,我們會到上一屆勝出的魁首酒樓把它取回來,而後頒發給當屆魁首。所以,這一次比賽中失利的酒樓不必灰心, 還有機會的。”
之前就有小道消息說金勺子還會開辦第二次, 但畢竟是小道消息,沒多少人信。
現在由穆蓉親口說出,立馬就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潘立新是老油條了, 聽穆蓉說要舉辦第二屆,當即意識到這背後的價值, 連忙站起身來,舉手跟沈秋歌示意自己想要發言。
沈秋歌隱隱猜到了潘立新的打算,笑吟吟地做了個請的手勢。
比賽中場出了鬧劇,但這鬧劇,意外地給她們幫了忙,省下了不少事。
潘立新登上臺,穆蓉立馬向側方退了兩步,給他作揖之後,又給台下的百姓們再次介紹,“這位是雙溪縣的縣令,潘大人。”
看著起身打招呼的百姓們,潘立新作揖回禮。回完禮,立馬切入正題。
“下一屆金勺子,雙溪縣會和東會縣聯手舉辦。屆時,除去金勺子獎盃外,東會縣下發給魁首的東西,雙溪縣會再給予一份同樣的,無論是銀錢還是牌匾。
“比賽的場地和時間都由東會縣決定,我們只要一個主辦參與方的聯名。本官深知此舉唐突,唯恐私下去求穆縣令會遭她拒絕,這才貿然上臺,請諸位幫本官求她一求。大家看看,這事能不能商量商量?”
穆蓉愣了一下,望向潘立新。
沈秋歌則是在心裡悄悄感慨,不愧是老油條,看人家這個舉動,那可謂精得跟猴似的。
把自己的目的大大方方說出來,通過徵求百姓們的意見,把穆蓉架到火上去烤,使她不同意也得同意,畢竟她這人愛民如子,不可能完全忽略百姓們的意見。
同時,將自己的身位放低,用上了“求”這一字,抬高穆蓉的地位,相當於一波吹捧。吹捧百姓們愛戴的穆蓉,就可以迅速掙得這些百姓的好感,反過來讓他們幫著自己向穆蓉施壓。
不得了啊。
穆蓉本來也有拉上潘立新一塊兒扛大鍋的打算,此時聽他主動提出,自然沒有理由拒絕。
但她沒有直接答應,轉而看向觀眾席,“大家覺得呢?”
“這是縣令大人的事,問我們作甚?”
“縣令大人說什麼就是什麼,我們都支持。”
面對這些響起的聲音,穆蓉搖搖頭,“那可不行。金勺子是我們東會縣牽頭辦起的,而不是我個人。大家都花了錢,幫了忙,全倚仗大家,這比賽才能順利地辦起來,怎麼現在要拿主意的時候,就只讓我吹風淋雨了?
“我不管,你們來決定,這件事我聽你們的。”
潘立新倒吸一口涼氣,可隨即,又忍不住讚歎穆蓉的高明。
百姓們會同意他摻合進金勺子大賽嗎?答案是肯定的。
兩個縣聯合舉辦,帶來的名利不能小覷。主動權還在東會縣手裡,可風險卻分了一半出去,有什麼理由拒絕呢?
另一方面,他再怎麼樣也是個官,這些百姓在東會縣跟他們自己的縣官打成一片,可這不代表他們就能光明正大跟他唱反調了。
這個度,相信絕大部分人還是能拿捏住的。
穆蓉高明就高明在,沒有把這件全權攬下,而是在明知百姓們一定會同意的情況下,將決定權丟給了百姓們。
如此一來,明年的金勺子大賽,就不再是東會縣縣衙單方面出力,而是變成了整個東會縣自下而上、齊心協力辦成的大事。
因為今天,是百姓們下的決定,同意跟雙溪縣聯手,那做出這個決定的他們,也就成了承擔責任和風險的一份子。
所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他們只要參與了表決,大夥的心裡頭就會將自己與整個東會縣、雙溪縣、縣令穆蓉等,主動捆綁在一起。
民眾齊心協力擰成一股繩,勁往一處使,還怕辦不成事?
潘立新瞥了一眼旁邊的穆蓉,暗自心驚。
這女人籠絡人心實在是有一手,過去還是小瞧她了。
穆蓉沒有在意潘立新的揣摩,而是往前走,雙手圈成喇叭狀,“後邊的鄉親們!你們能聽到我剛才說的話嗎?”
“能呐!”後頭傳來回應。
“那你們拿定主意了嗎?要不要准許潘縣令參加?”
“我們再考慮考慮!”
穆蓉放下手,叉腰大笑起來。
其他人見她笑了,雖然不知道她在笑什麼,可都不由自主跟著一塊兒笑。
一時間,整個場地充滿了快活的氣息。
評委們都呆了,看看臺上那個身影,再看看周圍的百姓,紛紛咋舌。
這畫面,這場景,在別處是不可能出現的。
很快,百姓們就拿定了主意——
准了。
潘立新都過了關,嚴智才琢磨出了個一二三,便也上臺,要求加入。
穆蓉還是把決定權丟給了百姓們,既然上一個通過了,這一個自然也就順利過關。
最終,這場拆臺的戲碼被很輕鬆地揭了過去,不少人甚至都忘記了一開始發生的事,只記得自己今天牛皮壞了,居然做主同意了兩個官參與進自家的事務裡來。
這種興奮感久久不散,直到散場回家了,眾人三五結伴走在路上,都還在討論這件事。
在幕後目睹一切的段芸珠大感震撼的同時,又切切實實對穆蓉有了發自內心的敬佩之情。
能做到這個地步,真的不容易。
以前她曾向母親抱怨,穆蓉做的一切除了讓自己吃夠苦之外毫無用處,現在看來,其實這份苦,早在不知不覺間,被汗水浸潤成了甜。
由於下午鬧的事,最後一場比賽裡,四家有兩家被取消了參賽資格。剩的兩家的比賽,很快就得出了結果,決出了勝者。
至此,八家晉級酒樓全部選出。
廚子們下臺後,沈秋歌宣佈道:“明天早晨的半決賽,將選出兩家總分最高的酒樓,參與下午的決賽,因此,規則有變。
“早晨時,八家酒樓進行比賽,統計分數,不再像昨天今天一樣,比一場淘汰三個,而是將分數全部登記起來,待八個分數都出了之後,選最高的兩家晉級。
“此外,為了使參賽的廚子們能有更好的精力應對決賽,明天決賽時間改為酉初時(17:00)。到時決賽規則也會發生改變,至於規則是什麼,現在我們不會透露,以防有酒樓作弊。”
百姓們沒什麼好說的,記住了時間,準備到時候來湊熱鬧。
時間改了也好,這樣可以吃過晚飯再來,不至於被傳出的飯菜香味迷得流口水。
散場之後的夜裡,沈秋歌在確保沒人看見的情況下來到沈露沈新月的房間。
兩個妹妹似乎有點緊張,坐在桌邊很少說話。
沈秋歌安慰道:“別怕,以你們的實力,進決賽完全沒問題。心態放平,緊張起來說不定反倒發揮得不好。”
“我......我們是在想......如果輸了,會很對不起大小姐......”沈露捏著衣角,很是不安。
原本這兩天她都還算鎮定,直到下午聽穆蓉說還會舉辦第二屆,且金勺子獎盃是流動的。
如果這一屆她們沒有拿下冠軍,大小姐的佈局就會受到影響。如果這一屆她們奪得了冠軍,可下一屆卻沒有,獎盃流到了其它酒樓,那這一屆的魁首籬燈酒樓會不會被人恥笑?
這種焦慮,使她們怎麼也無法安心休息。
沈秋歌觀察了兩人一番,推測出了她們在擔心什麼,不由得一笑。
兩個小姑娘愁眉不展,望向還能笑得出來的大小姐,都有些不知所措。
“人啊,是要立足於當下的。”沈秋歌摸出兩顆薄荷糖,遞給兩個小妹妹,“如果現在就去為了一些還沒發生,也不確定會不會發生的事情擔憂焦慮,那就會消耗掉我們生命力,也會消耗掉我們的快樂。”
沈露接過糖果,握在手心,靜靜地聽沈秋歌講話。
“你們看,我們村裡那條大河,每次看見它的時候,你們能看見的,就是流過我們村的那部分,對吧?那在見到這一部分時,你們可以知道它十裡之外的部分長什麼樣嗎?不知道,是吧,而且也不會去想。”
沈秋歌揉了揉兩個姑娘的腦袋,“我們的人生,就跟這條河似的。前頭流過的地方回不去,後頭要流過的地方不確定,唯一能看見能把握的,只有眼前的部分。
“與其去擔心後頭的流向,不如好好把現在的事情做好。其實我今晚過來,想跟你們說的是,不管輸贏,只要盡力就好。”
沈新月紅了眼,默默抓著沈秋歌的手腕,不想鬆開。沈露低垂著腦袋,哽咽了一下。
她們都很喜歡這位大小姐,喜歡她的溫柔細膩和耐心。
兩人還曾經悄悄討論過,說句不太恰當的話,有時候,大小姐就好像一位慈祥溫和的娘親。
當你遇到麻煩時,總是可以向她請求幫助,她從不會無視你。當你犯了錯,有悔過之意,她總是會原諒你。當你做了好事,該被誇讚時,她也不吝嗇讚美之詞。
她冷靜穩重可以依賴,更是無所不能的靠山。
能來到煙雲村,成為沈家的一份子,遇到這樣的主子,何其幸運。
第262章 好題目
沈秋歌眼中, 這個世界絕大部分帶著孩子的女人她都想喊對方一聲妹妹,更何況眼前這倆小姑娘才十七的虛歲。
對于這些孤苦伶仃心懷善意的孤女,她總願意多去照顧一些。並非出於愛情或者別的因素, 而是發自內心的憐憫, 和一丁點對過去的自己的彌補。
“輸贏這個東西,真的沒那麼重要。”沈秋歌繼續安慰道,“你們看, 從昨天到現在,我們給百姓們介紹了很多種調料和食材, 目的已經達到了呀。剩下的,就要等時間來發酵了。
“如果你們贏了, 我們酒樓借此打出名聲, 那自然是好, 省時省力。如果你們輸了, 也沒關係, 我們明年可以再來。”
沈露知道大小姐是在讓她們安心,才說輸贏不重要, 便搖了搖頭,“輸了的話,大小姐要重新佈局,會很累的......”
“不會啊。”沈秋歌笑了起來, “咱們村現在人來人往, 進進出出的,機會多得是。要把酒樓名聲打出去,哪有你想的那麼困難。更何況, 你們上一道菜可是做得很驚豔啊,那些嘗過的都念念不忘, 一直在打聽咱們酒樓到底在哪裡,要拖家帶口來吃飯呢。”
說到這個話題,兩個小姑娘終於恢復了一點精氣神。
沈秋歌拍了拍她們的腦袋,“要知道,咱們可不是賺黑心錢的。酒香不怕巷子深,到時候比賽結束公佈地址,吸引去了第一批客人,以你們這個手藝,加上咱們相對其他酒樓來說無比實在的價格,肯定能留得住人。
“口碑,是要一點一點做起來的嘛。相信自己,你們肯定沒問題的。現在,轉換一下思維,明天的比賽,不要奔著名次去,而要琢磨怎麼在合理範圍內,用這些食材給評委們留下深刻印象。”
“嗯嗯!”沈露連連點頭,“我知道了!”
安慰完兩人,沈秋歌起身離開。
關上房門,沈露坐到床邊,信心倍增。
想法轉變過來之後,心裡的壓力就消失了很多。
如同大小姐所說,想要在這個比賽裡讓自家酒樓揚名,不一定非要拿名次不可。
只要給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就能算成功。
什麼樣的印象才能算是深刻?
躺在床上,沈露和小姐妹兩人一起望著床頂,思緒逐漸發散。
次日,踏著晨曦,百姓們走出了城門去湊熱鬧。
因為有了昨天的事情作鋪墊,今天比賽再開時,大夥都有了一種身為上級,來督查賽事的感覺。
該說不說,挺激動的。
和前兩天一樣,到了點就開賽。唯一不同的是,今天不用抽籤分組。
第一天晉級的四家酒樓先上,按照晉級順序使用四個灶台。
今天的食材種類更加豐富,基本把能搜羅來的蔬菜瓜果都搜來了,還放上了之前的比賽中所有被使用過的調料種類。
“大家請看,這是四十張裁好的空白宣紙。”沈秋歌拿出一遝裁成方形的紙,甩了甩,“上頭共寫了四種口味,分別是——酸、甜、辣、鹹,每種口味各占十張票子。”
說著,她把票遞向第一排觀眾席,“來,請這位老爺幫忙數一數,確定是否每種口味各十張,以防舞弊。”
接到票的人仔細清點一遍,確認無誤,把票還給了沈秋歌,“沒錯,各十張。”
沈秋歌沒用手接,而是捧來票盒,讓這個分區的六人幫忙把票疊起,放進票盒中。
四十張都放進去後,她舉著票盒一通晃蕩,走到檯子中間,“接下來,請十一位評委進行抽籤。抽出票數最多的口味,將成為今天早晨八進二半決賽的主打口味。票數最少的,則是加分口味。”
評委們挨個抽票,董師爺便跟在沈秋歌身後,挨個唱票。
“一號,酸。二號,辣。三號,酸......”
票抽完後,沈秋歌統計一番,宣佈道:“抽籤結束,酸味三票、甜味四票、辣味一票、鹹味三票。甜味最多,辣味最少,因此今天半決賽的製作的菜肴口味為——甜辣味!”
“啊?”觀眾們議論起來,“甜辣?”
“聽著有點怪......你們吃過什麼甜辣味的菜嗎?”
“甜的吃過,辣的吃過,甜辣的......不行,真的想像不出來那得是個什麼滋味。”
不止觀眾們發愣,評委乃至於參賽選手們也在愣。
沈秋歌心情複雜。
真是抽了個好題目啊。
這個架空的世界裡,發展到現在,辣椒還沒傳進國,茱萸又用得少,因此辣味菜肴不算多見。
除此外,由於甘蔗產量不大,使得糖在這裡跟鹽一樣,成了精貴的東西。百姓的日常生活中主要食用的糖為紅糖,由於製作工藝的限制,白糖較為少見,是富人才吃得起的東西。
關於糖的用法,正常來說都是做糕點,以及入茶水。
做菜時撒點糖提鮮,這是小部分大廚的秘方,幾乎不會對外公開。
今天抽這個簽,恰恰好就抽到了甜和辣這兩種酒樓較為少見的口味,更要命的是還得把它們組合起來。
大家都是小地方的小酒樓,哪有這種菜色?關鍵是來吃飯的客人,也不會點呐。
一個題目,讓大夥齊齊陷入了抓瞎之中。
利用選手們思考該用什麼食材做什麼菜的時間,沈秋歌指揮衙役們拉上了四個灶台遮陽棚的簾子。
這個簾子設計特殊,安裝的本意是保護各家酒樓的隱私,防止做菜時洩露東西。
前兩天的比賽,簾子可拉可不拉,全取決於廚子自己。嫌礙手礙腳就不拉,擔心隱私洩露就拉上。
但是今天的半決賽和決賽,規定必須拉上,以防之後菜方子外泄,參賽的酒樓把茬找到縣衙頭上來。
得到題目之後,沈露沈新月二人就琢磨起該做個什麼菜。
宏泉郡的人們不常吃這兩種口味,尤其是將它們組合起來之後,想必能吃得慣的人不多。
來到食材架子前,掃了一眼蔬菜,又掃了一眼肉類,沈露很快拿定了主意。
她挑了三隻鴨子,拎給沈新月一看,後者心領神會,去調料區取東西去了。
由於全程沒有語言交流,因此旁邊的廚子們想從她們身上汲取點靈感都汲取不著。
“用肉?用肉只怕是會更難吃!”
“甜味辣味交雜混合的肉,你們敢想那是種什麼概念嗎?”
“浪費糧食,浪費糧食!”
沈露沒空聽他們說這些話,拎著鴨子走向灶台,開始處理。
比賽限時一個時辰,做別的菜色是夠了,但做這個菜,要入味,給的這點時間就顯得有些緊迫。
烹飪除了燜炒煎炸煮,還有別的手段可以使用嗎?
有,例如組合式手段——鹵。
看著沈露拎走三隻鴨子,沈新月取走八角桂皮等大料,沈秋歌嘶了一下,莫名感覺,這把已經穩了。
不是冠軍穩了,而是出名這件事,穩了。
看到這個題目,她的第一反應也是鹵鴨貨。
別的菜不好做,做個甜辣口味的鹵鴨貨還不簡單?
雖說醬和啤酒沒有,但這些東西,可以找平替的嘛。
之前沈露試著做過幾次鹵鴨貨,量不多,放進食堂視窗十分鐘賣脫銷,足以證明這東西有多好吃。
當個菜吃也許會膩,可評委們是試菜,也就是淺嘗一口。這一口下去,不給他們多的,保准他們惦記個不停。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之前抓瞎的廚子們都有了主意,拎勺開動。
很快,各家就交上了答卷,並迎來評委們的猛烈攻擊。
“嘔......這菜真的又膩又齁,還辣嗓......”
“不行,我實在接受不了這種味道,不想吃了,能不能撂挑子?”
“吃下這一口,感覺被人照著鼻子來了一拳,打得我頭破血流,可這人偏偏給我嘴巴裡塞了塊糖......”
“水!再給我一杯水!”
“沒想到老夫一把年紀了,還要吃這種苦。唉,都是報應。人活著到底有什麼意思呢?”
一眾評委中,只有穆蓉,面不改色嘗完三道菜,而後打出了三個十一分。
觀眾們只知道她在端水,唯有其他評委,默默對她豎起了大拇指。
就在大夥都懷疑人生時,一股奇特的香味自一號灶台處飄出。
“她們最早開始做菜,這麼長時間了,還沒好嗎?”
“在做的是什麼菜啊?好香,這個味兒,以前從沒聞到過。”
“之前這倆姑娘選食材的時候我看到了,拿的是鴨肉。嘖嘖嘖,鴨肉可不是啥好吃的東西,硬邦邦的,又少又柴又難啃不說,鴨毛還很難拔乾淨,看著就倒胃口。”
“感覺這菜應該光是聞著香,吃著不怎麼樣。食材她們就選得不好,還能指望最後做出來好吃不成?”
“那你要這麼說的話,話可就不能這麼說了。前天她們選的食材就平平無奇,白菜豆腐,可耐不住人家會做,做出來的菜好吃,得的分擺在那裡。”
議論聲沒完沒了,很快過去一個小時,香味飄得整個場地都是,可一號灶台還沒有完成烹飪。
要不是沈秋歌會進簾子裡查看情況,以及簾子的視窗處偶爾能看見兩個小姑娘晃蕩的身影,觀眾們甚至要以為她們出事了。
眼看還有二十分鐘就到達比賽限時,沈秋歌提醒道:“兩位姑娘注意時間,要是到了點還沒做好菜,會視為主動棄權,無法獲得分數。”
沈露往十一只碟子裡放進分割好的鴨脖以及鴨翅鴨爪,直起腰來,擦了把汗,將簾子拉開,“好了好了,已經做好了,請師爺招呼傳菜侍女吧。”
穆蓉眼巴巴地望著盤子端到面前,看了看裡邊的一截鴨脖和一截鴨翅,心裡難受得不行。
就給這麼點?喂大膽呢?
第263章 走後門?
不過想到自己的評委身份, 她也就釋然了。
等比賽結束,再去村裡好好吃上一頓吧。
小小的抱怨過後,穆蓉在侍女端來的小盆裡洗了手, 拿起鴨脖開啃。
沈露和沈新月二人調味相當精准, 鹵出的鴨脖,入口甜味辣味完美交融。既不像別的酒樓端上來的菜那麼甜到齁人,又不會辣嗓子。
其他評委看著呈上的菜鹵的是些邊邊角角, 不由得有些失望。
原本還打算看看她們能把鴨肉做出個什麼問道,沒想到做的不是肉, 而是這些邊角料。
尤其是做這些邊角料還花了那麼長時間。
不管怎麼說,還是嘗一口試試吧。雖說剛才被前邊的菜毒得那麼難受, 但評委就要有評委的職業操守。
再者, 這香味兒飄了那麼久, 聞著還挺不錯的, 吃起來應該比剛才那幾道菜好一些?
沒想到這次抱著必死之心開嘗, 居然絕地逢生了。
評委們都不說話,而是呼哧呼哧啃著盤子裡的鹵鴨貨。
東西太少, 加上本來就沒啥肉,啃完送來的一小截,大家都略感不滿。
“怎麼就上這麼點?塞牙縫都不夠!”
“我們不要面子的嗎?這點東西怎麼能嘗出是什麼味道?不行,再上點!”
“三隻鴨子, 一個時辰, 總不會就只取這些邊角料做了吧?肉呢?肉也來上一點啊。”
面對評委們的咄咄逼人,沈秋歌無奈之下只好又裝了一些鹵好的鴨貨給他們送上去。
倒也不是不願意給他們吃,而是分不勻。
食材沒有預先分割, 導致沈露她們取用的時候只能整只拿過來。拿得多了,會造成浪費。拿得少了, 就會像現在一樣。
這些評委們有的分得一隻鴨翅,有的是鴨掌。剩餘的鴨胗鴨頭之類的,它沒法分啊。
鍋裡還有三隻鴨頭,評委們突然警惕起來,望望左右的人。
“敬老乃美德,老夫一把年紀了,這鴨頭,得有老夫一個。”
“都坐在一排位置上,不興搞這套長幼尊卑。老夫是穆大人邀請的評委中第一個到達東會縣的,足以說明老夫對這場比賽的興趣。既然如此,這鴨頭還是交給老夫來處理吧。”
“本官有話說,不如諸位都給本官一個面子,讓讓,如何?”
“不讓,有本事砍我腦袋。”
評委們為了搶東西恨不得打起來的場景,讓觀眾們嘖嘖稱奇。
都到這地步上了,打不打分已經不再重要,明眼人都能看出勝者是誰。
只是評委們的反應,讓大夥好奇這道起名為甜辣鹵鴨的菜究竟是什麼味道的同時,也對這家神秘的籬燈酒樓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籬燈酒樓目前只登場過兩次,從掌櫃到主廚全是女子。那兩位元女子主廚,每次出手都會引起不一樣的反響。
是她們做的菜真有那麼好吃,還是因為難得見到女子掄大勺的,所以評委對她們更加關注?
後排的觀眾們暗暗揣摩,交頭接耳。
最終,在前排觀眾們的催促下,上半場半決賽終於結束,評委們一邊嗦手指頭一邊給出了評分。
下半場半決賽,由於有前頭四家拖住,給了後頭四家充分的思考時間,因此下半場端上的菜肴得分明顯地高了不少。
可八個得分中,籬燈酒樓掛在上頭的那個分數一騎絕塵,無人可比。
半決賽落下帷幕,最終晉級的,一個是籬燈酒樓,一個是祥福客棧。
在經歷了半天的等待後,前三排的觀眾們終於盼來了最期待的試吃環節。
這次,沈秋歌特地去禽肉鋪子拎了許多鴨脖鴨翅回來,早晨沒有吃過癮的評委們也鬧著要再嘗上兩口。
沈露沈新月好一番忙活後,給每個人鹵上了一根鴨脖加兩個鴨翅。
本可以再給點的,畢竟這也不是什麼上得來檯面的東西。能出現在這種比賽裡,完全是她們劍走偏鋒。
但大小姐說沒必要,就是得吊吊這些人的胃口,讓他們一直惦記。這樣,之後酒樓才好掙錢。
沈新月這麼一想,待出鍋的時候,夾走了一半的鴨翅打包起來。
反正多一點少一點沒什麼區別,剛才注意到,穆大人似乎挺喜歡這種小零吃的,而且大小姐提到說穆大人的小姐妹也來拜訪她了,那這些東西正好送過去,給大人和她的小姐妹當零嘴吃。
穆大人可是大小姐的好姐妹呐,自然是要多偏向她。
試吃完兩家優勝酒樓呈上的菜後,觀眾們似乎不太滿足,罵罵咧咧地離開了。
幕後,穆蓉收到了沈新月打包的鹵鴨貨,抱著墊了油紙的木盒子,沒出息地笑出了聲。
走後門的感覺,就一個字,爽!
中午,大夥都休息夠了。太陽不再那麼毒辣時,紛紛走出門,散著步往城外去,等待決賽開始。
祥福客棧的掌櫃在棚子裡喝茶,身後,兩個廚子走上前來,坐到了他對面。
“掌櫃的,大事不妙啊。”
“啥事不妙?”謝掌櫃拿扇子扇著風,“馬上跟籬燈酒樓比賽要輸的事兒?那不是事兒,這倆閨女有兩把刷子,做的菜也是絕頂好吃,輸在她們手裡不冤。咱們也大可不必洩氣,往好了想,咱還是個探花呢。”
大廚子有些緊張,連連搖頭,“不是,不是這個。”
“那是什麼?”
“我們打聽到了,籬燈酒樓的掌櫃,似乎和沈師爺關係匪淺。”小廚子壓低聲音,“之前有人看見過她們一起逛街,想來兩人怕是閨中密友。所以......”
謝掌櫃扇扇子的手一頓,隨即搖搖頭,“那又怎樣?人家贏的這兩場,大家都看見了,沒有走後門,是憑真本事贏下來的。再說,耳聽為虛,沒證據的事,不要瞎傳。”
“可是......”
“沒有可是。這些話咱們自己人說兩句還好,要是傳出去......”
兩位廚子看了看掌櫃,默契地不再出聲,坐回位子上。
仔細一想,確實是這麼回事。
如果師爺她們沒有走後門,把這種謠言散播出去,那就是害人害己。
如果師爺她們正在走後門,那更要把嘴閉緊一點。
無論師爺外在表現得有多和善,終究是吃官家飯的人,想收拾他們一幫平頭百姓,實在太簡單了。
尤其是她還有那麼可怕的武力。
萬一說錯話讓有心人聽到,告發上去,指不定師爺悄悄的就把他們殺人滅口了。
有些事情還是像掌櫃說的,往肚子裡咽比較好。
謝掌櫃看著自家兩位廚子明白了意思,心裡松了口氣,扭頭望向那邊正忙著跟縣衙的其餘人一起佈置場地的沈秋歌。
從心裡偏向來說,要真是籬燈酒樓真跟師爺有什麼關係,那他還挺高興的。
在前兩天發現這個酒樓的菜色很有潛力之後,他就萌生了一種心思——賽後跟掌櫃聯繫一下,看看兩家能不能搞個合作。
他們祥福客棧並非正牌的酒樓,但來來往往打尖住店的客人不少。為方便客人,也為多掙錢,於是便走了吃住兩開花的道路。
通過仔細觀察,他發現相對於其他酒樓而言,籬燈酒樓做菜,突出一個樸實無華。
她家兩位廚子選用的,都是很便宜且易得的食材,做出來的菜肴沒有別人家的看起來那麼精緻,但味道很獨特也很鮮美。
如果酒樓掌櫃良心,把菜定個均價甚至於低價,走薄利多銷的路線,肯定能吸引不少平民百姓。
正好祥福客棧也並非高端的大客棧,接待的客人們普普通通,沒有很有錢,但也沒特別窮。
假如能跟籬燈酒樓商量一下,兩家合作,利益不就來了?
別人不知道,反正對他老謝來說,多個敵人不如多個朋友。
比賽是比賽,合作是合作。掙錢嘛,不寒磣。
察覺到自己正在被人盯著,沈秋歌很快鎖定了視線來源。扭頭看去,跟謝掌櫃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隨即,她看見這中年大叔抬起手,遠遠地跟她打招呼。
她笑了笑,直起腰來揮手,算是回應。
“那是誰?”來幫忙的沈冬銘看見姐姐跟人互動,好奇問道。
“決賽對手,雙溪縣的一家客棧掌櫃。”沈秋歌隨口答道。
“你們認識?”
“不認識啊,但人家跟你打招呼,你總不能挎著個臉不搭理吧。”
江渺渺探頭看了一眼遠處的謝掌櫃,以及他身邊的兩個廚子,低聲對沈秋歌道:“那個掌櫃旁邊的兩人,今天中午散場休息後,他們出現在縣衙外的一家小酒樓裡過。”
“縣城這麼大,人家愛去哪兒去哪兒唄。他們一沒犯法二沒惹事,逛街喝茶,正常嘛。還是說他們吃飯沒給錢?”
“但他們似乎對你和瀟瀟的事情很感興趣,躲在人群中聽了不少。”
沈秋歌這才看向了江渺渺。
琢磨了一會兒,她摸摸下巴,“你的意思是,搞不好他們已經知道了我是籬燈酒樓背後的東家,認為我在比賽裡搞了黑幕?”
“說不準,但馬上就最後一場對局了,提防一下總不會錯的。”
“有道理......行,我知道了。”
得到了江渺渺的提示,沈秋歌再次扭頭看了看參賽席上的謝掌櫃。
要是這人想搞事,私下搞是不怕的,就怕一會兒在這麼多人的公開場合搞。
萬一他們上台一頓胡編亂造,說金勺子從頭到尾都是黑幕,那不是完犢子了?
反正造謠一張嘴,闢謠跑斷腿。
考慮到真有這樣的可能,沈秋歌沒有耽誤,前去找穆蓉商量對策。
第264章 新規則
聽了沈秋歌的話, 穆蓉的神情也嚴肅起來,“這確實是個問題......你有什麼想法?”
“我打算讓瀟瀟去試試他的口風。”沈秋歌捏著杯子。
“為什麼讓瀟瀟去?”
“因為瀟瀟可愛,一定程度上能降低那個掌櫃的戒備心。更何況咱倆也去不成啊, 你是縣令我是師爺, 你作為主辦官不合適,我凶名在外。他要是真想搞事,我一出現, 那就是針尖對麥芒,完全談不上試探了。”
“......有道理。”
很快, 江瀟瀟就被喊了過來,並得知事情原委。
她豎起大拇指, 俏皮一笑, “這事交給我你們就放一百個心吧!”
“你說你, 怎麼想的!怎麼放心讓瀟瀟一個小姑娘獨自往那邊去!”段芸珠怒斥沈秋歌, 轉頭牽住江瀟瀟的手, “男人最煩了,那邊全是男的, 你去了被調戲怎麼辦?我跟你一起。”
被罵的沈秋歌摸摸鼻子,“段小姐,你說有沒有這樣一種可能,我一會兒會站到台前去, 隨時注意那邊的動靜。而且, 不是我吹牛,他們要是敢動手,我能在一眨眼的時間出現在那邊, 把瀟瀟救下。”
“是呀是呀,不會有問題的。”江瀟瀟拍拍段芸珠的腦殼。
“你......你就這麼相信她?萬一呢?”段芸珠仍舊很擔心。
“我當然相信秋歌, 你沒見過,你不知道,我不怪你。而且退一步來說,你看那邊,大哥和冬銘他們都在呢。發現我走過去,他們肯定會跟來的。哎呀,總之我吃不了虧,你就放心吧。別耽誤了,一會兒比賽都要開始了。”
江瀟瀟揮揮手跑了出去,沈秋歌也從另一端,繞了半圈去到台前。
台後,穆蓉望著段芸珠,莫名感到好笑,“你變化太大了,換到半年前,以你的性格,就算是關心,說出來的話也會像刀子一樣紮人。”
“我哪有......”說到一半,想起自己以前的所作所為,段芸珠氣勢低下來,撇撇嘴,“人活著總是會變的。你要是不喜歡我現在這麼溫柔的樣子,那我變回去唄。”
“沒沒沒,喜歡,喜歡。你就這樣,挺好的。”
段芸珠莫名地聽到了喜歡你三個字,臉一下就紅了。
在看見段芸珠臉紅後,穆蓉愣了愣,隱約明白段芸珠為啥臉紅,連忙背過身去,也跟著臉紅了起來。
周圍充斥著一股妙不可言的尷尬氣氛。
沒過多久,江瀟瀟去而複返,將談話內容告知了沈秋歌。
對話相當正常,沒有出現想像中明爭暗鬥暗流湧動的場景,讓沈秋歌有點意外。
更有意思的是,從那位謝掌櫃的答覆和聊天措辭中能得知,他似乎知道現在自己被盯上了,江瀟瀟是來套話的。
在表達了自己並沒有搗亂的心思後,他順勢打探了一下江瀟瀟的口風,言語中不經意提到了合作的事。
態度誠懇,沒有用威脅的口吻,更像是真的想在賽後談談兩家的合作。
“怎麼樣?”江瀟瀟問道,“有危險嗎?”
沈秋歌搖搖頭,“我覺得,目前來看是沒有。這個謝掌櫃是個聰明人,不會當著眾多人的面讓我們下不來台。而且他自己縣的縣令也在,還承諾了要跟著一起辦下屆金勺子大賽。
“現在為了拆臺而搞我們,他不僅什麼利益都得不到,還會得罪不能得罪的人。與其樹敵,不如為友。可以,敵人是個聰明人的時候就有博弈餘地,最怕的是那種不帶腦子的莽夫。”
“那他說的合作呢?”
“這個......先考察一下。此人頭腦是過關的,但不知道人品怎麼樣。如果人品也可以的話,兩家合作,絕對是雙贏。”
帶著答覆,江瀟瀟再度離開,去到參賽席,並隱晦地向謝掌櫃傳達了合作可以考慮的消息。
謝掌櫃懸著的心放了下來,無比慶倖自己的謹慎。
果然跟之前想的一樣,一旦暴露,必將引起師爺的注意。
還好他沒有爭鬥的心思,否則為了這個什麼魁首,腦子一熱,去拆臺,那下場就是生死難料。
因為師爺真的可以做到讓人悄無聲息人間蒸發。
而師爺上頭,又有個深受百姓愛戴,不容被玷污的上司幫她攔下不該出現的聲音。
所幸這倆都並非惡人,不然不知道會有多少人被殘害。
謝掌櫃想起幾位其它地方的某些官員,歎了口氣。
如今,師爺她們想做什麼已經很明顯了。
以籬燈酒樓那實力,根本用不著靠黑幕奪冠。拿金勺子大賽的魁首是假,借金勺子大賽揚名才是真。
......
場地佈置完畢,決賽拉開帷幕。
檯子上依舊是四個灶台,但不同的是,最後這一場,每家酒樓各擁有兩個灶台,所屬灶台前還貼上了酒樓的名字。
一天中最熱的時段已經過去,此刻正逢太陽西沉,熱氣逐漸消散,晚風揚起。
沈秋歌用簪子把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頭髮盤起,拿好記分冊,走上了台。
估計是百姓們都吃了晚飯沒事幹,加上天氣也不熱了,今天這場決賽,來圍觀的人扶老攜幼,把座位外的地界占了個水泄不通。
然而這正中沈秋歌下懷。
上臺後,她揮手跟觀眾們打完招呼,又介紹了籬燈酒樓跟祥福客棧,接著,才開始宣讀決賽規則。
“我身後的架子上,有很多食材,想必大家都看見了。”沈秋歌拿了個蘿蔔,舉起來繞台走了一周,“之前的比賽,這些食材可以任由廚子選用。不過今天是決賽嘛,既然是決賽,那我們就來點特殊的。”
說著,她拿起自制的炭筆在紙上寫了個大大的“伍”,往蘿蔔上一貼。
“這個蘿蔔,五文錢!好了,現在,兩家的廚子如果要取用這個蘿蔔,就得花上兩文錢!其它的食材也是一樣,一個雞蛋三文錢,一塊三兩重的豬肉十五文......以此類推。所有食材的價格,都貼在了架子上。”
這個新奇規定的出現,讓百姓們眼前一亮。
可隨即,大家對食材定價的疑惑冒了上來,紛紛認為這不合理。
一個蘿蔔,到菜市口買撐死兩三文。同樣的,三文錢已經能買兩個雞蛋,十五文能買至少八兩的豬肉。
把食材的價格定得這麼高,似乎不太合適。
鯨木整理
在絕大部分人都在議論食材定價虛高時,卻有少部分人,看到了藏在食材定價背後的東西。
百里香就是其中一個。
“這招妙啊!”百里香眼前一亮,不由自主地鼓掌,“可是沈師爺想出的主意?高,實在是高!”
“什麼意思?”百里昊歪著腦袋,看向大姐。
杜時欽也笑著讚歎,“沈師爺真乃奇人......不去讀書可惜了。”
“哎呀賣什麼關子!真煩!趕緊說啊!”
“這個定價與真實情況不符,但它有一個好處——取用的食材價格直接相加,大致能等於最終成品菜肴的價格。也就是說,師爺把一盤菜的價格直接標了出來,讓百姓們知曉。”
“啊,知道價格,然後呢?”
百里香笑道:“這才是她這招最精明的地方。通過對食材的報價,讓百姓們知道一份菜肴花要多少錢。如此一來,後排,甚至於別的看戲的百姓,也能在心中有個大概的數,知道自己如果去了酒樓,能不能吃得起。”
“對。”杜時欽抖開扇子,“此外,還有一點。評委們會對菜打分,所以這道菜好不好吃,一定程度會體現在其得分上。有了得分,有了價格,兩家酒樓的菜在這兩者上形成對比,就能讓百姓更直觀地感受到好與壞。”
見那邊的姐弟倆分析得頭頭是道,引得自家弟弟探頭望,江渺渺的勝負欲也被激了起來。
“待比賽結束後,少不得會有人對結果產生質疑。現在提前公佈大致價格,是為即將到來的質疑做準備。事後無論任何人,只要認為比賽結果不盡如人意的,都可以親自去考察。反正東西不貴,花上三兩個錢,證得一份公道,何樂不為?”
“江兄言之有理。”杜時欽抱拳致意。
“不過這一招,有些陰險缺德,怕是要得罪不少人啊。”百里香感歎道。
“是啊。有了這次的食材報價在前,往後百姓們再看到那些飯館酒樓的菜,就能做到對它們的價格心中有數了。到時候酒樓要麼壓下價格少掙錢,要麼損失客人。師爺這招,可謂斷人財路。”
江渺渺呵了一聲,“我們這幫人都是平頭百姓,兜裡揣不了幾個錢,酒樓想坑也坑不到我們身上。我等草民,向來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倒沒看出兩位是如此義薄雲天之輩。”
話裡的諷刺,姐弟倆都聽了出來,心中一梗,不太明白江渺渺為啥突然調轉矛頭攻擊他們。
“陰險缺德,斷人財路,敢問兩位,師爺是陰了什麼人,又斷了什麼人的財路?”江渺渺靠在桌板上,單手撐著腮,斜睨那邊的姐弟倆。
杜時欽的腦子立馬轉過彎來。
想必這人是聽見他們的話,以為他們在攻擊沈師爺,所以開始護短了。
第265章 配合
他試圖解釋, “江兄誤會,我們......”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確實, 她是我妹妹, 聽見你們這麼評價她,我是有些生氣。除此外,還因為我覺得你們太高傲了。這種不明真相卻發表看法, 還以高高在上的姿態,令我不爽。”
姐弟倆愕然, 但被人這麼指著鼻子罵,心裡也升起了不爽。
江渺渺繼續道:“你們眼中, 無非是覺得師爺她為了宣傳自家的酒樓, 才用這種法子去拉踩別人。斷別人的財路, 以續自己的富貴, 是麼?”
“可師父她看上去也不是很有錢......”百里昊望了一眼臺上的沈秋歌, 小聲叭叭。
“看吧,連笨的這個都看出來了, 你們兩個聰明的看不出來?所以我才說你們高傲,因為你們做不到心懷黎民百姓,就覺得別人都是唯利是圖的,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自己的利益。”
說著, 江渺渺歎了口氣, 坐正身子,“不過也不能怪你們,你們才來東會縣沒幾天, 根本不瞭解這兩年來東會縣的變化,自然也就不知道她處心積慮為這裡做了多少。
“等比賽結束後, 去我們週邊的村子逛逛吧。順便問問那些百姓,問問他們的生活變化,再看看四通八達的道路,到時你們就明白,為什麼師爺她要斷你們這些富人的財路。”
百里家姐弟倆沒有說話,好好的心情被江渺渺整了個稀碎,默默坐回位子。
雖說江渺渺說的這些話讓人十分不爽,但兩人心裡也很佩服他的敏銳。
確實,在察覺到沈秋歌這個標價做法背後的意圖時,他們都覺得這個看起來正直的師爺,其實也是個卑鄙小人,跟官場上其他的蟲豸也沒什麼不同。
只是她手段用得好,把自己藏在了一層別人挑不出錯的偽裝下。
可這一真實想法被江渺渺拆穿,就整得氣氛有點尷尬。
他們與師爺又沒有利益衝突,發表一點隱晦的評價不會讓師爺損失什麼。這大少爺,何必要把遮羞布揭開,讓彼此都下不來台呢?
臺上,始終保留著對這一處的關注的沈秋歌,將所有對話都聽了進去。
她看一眼江渺渺,莫名想笑。
不管是從前也好現在也罷,她都不是個怕被人審視或者評價的人。曾用來勉勵穆蓉的那句“但行好事,莫問前程”,也是對自己的勉勵。
百里家跟穆蓉或許有牽扯,但跟她暫時沒有,雙方也談不上朋友。
這家的姐弟倆怎麼認為她都無所謂,她完全不在意。沒想到大傻這小子如此護短,較真地跟姐弟倆爭論了起來。
按照他顧全大局的人設來說,這種事情在以前是不會發生的。
現在發生了......怎麼說呢,心裡暖暖的。
原來早在不知不覺間,她已經有了一群會向著護著她的親人。
有時候放下年齡包袱,當個符合如今外表的孩子,享受享受爹娘和大哥的關照,感覺其實也不錯?
沈秋歌笑容燦爛起來,揮著手中的芹菜,“現在,我們來宣佈一下決賽的新規則,大家可要聽仔細了!”
台下的觀眾們很配合地停止了討論,減輕聲音,聽沈秋歌宣讀規則。
“剛才我們已經說過,這些食材都將明碼標價,由廚子們自由挑選。挑選食材時,縣衙將會在一旁全程記錄所用食材種類以及花費。最終呈上的菜肴,在評委們給出評分後,報分時,我們會連製作這道菜的食材花費總價一起報出。
“在結算時,哪個酒樓出菜用的總價低,就額外在總分上加十分。”
這規則一出,觀眾們歡欣鼓舞,廚子們卻開始汗流浹背。
食材價格相加出總價,看客是拿捏住價格高興了,可他們就麻煩了。
這決賽是端不出自家招牌菜來了,價格限制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要真照師爺的規則來,招牌菜的底價就會被抄出。
假如現在比賽時候端出的菜總價一百,比賽結束了,有好奇的食客去吃飯,結果發現這菜價格翻了三番,該怎麼交代?
那不是得完犢子嗎?
不能上招牌菜的話,相當於兩家現在要比的就是誰家花費更低,同時做出的菜還好吃。
這種決勝條件,明擺著是偏向今天在場的觀眾們的,壓根不在意他們這些酒樓的死活。
在廚子們的汗流浹背中,沈秋歌又宣佈了下一條比賽規則。
如果說剛才的價格限制是撒毛毛雨,那新的這條,則像是往兩家酒樓和廚子身上潑開水。
“決賽限時半個時辰,半個時辰內,要求比賽雙方呈上至少四道菜,上限六道。至於這些菜的口味嘛......不用再以抽籤決定。呈上的菜裡,必須要保證酸、甜、辣、鹹每種口味都至少有一道菜。”
這規則一出,哪怕是身為自己人的穆蓉也被嚇了一跳,差點讓茶水嗆著。
要曉得,半個時辰是包括選材、備菜、烹飪、裝盤的。現場沒有備好的菜,也沒給出除口味之外的其它限制。這意味著一聲令下後,廚子們得很快打定主意要做什麼,接著選菜擇菜清洗開火。
至少四道菜,甚至更多,同時還要保證味道,價格不能過高,還被這麼多人看著。
壓力拉滿,給到廚子們。
沈秋歌無視了投向自己的目光,繼續道:“此外,選擇的食材和最終成品的價格是單獨計算的,不會相容。舉個例子,廚子們只拿走了一隻雞,這只雞一百文,被用來做了兩個菜。
“那在計算這兩個菜的最終價格時,每個菜都加上一百文,而不是把雞掰成兩半來算,即視為每道菜裡都用了一隻雞。只要用上了某種食材,這食材的價格就必定完整算進菜肴價格裡。
“限時半個時辰,半個時辰後,四種口味的四道菜沒做出來,就視為淘汰,不再進入評分環節。除了這四道必要的菜外,剩下兩個菜可做可不做。做了有額外分,沒做不會扣分。”
說著,還沒等別人反應過來,她往旁邊的鑼上一敲,“第一屆金勺子大賽決賽,開始!好了廚子們,加油吧。”
四位廚子愣了愣,隨即心裡罵了句娘,走到食材架子處,邊看有什麼菜邊決定做什麼。
沈秋歌跟董師爺兩人,加上喊來的縣丞和主簿,四人一起站在臺上四個位置,分別記錄著每個廚子選用的菜。
過會兒出菜時,這些記錄還將跟廚子們核對,以便確認每道菜裡都用上了什麼食材,好計算總價。
負責記錄的四個人裡,雖然官最小,但最受縣令器重的沈秋歌得到了優先選擇權。
她看了一圈,走到沈新月背後去。
此舉並不是想作弊趁機給提點什麼,而是沈新月這小妹妹不能說話,又因為是個啞兒,很容易緊張,社恐自卑,跟不熟的人幾乎無法交流。
換其他三位元來的記錄的話,沈新月壓力大,表述不清楚,記錄的人也會比較難受。
她來記錄就不會出現這種情況,因為沈新月一向將她視作大姐姐,面對她時狀態會比較放鬆,而她也能通過沈新月的比劃大概看懂她的意思。
實在看不懂,也能指著登記。
另外三位都是男性,在無法口頭交流的情況下,這種公開場合,跟沈新月這樣年紀的姑娘靠得太近的話,對雙方影響都不太好。
發現負責自己的是沈秋歌,沈新月不再局促緊張,開心地笑著,眼睛彎成了個月牙。
沈秋歌也笑了,揉揉她的腦袋,“好了,不緊張就好。去吧,選你們用的食材,認真比賽。”
沈新月不會說話,只能一個勁點頭。
台下,看到這一幕的部分觀眾悄聲議論。
“沈師爺人真好。”
“是啊是啊,而且她很尊重人,對差不多年紀的姑娘們彬彬有禮。比她小的不算,那是妹妹。”
“沈師爺能文能武的,有時候我總忍不住覺得她好瀟灑好帥......這是正常的嗎?”
“不是說前些天,師爺在大街上被姑娘們追得抱頭鼠竄麼?”
“追師爺幹嘛?要申冤?也是,這種俠肝義膽之人,定會幫無辜者洗刷冤屈。”
“送香囊。”
“......?”
台下議論紛紛,臺上已經忙得熱火朝天。
祥福客棧兩位廚子分工,每人負責兩道菜,各忙各的。
而籬燈酒樓的兩位廚子沒有採用這種分工模式,依舊是兩人一起合作。
兩個能用的灶臺上,後頭那個,她們打算用它煲湯,放在火上小火慢燉不用管。前頭這個,則用來炒菜。
沈新月洗菜,洗好煲湯要用的菜時,沈露已經將兩個灶台的火都生了起來。
在沈露去煲湯的時候,沈新月用這些時間整理出了各道菜需要用上的食材,並清洗分好,放置在不同的籃子或簸箕大碗裡,順便洗好了前兩道菜要用的食材。
都差不多了,就開始準備輔料。
煲上了湯,沈露立馬趕回來,用已經準備好的食材開鍋炒菜。
在她忙活的時間裡,沈新月和她交替掌勺,一人在炒菜調味,另一人就會自覺去備菜。
如此交替來回,兩人竟沒有耽誤任何時間,出菜速度甚至隱隱超過了祥福客棧的兩個廚子。
更讓人驚訝的是,這個過程中,她倆的交流相當之少,不存在誰指揮誰,完全就是自發去辦事。
這樣的配合,讓所有人歎為觀止。
第266章 評分環節
“這倆姑娘......也太有默契了吧?親姐妹嗎?”
“親姐妹也不一定有她們的配合吧......看她們的神情, 好像對比賽一點都不慌啊。”
“主要是,她們不用交流都能明白對方的意思,太厲害了。那個矮個的姑娘, 只要朝高個的打個手勢, 高個的就立馬明白接著要做什麼。”
“沒相處個三五年,都磨練不出這種默契來。”
台下的人們議論不停,但並沒有影響到臺上的廚子們。
沈露熟練地斜刀去除魚排的大刺, 而後將魚肉切成一端連接在魚皮上的長條絲,保證不斷開, 便下水清洗,撈起來醃制。
與此同時, 沈新月正在用剁碎的番茄哐哐炒番茄醬。
待番茄醬炒好出鍋放置, 又做完一道菜後, 魚醃得差不多了, 兩人便協力下猛油。
看著大勺一勺又一勺往鍋裡蒯進致死量的油, 無數人驚呼出聲。
平常大家的飲食雖說多樣,但還是以最常見的煮和炒兩種形式為主。寬油炸物, 基本見不著,除非是在富貴人家。
這年頭植物油太過稀少,做菜主要用的還是豬板油熬出的動物油。尋常百姓用不起大量的油,有的富貴人家用得起, 可人家有錢, 講究一個養生,加上怕膩,因此也不怎麼會去吃這類油炸物。
沈露沈新月這波倒寬油的操作, 不可謂不震撼。
沈露清晰地聽到了周圍的聲音,沒有太在意, 給魚上著澱粉,上完抖一抖,牽起魚皮兩端,準備下鍋開炸。
“謔!魚肉切得跟簾子似的,真好看!”潘立新誇讚道,“小姑娘刀功了得啊!這道菜叫什麼來著?”
穆蓉琢磨了一下,答道:“應該是叫珊瑚魚,糖醋味,主酸甜。”
“珊瑚?”嚴智猛地一驚,扭頭看向穆蓉,“那不是東海一帶進貢皇宮的貢品嗎?這兩位姑娘什麼來頭,竟然知道珊瑚?”
潘立新跟著點頭,“是啊是啊,她們怎麼會知道的呢?”
穆蓉以怪異的目光瞥了瞥潘立新,不明白這人在搞什麼。
嚴智不知道籬燈酒樓背後的掌櫃是誰,能問出這種問題也不奇怪。貢品畢竟是平頭百姓一輩子也接觸不到的東西,驚訝一點也正常。
但潘立新有個外甥女叫段芸珠,段芸珠在煙雲村的事他又不是不知道。
煙雲村村長叫沈秋歌,沈秋歌有個妹妹叫江瀟瀟,江瀟瀟是籬燈酒樓的表面掌櫃。
雖然賽前並沒有提前通知過他籬燈酒樓的事情,但看見江瀟瀟出現,這老狐狸肯定什麼都懂了。
現在跟著嚴智一起說這話,毋庸置疑,八成在起哄。
“我哪知道。”穆蓉一筆帶過,“說不定不是她們有見識,是她們掌櫃或者東家有見識。”
這個解釋嚴智接受了,看出穆蓉並不想提前暴露籬燈酒樓的底,便沒有再問。
臺上,沈露小心地牽著魚,讓垂下的魚肉條先進鍋中,炸到定型,才逐漸將整個半條魚放進去。
完全炸好撈出鍋,她瀝油擺盤,沈新月便將鍋裡的油盛回油桶中,只留下一點,放入之前做好的番茄醬,開始炒制淋在魚上的汁。
灶台處有遮擋視線的棚子,在備菜階段,兩人的簾都是拉起的,但在炒制醬料之類時就會放下。
因此她們做的菜,別人知道大概用了些什麼,卻不知道怎麼做出同樣的味道來。
在廚子們做菜的時間裡,沈秋歌在滿場宣傳蔬菜。
這本來就是她的目的,反正閑著也是閑著,不如給百姓們講講單口相聲。
時間很快過去,整個場地飄著菜肴的香味。
掐著表看了看點,沈秋歌提醒道:“還有一炷香,決賽就要進入評分環節了,請大廚們注意啊。到點了還沒完成至少四道菜的製作的話,可就沒分數了。”
祥福客棧的兩位廚子已經完成了各自的菜的烹飪,但考慮到現在把菜提交上去,也得等到一炷香後才會開始評分,那不如先溫著,等師爺喊提交菜品時再端上去。
只是一想到還剩這麼多時間,兩人都有點懊惱。
之前還是緊張了,選食材環節為保險起見,只選了四道菜的食材。如果當時膽子大點,多選一些,現在剩下的這些時間,兩人再不濟也還能再做出一道菜來。
聽到沈秋歌的提醒,沈露沈新月仍舊不慌不忙,該做什麼還是做什麼。
直到最後五分鐘,沈秋歌敲了兩聲鑼,提示馬上烹飪環節結束時,兩人才把煲著的魚湯盛出,放進大瓷碗。
奶白的湯色,上頭飄著點點紅色的枸杞,相當喜人。
零號的鬧鐘響起時,沈秋歌哐哐哐敲鑼三下,“時間到!烹飪環節結束,請四位離開灶台。”
傳菜侍女們從側方登臺,戴著面紗,端著盤子,分四組走向不同灶台,將整盤菜放進傳菜盤中,拿罩子扣好,而後彙聚到一起,左右交叉繞個圈,再排好隊,從末尾開始,互相插隊。
一番眼花繚亂的走位後,確認菜品的位置已經被打亂,她們才來到評委席前方的長台前,依次將自己端著的菜品放到桌上。
沈秋歌掏出之前記錄領取食材的冊子,“接下來,四位元記錄人向各自負責的廚子再次確認菜品名稱,以及用到的食材。登記完後匯總給我,我會檢查呈上的菜品是否與上報的資訊附和。
“如果出現刻意隱瞞所用食材,以謊報欺騙的手段控制菜品總價,該菜品所屬的酒樓將會被立馬取消參賽資格。”
宣佈完這條規則後,沈秋歌跟三個工友開始了核對。
從用的蔬菜肉類到調味料,每一樣都有記錄,只是不用精確到克。
用了五分鐘左右,將所有菜的資訊核對完畢,三人把記錄的冊子交給了沈秋歌。
帶著這些冊子,沈秋歌來到放菜的長台前,從第一道菜開始,挨個核驗有沒有人耍心眼子。為了壓低最終總價,悄悄隱瞞用料。
雖然她自己也能大致判斷出來每道菜都用了些什麼,但這種事情,靠人力還是有失偏頗,得交給零號。
外掛不愧是外掛,掃描器滴一下,詳細資訊就出現在了顯示幕上。
十道菜核對完,沒用上三分鐘。
確認廚子們都是誠實人後,沈秋歌合起冊子,走回臺上,開始宣讀評分規則。
“接下來,就到了萬眾矚目的評分環節。決賽評分標準是獨立的,所以我現在,要跟大家講一下新的標準。首先,酸甜辣鹹四種口味對應的四道菜,只要一個不少呈上來了,那麼每個菜都有保底一百分。
“其次,決賽將不再採用之前的評分方法,哪道菜給多少分不再由評委們自由打分。從現在開始起,每個評委有三個評分牌,分別是‘極好’‘差強人意’‘這個真不行’。每嘗過一道菜,就根據自己的想法,打出一個評分牌。
“這三個評分牌,對應的分數為六分、三分、一分。這些分數,將會跟保底分數以及額外加分相加,作為菜品的最終得分。”
她沒指望觀眾們能直接聽懂,大手一揮,決定邊打分邊講解。
來到評委席前,沈秋歌拿著一隻籤筒,遞向穆蓉,“由於決賽菜品不分裝,為公平起見,評委們抽籤決定評分順序。”
穆蓉望著籤筒,突然有點緊張。
萬一抽到個十一,豈不是代表她最後一個上場打分?
到時候前頭這些人把菜全吃光了怎麼辦?
這辦法根本不公平!還不如分裝呢!
她有些幽怨地望向沈秋歌,訴說著自己的抗議,但沈秋歌只是呲牙一笑,沒有回應。
穆蓉小心翼翼地從籤筒裡抽出一根,看了看,上頭寫著個伍,松了口氣。
雖說不算前排,但至少也不靠後。還好,還好。
一圈簽抽下來,評委們的神情相當精彩,有人欣喜有人愁。
百里老爺子舉起寫著壹的簽,樂得不行,“承讓承讓,看來這菜,老夫註定要先嘗第一口了。”
旁邊的人咬牙切齒。
沈秋歌邊笑邊做了個請的手勢,“那便請老爺子對這些菜稍加點評了。”
“好說,好說。”老爺子笑呵呵地拿起桌上的三個評分牌,離開座位,走到台前。
“這些菜品,現在我們只報它的名字,不報它屬於哪個酒樓。”沈秋歌揭開第一道菜的蓋子,“評委們嘗一口後,根據對它味道的評價給出分就好。接下來是第一道菜,麻婆豆腐,請評委打分。”
說完,她從桌上的兩摞碗中取一隻,用公筷公勺給老爺子盛出一些,放到碗中交給老爺子品嘗。
百里老爺子也是吃慣了好菜的人,一聞這撲面而來的麻辣味,就知道這道菜屬於四個題目中的“辣”。
他用筷子去夾,沒想到剛一使勁,豆腐就碎了。
老爺子愣了一下,突然明白剛才沈秋歌為什麼盛菜時用的是勺。
換了勺子挖上一勺放進嘴裡品嘗後,老爺子眼睛都亮了起來。
之前從沒吃到過這種味道的豆腐,又滑又嫩不說,那股子麻辣鹹香,不講理地沖上腦門,愣是把人天靈蓋都沖醒了。
吃到興頭的老爺子二話不說,要從大盤子裡再整一份出來,被沈秋歌攔住。
“爺,咱差不多得了,菜就這麼點,嘗出味道就可以打分了,後頭還有十個人等著呢......”
百里老爺子一回頭,評委席上果然有十雙眼睛,幽幽地望著他。
第267章 魁首
俗話說, 人要臉樹要皮,顧及形象的老爺子也不好意思在這麼多人面前落個貪吃的名聲,尷尬一笑放下碗, “呵呵, 師爺提醒得是。這道麻婆豆腐,好吃。”
說著,老爺子舉起了“極好”一牌。
沈秋歌招招手, 董師爺立馬跟進,在冊子上記錄好分數。
在沈秋歌帶著老爺子嘗第二道菜時, 縣丞與抽中第二簽的評委登場,開始給第一道菜打分。
董師爺負責記錄打出的牌子類型, 沈秋歌、縣丞、主簿三人負責分配菜品, 十一位評委說少不少, 說多也不多, 很快便針對十道菜打出了分。
沈秋歌將董師爺記錄的資訊收集起來, 在檯子中央的桌上擺開宣紙,“接下來我們要用一點時間計算總得分, 大家稍等。”
在她計算總分時,台下又熱議開了。
“他娘的,看那些評委們吃得那麼香,我也想吃。”
“沒得吃了!你沒聽師爺賽前的通知嗎?決賽菜品哪怕前三排, 也沒有品嘗特權。想吃, 只能等比賽結束去對應的酒樓裡點了!”
“能點菜才好呢,不然又跟之前似的,只能嘗個味道, 壓根不盡興!”
“這麼說起來,萬一這些菜很貴咋整?”
“你是不是讓菜的香味熏傻了, 師爺不是說了嗎,一會兒算完了分,公佈菜品總分數的時候,會把菜的價格一起說出來。”
“那誰知道這個價格准不准啊?萬一去了店裡又是另一個價呢?酒樓不就是靠吃食掙錢的嗎?價格真要只按照他們用的食材的價格來算,那酒樓還怎麼掙錢?”
“這麼一說似乎也有點道理......”
評委席處,評委們也交頭接耳談論著剛才的試吃心得。
“那個叫珊瑚魚的菜,味道真是絕了,外形也好看。”
“是很不錯,但我更喜歡拔絲紅薯塊,外殼酥脆,裡頭卻香甜軟糯。”
“涼拌燒椒燒茄,我能用它拌著飯吃幾大碗,可惜拌不得。話說東會縣縣衙也太小氣了吧?連碗飯都不給。”
“不得不說啊,決賽品質就是好,十道菜沒有一道是難吃的,哪怕是些豆腐啊紅薯啊之類的,也能跟肉一較高下。”
“人家肯定是故意選用這些菜而不選肉的,要曉得,最終評分價格低是有額外分的。豆腐紅薯才幾個錢?雞魚豬肉又幾個錢?”
“差點忘了還有價格這茬......”
參賽席上,謝掌櫃歎了口氣,隨即掛起個笑,抱拳向不遠處的江瀟瀟道賀,“謝某可要先行恭喜江掌櫃拿下魁首了。”
“同喜同喜,是我家兩個妹妹的功勞,跟我無關啦。”江瀟瀟也有模有樣地回了禮,“謝掌櫃不用洩氣哦,你們家也很強呀,那兩位廚子都是有本事的。”
謝掌櫃笑呵呵地替兩個廚子應下這聲誇讚,而後坐正身子,等待比賽結束。
跟其他還在期待分數公佈的人不一樣,從上菜那時起,他就知道自己輸了。
一共上了十道菜,但自家的只報了四道,在額外分上,就跟籬燈酒樓拉開了差距。
而選材方面,籬燈酒樓選的食材普遍價格低廉,以蔬菜瓜果為主,大頭只有魚。為了在評委評分方面多得分,他們祥福客棧用的食材則以肉類為主,結果最後還是沒能把分補起來。
攤上這麼個對手,比賽時確實讓人覺得無力。可一想到接下來可以跟這位對手合作,心裡頭的那點鬱悶就被驅散了。
這道賀,謝掌櫃完全出自真心,甚至隱隱有些竊喜。
籬燈酒樓的實力有目共睹,一旦開始合作,拿到這些菜色,店裡食這一方面得到了明顯提升,宿這一方面也必將隨之水漲船高。
在眾人的議論聲中,沈秋歌整理出了全部資料,起身公佈分數。
站在檯子中央,她抖開手裡的宣紙,清了清嗓子。
“大家久等了,接下來,我們將宣佈這場決賽兩家酒樓的分數。酒樓總分數由提交的四道菜品分數之和+額外提交菜品所獲評分之和+價格優勢得分組成。
“其中,四道菜品每道的總分為:底分+評委打分。額外提交的菜品無底分,能獲得的分數為:評委打分的總和,再折半。價格優勢得分,說得通俗一點就是,誰家做的四道基礎菜花的錢少,就給誰家發十分。”
說明了分數的計算公式後,沈秋歌拿起第一張宣紙,開始讀分。
“第一道菜,麻婆豆腐,歸屬於籬燈酒樓,四菜之一,菜品所選用的食材總價格為二十文。菜品底分100,十一位評委打分總和57,該菜品最終得分:157。”
報價一出,全場驚呼。
“啊?師爺說的多少?我是不是聽錯了?二十?”
“這......麻婆豆腐,聽名字能知道主要的食材是豆腐,豆腐確實不貴......可是在這檯子上,食材價格全部偏高,一塊豆腐就要六文錢。雖說並沒有透露這道菜用了幾塊豆腐,不過要供給十一位評委嘗,怎麼想也......”
“爽了爽了鄉親們!這道菜價格要是真這樣,咱們完全吃得起啊!”
“可不是嘛,平常去酒樓都是隨便點幾個菜,幾錢銀子就沒了。如果再喝上點酒,要花的錢更是翻番。”
“這道菜是籬燈酒樓的,好,我記住了,接下來再觀望一下。”
“估計她家的菜也沒多少特別便宜的,不然怎麼掙錢?早倒閉了。”
“接著聽吧,反正師爺讀分時會報出來。”
讀完分後,沈秋歌特地留了半分鐘左右的時間,給觀眾們嘀咕。
越是這種時候,就越要留出醞釀空間,才好勾起人的興頭。
半分鐘過去,她繼續給觀眾們讀第二道菜的分。
“第二道菜,蔥燒肉丸,歸屬於祥福客棧,四菜之一,菜品選用食材總價一百一十六文。菜品底分100,十一位評委打分總和42,該菜品最終得分:142。”
有人瞬間釋懷,撫撫胸口,“這就對味兒了,之前去的酒樓,這麼一道菜確實要將近兩錢。”
“全是肉,加上師爺說的那個肉價......還行,勉強合理吧。”
人與人的悲歡並不相通,站在週邊圍觀的群眾們,對此持不同意見。
“龜龜,兩錢去吃一道菜,老爺們真有錢啊。”
“是啊,兩錢拿來買肉都能買上七八斤了。回家自己做一做,一家人都能吃個舒服。”
“那有啥辦法,人家有錢,想怎麼吃怎麼吃,跟咱們有啥關係。”
“也是,過好自己的日子得了。”
沈秋歌挨個讀著分,很快報到了最後一道菜。
“第十道菜,鯽魚豆腐湯,歸屬於籬燈酒樓,為額外提交菜品,選用食材總價七十四文。額外菜品無底分,十一位評委打分總和60,折半計算,該菜品最終得分:30分。”
報完一長串數字,她緩了緩,抽出最後一張宣紙。
“祥福客棧,決賽總提交基礎菜品四道,四菜最終得分總和為526分,且總花費為306文錢。無額外提交菜品,無額外菜品得分。酒樓最終得分:526分。”
“籬燈酒樓,決賽總提交基礎菜品四道,四菜最終得分總和為604分,且總花費為171文錢。額外提交菜品兩道,額外菜品得分總和54分。最終得分:658分。”
“經過對四道菜品的總花費比較,籬燈酒樓花費更低,獲得價格優勢。價格優勢這一評分項目獎勵分為10分,因此,籬燈酒樓最後得分為:668分。”
分數宣佈完畢,沈秋歌行禮,暫且退場,帶人把獎品搬上臺。
要現場頒發的只有金勺子獎盃、一盤銀錠子、寫好的菜方,剩下的牌匾需要定制,小龍蝦則是送貨上門。
穆蓉和兩家掌櫃上臺就位後,沈秋歌和三個工具人端著獎品來到旁邊。
金勺子獎盃最為重要,按理來說應該由跟穆蓉同等級的合作夥伴,例如潘立新或者嚴智捧著,但今年兩人還不是合夥人,因此這一屆,獎盃就交由沈秋歌來捧。
這個獎盃的造型就是一柄彎柄長勺,勺子通體用鐵鑄成,外頭鍍上一層金,在勺子邊緣部分刻有雲紋。
勺頭打磨得光滑,厚薄均勻,與方形的紅檀木獎盃底做了結構嵌合,使其能牢牢立在紅檀木塊上。勺把連接勺頭的一段稍細,延伸向勺柄的一段逐漸變粗。
勺柄做了弧線彎曲,柄上以漢隸字體刻下“金勺子”三個樸實無華的大字。
沈秋歌望了一眼手裡這靠作弊才弄出的藝術品,有那麼一丟丟良心不安。
按照常理來說,以這個時代的冶鐵技藝來看,想做出精緻到這種程度的鐵工藝品相當困難。
鍍金都不是什麼難事,難是難在給勺子搓出這個造型並打磨。
毫不誇張地說,就現在手裡拿的金勺子獎盃,已經夠格作為某地的貢品進貢給皇宮了。
找人專門弄這個東西出來實在太過困難,因此她只好自己上陣,編了個謊言,對穆蓉說這東西是她自己造的,穆蓉對外則說請了神秘工匠,這樣她好大家也好。
穆蓉按著早就背好的稿發著言,說完客套話,才步入正題,宣佈了籬燈酒樓的獲勝。
在觀眾的激情歡呼聲中,江瀟瀟接過穆蓉遞來的獎盃,笑吟吟地舉著,沒有發表獲獎感言,而是下臺跑了一圈,讓觀眾們能近距離觀看獎盃長啥樣。
“我的個老天爺!這勺子不會是金子做的吧!”
“龜龜,這輩子第一次見到金子......”
“太豪橫了這也,把這勺子當掉就發大財了啊!不,都不用當掉,直接敲碎了當錢使!”
第268章 信念與理想
“腦袋不要啦!縣令大人說過, 明年金勺子大賽開賽之前還要收回來,頒給下一屆的魁首的。”
“哦對,差點忘了這茬......哎喲, 真的好看, 要是能讓我摸上一摸,做夢都得笑醒啊!”
跑了一圈後,江瀟瀟重新回到臺上, 老實站好。
沈露和沈新月兩個小姑娘也十分興奮,激動又羞澀地站在江瀟瀟身邊。
一盤銀錠子和菜方子發給江瀟瀟後, 穆蓉拿起另外一個盤子裡的兩塊獎牌,給沈露和沈新月戴上, 再給每人發了十兩銀子的獎金。
這東西是沈秋歌準備的, 圓形的獎牌鍍金, 精細的編織布帶將獎牌固定好, 使它能被戴到脖頸上。
除了魁首酒樓能得到獎品, 另一家也有。
謝掌櫃獲得了白銀五十兩,以及另一個菜方。祥福客棧的兩位廚子, 每人則獲得鍍銀的獎牌與五兩銀子。
歡天喜地中,頒獎儀式落下帷幕。
此時天色還沒完全暗下去,別的人都退下場後,臺上只留了穆蓉一個人。
她環視四周, 望著興高采烈的百姓們, 忍不住笑起來。
“鄉親們,我們的日子一定會越過越好的,對嗎?”
場地裡, 百姓們齊聲應道:“對!越過越好!越過越紅火!”
“那我們就說定了,接下來的日子, 一起越過越好!來人呐!發糖!”
隨著穆蓉的聲音落下,被安排在四處的衙役們紛紛從各自提著的袋子裡抓起糖果,向人群裡撒,邊撒邊喊。
“吃糖咯!讓日子越過越甜!”
民眾的歡呼與笑聲響徹雲霄,飄蕩在城外,久久不散。
穆蓉也剝了一顆糖,邊吃邊聽著百姓們的聲音,心潮澎湃。
“想啥呢?”沈秋歌走到穆蓉身邊。
“我在想,我們這個窮困破舊的小縣城,遲早有一天,會變得特別好。居住在這裡的百姓們會像此刻一樣,臉上洋溢著笑容。他們會有吃有穿,他們的孩子能上得起學,他們可以有另外的活法和選擇。”
“......這不是我之前說的話嗎?”
“哎呀,覺得挺不錯的,就記下來了,借我用用。”
沈秋歌擺擺手,笑出了聲,“行,你拿去用吧。”
“話說,將來我們老了死了,管不動你說的秩序了,到時這個縣城該怎麼辦?貪官污吏來了又走,地頭蛇猖獗,它會又變回窮困潦倒的樣子嗎?百姓們又該找誰主持公道?”穆蓉望著即將落下山的夕陽。
沈秋歌想了想,笑道:“人會生老病死,但信念和理想,卻會代代傳承。我們無法永生,可我們的信念與理想能永生。如果把它比做火苗,那我們這些柴火燃盡時,總有跟我們一樣的後生,會將它延續下去。
“我們努力,給百姓們創造更好的縣城,讓這城越來越肥沃,讓他們逐漸看到我們的信念與理想。長而久的鼓舞之下,我相信,這簇火苗會被那些跟我們擁有同樣信念的人延續。而他們的精神與所作所為,又將鼓舞新的後生。
“文明,不就是在這樣的代代傳承中得已發揚與延續的嗎?”
穆蓉讓沈秋歌一番話說得天靈蓋都隱隱有種被撬開了的感覺,心裡某處似乎受到了極大的觸動,這處竭力向外頂著,仿佛一棵剛發芽的種子,想要破土而出。
可不管怎麼努力,都掀不開頭上的那團土,總覺得缺了些什麼,導致自己沒能達成破土的條件。
這種情況她很熟悉,沈秋歌跟她說過,這叫“壁壘”,或者說,思想禁錮。
生在這個時代,她打不破。
穆蓉有些洩氣,但很快調整好了心態。
不管怎麼說,至少自己已經走在了前途光明的大路上。如果別的事再怎麼努力都無法做到,那起碼,要守住自己的初心。
她沒有再鑽牛角尖,而是好奇問道:“你一向神神秘秘的,這次你說的文明,是我理解的《周易》裡的那個嗎?”
“是啊。”沈秋歌拋起一顆糖,隨口接住,“不然還能是什麼?尤里卡,市政和科技樹麼?”
“......啥卡?很厲害嗎?”
“青眼白龍。”
“你到底在說什麼?”
“別問了,有琢磨這些的功夫,趕緊去把我的牌匾給做好,我還等著用呢。”
......
金勺子大賽結束,次日,城門外貼出了告示,上頭揭秘了比賽中神秘的籬燈酒樓的具體所在位置——東會縣煙雲村。
不揭露公布位置還好,這一公布,當天本城的有錢人們,以及剛比完賽還沒走的部分人,火急火燎地問路,要趕往籬燈酒樓大吃大喝一頓。
百里老爺子就是其中一員。
縣衙的事務交給幾個官員代為處理後,穆蓉作為陪同,登上了百里家的馬車,隨幾人一同前往煙雲村。
上車前,百里昊東張西望,“我師父呢?她不回去嗎?”
“她啊,現在都已經在東會縣了。”穆蓉無奈地歎口氣,“昨晚事情一結束,她就和瀟瀟她們回了村,說是要提前回去主持大局,不然今天去的人太多了,容易出岔子。”
“啊?師父她已經預料到了這個局面?”百里昊既震驚又佩服,緊緊攥著拳頭,激動得渾身顫慄,“太強了,師父她太強了!任何事情對她而言均在掌控之中!這就是強者,這就是我想要成為的那種強者!”
穆蓉默默擦了把汗,跟身旁的百里香小聲嘀咕,“我記得他幾年前不這樣......”
“......”百里香也很無語地扶著腦袋,不想承認這是自己的親弟弟,“看來蓉妹那時還是被他騙了。”
“哈......哈哈,其實也沒事,小孩子嘛,幼稚一點正常的。”
“他可不能算小孩子了,別家這麼大的,都娶妻成家繼承家業了,只有他,還忙著做他那什麼俠者夢。”
一行人聊著天,趕往煙雲村。
路上,老爺子相當有精神,腰不疼腿不酸頭不暈,饒有興致地在車窗邊看起了沿路的風景,“這路四平八穩闊又寬,馬車走在上頭幾乎不顛,實在舒服啊。”
百里香也忍不住感慨道:“東會縣的路修得比許多地方的官道都好......蓉妹,來之前我聽說東會縣並不算富裕,可這修路鋪路,都是大活......”
穆蓉聽懂了百里香的意思,笑道:“豈止不算富裕,我剛上任時,東會縣的庫房甚至還有上位縣令遺留下的虧空。為了在不影響百姓和縣衙其他人的俸祿的情況下填補這筆虧空,我用了將近兩年時間。
“這個地方確實挺窮的,縣城不大,人也不多,所以稅收就少。而且離邊境近,一旦起戰事,還得收到調稅支援的調令。總之,想修出現在這樣規模的路,按照以前的情況,確實是勞民傷財的。”
“那轉機是?”
“等去到煙雲村,大姐就會知道了。用秋歌的話來說,修路是必要的,只有先把路修出來,才能加強縣城各地的聯繫。而各地的聯繫和往來多了,才能推動貿易的發展。”
車裡其餘人並不懂經商之事,唯有百里香,聽了穆蓉的這番話,十分震驚。
確實如同沈秋歌所說,在大閻朝,貿易越發達的地方,越是四通八達。從陸路到水路,各種路交叉縱橫,宛如一張網。從這條路能去到那裡,從那條路能去到這裡。
而且這樣道路繁多的地方,也往往會形成中轉網站。
來往的人多了,對衣食住行有需求,買與賣也就隨之出現。
因著重農抑商的存在,這道理書上不會寫,學子們也不會學,更不會去想繁華之地為何繁華,畢竟這正是他們所鄙夷的東西。
正因如此,聽到這番話,她才無比震驚。
按照穆蓉提供的資訊,沈秋歌今年十九,雖會讀寫,但並沒上過學,且父母雙亡,祖上三代都是農戶,沒有過從商之人。
那她又是如何得知的這些道理?更別說還能把它講得那麼清楚。
腦海中浮出沈秋歌的模樣,莫名的,百里香有些膽寒。
一個人的閱歷需要積攢,而積攢,則需要時間。
就照這些天看到的沈秋歌所表現出的手段和思想,真的是才二十不到的人能擁有的嗎?
她該不會真和坊間傳聞一樣,是個妖怪吧?
穆蓉觀察到百里香的神情變化,大概猜到了她內心的想法。
不出意料的話,又是一個認為沈秋歌是妖怪的人。
算了算了,是就是吧,又不是什麼大問題。
百里家也算是半個自己人了,總不至於在背後玩陰的,拿妖怪這一藉口來害她們。
杜時欽仍舊當著車夫,聽見車廂裡的議論,好奇問道:“穆大人,草民有個疑慮,可否請大人解疑?”
“時欽表弟不用那麼生疏,我長你幾歲,你隨瀟瀟她們喊我一聲蓉姐便是。”穆蓉應答,“你問吧。”
“好。沈師爺確實是個有本事的人,不管從哪方面來說。這幾天看下來,蓉姐也很倚重她。既然這樣,為什麼不讓她入縣衙,拿個官職?有了真正的官身,辦事不是也會更加方便麼?”
穆蓉搖搖頭,歎口氣,“不是我不願給她官職,而是她不想要。她說,當個師爺就夠了,自由。哪天不想幹了隨時撂挑子,也不怕被官府找茬。
“可要是有了實權,那她就得受制於上頭的官,受制於律法。最重要的是,她不想幫天家辦事,所以才選擇給我當個幕僚。”
第269章 見聞
“......是個有個性的姑娘。”百里香笑道, “能入朝為官,是多少百姓求之不得的事,她倒好, 反其道而行。現在我有些相信, 她曾被城中姑娘們追了三條街送香囊了。”
“確實有這麼件事。”
穆蓉跟百里香等人分享起了沈師爺豐富多彩的經歷,真實發生過的講,書館裡瞎編的也講。
沒過多久, 馬車就駛到了去年剛搬來的幾個村落處。
穿過村子的路邊,有不少空地, 有的空地上堆疊著木材,有的碼放著土磚。
村民們這裡一群, 那裡一群, 都在忙著各自的事情。
百里香從視窗向外看著, 有些好奇地問道:“蓉妹, 這些百姓在做什麼?”
“哦, 前些日子,秋歌構想出了一個叫做蘑菇棚的東西, 能在家裡養菇收菇。這裡的百姓們知道後,有一部分就想試試,現在正在準備搭建蘑菇棚的材料。”穆蓉面帶笑容答道。
“養?菇子這東西,還可以在外養的嗎?我一直以為只能去山裡找。”
“秋歌說可以, 不過具體是什麼情形, 目前我也沒見到過。”
趕車的杜時欽聞言道:“這樣不確定的事情,沈師爺提出後百姓們就願意跟著她做,看來對她很是信任。”
穆蓉有些驕傲, “那是當然。你們看,這附近的幾個村落, 是去年才搬來的。搬來之前,他們都是外縣的百姓。”
“外縣的?”百里老爺子嚇了一跳,“這裡這麼多人,又全是外縣跑來的,跟流民是一個性質。沒有文書你就敢收,搞不好要掉腦袋,被治重罪啊!”
“先生放心,我還沒活夠呢,斷不敢做這種險事。他們都是正兒八經遷過來的,我們縣衙與他們的縣衙協商好了,上報郡守後戶籍才遷過來,沒有問題。”
百里老爺子提著的心這才放了下去,隨即又問:“好好的,怎麼會出現這麼大的人口流動?”
“是因為疫病嗎?”百里香隱約琢磨到了些什麼,“聽說去年這個郡起過一次疫病,因著郡守動作及時,帶人研製出了藥方,所以疫病很快就被抑制住,沒有造成不可估量的後果。”
“對。”穆蓉點點頭,“當時疫病四起,秋歌和幾位大夫合力研製出了藥方子,很快控制住了我們城中的疫情。但是那個藥方藥價很高,不是貧苦百姓能喝得起的。”
百里香心頭一跳,“難......難道這些百姓......”
“是的,都是外縣吃不起藥的病民,尋醫尋到了我們縣來。我們縣城的百姓們於心不忍,便湊錢出力,幫了他們。但是幫他們的前提是,他們以後得來到我們縣城。”
穆蓉滿臉帶笑,“當時大家剛搬來,這裡可沒有現在我們走的路,是真正的深山野林。搬來後,需要從頭開始伐木墾荒。”
“可這些百姓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日子過得很苦的人......”百里昊探著腦袋,趴在視窗往外望,“他們在之前那個縣都吃不起藥,那就是很窮了。來了東會縣,要從墾荒開始的話,不是只會更窮嗎?”
“這就是秋歌的功勞所在啊。她不但讓這些剛來的百姓掙到了錢,還想方設法那個什麼......她說的是什麼輻射,我沒太聽懂。總之意思就是,不能光這一處地方的百姓吃飽飯,要處處都能吃飽。”
聽了穆蓉的話,百里香微微頷首,對昨天江渺渺莫名其妙的怒意有了一些理解。
如果沈師爺確實一直在為百姓們做好事,忙前忙後奔波勞累,那身為兄長,聽到了別人對自己妹妹的非議,生氣也是人之常情。
車子繼續往前走,沒過多久,翻過了山坳,眾人便來到了煙雲村。
不出穆蓉的意料,身邊的這些人站在馬車外,都看呆了。
望著他們愣呆呆的模樣和發直的眼,穆蓉心中暗爽,坐馬車坐得發酸的腰杆都忍不住挺直了許多。
煙雲村可是有她兩塊地的,當初買地時,她的戶籍也就隨著落到了煙雲村,所以現在的她,也是煙雲村的村民。
因著金勺子大賽上的表現,此時煙雲村來了很多人,基本都是奔著那個神秘的籬燈酒樓來的,所以馬車在路邊停了一串。
穆蓉帶著百里家的一車人來到河邊,車馬就停了下來,交給酒樓派來的夥計看管照顧。
由於前一個月都在忙,她也沒來過煙雲村,如今回來了,也不確定酒樓位置在哪裡,只能找人帶。
正好旁邊走過個村民,穆蓉伸手打招呼,“翠梅姐姐!”
端著裝滿青菜的簸箕的林翠梅聽到呼喚,轉頭看見是穆蓉,眉開眼笑,“可算是回來了,一個多月沒見你,我們大家都想得厲害呢。你這孩子,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看著怎麼又瘦了一圈?”
穆蓉笑道:“哪有,我可是每天認真吃飯的。”
“今天酒樓來了好多客人,有點忙不過來,秋歌那丫頭正在酒樓忙活呢。酒樓開業到現在你都沒來過,估計也不知道位置在哪裡。我正好要去給她們打下手,蓉妹一起去嗎?”
“好啊好啊。”
穆蓉和林翠梅在前邊走著,兩人有說有笑的模樣,看得百里香暗暗驚歎。
目前看來,這個婦人並沒有官身,就是純粹的普通百姓,可穆蓉居然能跟婦人相處得那麼融洽,甚至於這個婦人也絲毫不畏懼身為縣官的穆蓉。
在別的任何一個縣城,這都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她們家不算士族,但勝在是書香門第。走在外頭,遇見官可以不卑不亢,遇見普通的百姓,那也是百姓要禮遇她們。
捫心自問,別說穆蓉這縣裡最大的官,哪怕就是她,也是做不到將心態放平,和普通百姓平起平坐。
在這一點上,她是由衷地敬佩穆蓉。
沒過多久,一行人就來到了籬燈酒樓。隔著一段距離,就能看見酒樓門口站著的兩個穿一樣的裙子的姑娘,其中一個,就是沈秋歌。
看見穆蓉她們過來,沈秋歌搖著扇子走過去,抬手打招呼,“喲,來了啊?快,裡邊請,我們給百里老先生留了座位。”
百里老爺子捋著鬍鬚,笑吟吟地點頭,心裡熨貼得很。
這閨女做事真靠譜,叫人舒心。
百里家的幾人走在前,由江瀟瀟帶著進了酒樓,沈秋歌拉住走在末尾的穆蓉,低聲道:“一會兒進去別驚訝,真不是我們不幫你照顧,是芸珠她自己非要來打工掙錢,攔不住。”
穆蓉一愣,隨即點頭,“這是好事......如果她弄壞了東西,你把錢算算,別怪她,我來賠。”
“實際上,情況比你想像中好多了......算了,你自己進去看吧。”
有點不安的穆蓉跟上隊伍,走進熱鬧的酒樓。
進門的第一眼,就看見了段芸珠。
她沒有穿那些層層疊疊的花裙子,也沒有戴看上去就很值錢的珠釵。現在的她,只有一身樸素的員工服,長髮挽起,戴了根普通玉釵。
變的不僅是裝束,還有氣質。
如果說半年前的段芸珠氣勢淩人,像一把刀,那現在的段芸珠,就溫和了許多。
她依舊是驕傲而耀眼的,可卻不再像以前那樣尖銳傷人。
桌邊,段芸珠笑吟吟地將菜放上桌,“這是您點的紅糖冰粉,慢用哦,有什麼問題還請隨時找我們。”
桌邊的夫人接過大半碗冰粉,笑道:“辛苦你了姑娘。”
“不辛苦,這是我們該做的。”
自打認識起,穆蓉就從沒見過如此彬彬有禮的段芸珠,不由得看愣住了。
段芸珠上完菜,直起腰,正好對上穆蓉的目光。
突然間,她有點慌亂。
以往她都是高傲無禮的,目中無人的,即使是對穆蓉這個縣令。
可現在,讓穆蓉親眼目睹了她另一幅模樣。
段芸珠緊張地捏住了上菜的木盤的邊緣。
以前在煙雲村變形的時候,她期待過無數次,想讓穆蓉看到她正在改變的樣子。可當穆蓉真的看見她這樣的時候,她又有點擔心了。
當她沒有漂亮的裙子和頭面,不再塗上厚重的胭脂水粉,也就意味著她失去了她這些年來最閃眼的,賴以生存的光環。
現在的她看上去不再是大戶人家的小姐,反而普通得不得了,像大街上隨處可見的姑娘。
她是空氣中的一粒塵埃,是草坪上的一棵青草,是池塘裡的一滴水珠。
就這麼不起眼。
如此普通的她,真的能得到穆蓉的注意麼?
如果她的改變不起作用,那保留以前的模樣,是否會更好?
想了想,段芸珠否定了自己的這個想法。
那時江瀟瀟所說的話她聽了進去,現在的她,開花不是為了吸引蝴蝶的注意,而是因為想讓自己變得更美好。
轉念一想,今天自己明明就知道穆蓉會來,如果真的那麼在意穆蓉怎麼看待自己的,還會穿上這一身衣服,來酒樓幫忙嗎?
當然不會。
所以,自己此刻只是因為在穆蓉眼前展露了另一面,不適應而已,並不是後悔,或者想要逃避。
找到了情緒的源頭後,段芸珠的心情平復了很多。
就在她想要正常打招呼時,突然看見穆蓉俏皮地朝她眨了眨眼,還豎起個大拇指。
段大小姐一顆心暫態跳得狂亂,感覺有點頭暈目眩。
這時,穆蓉從她旁邊路過,拍了拍她的肩,“這位妹妹,可以麻煩給二樓的十五號包間上一壺小桃紅嗎?”
段芸珠被拍了一激靈,連忙結結巴巴應道:“哦......哦,好的......”
穆蓉一笑,掐了掐段芸珠的臉,這才走開,跟上前方的一行人。
第270章 狂躁小掌櫃
看著角落裡的兩盆冰塊, 幾人不論是字面意思上還是另一層意思上,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什麼叫財大氣粗?
這就叫財大氣粗!
江瀟瀟看出了他們的驚訝,笑嘻嘻地解釋道:“我們村裡有冰窖的, 存了不少冰呢。秋歌說, 物盡其用,想掙錢就得把服務一起搞好。相對于一樓來說,二樓全是獨立的包間, 所以會佈置得更好一點。
“二樓共有十五個包間,每個都要收一兩銀子入場費的, 所以不能太隨便嘛。今天來的不差錢的人好多,二樓都坐滿了, 還要求秋歌把這一間也給出去, 還是我們說蓉姐已經提前訂了, 他們才肯作罷的。”
邊說邊將幾人引下座後, 江瀟瀟遞上了菜單, “大家不要客氣哦,今天點的全部菜都由我們請客, 你們想吃什麼就點什麼。不過要適量,不能造成太多浪費呢。”
老爺子還是第一次見這種不靠夥計報菜名,而是以文字形式出現的功能表,興沖沖地翻開, 入眼便是一排叫人眼花繚亂的菜名, 菜名後還標注了每道菜的價格。
杜時欽拿著另一本菜譜翻看,好奇道:“這是什麼紙?這麼厚,而且完全不同於尋常紙張。”
“不是紙啦。”江瀟瀟吐吐舌頭, “是削得很薄的木片,拿宣紙在木片上糊了一層。反正也不會在上面寫太多字, 如果完全用紙的話,很容易被客人翻壞。木頭就不怕了,比紙要抗造一點。”
“話說,瀟瀟,以這樣的方式點菜,那遇上不識字的客人,他們看不懂菜單怎麼辦?”百里香對這個問題很好奇。
江瀟瀟解釋道:“沒關係的啦,這些菜譜平常收在我們手中,只有客人入座,我們才會發下去讓客人點菜。發功能表的時候,我們會先詢問客人需不需要我們給他們報功能表,不需要的話就讓他們自己看。”
“這......那你們酒樓的人,都識字嗎?”
“嗯......這個,怎麼說呢......”江瀟瀟摸摸下巴,“倒是識字,但不是你們認識的那種字,要比那種更簡單些。”
一聽這個,老爺子就來了興趣,連忙追問,“字還有別的模樣?倒是稀奇。”
“對呀,您看這裡,每個字上頭,都標注得有一串小小的符號。我們酒樓的人都可以通過它,精准讀出字音,不會不認識的。而且退一步來說,大家平常對各個菜接觸那麼多,哪個是哪個,早就熟記於心啦。”
老爺子瞪大了眼睛,仔細打量江瀟瀟說的符號。可博學如他,研究半天也沒研究出來這是個啥。
身為讀書人的杜時欽也滿心好奇地琢磨這個東西,但跟老爺子一樣,無果。
直到段芸珠將酒送來,爺孫倆才暫時按下了求知的心思,點起了菜。
酒樓外邊,沈秋歌幫著將人接待得差不多了,氣都沒來得及喘,就匆匆趕往招待處,也就是以前安排給呂明倫和姚全住的那一大棟屋子。
今天來的人實在太多,座位不夠,需要排隊。
這大熱天的,在太陽底下排隊實在折磨人,她就趁機給來的人們介紹了招待所。
現在持有籬燈酒樓的入場票去辦理入住手續可享優惠,一間單人房,住一天一夜僅需花費八錢銀子,舒心實惠。至於雙人房麼......暫時還沒有。
那地方本來就是專門的賓館,只不過之前來的人不多,才顯得那麼空閒。
等過段時間牌子一掛,蹭蹭籬燈酒樓的熱度,還能順手掙一筆。
沈秋歌邊琢磨事情,邊健步如飛來到了招待所門口。
還沒靠近,便發現櫃檯前站著人,似乎發生了什麼事情,傳出爭吵聲。
“幹什麼呢這是?”沈秋歌走上前去。
負責協助辦理入住的沈春霖見大姐來了,頓時松了口氣,“姐姐,是這樣的,我已經說過,招待所男女分開,這裡是女子招待所,不接待男子,可這幾位老爺說什麼也要陪他們夫人入住。”
沈秋歌將目光移向幾個中年男人,波瀾不驚地再次強調,“幾位老爺,這是規定,請尊重我們的規定。如果你們想入住,可以去隔壁的男招待所。不用擔心,你們的夫人住在這裡,我們會盡全力保護她們的安全。”
“我走過南去過北,就從沒聽說過這麼奇怪的規定!”其中一個男人怒拍著前臺桌櫃,“客棧都是一間一間的,我付了錢,那這間屋子我想多少人進去就多少人進去!”
“我們又不是什麼壞人,住個屋子而已,你們這客棧處處阻攔,一會兒不接待男人,一會兒又處處都是女人不方便。咋了?把我們想成啥了?呸!這不是侮辱人嘛!誰齷齪誰知道!”
“憑什麼強行要求男女分開?”旁邊有位女人幫腔,聲調尖銳,“老夫老妻了住一間還不行,非要逼兩口子分開住,這樣好收兩份錢是吧?好個黑心店家,真會做生意。”
沈秋歌還沒開口,沈春霖便壓抑著怒意,又一次解釋,“老爺,夫人,這件事剛才我已經解釋過了,住在這裡的全是女子,男子住進來不合規矩不說,更會帶來不便和恐慌。
“至於房費的事情,如果夫妻雙方能出示相關證明,那麼一方付了房費,另一方去對應的招待所入住將不再需要付房費。老爺們請理解,轉去隔壁。夫人們同為女子,請為別的女子......”
另一個女人掐著腰罵道:“讓你家大人開腔!這談生意的地方,有你個小丫頭片子的什麼事!剛才我就想說了,這麼大個店開著,居然讓個小孩兒來看守,大人呢?都死了?”
一邊的桌上,辦了入住的幾位女子十分不滿,“你們都什麼意思啊?人家小掌櫃說了這裡只讓女人住,你們不聽不說,還非要鬧著讓男的住進來,什麼心思?”
“男的幾個登徒子不懂事,都是姐妹,你們也不懂唄?”
“你們既然一定要跟丈夫住在一起,那你們隨丈夫去旁邊的男客棧不就好了?為什麼一定要把丈夫帶進女客棧來?”
“是啊,你們不怕我們還怕呢!”
之前聲調尖銳的女人扭頭就罵,“小賤蹄子,關你屁事啊你嚷嚷!就你這種貨色,送到我家老爺床上他都不稀罕!”
罵沈春霖的女人也附和道:“哎喲,幾個嘴上怕來怕去的,看那一張張黃臉,八成也不是什麼能被男人寵倖的人。咱們還有男人能一起住,她們就只剩一張嘴!還姐妹,誰跟你們是姐妹?”
沈春霖手裡的鉛筆哢吧折斷。
“去吧,幹啥拖到現在,委屈巴巴的。之前就跟你說過嘛,咱不受鳥氣,遇到傻X直接重拳出擊。”沈秋歌拍拍沈春霖的腦袋。
互相攻擊的兩夥人聽到了沈秋歌的話,但不明白她的意思,紛紛轉過頭,隨即看見那位年紀不大的小掌櫃從櫃檯後走了出來。
還沒等人反應過來,只見那小掌櫃輕輕提裙,壓低身位下蹲,一個鞭腿將兩個講話冒犯的女人放倒,又很快起身,照著兩人的肚子狠踩一腳。
那兩人哀嚎聲都沒發出來,她又揪住她倆的頭髮,擰著她們的腦袋,朝剛才被她們罵的幾個姑娘的方向磕了兩下。
做完這些,她丟開兩個女人,去旁邊抄起一把椅子,二話不說照著櫃檯前的那幾個男人的腦袋就砸。
本以為這女孩子看起來沒多少肉,可她這一砸下去,首當其衝的中年男人當場雙眼翻白,口吐白沫昏死過去。
其餘幾人心生恐懼,轉頭想跑,被沈師爺一腳踹了回去。
小掌櫃還在發瘋,一把椅子碎了,就拿另外一把。
直至鬧事的人躺成一片,小掌櫃才停下來,氣喘吁吁地擦了把汗,不動聲色地走回櫃檯後,拿起冊子看了看,仰頭道:“姐姐,截止到目前,共有十七人來辦理了入住,其中十一個持有酒樓入場票。”
沈秋歌邊鼓掌邊點頭,“好,知道了。”
“另外,有一間客房的姐姐使用過了體驗棉芯,覺得很不錯,想找我們再買一些。剛才我就想去找你商量這件事的,但是被這幾個攔住了腳步。地上躺的這兩個女人,我不想讓她們以及跟她們有關係的人住進招待所。”
“好,我幫你把人丟出去,一會兒順便跟那邊打個招呼。”
“雖然人是我打的,但我不想給他們出醫藥費。沒什麼原因,就是單純覺得他們這樣的人,死了也好,沒必要浪費錢和藥材。”
沈秋歌笑嘻嘻地豎起大拇指,“沒問題,他們自理,敢再腆著臉來我就把人抓進縣衙大牢。”
沈春霖長舒了一口氣,小臉上露出了平時的笑容,“謝謝姐姐。這邊沒事的,我忙得過來,姐姐去別處吧。”
“好。”沈秋歌揉了揉妹妹的腦子,從袖口掏出一支裹著箬葉的冰棒遞過去,“給,別累著了,該休息的時候就去休息。”
“嗯嗯。”沈春霖接過冰棒,抱了一下姐姐的胳膊。
前臺大廳裡,其餘人看著沈秋歌拎起躺在地上的人,丟雞仔似的挨個丟出大門,再扭頭看了一眼剝開冰棒皮開心吃著冰棒的沈春霖,大氣都不敢喘。
第271章 合作事宜
直到察覺到她們目光的沈春霖抬起頭, 朝她們溫和一笑,“各位姐姐如果有什麼需要,可以隨時聯繫前臺。請不要客氣, 我們家的客棧貴是貴得有道理的。另外, 哪裡住得不舒服的也可以給我們提意見,我們一定會積極改進的。”
眾人連忙打著哈哈,嘴裡說著一定一定的話, 腳上不自覺地往廳後挪,生怕下一秒, 這個看起來乖巧可愛的小妹妹就沖上前抄起板凳給她們來一下。
離開大廳進了天井,她們才敢出聲議論。
“原來這個小掌櫃是師爺的妹妹, 難怪年紀這麼小, 就能勝任掌櫃一職。”
“我......剛才那幾個人在那裡一直刁難她, 她也始終笑臉相迎, 我覺得她脾氣可好了......沒想到打起人來那麼狠, 跟師爺一樣一樣的。”
“話說她動手打人的時候,看得我真爽啊。要是我也有這種身手就好了, 去哪兒都不怕了。”
“師爺家風真剽悍......不過挺好,現在住在這裡,真的好有安全感。”
“是啊,要是換做別的地方, 我們女人家走到哪裡都不敢獨自一人去客棧之類的地方住, 太危險了,怎麼說都要搭個伴。”
沈春霖就坐在櫃檯後,這些議論聲, 全都能聽進耳朵裡。
小姑娘將垂落的一縷頭髮挑起別到耳後,咬下冰棒的最後一口, 再用箬葉將冰棒的棍子裹好,丟進一旁的垃圾桶。
如同這幾個姑娘所談論的,一開始將招待所按性別劃分開,目的就是保證女子的安全。
姐姐去接伯父他們時出過一趟遠門,據說當時到了客棧,走進門便被人盯上,開的房間在哪裡,一共入住幾人,全都被人聽了去。
好在姐姐也是個狠人,才沒有吃虧。換做別的女孩子,只怕要出事。
就像今天來的這幾人。
在明知道規定的情況下,他們胡攪蠻纏硬要入住,誰都知道打的是什麼注意。
沈春霖歎口氣,捧著小臉垂下眼瞼。
跟村裡這些善良的人們打交道久了,都快忘記其實很多人根本沒有她們想象中的善良了。
而且就算是能看見的那些善良,估計也有不少水分。
她們接觸到的人之所以看上去都很好,除了一部分是真的好外,另一部分的好,是因為姐姐的存在。
絕對的力量面前,人們看上去都不會太歹毒邪惡。
今天會發生這種事情,想來還是因為站在櫃檯前的是她。如果換姐姐來,肯定就不會有人敢來找麻煩了。
想著想著,沈春霖趴到了桌子上,有些鬱悶。
要怎麼樣才能變得像姐姐這樣強大呢?
現在的她還是太弱小了,想為姐姐分憂,可到底還是沒忍住,把客人打了一頓。
雖然並不後悔吧。
但幫忙也不能這麼幫,不然跟搗亂有什麼區別?
小姑娘滿臉憂愁地複盤著剛才的事情,思索如果自己站在姐姐的角度上,是否還能想出別的更好的解決辦法。
......
籬燈酒樓裡,穆蓉與百里家的幾位大快朵頤。飯後本想再歇一歇,但考慮到今天來酒樓的人實在太多,她們早點退出去就能早點接待下一桌,因此幾人沒有拖遝,吃完飯就離開酒樓。
在穆蓉的帶領下,一行人來到山上的沈秋歌家。
還沒進門,就在門前看到了一隻尾巴毛色鮮豔亮眼,昂首挺胸的大公雞。
那大公雞看了她們一眼,翅膀一張,喔喔叫著就要撲上來。
百里香被大公雞嚇得花容失色,百里昊連忙擋到姐姐面前。
還沒等他出手,院裡就響起個小孩兒的聲音。
“瞎了眼了,沒看見旁邊那個是蓉姨嗎?撲什麼撲,滾回去。”
讓小孩兒一訓,剛才還凶巴巴的大公雞瞬間偃旗息鼓,收起了撲棱的翅膀,扭頭往窩裡走。
穆蓉擦了把汗,“還是夏堯你拿大膽有辦法......”
院門打開,一個看起來十來歲的小男孩兒探出頭來,“蓉姨,好久不見呀。”
“好久不見,夏堯。”穆蓉打了招呼,給雙方介紹起來,“這是我的恩師的朋友,百里老先生。這三位,是先生的孫兒。先生,這是秋歌家最小的一個弟弟,名字叫夏堯。”
沈夏堯走出來,撣撣衣袖,有模有樣地給百里老爺子作揖,“老先生好。三位好。”
將一行人接近院裡後,沈夏堯上了一壺茶,這才匆匆告別,“蓉姨,今天外邊太忙了,我想去幫點忙,可以先走嗎?”
穆蓉摸摸他的腦袋,“去吧,我在你家跟在自己家一樣,沒問題的。”
“嗯嗯!”
歇了一陣,穆蓉給幾人大致講了講煙雲村的事情後,又帶著他們來到院外,指著河對岸的工坊區。
“那就是村子目前的三大主坊了。一開始只在煙雲村開,後來我們跟別縣的商人談好了合作,擴大生產規模後貨物依舊供不應求,於是將工坊開到了其它幾個鎮上。
“你們所關心的道路,就是為了方便出貨才鋪過去的。不過那只是主幹道,絕大部分支路都是各個地方的百姓們自發修建,連通到主幹道上來。目前,我們還沒那個錢把全部的路都給鋪好,所以只能緊著重要的地方來。”
百里香對工坊製作出的東西很感興趣,“這三間工坊,分別是製作什麼的?”
“估計你們也聽說過,就是香皂、味鮮粉、龍鬚酥。不過這是以前主要產出的三種貨物,現在工坊在升級,即將開設分線,到時一個坊裡能製作的東西將會更多。”穆蓉耐心給百里香講解著相關事宜。
帶百里香來煙雲村參觀,除了請人家吃飯外,她和沈秋歌也確實藏了點別的小心思。
百里香她們所在的郡,位於更東一些,屬於西南與東南的過渡地帶,也就是兩邊的商人貿易往來時必會穿過的地方。
百里家是書香門第,但百里香比較叛逆,走的經商之路。如果能跟百里香談上生意,就能省下很多打入那邊市場的精力。
商人和商路倒不是主要考慮的點,最主要的是,她們的生意重心,接下來會逐漸往中上層偏移。
底層百姓身上就那麼點毛,薅不出什麼,她們也不想去薅。掙錢掙錢,當然要掙有錢人的錢。
什麼人有錢?
百里香平常能接觸到的那些人,就很有錢。
而且這些人基本可以用作樣板,他們的消費能力和喜好,能反應出絕大部分同樣處於中間偏上的人群的消費能力和喜好。
對這幫人來說,一個東西,實不實用不重要,重要的是拿出去有面子。
這簡直是最好的薅羊毛對象了。
畢竟在這貧富差距大得難以想象的地方,那些有錢人的一頓飯,貧苦百姓幾年都攢不出。
百里香聽著穆蓉的介紹,思緒逐漸發散開。
上頭穆蓉說的三樣東西她都聽說過,龍鬚酥目前只作為一個地方特產出現,所以跟另外兩個比起來,知名度較低。
但香皂和味鮮粉,那可當真是聲名遠揚。
價格低廉不說,東西本身還極其好用。最重要的是,這兩個東西因為誰也不清楚製作流程,所以市面上始終沒能出現別的仿造品替代品。
現在外邊的許多地方,因為香皂和味鮮粉實在供不應求,導致人們開始了花錢預購。有的人預購花的錢,甚至已經超過了購買時候需要花的錢。即便如此,依舊有大把的人願意花錢排隊等待。
如果跟穆蓉做上這筆生意,收益絕不會差。
更何況她早就決定好,哪怕沒什麼收益也會儘量幫幫忙。
“蓉妹,或許我們可以談談合作事宜?”
穆蓉笑道:“好啊,那等秋歌忙完了,你們好好商量一下。”
“現在不能談嗎?”百里昊好奇問道,“這個事也是師父負責啊?”
杜時欽拿扇子敲了敲表弟的頭,“蓉姐是吃皇糧的,跟商人接觸太多,不被盯上還好,一旦被盯上,容易讓小人參一本官商勾結的罪名,烏紗帽不保。”
“這樣啊......”
傍晚,酒樓終於清閒一些,沈秋歌得了空閒,打道回府,跟百里香談起了合作的事情。
“這個沒問題。”沈秋歌摸摸下巴,“但是和我們合作,要簽的協定裡有一條,意思是從我們這裡拿去的貨物,在外頭售賣時的最高價格不得超過一定限度,超過即為毀約。
“毀約的一方不但無法再次得到我們的接待,還需要賠償一份違約金,金額為最後一次拿走貨物時,實付銀錢的十倍。”
百里香愣了一下,恍然大悟,“原來這幾樣東西在外價錢始終沒有上漲,是你們在背後控制。”
“對。”
“這樣做的話,你們能獲得的利益豈不是沒有多少?沒有入項,該怎麼維持幾個工坊的運轉呢?而且貨物出手能獲得的收益不夠高的話,也無法吸引更多的商人前來合作。”
沈秋歌笑了笑,解釋道:“貨物的定價是經過我反復計算後才定下的,遵守我們的條款,合作的商人絕不會沒有收益。但也確實,跟我們合作的商人無法獲得最大的利益,因為這些利益在我們手裡。”
百里香陷入了沉思。
身為讀書人,杜時欽對做生意的彎彎繞繞不是很琢磨得明白。跟百里香比起來,他更關注另一個問題。
“嗯......師爺,恕在下無知,如何確保所有簽下協議的商人都能遵守約定呢?假設某位商人一次帶走大量的貨物,去到很遠的地方,而後撕毀約定,肆意抬價,並且不再返回你們這裡。這種情況,該如何處理?”
“通常情況下,我們不會簽單次協議,也就是不跟人單次合作。簽了協議之後,下次來了想再帶走貨物,需要將帳本展示給我們看,確保沒有違約。至於你說的這種......”
沈秋歌笑容燦爛,“如果他真的買得很多的話,即使是單次的,我也會同意。要是他老實就算了,我們相安無事。要是他不老實,我自然有辦法找到他。把他殺了之後,他掙的錢不就全歸我了嘛,我還得謝謝他幫我掙錢呢。
“當然,如果他掙的錢不夠賠償違約金,他死後,我還能找到他家去,該掏的掏,該拿的拿。錢還不上了,就拿人命抵。他老婆啊,孩子啊,都能值不少錢。”
百里家的人驚呼出聲,身子帶著板凳不由自主地後撤了一些。
第272章 新開銷
沈家其他人倒是見怪不怪了, 淡定地喝茶吃點心。
“那我也沒辦法嘛。”沈秋歌歎口氣,“情況如此,為了讓每個人都能自覺遵守約定, 只能下猛藥了。你們也知道, 蓉姐跟我不過是合作關係。平常時候我能扯她的虎皮用用,一旦遇到流氓,人家才不管你是什麼官。
“哪怕皇帝老子來了, 也不一定壓得住這些人的貪欲。所以,只能整點更實際的。沒有什麼比死更能威脅他們, 人死了就沒法掙錢了,在死和錢之間, 他們會仔細斟酌的。”
見百里香她們臉色有點發白, 穆蓉知道沈秋歌的恐嚇起了作用, 出來打圓場, “咳咳, 秋歌,現在在談生意, 別偏題了。”
沈秋歌很配合,立即收起架勢,裝作尷尬地撓撓頭,“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是不是嚇到你們了?別擔心, 我就隨口那麼一說。到目前還沒有這種極端個例出現,我也沒真去殺人什麼的。哎呀,咱們繼續談。”
接下來全程, 桌上都很安靜,只剩沈秋歌的聲音, 講著雙方合作時要簽的協定裡有什麼內容。
講完了,她以友善的目光看向百里香,“香姐,你覺得怎麼樣?有沒有什麼不合適的地方?有的話你儘管提,我們再商量,一定商量到你滿意為止。”
百里香腦瓜子嗡嗡響,連連搖頭,“沒......沒有,都挺合適的。”
一想到沈秋歌剛才說的話,她就脊骨發冷。
剛才,聽到沈秋歌講協議裡要求不能隨便定價時,她就取消了長期合作的打算,準備單次合作,就按照沈秋歌她們的規定來。
畢竟在正常情況下,商人作為中間環節,能掙到的錢是最多的。掙不到錢,誰沒事幹辛苦跑這麼大老遠呢?
但按照沈秋歌的協議,大頭利潤都在她們手裡,小頭利潤才會給到商人。
這樣算下來,穆蓉她們不會窮,也不需要她的幫扶。那談合作之類的事情,她就需要從自身能獲得的利益角度出發了。
坦率一點說,這點兒利益,不值得她這麼來回折騰。更何況她還有幾個合作夥伴,談生意也需要跟她們商量。
不止她,其他幾人,想來也是看不上這點兒利潤的。
可來都來了,話也放出去了,再改口顯得她言而無信,那不如就試試單次合作。
然後就讓沈秋歌嚇了回去。
要是沒見過沈秋歌的手段,聽到這些話,她還不一定會害怕,只當時唬人。但沈秋歌此人,是真的能做到飛簷走壁,來無影去無蹤的。
尤其是某些時候,心相當狠。
“那香姐你看......”沈秋歌搓搓手。
“簽吧。”百里香握緊了手中的茶杯,“龍鬚酥和味鮮粉跟我在做的生意扯不上什麼聯繫,銷路不一定好,我們先談談香皂的。”
“好好好,沒問題。”
十幾分鐘後,協議簽完,沈秋歌吹了吹宣紙上的墨蹟,想到即將到手的錢,心裡嘿嘿樂著。
現在實在太窮了,多一筆進賬就多一份周轉資金。
雖然百里香談的這筆生意數額並不大,不過最重要的是跟這人搭上線,為接下來的產品提前鋪路。
與後續要蓋的工坊生產的東西比起來,目前已有的工坊更像是為了扶貧而存在。
它們創造不了太多營收,只能用於維持前期強度。
給幾人都安排好歇息的房間後,沈秋歌來到穆蓉和段芸珠的屋子裡,跟穆蓉聊天。
“現在咱們還有多少錢?”穆蓉有些憂心。
早就聽沈秋歌說沒錢了,按照她的理解,現在她們八成已經快山窮水盡,連百姓們的工薪都發不出。
沈秋歌摸摸下巴,看了一眼帳戶餘額,歎口氣,“除去壓箱底不能動的那份儲備銀子外,能用的還有十萬三千兩。”
穆蓉手一抖,猛地抬頭盯著沈秋歌,“不是說沒錢了嗎?”
“是啊,是沒錢了啊。十萬能幹啥?聽著多,實際上咱們工坊要收原料,要發工薪,輪一圈下來得花不少。而且接下來還要起工坊,這又是一筆巨大的開銷。唉,窮啊。”
“也是......接下來要起的是造紙坊,你說這紙原料是竹漿,總不能竹子還要去花錢收,我們還是雇人伐竹吧,能省一點是一點。”
“我也是這麼想的。你別太憂心了,紙坊一旦開始運作,咱們就不愁錢的事情了。不僅不用愁,後邊還能用它反哺其它工坊。”
穆蓉皺起眉,“為什麼?”
“因為我打算取消紙張的合作限價。”沈秋歌撐住臉,“並且,不再以現在這個模式合作。”
“你之前還說,取消限價會讓價格漲得天高,收益的都是商人,沒咱們什麼事。”
“所以我說,要換個合作模式嘛。咱們現在,都是他們給錢,從我們這裡拿貨,拿出去他們賣掉。進貨與賣貨中間的大頭利潤,全進了他們的口袋,確實跟咱們無關。這樣的情況下,我們比較吃虧,掙不了什麼錢。
“但要是我們換個方法,例如,我們的紙不是直接賣給他們,而是放到他們那裡,讓他們幫著賣,最後得到的錢八二分成,那錢不就大把大把進咱們的口袋了嘛。”
“咱們八?”穆蓉比了個手勢。
沈秋歌笑出聲來,“不然呢?能得二成,還要看咱的臉色呢。東西是咱們負責制作,原料和核心法子都在咱們手裡,他們不過是拿了東西跑一趟賣掉,從頭到尾不用他們花一分錢,憑什麼給他們那麼高的利潤?”
“倒也是......”
“不過我還有另一個想法。這種寄售式的合作,其實一定程度上會打擊商人們的合作熱情,畢竟八二分成,一聽就很打擊人,像在幫別人賺錢似的。”
“什麼想法?願聞其詳。”
“東西還賣給他們,賣的時候給他們兩種選擇。一種是一次性付清所有貨款,利潤他們自己拿著,我們不要。一種是先付三分之一的貨款,但之後的利潤,要跟我們五五開。
“與此同時,一次性付清的,我們就漲點價,漲得不多,也就十分之一二。跟我們分利潤的,我們就按原價,甚至可以給點優惠。”
穆蓉在心裡琢磨了一番沈秋歌所說的兩個法子,點點頭,“我覺得成。但是這樣一來,商人們豈不是會為了多掙錢,就將紙價定得很高?那普通百姓們......”
話沒說完,穆蓉就發現自己犯了個蠢。
紙這種東西,本來也不是給普通百姓用的。能買得起紙,且用作消耗的,無一不是富家子弟。
尤其是沈秋歌改良後的法子做出的這類紙,光潔白淨細膩,不洇墨,毛邊少。往架子上一放,不是有錢人,根本不會去碰。
以前她還小的時候,讀書用紙,都挑最便宜的那種。進了書局,但凡看著稍稍有一點高檔的紙張,她就知道那跟她這種平頭百姓無關。
看穆蓉的神情,沈秋歌就知道她想明白了,出聲道:“咱們可算得上是頂頂的好人了,沒必要......”
“我可沒覺得有什麼負罪感啊,你別冤枉我。”穆蓉理直氣壯,“那什麼味鮮粉啊香皂什麼的,普通百姓也能用上,所以我們要把控價錢。紙這種東西,本就不是常人用的。這錢,咱們就儘管賺。”
“對咯。”沈秋歌笑著豎起大拇指,“就是得有這種雙標心態,咱們才能幹好接下來的事。”
“話說酒樓忙成這樣,你似乎沒什麼空閒去做別的事,不然我派點人過來幫你。”
“用不著,咱們村已經都來幫忙了,而且也就這兩天,來的人圖個新鮮。等他們走了,後頭的就完全能應付得過來了。現在最重要的是,東會縣的那幾個偏遠鎮子,我們要想辦法把消息傳過去,讓那裡的百姓們跟上大部隊。”
穆蓉想著那兩個鎮子,就有點發愁,“那邊窮是因為太靠近深山了,修路過去難度實在太大。裡邊的百姓出不來,外邊的人進不去。
“我曾經到過那邊視察,山路崎嶇,離開鎮上後馬車完全沒法走,有的路甚至騎馬都騎不了......村子裡的百姓們積攢很久的物資,花上許多時間背出山,到鎮上換銅板,買些鹽回家......別的東西是不敢買的,因為沒錢。”
說著,穆蓉就打開了話匣子。
走過山路的沈秋歌對道路的崎嶇造成的影響深有感觸,邊聽穆蓉分享見聞,邊跟著歎氣。
日子苦啊,可再苦,這些百姓終究得活下去。
兩人聊著天,沈秋歌一邊從穆蓉口中瞭解偏遠鎮區的情況,邊嘗試制定計劃。
路必須修,再難修也得修。沒有路,什麼都是空談。
“另外,還有個事想跟你商量。”沈秋歌撐著下巴。
“直說就是,還商量,你什麼時候變成了這麼客氣的人?”穆蓉調侃道。
“咱們花錢,在縣城裡開設幾個掃盲班吧。”
“何為掃盲班?”
沈秋歌解釋道:“就是最初級的,教人識字的地方。這個班,針對的是那些成年人。他們想學,有空了,就來學一學,好歹認幾個字。”
穆蓉想了想,點頭,“那該怎麼辦?請先生來教?”
“咦~那些老先生架勢大得很,讓他們這樣不走形勢地教人,他們怕是不願意。我的想法是,就找點目前沒工作的老秀才,或者閑著的童生什麼的。
“這兩類人,通常比較和善,也沒啥錢。能用自己的本事去教人,他們也會比較有成就感,會配合咱們。”
“你說的很有道理,可是,還有個問題。”
“什麼問題?”
“老百姓們真的願意去上這個班嗎?”
“我覺得......”沈秋歌撓撓頭,“反正是我的話,我肯定願意去。不管怎麼說,閑著也是閑著,多認識幾個字總是好的。”
穆蓉卻不太贊同沈秋歌的說法,“並不是所有百姓都有這樣的覺悟的。”
“反正我們本來也就不是給所有人準備的嘛。這個掃盲班,就是開給那些有覺悟,卻苦於沒有機會的人的。這世上,大部分人都只是缺一個機會。”
沉思許久,穆蓉點點頭,“好,那就這樣決定了。另外,都說財帛動人心,不然這樣,掃盲班再加一點東西,但凡有老百姓來聽,聽一個時辰,給一枚銅錢加一個雞蛋如何?”
沈秋歌豎起大拇指,“善。”
......
隔天,穆蓉隨百里家的人離開煙雲村,回縣衙安排相關事宜。
酒樓仍舊很忙,但相比於昨天要清閒不少。
沈秋歌緊鑼密鼓地開啟了造紙坊的建造,並再次放出煙雲村提供菜種和菌種的消息。
隨著第一波來酒樓嘗鮮的人的離去,籬燈酒樓的名氣被徹底散播出去。
半個多月後,來到煙雲村的除了商人們,還有許多慕名而來的食客。
與此同時,縣城以及其餘地方的人們,紛紛開始抱怨一件事情。
“去哪兒都買不著之前吃到過的那些菜,像什麼青椒啊,番茄啊。天天早起去菜市,天天逛個遍,還是沒有。”
“是啊,以前賣這些菜的菜農也不見了,我家那幾個孩子可惦記菜花和蘑菇了,愣是買不著。”
“前幾天我爺剛去籬燈酒樓吃過飯回來,他說外頭沒有的菜,酒樓裡都有!”
“哎喲,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師爺是不是說起過,她們有些菜種,想種的可以去縣衙買?”
“是說過!而且還說了,種得多的要是有想法,還可以賣到縣衙,師爺她花錢收!”
第273章 木耳
此話一出, 大夥都明白了啥意思。
感情之前那幾個菜農是跟師爺一夥的!
琢磨明白了這個事情後,大家各自散去,有地可種的紛紛帶上錢前往縣衙買菜種。
沒過多久, 菜種和蔬菜的事傳了出去。
面對著前來詢問是否真要收蔬菜的百姓們, 沈秋歌給出確切的答覆後,再擦了把辛酸淚。
可算是把這些蔬菜給推廣出去了。
百姓們不願意接受這些蔬菜,不想將它們種下地, 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沒有收益。
這年頭地裡種的小麥水稻之類的作物產量很低,除了糧種本身的限制外, 另一個就是地的肥力問題。
肥力不夠,畝產太低。為了交稅和吃飯, 只要有一點地, 他們都得種上主要的糧食作物。
常見的白菜蘿蔔之所以常見, 是因為好打理, 不費勁。種子往地裡一撒, 沒事扯扯雜草就行,就有蘿蔔白菜吃。
而她想推廣的這些蔬菜, 首先是很多種大夥都沒見過,不知道能不能種明白,其次就是怕它們太精貴,要耗費人力去打理。
伺候糧田已經夠累了, 哪裡還分得出心思去弄這些個什麼蔬菜。菜嘛, 有好種的白菜蘿蔔就差不多了,對付一口沒問題。
但現在,因為市場的需求, 這些新品種的蔬菜有了銷路。對於百姓而言,就多了一個掙錢的法子。
許多百姓不會做生意, 也沒有能拿得出手的手藝。可種地,他們就不陌生了。
種了一輩子地,總不能連這些個菜都搞不定吧。
百姓們不懂什麼經濟,也沒有那麼高瞻遠睹。想讓大家動心思,就得先讓他們看到這件事有利可圖。
終於,市場打開了個口子。
沈秋歌突然覺得肩膀上輕鬆了不少。
有這些蔬菜打頭陣,接下來,她就要整點大的了——
土豆!
土豆之神會保佑它的每一個信徒。
薯門。
這玩意兒配合上什麼冬瓜南瓜紅薯之類的東西,不說能讓無數貧苦的百姓吃得多好吧,至少不會餓死,還能吃得飽。
到時候除了留種的和自家吃的,要是百姓們願意賣,多少她們都收得下。
蒸炒燜炸煮,怎麼做都好吃。不但能當主食,還能當配菜,且能用來餵牲口。
加上它能存放很長時間,轉手一賣,賣到北邊東邊,不僅能造福別的地方的老百姓,還能掙很大一筆錢。
不過現在不是種土豆的季節,暫緩關於它的推廣,等再過倆月再說。
眼下最緊要的,還是造紙坊。
將菜種的事情交給家裡其餘的幫手們負責後,沈師爺便扭頭投入了紙坊的事務中,忙碌得不得了。
......
東會縣西,青水鎮,小李村。
正是傍晚,小李村家家戶戶忙活的人下了山,有的背著柴火,有的拿著野菜野果。
大夥三三兩兩結隊,走在鄉間路,忽聽得鑼鼓聲響。
村長家的小孫子拎著個鑼,在村裡邊跑邊敲,邊敲邊喊。
“村裡有大事咧!每戶去個人到祠堂!別耽誤!”
有村民喊住了敲鑼的小孩兒,“啥事啊三狗?你說細點兒。”
小孩兒搖搖頭,“我也不曉得,我爺剛從鎮上回來呢,就喊我出來叫人了。”
說完,他繼續敲著鑼跑走。
村民們扛著鋤頭柴刀,拐個彎走向李家祠堂。
“大事?咱村能有啥大事?除了吃飯睡覺幹活就沒啥大事。”
“老村長昨兒去了鎮子,說是鎮長有事要吩咐,怕不就是現在要跟咱說的?”
“估摸著是說糧稅呢,反正沒別的。咱這兒離鎮上那麼遠,去一天來一天,不是糧稅這種大事兒,哪能犯得著這麼折騰。”
大夥一路議論著,來到祠堂時,老村長已經在裡邊等著了。
估計這趟把他累得夠嗆,老頭不但面色不太好看,旁邊還站著兒子兒媳伺候,看得村裡大夥直感歎。
上了年紀,本就腿腳不利索,還要走這麼遠的路去鎮裡,遭罪啊。
又等了一陣,瞧著來的人差不多了,李老村長才坐直了身子,咳兩聲。
祠堂裡立馬安靜下來。
“昨兒個,鎮長喚我們去鎮裡說了個事兒。”李老村長雖然上了年紀,但也算精神矍鑠,“我尋思著,這也不是我老頭子隨口就能應下的,所以打算問問村裡頭大夥兒的想法。”
“啥事?老村長你說。”
“是糧稅的事不?”
老村長擺擺手,“不是。糧稅年年都這樣,能有啥變動。大夥也知道,咱這兒要去鎮上費時費力,不到逢年過節的都沒人願去。這不,鎮長說的就是這路的事兒。”
“咋?要給咱修路啊?那感情好。”
“不是給咱修路,是咱自己修路!”老村長手裡的拐棍敲敲地,“也不用修太多,鎮長說,只要從山裡這塊兒修出去,接到大路上就行。”
底下一片大噓。
“大路?啥叫大路?俺們都活了三十年啦,咋就沒見過啥大路咧?”
“莊稼都伺候不過來,還修啥路啊!修了能幹啥?咱又不是沒長腿,山路這麼寬,難不成還不夠走?”
“有這功夫不如去地裡拔點草。肚子都吃不飽還修路呢,圖啥啊?”
老村長早猜到了大夥的反應,用拐棍打了大兒子一下,“去,把我帶回來的那個麻袋拎過來。”
李家大郎走向祠堂角落,單手拎起那只裝了不少東西的袋子,還掂量了一下,這才將它交給老爺子。
在大夥的注視下,老村長解開袋子,從裡邊拿出一把黑灰色的小疙瘩坨子,攤開在手上展示。
“這啥?”
“沒見過。燒火的?”
“哪能啊,這一看就不經燒,誰家燒火用這,估計引火都夠嗆。”
等大家都議論得差不多了,老村長才悠悠開口,“這東西,鎮長說叫木耳,能吃,而且很值錢。甚至於在咱鎮裡縣裡,那些有錢的老爺們才吃得起。”
有好事的村民上前拿了一朵,放進嘴裡哢吧哢吧嚼起來。沒嚼幾口,連忙吐掉。
“呸呸呸!這跟木頭渣子有啥區別!嚼不動不說,還一股怪味兒。城裡人就吃這?”
老村長招招手,站在一旁的大兒媳便端來一盆熱水。
他將手裡捧著的木耳丟進熱水盆裡,沒過多大會兒,之前的乾巴坨子被泡開,裝滿了一盆,大朵鮮嫩,賣相比之前好了太多。
“鎮長說,這東西采下來的時候就長這樣,曬乾了放起來,之後想吃隨時拿點兒,泡一泡,又能變回剛摘的時候的樣子。它能炒能煮,青黃不接的日子裡,當一道菜不錯著咧!”老村長提起一朵木耳。
大夥立馬眼睛放光圍上來,“那這一麻袋,是分給各家各戶的?”
看著他們想哄搶,老村長抄起拐棍就打,“去去去!不是這麼個吃法!猴急什麼!”
跟沈秋歌這種沒輩份只有頭銜的村長不一樣,李老村長不但有頭銜,也是村裡輩份最高的一輩人之一。
他一呵斥,村民們就站住了腳,退回去老實等安排。
將木耳放回盆裡後,老村長重新坐好,眼神掃了大夥一圈,這才開口。
“咱們的青天大老爺,知道咱們這些地方窮,又窮又難,所以前些日子把鎮長喊去,給咱們出了個主意。這個木耳,就是特地給咱這山溝溝安排的。
“種這東西,不用地,就用點山上的木頭。鎮長說了,咱這兒可適合種木耳咧,只要咱們肯種,不管種出多少,縣城都收。不過前提是不能荒廢咱的莊稼地,這才是本。”
“可......”某個村民撓撓頭,“我們也不知道這個啥......木耳,怎麼種啊。咋整?”
老村長拐棍點點地,“好辦,只要咱村裡想好了確實想種,就抽幾個大夥都信得過的人,去縣城裡學,學會了回來教咱們。”
“那那這個木耳,能賣多少錢啊?值當咱們這麼費事嗎?”
提到這個,李家大郎興高采烈,“我爹一會來就跟我們一家子說了,這木耳要曬乾了人家才收,一斤幹木耳能賣兩百文錢。”
價格一出,就好像一道驚雷轟隆劈下來,在村民們頭上炸開。
兩百文?
別說兩百,就是二十文一斤,他們都想試試。
大夥都窮啊,每年就靠地裡這點東西吊著一家人的命,勒緊褲腰過日子。
尤其是他們這深山野嶺裡的老百姓,窮得更是聞者傷心聽者落淚。
靠近鎮裡的那些村,農忙後還能上鎮裡找點活兒幹。再不濟,上山打個柴,挖點野菜野果,出去擺個攤子,也能掙點錢回來補貼家用。
可他們啥也幹不了,去鎮上一趟恨不得走斷腿。路太遠了,想當天去當天回,就得天濛濛亮的時候起來,走山路到鎮上。去了鎮上還不能停留太久,否則回來的時候天都黑了。
大山裡入夜之後的危險程度,遠不是白天能比的。
牛車有不起,村裡沒誰有這條件買得起牛買得起車。
都是窮惹的貨,有了錢什麼都能做,能買牛買車,耕地犁田更省勁不說,去鎮上也方便得多。
這兩百文一斤的天價東西,瞬間就俘獲了村民們的心。
“這敢情好!哎哎!李大蛋子!收回你的狗爪!不准碰盆裡的木耳!”
“兩百文......我滴個龜龜......”
“哎喲,不知道咋回事,我這腦瓜子裡一直在響,像旁邊飛了幾隻蟲子......”
老村長心裡頭也火熱得很,但為了維持自己德高望重的形象,忍住了沒有跟著樂呵,“咳咳,興奮個啥!現在事兒還沒成呢,就嘚瑟上了?都安靜點兒,說別的。想靠這個掙錢,咱得把路的事給解決咯。”
“路?”
“啊,不然讓人家縣裡來的官差像咱們似的,走上幾個時辰到咱村裡來收貨?而且鎮長說了,能幹這事兒的不止咱們這一個村,其它村也行。到時候哪裡方便出貨,就優先收哪裡。”
第274章 機遇
老村長這麼一說, 大夥的興頭被澆滅了不少。
“這不成啊!”有村民急得跺腳,“咱村離鎮上可遠了,青天大老爺說是說全都收, 可萬一收了別的幾個村的, 收不下了,就不要咱們村的,該咋辦?”
“可不是嘛!那前頭的幾個村, 像什麼楊樹村河壩村的,人都可雞賊了!知道有掙錢的差事, 肯定連滾帶爬撲上去!”
“他們吃了肉,連口湯都捨不得給別人喝!”
“所以咱這路才必須修。”老村長瞥了眾人一眼, “也不用修得多好, 就把路面挖寬點兒, 開出條道來, 至少牛車都能過的那種就行。而且修不了多遠, 青天大老爺已經畫了條大路,馬上開修。
“咱們要做的, 只是讓咱村有條路,能匯到大路上去。昨天鎮長給我們看過了,那大路筆直筆直的,畫的時候就沒偏袒哪個村。除了咱們, 其它村也會修條路匯過去。
“你們就想吧, 咱們不修,到時候自己背了東西去鎮裡賣,那得走成啥樣?而他們幾個村, 走一段,到了大路上, 就有牛車馬車來來往往。咱們在路上耽誤的這點時間,都夠人家幹多少事了?”
原本大夥都覺得修路這事兒不成,勞民傷財。現在聽了村長這番話,突然覺得,也不是不行。
“不對啊老村長,那要是種木耳這事兒最後沒成,又該咋整呢?”
“沒成就沒成,還要咋整!”老村長呵斥道,“咱們這村去趟鎮上多難,你們又不是不知道。現在又不用花錢,只要出點力,就能修條路接過去,多省勁兒啊!
“你們懶一會兒就懶了,不行自個兒腿著去鎮上,一窮窮一輩子,誰也說不著你們。可兒孫後代咋整?也跟咱們似的,窩在這個窮山窩裡過一輩子?”
讓老村長這一罵,大夥都清醒了,紛紛低下頭,羞得很不得找個地方鑽進去。
看著大家的模樣,村長歎口氣。
他守了這個小村子好多年,自然知道眼前的這些個村民都不是懶漢。他們起早貪黑,家裡的事一件一件攬著做。
可再勤勞再肯幹又怎樣?
他們這輩人,沒機會啊!
這種地裡刨食看天吃飯的日子,過了多少年,過得夠夠的了。可再夠,也看不到翻身的希望。
不但因為這路,更因為他們沒有掙錢的手段。
現在那位姓穆的青天大老爺要帶大夥一起發財,這是機會,是希望,更是以往求都求不來的潑天氣運!
昨天,在鎮上,縣衙那邊派來的人溫言細語跟他們一幫大字不識的老莊稼漢講著現在縣城的發展情況。
最靠近城的那些地方,已經修起了路,每個鎮都有了通往縣城的大路,這些道路全都又平又寬。
工坊四處起,招工買料,惠及周圍老百姓,許多地方逐漸出現了專門養雞養鴨的農戶。
就好像開了個缺口似的,以往大夥極難找的掙錢差事,突然間全都湧了出來。
道路四通八達的地方,什麼工坊招工、修路、趕車送貨、碼頭卸貨裝貨......甚至於砍柴,賣野菜,都能掙到錢。
現在差的,就是他們這些離城裡遠,跟什麼都不挨邊的地方了。
可即使這樣,青天大老爺也沒有放棄他們,而是想方設法幫他們找掙錢路子。
養殖木耳,就是目前點對點放下來幫助他們的。
像他們這樣的山林裡,道路崎嶇交通不便,當地也沒有什麼有特色能賣得上價的東西,只有這濕漉漉的散不開霧的林子。
山上野果野菜不少,可惜沒有路,都出不去,只有村子裡的百姓們會採收回來,當作平常的口糧。
眼下一個機會擺在面前,不管成功與否,都得抓住。
道路修起來,出行方便了,大夥才有更進一步的希望。
他們這些老骨頭,腐朽在深山裡也就算了,可兒孫呢?難不成也像他們一樣,望著門口那座永不白頭的青山,從小到大,再到老?
錯過了這次機會,以後想再得到同樣的機遇,可就難如登天了。
畢竟從沒聽說過哪個大官,治理民生能詳細到村子上頭來。
以往誰管他們這些底層百姓的死活啊,只有在交稅交不上去的時候,才會注意到還有這麼一群百姓。
李老村長拍拍胸口,給自己順了順氣。
這事兒不管村民們願不願意,他都一定會強行讓他們幹。但就像縣城裡來的官差說的,摁著頭讓人去做事,肯定沒有他們主動去做的效率那麼高。
所以官差給他們這七八個村子都發了一袋幹木耳,讓他們拿回來展示給村民們看,好讓大家知道,木耳這東西不是他們杜撰的,它真實存在,也確實能掙到錢。
如此一來,就可以鼓勵到村民們。
畫大餅之前,總得有根筆。
“行了。”老村長拿拐棍敲敲地,“話我就這麼一說,反正這是全村的事兒,做肯定是要做的,就是怕你們一時半會兒想不通。既然已經明白了,就各回各家吧,順便回去後多想想是不是這麼個理。
“老大,這袋子木耳,一家分一點,分下去。大夥拿到後切記,不吃就別拿水泡它,找個水氣少的地方放著就行。要是拿水泡了,就趁早吃掉,不能一直把它放水裡,放久了吃不得,有毒。”
分完了東西,村民們三三兩兩散去。
......
幾天後,小李村選出來的五個前往縣城學習的村民,以及三個去過幾次鎮子,對鎮上還算熟悉的村民一起結伴走在山路上。
老村長辦事公正,加上村民們對這件事也相當上心,綜合之下,選出的五個都是聰明伶俐又能幹的人。
天剛濛濛亮的時候,八人就已經出發,愣是走到大中午,才來到鎮上。
送人順便幫忙村裡採買的三人將另外五個帶到鎮署便離開,等五人進了門,才發現還有跟他們一樣要去縣城的別村人。
但這些人裡,有的跟他們一樣是去學養木耳,另外的則是學別的東西,也是掙錢營生,有縣衙兜底。
在鎮上歇了一天后,大部隊浩浩蕩蕩,向縣城進發。
由於人數眾多,加上村民們或多或少都帶了點行李,因此在代腳工具上,縣衙沒有選擇馬車,而選了負重更大的牛車。
道路平坦,牛車的速度也不算慢。
車上,李曉英坐在邊緣位置,抱著包裹,豎起耳朵聽旁人聊天。
一開始,同行的絕大多數人都沒見過官差,知道在前頭趕車的官差是縣衙那邊來的,大夥都嚇得跟鵪鶉似的,縮起來不敢說話,生怕惹怒了官差要挨打受罰。
沒想到幾位官差都是性格很好的人,見氣氛沉悶,便主動跟百姓們搭話。
聊的也不是什麼高深話題,只談莊稼,說點家長里短。
很快,大夥就逐漸敞開了,樂呵呵地跟官差們聊天。
現在正在聊的,是那位青天大老爺。
早就有許多地方傳過,東會縣的縣官是個女子,功名加身,讀書讀出來的,這早已不是什麼秘聞。
縣官曾親自視察過東會縣的所有鎮子,甚至去過不少的村。
她們這些偏遠地方,雖然沒有見過那位女子縣官,但絕大部分人都對她很有好感。
在這位女子縣官走馬上任前,東會縣的上一位縣官,是個又貪又蠢的,年年盤剝百姓。
東會縣是宏泉郡最窮的縣城,地皮刮得冒火星子也刮不出一點油水的那種。即使這樣,那位縣官依舊蓋起了好幾間三進大院。
直至穆縣令接手,全縣的情況才開始恢復正常。
百姓們進城不再收取進城費,做點賣菜賣柴的小生意也不再收取買賣稅。地裡的糧食,交糧稅的時候各戶該交多少是多少,官差絕不從中使壞。
甚至於一些極度困難的家庭,例如孤兒寡母,或者壯年勞力殘疾之類的,縣衙還有相對應的補貼和減稅。
雖然都是些小事情,但大夥已經相當滿意。
她上任後,從沒為難過百姓不說,還相當體察民情,四處走訪,並針對一些問題給出解決的辦法。
縣城雖窮,可縣城的百姓們,卻都很敬重穆縣令。
但在官差分享的故事裡,李曉英更喜歡的,是那位沈師爺。
現在正在講沈師爺的事情,大夥都屏氣凝神,認真聽著。
“我們縣衙裡有兩位師爺,一位姓沈一位姓董。董姓的師爺自縣令上任起就在了,同時也是上一位縣令的師爺。沈姓的師爺,則是去年春天,縣令大人招攬來的。這位沈師爺和大人一樣,都是女子。”
另一位官差加入了聊天,“沈師爺可不得了,那是真正的能文能武。文能提筆作詩,武能掄棍打人。那會兒我們巡街,還親眼看見過她拎雞仔似的,把個大漢拎起來。”
“現在縣城治安可好,早就沒人敢鬧事了,全是被師爺打出來的。什麼小偷小摸就不說了,哪怕是那地頭蛇,來了也得夾著尾巴做人。”
“哈,咱那塊兒哪有什麼地頭蛇,我看師爺就是最大的地頭蛇。”
“好好好,你倆說師爺壞話,回去我跟她告狀。”
“告吧告吧,師爺才不是個小氣的人,對咱們這些良民,她可從來不會無故打罵。”
“師爺確實大度。”一位官差感慨道,“要是不大度,也做不出來現在的舉動。”
有好奇的村民便問道:“什麼舉動?”
“就是教你們這些發財的法子嘛。”官差樂呵地答,“你們接下來要去學的東西,我們那邊可沒人會,都是師爺的秘方。等你們去了,是師爺帶人親自教你們。別的不說,這份心胸就沒幾個人能比。”
第275章 粉碎刀筒
“師......師爺教我們啊?”百姓們莫名地有點害怕。
雖說在大閻, 師爺不過是個幕僚,並非官方任命的官職,對縣衙裡其餘有正經官身的人來說也就那樣, 但架不住是在縣令身邊辦事的。
這種人或許沒有什麼權力可言, 可這是個看關係的天下。人家給縣令當幕僚,就已經足夠將這看作有一份權力了。
真要一個不小心惹怒了人家,讓人家參一本到縣令面前, 能到哪兒說理去?
官差們看出了這群百姓的慌張,笑道:“哎呀沒事, 不用緊張。等到了你們就知道了,師爺性格好得不得了。只要不犯事, 就不會被她重拳出擊。而且, 師爺還是個未出閣的黃花大閨女, 年紀還不到雙十。咱大夥, 應該沒幾個比她小。”
“師爺尊老愛幼是有目共睹的事, 除此外,她還格外關注婦人姑娘們的生計, 頗多照拂。”
“這次我們來這裡時,師爺特地叮囑了,各村派去縣城學習的,要儘量挑選心細勤快的女人。如此一來, 壯年勞力留下, 不耽誤村裡的事。加上大部分女人比男人心細得多,只要肯下功夫,回村後處理細節會省心不少。”
“總之, 我們沈師爺是個溫和又可靠的姑娘。”
聽著官差們的描述,百姓們放鬆了許多。
去年就開始全縣鋪路, 截止如今,東會縣全境的所有鎮子,都有直接連通到縣城的平坦大路。
官差們趕了兩天半的路後,帶著這些偏遠地方的村民們抵達了東會縣。
原本應該先去見一見穆蓉,可隨著新的工坊和蝦塘魚塘之類的民生事項落地,穆縣令已經忙得腳不沾地,縣衙裡的事務大部分時間都交由董師爺和其餘幾位官員聯手處理。
派出的官差們也不是死板的人,聽說縣令已經去了別的鎮上後,幾人不再耽誤,往煙雲村趕去。
路上,李曉英看到了去年才來的幾個新村,並聽官差們講了這些村子的事,在驚歎之餘,也忍不住心生羡慕。
吃得飽穿得暖,好樸素的理想。可他們這些窮山溝溝裡的人想做到,卻難如登天。
她看著不遠處那些怪模怪樣的棚子,和這裡繁忙的村民,莫名恍惚。
不過短短一年的時間,真的夠幾個村子上千人,從一無所有發展到吃飽穿暖嗎?
聽說這一切都是縣令大人和那位師爺帶來的,如今她們這處窮村子,被點名前來,那是不是只要她們肯下功夫,也能過上這樣吃飽穿暖的日子?
這樣的想法冒出後,她一路上揣著的不安消下去了許多,甚至有些期待快點見到沈師爺。
......
煙雲村,造紙坊已經完工,但還沒有員工上崗。
此時,工坊老闆沈秋歌正在跟已有的幾位員工一起,調試簡易版的打漿機器。
雖然早就對沈秋歌的武力值有了一定瞭解,可看見她手裡拿把彎刀,當當當當將大鐵塊削來削去時,大夥還是被驚得不輕。
“你這刀......”江繼忠好奇地伸出手,想摸摸那把彎刀。
“哎哎哎!別過來!”沈秋歌抬腿朝江繼忠踹去,“碰不得!這刀現在燙著呢,摸一下手就被燒成炭了。”
“我不信。真要這麼嚇人,你為啥不覺得燙?我就摸一下試試,這刀也太不得了了,削鐵跟鬧著玩兒似的。”
沈秋歌抬頭看了一眼站成一排伸著腦袋的父子仨,眼裡裝著同樣的好奇,不由得挑挑眉頭,“你們都想試試?”
江渺渺和沈冬銘沒說話,傻兮兮地笑著,意思不言而喻。
“那行。”沈秋歌站起身,將彎刀雪燼往父子仨的方向遞了遞,同時取消了高溫保護,“好奇心害死貓這道理,你們是從來聽不進去。”
三人興奮地靠過去,突然,一陣熱浪像颶風似的撲面而來。
天氣本就炎熱,再讓這浪一滾,差點窒息的三人瞬間就慫了,嗷嗷叫著撤退。
“燙不燙?再給你們看看?”沈秋歌作勢要靠近。
“不了不了!”江繼忠繼續後退幾步,擦著汗,“龜龜,你怎麼做到的?妖術?”
“對啊,沒這妖術,我可不敢說能把大鐵塊弄成現在的樣子。”
沈秋歌走回滾筒型的鐵坨面前,繼續在它的外表各圈上切割鋸齒狀結構。
大閻傳統的造紙法,要依靠人力剁碎麻布樹皮。但對她而言,這種辦法效率太過低下。
更何況她打算採用的造紙法子裡,原料不再是大量的麻和草,要變更為樹木和竹等獲取起來不費勁且量大的材料。
將樹墩子和竹子剁碎......對百姓們來說,怕是小有難度。
如此一來,就得換一種法子。
大閻的鹽鐵都是官營,紙坊的生產也與這兩種東西息息相關。鹽還好,只是貴一點。但鐵這東西,目前主流的用法是造兵器和甲胄,以及農具。
上頭的人怕某些地方會悄悄囤鐵搓武器造反,因此對鐵的管控力度相當之大。打個鐵鍋鋤頭還好說,像她這樣整一大坨回來,換了別人,當天就要六扇門!哦噴the多!
還好她有個當官的合作夥伴。
搞到鐵後,倚仗於自身優勢,不需要費多大力氣,她就能將它鑄造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現在她在做的,就是將這些鐵切割,做成粉碎機刀筒。
這地方沒有鋼材,只能用鐵去製作。這樣做出來的刀筒強度低是低了,好歹能用。
至於剩下的,科技不夠,就得人力來湊了。
熱浪退去之後,那邊的父子仨重新跑了回來,蹲在一旁觀摩。
“這個大柱子上弄這麼多排鋸齒一樣的東西,到時候就靠它打碎木頭嗎?”江渺渺好奇問道。
“是啊。”沈秋歌又切好了一塊。
“可它體型這麼大,該如何使它能運作起來呢?”
“還有幾個結構我沒做好,等零件齊全了,將這刀筒跟外殼組裝好,然後再搭配齒輪和滑輪組,就可以使其能被人力驅動。”
“齒輪?滑輪組?那是什麼?”
“齒輪嘛,等我弄好刀筒,把它們搓出來,你就能知道它們的作用了。至於滑輪組,我給你畫個圖吧,說不定以你的水準,不用我提點也能琢磨出些什麼。”
“好好好,謝謝姐。”
沈秋歌掏出炭筆,再摸出一張紙,唰唰唰幾下,在紙上畫出了定動兩種滑輪,又畫了一定一動滑輪組。
畫好後,她將圖遞給江渺渺,“這個是繩子,圓的這個東西就是滑輪。輪,車輪,圓的那種。如果你仔細觀察過車輪的滾動和馬車前行的關係的話,那理解這個也不是難事了。”
江渺渺放下齒輪,接過圖,開始思考。
花費了些時間,將全身都是鋸齒的刀筒做好後,沈師爺喝了杯水,轉頭就馬不停蹄地開始手搓齒輪。
在工部待過兩年的江渺渺對這些小玩意兒抱著極大的興趣,始終沒有離開,眼巴巴地看著沈秋歌用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來的奇形怪狀的刀子,切削手中的鐵塊。
過了會兒,他撿起兩個齒輪,敲敲碰碰,突然發現這兩個東西恰好能嚙合在一起。
忽如一陣天雷劈下,江渺渺愣了一會兒,隱約摸到了點門路。
沈秋歌旁邊,零號手裡拿著好幾個高精度亮閃閃的齒輪。
與粗糙的手搓成品不同,這幾個,是商城直售,各種規模都有,但叛逆的沈秋歌沒有選擇購買。
零號有些不解,“老大山豬吃不來細糠。”
“誰教你說的這句話?”沈秋歌手肘拐了零號一下,“商城裡那些個現成的太精細了,扛不住這麼造。本來也不是正兒八經造機器,能湊合用就湊合用。雖然我手搓的東西比較糙,但要是有人問了,也好給個交代,說是我做出來的。
“你那個,萬一用了,別人要盯著我,喊我再弄一個同樣的東西出來,怎麼辦?”
“哦。那麼誰會這麼無聊,讓老大再弄一個同樣的東西出來呢?”
“你還是笨兮兮的,多看多學多想啊。齒輪滑輪這種有大用且明顯不屬於當前時代的東西,一旦出現,會引起很大的轟動。即使被曝光的概率很小,也要注意防範。”
零號仍舊不懂,嘀嘀咕咕,“可是老大現在的表現已經不在正常人的範疇了,再奇怪一點又會怎樣呢?”
“......”沈秋歌啞口無言。
仔細一想,確實是這麼個事兒。
在別人眼裡,整出了這麼大個器械,本身就是一件離譜的事情了,誰會在意這種離譜合不合理呢?
只有她,愣是要找個藉口,將自己的離譜行為合理化。
意識到這一點後,沈秋歌歎了口氣。
他媽的,掛都開成這樣了,要什麼合理。
她拿刀子削鐵塊難不成很合理?
沈開掛邊批評自己,邊繼續手搓齒輪。
都搓了一大半了,現在放棄豈不是顯得她很那個啥?那就繼續努力吧,借用商城以逸待勞的事下次再說。
正在她搓完齒輪,準備做下一部分時,小荷花妹妹跑了進來。
“大姐!”
“哎。”沈秋歌擦把汗,將最後一個齒輪丟進竹筐裡,直起腰杆,反手錘了錘腰,“慢點跑,別摔了。”
沈芙蕖進了門,招招手,“大姐,外邊來了好多人,瀟瀟姐讓我來喊你。”
沈秋歌掐指一算,這個時間點來到煙雲村,那八成是幾個偏遠鎮上趕來的村民們。
她站起身,拍掉圍裙上的鐵屑,解下外罩的衣衫往外走,“大哥,這裡你和冬銘看著點啊,小心別讓刀筒傷著。”
“好。”江渺渺隨口答應了一聲,頭也不抬地繼續琢磨滑輪的事情。
出了工坊,沈秋歌跟著沈芙蕖來到廣場。隔著一段距離,便看見了廣場那邊站著的人群。
第276章 運轉
江瀟瀟正安撫著局促不安的百姓們, 見沈秋歌出現,笑吟吟地跑過去挽住她的胳膊。
“辛苦了,江助理。”沈秋歌點點江瀟瀟的鼻尖。
“不辛苦不辛苦。”江瀟瀟踮起腳蹭了蹭沈秋歌的臉, “只要能幫到沈老闆就好。”
“真乖。”
“嘻嘻~”
來到百姓們的面前, 沈秋歌抬手揮了揮,打著招呼,“大家好, 我叫沈某,是縣令大人的師爺之一。估計大家在來的路上, 已經通過前去接人的官差們,對我有了一些瞭解。”
“我們可沒敢說壞話, 都是挑師爺的好話說嘞!”一旁的官差高聲附和。
“嘿, 難不成我還有能讓你們說的壞話?”沈秋歌笑道, “好了好了, 大家奔波好幾天, 估計已經累得不行了,等我再說幾句話, 今天剩下的時間,就先去休息吧,養精蓄銳。從明天開始,我和我妹妹將會教大家一些東西。
“這次的幫扶項目, 是分區的。在專案上, 我希望大家不要有諸如‘他們幾個村的東西比我們村值錢’‘師爺和縣令大人偏心眼’之類的攀比想法。這一點很重要,我需要跟大家提前講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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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知道嘛,有的地適合種這樣作物, 但不一定適合種那樣作物。所以種地時,要儘量選擇將合適的作物, 種進合適的地塊裡。這種理論,我們稱之為因地制宜。
“雖說大家都來自於同一個鎮上,但那邊山高穀深。有的村落在高山上,有的村落在低矮河湖旁。我們根據各個地方的環境和道路情況,將各村分區之後,給大家選擇了不同項目。”
江瀟瀟補充道:“而且不止你們一個鎮,對於其它幾個相對偏遠的鎮子,縣令大人和師爺都有制定對應的專案哦。有的地方是茶園,有的地方是果園,諸如此類的。
“茶和果子,茶要比果子更賣得上價,但這不代表我們偏心茶園,只代表茶園那個地方,很適合種茶。”
大概是一路上官差們的宣傳起了作用,面對沈師爺,百姓們沒有那麼怕得厲害。
聽了沈秋歌和江瀟瀟的補充,廣場上的人群裡,有幾個大膽的百姓出聲應和。
“師爺多想了!我們這些泥腿子,能得到大人這樣的對待,感激還來不及呢,怎麼會生出攀比的心思!”
“是啊,人家富是人家的事,我們有啥好眼紅的!更何況,我們自己也有錢掙呐!”
大夥看著沈秋歌沒有斥責他們的意思,加上有了帶頭的人,忍不住打開了話匣子,一說起自己村就停不下來。
沈秋歌也樂得聽,邊聽邊順嘴跟百姓們聊上幾句。
將這些百姓安排進宿舍後,剩餘的事情交給了江瀟瀟和沈春霖,沈秋歌返回造紙坊,從零號的商城裡買了剩餘的零部件,開始拼裝粗糙的粉碎機。
在江家父子仨的幫助下,一台頗具廢土風的粉碎機,出現在了這個完全不屬於它的時代。
望著這完全拼接後有大半個人高的機械,父子仨瞳孔地震,久久無話。
它仿佛一隻鐵做的猛獸,只是站立在這裡,就足以讓人感到畏懼。
沈秋歌搬來個椅子放到粉碎機旁邊,踩上去,手中提著用以拉動刀筒運轉的鐵鍊,準備檢查粉碎機是否能正常運轉。
按照零號提供的理論來說是沒問題的,但這東西畢竟非比尋常,加上製作粗糙,不提前校對找出問題,萬一開始運作後機械崩塌,誤工還是小事,傷到人就是大事了。
看著她的舉動,旁邊的三個被嚇了一跳,七手八腳跑過來要攔她。
“幹嘛。”沈秋歌擺擺手,“我不跳進去,只是測試一下,看看它能不能正常運作。”
“太危險了,太危險了。”江繼忠搖頭,彎腰準備挪椅子,“那刀筒,你要是不小心掉進去,骨頭都得被它絞碎!”
“要試可以,至少離得遠一點。”沈冬銘嚴肅道。
沈秋歌並不生氣,指指角落,“我肯定沒事,你們就不一定了。好了,別愣著,去拿點木頭來,先拿細的,看看絞不絞得動。”
“你真沒問題嗎?萬一......”
“放心,我有數。”
她都這麼說了,父子三人也不好再勸。何況以她的身手,真要出事也能躲開。
三人一步三回頭,去向角落拿木材。
等他們稍稍遠離後,沈秋歌抓住大鐵鍊,用力一扯,伴隨著轟隆隆的聲音,刀筒轉動了起來。
江繼忠嚇了一跳,撿著一把柴棍跑到沈秋歌旁邊,見她站得穩穩的,這才放心許多。
“伯父,放點木頭進來。”沈秋歌通過掀起一半的鐵皮蓋子,觀察著刀筒旋轉的情況。
“好好,你往後點兒,往後點兒......這個動靜實在太嚇人了......”
木棍從入料口進入後,粉碎機發出了不同於剛才的別樣噪音,同時刀筒轉動慢了下來。
哢哢的斷裂聲混合著嗡鳴,幾秒後,出料口那頭噴出了許多木屑,灑落在地上。
幾人的驚歎聲中,沈秋歌仔細地數著轉動圈數,並感受著手上使用的力氣,在心裡慢慢計算資料。
現在沒有上滑輪組,沒有上潤滑油。在只拉動一邊,刀筒上的鋸齒刀只有一半在轉動的情況下,想要使這個費力機械達到能切碎木頭的地步,至少需要三個成年男人。
而且這法子不好用,因為效率低,打出來的木屑太粗了,不方便之後的制漿。
沈秋歌想了想,將一條鐵鍊丟到地上,“伯父,大哥,冬銘,你們仨去那邊,一起拉那條鐵鍊。先放幾根木材到入料口吧,不用人扶,一會兒咱們拉起鏈子,它會自己往下送的。”
按照沈秋歌所說放好木頭後,三人去到沈秋歌的對面,拔河似的,撿起鐵鍊。
“接下來聽我口令啊,我喊拉的時候,就用力往後拉。喊停,就別再用力了,但也不要鬆手,把控住鐵鍊,等它逐漸卷回來。”沈秋歌比了個手勢。
“一、二、三,拉。”
兩方同時使勁時,整個刀筒上所有的刀片都轉動了起來。只不過一半順時針轉,一半逆時針轉。
手腕粗的木頭被絞入粉碎區,經歷一陣轟隆聲後,還算得上細碎的木屑從出料口噴出。
將這截木頭粉碎完後,刀筒慢吞吞轉了幾圈,而後停下。
沈秋歌從椅子上下來,到出料口抓起一把木屑,撚開看了看,勉強能用。
“怎麼樣?”江繼忠跑過來。
“暫時沒問題了。”沈秋歌丟下木屑,拍拍手,“剛才你們仨一起,拉這個鐵鍊子,能拉得動嗎?”
江渺渺搖搖頭,“有些費力。特別是絞木頭的時候,會有被卡住拉不動的感覺。你之前讓我琢磨的滑輪,是打算用在這個地方嗎?”
“咦?你想到了什麼?說說看。”
“如果在某處裝上輪子,讓鏈子搭在輪子上,借由輪子轉動而帶動鏈子,或許能省力一些?”
沈秋歌豎起大拇指,“不愧是你啊,還真想明白了。對,滑輪就是這麼用的。只要組合和使用得當,夏堯都能拉起兩百斤的東西。”
“這個結構太精妙了......”江渺渺摸摸下巴,“如果能夠為工部所用......”
“用不用的,反正跟你們又沒關係。現在你們可是死人啊,別想了,來幫忙收拾東西吧。”
“......也對,關我屁事。”
忙碌幾天后,粉碎機在專門的場地安裝調試完畢,出料口新添加了收集容器。
在無數的驚歎聲中,半個多月後,造紙坊製作出了第一批成品紙張。
忙到暈頭轉向的穆縣令終於處理完了手裡的第一波事情,來到煙雲村歇兩天,順便看看造紙成果。
可去到紙坊,看見庫房裡切好並堆放整齊的一摞摞紙張時,穆蓉整個人都愣住了。
她快步走上前,莫名感覺眼睛被一大片白反光到有點花,忍不住揉了揉。
再睜開眼,這些紙還是白得叫人難以置信。
“這......這......太不真實了......”穆蓉伸手摸了一把整潔的紙張,“怎麼做出品質如此之高的紙的?”
“化學的力量。”沈秋歌抽出一張紙遞給穆蓉,“一會兒你去看看完整的工藝就知道了。”
“化學?”
“就是我買的那些鹽,經過一系列奇妙的反應之後,它們可以使最終製造出來的紙看起來白得發光。這個過程,就叫化學。”
“......聽不懂。”
“沒事,不需要聽懂。”沈秋歌拍拍紙堆,“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把它賣出去,將紙山換成金山。”
穆蓉點頭,“簡單,你只管囤貨,我明天回縣衙,立馬把商路拉過來。”
她一邊說,一邊拎起一疊紙搭在胳膊上,而後再伸出手。
“你幹嘛?”沈秋歌挑眉。
“都是一家人,我還是有權力拿點兒自家的紙用的吧?”穆蓉說著,又撈了一疊。
“......”
......
前後二十來天,偏遠鎮村幫扶項目裡的第一批學員已經完成學習,回到了各自的村落。
距離秋收的日子近了,因著抽不出空閒,大夥也就暫時將重心放在了修路和莊稼上。
由縣衙和各鎮鎮署出資修建的大路正一段段鋪開,整個東會縣各地的工坊和蝦塘已經初成規模。
沈秋歌思來想去,準備開始下一步。
這天,百里香因為紙張合作的事項來到東會縣,隨穆蓉一同去到煙雲村,打算詳談。
可在看到紙張品質後,她取消了商談的想法,直接拍板定下合作,合作模式為定金+分利。
因為事情太過順利,當天來了,兩人當天就能返回縣衙。
走之前,沈秋歌拉住了穆蓉。
“怎麼了?什麼事要我去做?”穆蓉直接給出表示,“你儘管說。”
第277章 鑽空子
兩人熟得很, 沈秋歌沒有拐彎抹角,道出心裡的想法,“我想讓你這次回縣衙後, 頒出一項新策令。”
“你說。”
“但凡有人有想法開辦雞鴨鵝豬養殖場、蔬果園、承辦魚塘、種植香辛料等專案, 都可以以村或組為單位,向縣衙申請一筆銀子。這筆銀子,必須要用到專案上。”
聽了沈秋歌的想法, 穆蓉愣了一下,隨即倒吸一口涼氣, “秋歌,我記得你對大閻律法很熟。”
“還......行吧, 不算很熟, 但是基本都看過。”沈秋歌撓撓腦袋。
“那你知不知道, 律法裡有一條是嚴禁官府向百姓賒貸, 違反後當職官員及其下屬官員全部抄家流放?要不得, 要不得。良藥苦口跟大夥快走還是有很大區別的。”
見穆蓉把腦殼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沈秋歌挑挑眉, “真是個老實人。你知不知道一句話?”
“什麼?”
“規則就是用來打破的。”
“這個真不行。”穆蓉難得地嚴肅起來,“如果犯了事只會罰我的話,我可以去試試。但這件事,還會牽扯到衙門其餘的人, 我不能幹。”
沈秋歌盯了一會兒, 發現穆蓉沒有鬆口的意思,欣慰地拍拍她的肩,“你還像以前一樣有原則, 很好。好了,現在我們來認真說說這件事。”
“......一定要這樣?”
“不然靠咱們一個地方一個地方上門推銷, 跑斷腿說爛嘴也沒多少人會主動跟上步伐,不如讓大膽的帶個頭。”
穆蓉輕輕頷首,“行,你說吧。”
“我提的這個想法,它其實跟賒貸不沾邊。大閻律法上不是說了嘛,九出十三歸才是它想要打擊的賒貸,這是為了杜絕官員以不法手段肆意剝削掠奪百姓。也就是說,它只管官府,不管民間的。
“只要不是官員親自去放貸,律法就管不著。咱們縣是沒有,不過你見多識廣的,肯定知道別的縣的情況。別縣肯定有地頭蛇,暗中跟官府搭上線後,以個人名義去放貸,而且還搞九出十三歸。
“有人去管他們嗎?沒有。在我看來,這叫鑽空子。今天咱們也鑽空子,但是不鑽這個,鑽另一個。”
沈秋歌的話聽得穆蓉滿頭霧水,“前頭的我聽懂了,後頭的是什麼意思?”
“我是一個普通的老百姓。”沈秋歌正色道,“現在,我看著大家日子過得苦,有心幫忙,所以我借點錢給他們,讓他們用這筆錢去掙錢。這沒問題吧?也沒觸犯律法吧?”
“......沒。”
“然後,借給他們的錢,我一分利息都不要,只要兩年後他們把本金還給我就好。這沒問題吧?沒觸犯律法吧?”
“......”
“接著,我畢竟要養家糊口的,每天一睜眼,家裡十幾張嘴等著吃喝,我本來只是想當個普普通通的熱心百姓的,可奈何我這個家境,我也很為難。所以,這些找我借錢的人,之後掙到錢了,每十分之中,就分給我兩分,沒問題吧?”
穆蓉陷入呆滯。
沈秋歌豎起指頭晃晃,“不要覺得這分走兩分是很過分的事情,因為我還有別的讓利點給他們。百姓們為啥不敢大著膽子跟我們一起開辦項目掙錢?說來說去,還不是有風險。
“就拿養雞來說,蓋雞舍、雞崽、飼料、人力投入,全都是要錢的。大家都太窮了,這錢從哪裡來,成了第一個難題。接著就是這些雞該怎麼養,萬一養到一半鬧雞瘟全死了,之前的投入打了水漂怎麼辦?這是第二個難題。
“假設第一第二個難關都渡過了,雞崽長成了大雞,這些雞賣到哪裡?要是情況不好,養了雞卻賣不出去,豈不是徹底砸在了手裡?銷路,這是第三個難題。”
穆蓉逐漸回過神來,連忙點頭,“對,之前我們去村鎮調查的時候,百姓們也是這個意思。”
“那就對了嘛。”沈秋歌笑道,“我借錢給百姓們,一分利不要,幫助他們渡過前期,解決第一個難題。我教給他們怎麼養雞,怎麼預防雞瘟,避免給他們帶來巨大損失,解決第二個難題。我負責打開銷路,並給他們兜底,解決第三個難題。
“假設我這邊還是出了意外,因為我而導致了他們分幣未入,那我之前借給他們的本金,不需要他們歸還,算是補償。如此說來,我以一己之力承擔全部風險,事後他們掙到錢,分我一份,這不過分吧?”
低頭沉思了一會兒,穆蓉拍板道:“我回縣衙就把告示貼出去,並派人前往各鎮通知出去。”
沈秋歌長出了口氣,“好,那就辛苦你去安排了。至於律法限制的事,你就不用擔憂了。以我個人名義去做這些事,這樣一來,縣衙頂多算是公證處。
“到時候別人想拿這個當藉口搞你都不行,因為縣衙本身就有義務幫百姓們做各種公證,不怕讓人算計。不過這麼做的話,有個大缺憾,就是積攢的聲望落不到你頭上了。”
“聲望不聲望的,多大點事。只要百姓們有吃有喝,我當壞人都行。”
穆蓉話音剛落,突然想到什麼,望向沈秋歌,“好啊,你原本的想法就是以你個人的名義去做這些事,然後讓我從縣衙這邊幫你做公證的吧?”
“是啊。”沈秋歌很坦蕩。
“那你一開始還說什麼讓縣衙頒佈新策令。”
“逗你玩而已,看看你的良心還在不在,怕你被金錢糊了眼。”
聽了這話,穆蓉看沈秋歌一眼,轉身離開。
“......你幹嘛去?”沈秋歌有種不好的預感。
穆蓉沒有回答,低頭快步跑走。
百里香在村口的馬車上等著穆蓉,忽然聽見了吵吵鬧鬧的聲音逐漸靠近。撩起簾子望去,穆蓉抱著一大遝白花花的紙張朝馬車跑來。她身後,沈秋歌罵罵咧咧地追著。
“站住!把你手裡的紙放下!你已經拿了十幾刀了還不夠?這可都是錢!”
“求人辦事不給好處還逗人玩,哪有你這麼著的!好處我自己拿了!”
穆蓉風風火火地跑到馬車旁,七手八腳將紙塞進車廂,邊塞邊爬上車,並催促車夫,“快快快!快走!”
車夫是縣衙官差,在縣令大人跟師爺之間稍作權衡,最後把牙一咬,手起鞭落。
“駕!”
望著馬車揚起一陣塵土,逐漸遠去,沈秋歌收起了張牙舞爪的模樣,叉腰歎口氣,慢悠悠地往回走,心中欣慰。
穆大上司也才二十幾歲,正值青春年華,就得像現在這樣,鬧騰有活力才好。
來到河岸邊,潺潺流水奔騰不息,浪濤聲入耳,撫慰人心。
沈秋歌拍了拍看起來不太結實的木欄杆,輕輕靠住,抬頭望著河對岸一處堆積著木材的大片空地。
本來打算紙坊開工後有了大筆進項,就動工將這塊兒地給收拾上,蓋上學校和醫館。可縣衙那邊風聲放出去後,百姓們前來借錢搞養殖項目,到時要投入的資金又是個大數字。
沒辦法,只能將學校和醫館的事再往後推一推了。
此時已經到了夏天的尾聲,又是一年秋將至。金桂還沒開,風裡卻有了甜香。
廣場附近有個大池塘,春天從池塘挖溝渠接到河岸時,她們曾往池塘底部的淤泥中埋入了蓮花種子。如今,池塘上漂著荷葉,還長長短短地冒出了些許蓮花枝,只是還沒開花,估摸著要到明年,才能看見蜻蜓立荷角的景色。
在欄杆邊站了一會兒,沈秋歌伸個懶腰,摸出根果凍條叼著,邊吃邊過了河。
這日子嘞,慢吞吞的,卻又過得飛快。
回到家中,沈秋歌在院裡坐下,拿出穆蓉帶來的掃盲班近況冊子翻看。
咋麼說呢......
情況實際上沒有她想像中的好。
絕大多數百姓,確實是沖著那顆雞蛋和那枚銅板去的。
這個消息,讓她有些無奈。
沈秋歌邊歎氣邊看,看著看著,突然愣了一下。
翻到了名單頁,本來是閑著沒事隨便看看,卻沒想到,上頭頻繁地出現一個熟人的名字——
柳金枝。
......
金秋時節至,在百姓們豐收的喜悅情緒中,東會縣又度過了風調雨順的一年。
交完糧稅後冬麥下地,百姓們有了空閒,穆蓉便按照跟沈秋歌商定的原計劃,開始大力推廣土豆和紅薯這類高產作物的種植。
聽到消息後,百姓議論紛紛。
“喲,新作物。”
“上次縣衙推的那些什麼番茄啊花菜啊,零零碎碎的一大片剛種下不久,現在又發現了好東西了?”
“紅薯我知道,這個土豆是個啥?豆子?豆子我們也種得有啊。”
“哪還有空閒的地種這個啥豆喲!我家一大家子人,攏共就這點兒地,累死累活伺候一年下來還不夠填肚子,沒這功夫去種。”
“這不是巧了嗎,縣令大人說土豆是春天下地的,之所以現在就把消息傳開,是因為想讓大夥開點兒荒地出來種土豆。莊稼收也收完了,冬麥也種上了,閑著也是閑著,開塊兒地又不費事。”
“聽你這意思,你要種?”
“那肯定啊!縣令大人還說,土豆這東西好種得很。有空就打理打理,沒空也沒事,偶爾除除草就行。要是有肥地給它最好不過,沒有肥地,它也能長。”
“謔,聽著是不麻煩......那縣令大人有沒有說這東西畝產多少?”
一提到這個,剛才說話的那人就興奮得臉頰發紅,“說了說了!一畝肥點兒的地能出兩千斤,不肥的,至少也有個八百一千來斤!一千啊!你們敢想嗎?”
“啊?!”一片驚呼聲響起。
“奪少?”
“這種話你也編得出口?要遭天打雷劈的!”
“散了散了,這牛都吹上天了。”
“關我啥事?這是縣令大人說的!城門口告示都貼上了,你們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畝產兩千還是沈師爺她們村種出來的!”
一旁趕來的人也幫腔道:“是這麼回事兒!城門口貼出來了!師爺她們村種的土豆,一畝地出了兩千四百斤!後天東城門口,金勺子的塊兒空地上,師爺會帶著那兩千四百斤土豆出現,現場給大夥講東西呢!”
“這麼說......還真就一畝地上千斤?”
“壞了,壞了,我怎麼聽得頭有點發昏呢?”
“我也是,感覺這個胸口它噗通噗通的,停不下來。”
第278章 一筆簡單的賬
這個畝產數字, 對百姓們的世界觀造成了巨大衝擊。
東會縣的水熱條件一般,這裡的百姓們種植的糧食作物以小麥為主,也有的地區會種水稻, 只是比例較小。
一年種到頭的糧食, 辛辛苦苦累死累活,畝產只能到兩百多。
這兩百還得是風調雨順的年份,加上地塊比較肥沃才行。
即使是江南那種富庶之地, 糧食也只能畝產三百多斤。
而現在縣令大人和師爺拿出來的這玩意兒,畝產兩千四?
大夥全驚呆了。
很快, 土豆畝產兩千四的消息不脛而走,短短幾天傳遍了整個東會縣縣城以及附近的村鎮。包括更遠地方的村鎮, 也逐漸得到了消息。
按照說好的時間, 沈秋歌將收起來的土豆們堆到了東城門口。
夏天時開辦的金勺子大賽遺跡還在, 圓臺上是壘起來的土豆山, 圓臺下站滿圍觀的百姓們。
而沈師爺, 則是穿上了圍裙,在搭起的臨時灶臺上哐哐當當做菜。
她拿著菜刀唰唰削去土豆皮, 一個個土黃土黃的橢球立即變得白淨。
將其在水盆裡洗兩遍撈出來,放到案板上,三下五除二,切成幾種模樣, 分別裝盤。
鍋裡下油, 待油熱放入拍好的蒜瓣和幹辣椒段,熗出的香味,當場給圍觀群眾們香迷瞪了。
沈秋歌將淘洗後的土豆絲用漏勺撈起來, 丟進鍋中,邊做菜, 邊給大夥講。
“現在做的這道菜,叫酸辣土豆絲,吃起來是脆的。為啥會覺得脆呢?因為咱們把土豆裡邊的粉給洗掉了。喏,看到了嗎,這個盆底沉澱著的粉,我們那邊管這叫土豆澱粉,也是能吃的。
“可以做菜的時候勾芡,也可以將它壓成粉條,還能弄些小吃,可謂用處多多。”
這邊翻炒著土豆絲,旁邊的另一口平底鍋上,沈秋歌拿把刷子給鍋底刷上油,把沒淘洗過的土豆絲放上去,用木鏟壓平壓緊實。
“這個菜叫土豆餅,用到的食材也是土豆絲。但因為它的土豆澱粉沒有被淘洗掉,所以把它做熟後,它的口感會是綿軟的。”
兩道菜滋滋作響,百姓們的議論聲中,沈秋歌將一根筷子洗乾淨,串了個體型中等的土豆上去,而後一手拿菜刀,一手拿土豆緩慢在刀刃處轉動。
半分鐘不到,她就切好了土豆。用手把切出的土豆往下捋捋,一個風琴模樣的土豆串便呈現在了眾人面前。
“嘩!師爺刀功真了得!”
“是啊是啊,我們就這麼親眼看著,可看了還跟沒看似的,都不知道怎麼切出來的這個樣子。”
“本來以為師爺能文能武已經很厲害了,沒想到連做飯都會!這不就是那個啥......上得廳堂下得廚房嘛!”
“這就是沈師爺!咱們東會縣獨一無二的沈師爺!”
聽著百姓們的歡呼吹捧,沈秋歌笑了起來,“可別,會打架會罵人我就認了,會做飯這事,大家都會,沒什麼好誇讚的。與其誇我啊,不如多把目光轉向身邊的人,多找找彼此的優點,少吵架,用鼓勵代替責駡。”
“是是是,我們都聽師爺的。”
“師爺講話就是好聽,說啥都感覺特有道理。”
一時間,城門外熱鬧得不行。
土豆絲炒出來分了八小碗,土豆餅煎得兩面焦黃,撒上辣椒面,切出了十二塊。
東西分好後,沈秋歌抓出了一把糖果,共二十顆,“鄉親們,今天我只是給大家示範一下兩個最基本的土豆做法,鍋只有這麼大,照顧不了全部人啦。現在,我們就抽二十個人,來嘗嘗味道,大家覺得怎麼樣?”
百姓們紛紛附和,“好!沒問題啊!”
“怎麼個抽法?”
“我這裡有二十顆糖。”沈秋歌舉起手,“一會兒我挨個撒出去,拿到糖的二十人上臺就好。不過咱們有個附加條件哈,抽到的那二十個人,上來試過味道之後,要發表一下自己對吃到的這份土豆的看法。”
講了條件,沈秋歌便左一顆右一顆往外拋著糖。
由於她能輕鬆控制力道,因此這二十顆糖從不會落在同一個分區。全丟出去後,二十個分區基本均勻地覆蓋住了全部的圍觀群眾所在位置。
在大夥羡慕嫉妒的目光中,拿到糖的人們上了台,接過沈秋歌遞來的碗筷,試吃這種畝產兩千四的新奇作物的味道。
一口下去,不出意外,全部瞪大了眼。
大家都不是什麼文化人,說話也很直白,發表的評價盡是“好吃”“太好吃了”“香”之類的,通俗易懂。
將人送下臺後,沈秋歌一邊翻炸著鍋裡的土豆串,一邊給百姓們繼續介紹土豆。
“相信大家都聽說了畝產兩千四的事情,今天來到這裡,除了想看看土豆是個什麼樣子外,也揣了驗證傳聞的心思吧?那我在這裡,就明確告訴大夥,畝產兩千四並不是傳言。我身後的這堆土豆,就是那畝地的全部產出。”
說著,她指了指檯子中央的土豆小山。
“詳細的數是,兩千四百八十三斤。當時,我們特地圈出了不算特別肥沃的地,只在下種的時候放了肥,辛苦小半年,就為此刻告知大家這個畝產數。說這話的意思是,我們種的時候沒有太費心思。
“如果種得很好,下了功夫,我算過,畝產上三千不是問題。”
“三千?”底下一片轟隆聲,像炸了顆雷。
“對。”沈秋歌點頭,“而且土豆是跟紅薯類似的,全身都可以吃。當然,最好還是削皮。這樣吧,我給大家算一筆賬,大家聽聽看像不像那麼回事兒。
“土豆這個誇張的畝產,種上個兩三畝,再配合每年的小麥水稻糧食收成,可以說,一家人基本都不會再餓著。因為土豆這個東西,是可以算做主食的。
“它可以像我剛才這樣,精細點炒成菜,配飯吃,也可以直接水煮,或者丟進火裡燒熟,而後當飯吃。它不但有充足的飽腹感,更可以像米糧那樣,讓人吃下後得到足夠的力氣。”
光聽沈秋歌的這番描述,百姓們就已經狠狠動心,迫不及待問道:“師爺,那咱縣衙啥時候有土豆種子賣?種子貴不貴?”
沈秋歌笑呵呵地安撫道:“別急別急,大夥再聽我說說,之後我會給大家詳細講的。”
百姓們都很配合,立馬安靜下來,眼巴巴地看著沈秋歌。
“好,現在,假設,我們假設,你,就是種土豆的人。再假設,你家今年種了很多土豆,留足自家吃的,還有很多剩餘。土豆能放很久,但肯定經不住放一年嘛,更何況明年,還會有土豆收進家裡。
“那有沒有什麼辦法,能消耗掉這些土豆,讓它不浪費呢?”
“放進地窖!”有人高聲答道。
也有人腦子轉得比較快,“像師爺剛才說的那樣,做成別的吃的,存起來!”
在前者的基礎上,很快就有機靈的百姓將思緒發散開了,“反正都要存起來,自家也吃不完,不如做點小買賣,還能給家里弄個進項,多好啊。”
沈秋歌打個響指,“對!這些都是好法子!所以大家看,種土豆,確實是有好處的。既然大家都已經想得這麼清楚了,那我也不用擔心土豆推廣不開了。不如這樣,我還是說說我的想法,給大家參考一下吧。”
正在議論的百姓們再次安靜,豎起耳朵凝神細聽,生怕有遺漏。
“像做小買賣之類的,如果是做吃食,那就需要手藝比別人更佔優勢。如果是做更大的,例如工坊之類的,那前期就需要很大一筆錢來做支撐。這兩樣,部分人拿得出來,部分人拿不出。
“拿得出來的百姓可以按照想法來,拿不出來的,咱們就種土豆改善生活吧。改善也很簡單,最基礎的,就是養一頭豬。家裡人手多的話,養兩頭也行。
“養豬嘛,豬也要吃糧食的,不然貼不上膘,長不了肉。而土豆,混合上些嫩草,就能很好地解決豬的飼料問題。養上豬,等到了年底過年,殺頭豬,大家就有肉吃了嘛。吃不完的肉抹點粗鹽,再熏一熏,能放上一年。
“豬板油熬油放著,平常做飯用。家裡有肉,想吃了隨時割上一點。肉上有鹹味,也不怕菜沒味道。有油有鹽,吃下去長力氣,幹活也會更利索。大家覺得呢?”
不得不說,沈秋歌的這番描述,相當打動人心。
見百姓們一個個發愣,她趁熱打鐵。
“而且,養豬需要個棚子,這個棚子平常大家填些幹稻草或者樹枝落葉,甚至於雜草什麼的進去,這樣一來,豬住得舒服,也不會堆積起太大味道。等這底鋪上一段時間,就可以把它們鏟起來,找個地方堆放好。
“這東西只要漚一下,就可以成為極好的糞肥。不但種土豆用得上,撒進地裡,那就是極好的肥地物啊。除此外,要是養的是母豬,能配種,養上幾年,就會下豬崽了。豬崽再賣出去,那又是一筆收入嘛。”
簡簡單單幾段話,把百姓們說得天靈蓋通暢了。
“這......這聽上去好像......全是好處,沒有壞處啊!”
“真是那麼回事!這麼好的法子,怎麼之前沒想到呢!”
“之前哪曉得還有土豆這種東西嘛!養豬是說養就養的?人都吃不飽,哪裡有餘糧給它吃,光吃草它也不長肉啊。”
沈秋歌翻了翻鍋裡炸著的土豆串,笑吟吟地聽百姓們議論。
今年推廣土豆,等明年種上了,百姓們能吃飽肚子有力氣之後,再把玉米推廣出去。
這雙管齊下之下,只要不發生洪澇蟲災,相信從此在東會縣,無數人吃不飽飯的日子將會一去不復返。
第279章 怎麼?不爽?
最重要的是, 玉米這個東西,也像土豆一樣好用。
煮著吃炒著吃,餵牲口, 磨粉做成別的東西, 都沒問題。
剩下的玉米芯子可以燒火,玉米杆子殼子用來堆肥再好不過。
有了玉米,養雞鴨鵝的飼料就有了。雞鴨鵝有了, 就會有跟豬肉比起來價格更加便宜的肉類。以後百姓們想吃肉,有錢沒錢都可以多一種選擇。
至於雞鴨鵝的其它部位, 用來做點特色的小吃完全沒有問題,這可是一片尚待開發的藍海。
像什麼鴨絨鵝絨, 更是不用說。
東會縣這些地方冬天不算冷, 但大閻的北方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說凍死人, 就凍死人。
往小了說, 鴨絨鵝絨做的衣裳在北方很有銷路,能掙到錢。
往大了說, 把這些鴨絨鵝絨收拾一下,做成羽絨服,拿去跟北邊的那倆一八月就飛雪的國家換東西,指不定還能換些什麼羊啊馬啊的進來。
馬這種戰略資源的重要性就不提了, 換來讓穆蓉往上一交, 全都是功勞。
羊嘛,養起來了有羊毛羊奶。羊毛做衣裳做毛毯,羊奶還能給母乳不夠的婦女用來餵養小寶寶。
日子這不就好起來了嘛!
雖說這裡的生物環境和氣候條件不一定能養好那麼多羊, 可她的戰略藍圖只覆蓋東會縣,養上一群供給本地的百姓們穿衣喝奶吃肉, 還是沒什麼難度的。
至於再遠一些的地方......再遠的地方她也管不著。
並不是所有的地方官都像穆蓉一樣,是個好官,願意傾盡全力讓手底下的百姓們吃飽穿暖。
她現在在東會縣做的所有事情,換到別處,最終收益的是百姓嗎?
是官員。
她在穆蓉眼裡,是朋友,是合作夥伴,是一起追逐理想的人。可她在別的官員眼裡,是行走的政績製造器。
她如今的一切所作所為,一切獻出去的方子和想法,都將成為那些鳥官用以撈政績的資本,是為他們做嫁衣。
所以她不想將藍圖鋪開,只願一心打造東會縣。
到時候成功了,範本就在這裡,想要虛心學習的,她不介意撈一把。
再不濟,想投機取巧的,把蔬菜和土豆玉米之類的作物推廣開了,也算是造福百姓。
鍋裡寬油滾滾,沈秋歌拿漏勺,將炸好的土豆串們撈出來放到一旁過油,並分別弄上辣椒面、椒鹽、番茄醬。
今天在百姓們面前展露的,她都不介意被人學走。
又議論了一會兒,大夥興奮問道:“師爺,土豆種子的事......”
“不用種子,就用土豆。”沈秋歌笑著指指土豆小山,“把土豆放到長芽眼之後,切大塊兒,每塊上都留一點芽眼,就可以種下地了。至於土豆從哪裡來嘛......等過完年,馬上要開春的時候,縣衙會有賣。”
“現在不能買嗎?”
“這個季節,咱們縣種不了土豆了,怕大夥心急買回去種下,回頭血本無歸,所以暫時不賣。等過些日子全縣推廣開了,到時候各個鎮都會有土豆種,大家不用擔心買不著。
“冬麥下了地,接著還有一點閒暇時間。決定明年要種土豆的,可以回去開始墾地了。我們村種土豆的時候,墾出地先在地上鋪點稻草,燒一遍,把灰翻進地裡,提前澆點肥,之後才下的種。這法子,給大家當個參考。”
有了沈秋歌提供的思路,百姓們更加心安,對種土豆這件事的積極性瘋狂高漲。
“哦,對了。”沈秋歌補充道,“我身後這堆土豆,今天帶來是要賣的。但不是賣給大家留種,而是賣菜,賣給大家回去吃。”
“這感情好!”立即有百姓拍大腿,“師爺打算咋賣?”
“一文錢一斤,限購的,一個人最多能買十斤。”
“我買十斤!師爺,先給我稱!”
“讓開讓開!我先來的!”
沈秋歌邊笑邊招手,示意幾個官差上臺,“大家別急,咱們按照老規矩,排隊。”
這天,許多百姓都拎上了土豆回家。
有的人把土豆炒著吃,有的人煮著吃,還有人用火燒了吃。
儘管烹飪方法不盡相同,但吃了之後,大夥都會不約而同地發出一句感慨:
“土豆可真是個好東西!”
有了沈秋歌在東城外說的那些話,土豆推廣項目進展得相當順利。
縣城及附近的百姓們將那些個說辭轉說給別的人聽,一傳十,十傳百,很快整個縣城都知道了這個畝產兩千四的神奇作物能帶來的好處。
趁著短暫的農閒時間,東會縣的土地上開啟了一番墾荒熱潮。
......
這個秋天,整個縣城都沒有閑著。
晚秋時分,沈秋歌核對完了送來的新一批帳本,將銀票收進儲物空間後,算了算帳,發現現在手裡頭能動用的,只有十六萬的存款。
原本不止這個數,但前些日子開支實在太大了,說句花錢如流水都不為過。
那都是長線投資,跟工坊這種很快就能見到收益的不一樣。
想要回本,怕是還有個一兩年。
沈秋歌合上帳本,腦袋往後一仰,靠到椅背上,歎了口氣。
十六萬白銀,聽起來好像多得很,實際上,連縣城裡的大富商都比不過。
而且人家的銀子是往家裡存,越存越多,她的銀子是拿到手,還沒捂熱乎,就又要花出去。
運轉一個縣城,哪有想像中的那麼容易。
這短短的兩年時間,特別是今年這一年,她在縣城事務上投入的精力,已經超過了從小到大活過的將近三十年。
以前做什麼都只用顧及自己和部分身邊的人,現在不行了,要顧及的變成了整個縣城。
也就是她有個外掛零號,和身體素質相當能打。
以一己之力在如此短的時間裡,搞定如此多的項目,還大部分都要親力親為,換個人來,怕是精神和身體都會吃不太消。
“愁死我了。”沈秋歌把帳本往後隨手一丟,“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啊......我想娶老婆,我想跟老婆隱居山林,我想睡到中午十二點,我想下河摸魚......”
零號交替邁著兩條新“長出”的機械腿,笨拙地走過去將帳本撿起來,放入了自己的儲物空間,這才回到沈秋歌身邊,伸出兩個鉗子哢哢給沈秋歌捏著肩。
沈秋歌瞥一眼肩上的機械鉗子,久久無話。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零號的成長速度已經超過了她的想像,變得越來越像個人。
其實這不能說是一件壞事。
看著零號一點點觀察模仿自己,從一開始的笨蛋逐漸轉變成如今的有情緒會獨立的模樣,就好像是自己養大了個寵物......亦或者小孩子。
可實在無法確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所以零號這樣的成長,還是叫人有些心慌。
正在沈秋歌沉思著調整情緒時,房門被敲響,小春溫婉的聲音傳進來。
“姐姐,蓉姨來了。另外......還有兩位元不認識的中年男子。從穿著來看,是和蓉姨一級的官員。”
沈秋歌起身,拉開門,揉揉妹妹的腦袋,向山下走去。
來到議事堂,除了百里香和百里昊這兩位熟人之外,果然還有其他的陌生人。
十個人裡,八個帶刀,是侍衛。另外兩個,穿著官袍戴著官帽,派頭十足,端著杯子喝茶。
小春的判斷很準確,這兩人確實有官職,跟穆蓉一級。
不過看穆蓉的表情,大概跟這倆關係很一般,所以坐得較遠,也並不跟他們交談。
“大人前來視察,草民有失遠迎,恕罪,恕罪。”沈秋歌輕車熟路地進了屋,開始裝模作樣。
兩個陌生官員中,留著兩撇小鬍子的那個冷哼一聲,“穆縣令手底下的人可真是會做事,我等遠道而來,不及時迎接,反倒讓我等在這破屋中等候許久。莫非這就是東會縣的待客之道?”
“胡兄此言差矣。”小鬍子旁邊,年紀稍大一些的官員笑眯眯道,“沈師爺雖是穆縣令的左膀右臂,可總歸還是平頭百姓。你我都知道,這個時節,百姓家中正忙。師爺姍姍來遲,肯定有她的緣故,何苦苛責?”
胡縣令立馬拱手,“殷兄說得極是,本官唐突了。”
穆蓉皺著眉,將手裡的茶盞放下。
可還沒等她開口,身邊的百里香便主動介紹道:“沈師爺,這位元是你們宏泉郡林華縣的胡縣令,這位是我們川阡郡章紜縣的殷縣令。上次我帶了貨物回去後,郡守對你家的紙張很感興趣,便讓我帶著殷縣令,來拜訪一二。”
殷縣令捋捋山羊須,“正如百里大小姐所說。本官唐突來訪,還望師爺勿要氣惱。”
沈秋歌看了一眼百里香,又看一眼穆蓉,揮手道:“這裡畢竟是正經場合,三位大官在場,官商有別,商人上不得檯面,百里大小姐還請帶著你的人離開。”
聽了沈秋歌的話,百里香袖口下的指頭驟然捏緊了帕子。
聰明人之間說話並不太費力,相信經過剛才自己的提示,沈秋歌已經明白了煙雲村因為紙張生意的傳開而被大人物盯上。
可即使如此,她也沒有怪到自己頭上,反而還借用官商有別這種說辭,打算將百里家從這件事裡摘出去。
百里香看向穆蓉,發現穆蓉也在示意自己出去,雖說心裡有些疑惑,但還是很順從地起來福了福身,帶著弟弟百里昊和三個百里家的侍衛離開議事堂。
等姐弟兩人離開,大門關上後,沈秋歌在兩個陌生縣令的對面坐下。
茶是喝不下了,她順手撿了塊糕點丟進嘴裡嚼著,而後翹起二郎腿,“殷縣令肯駕臨我們這個破村,那是我們的榮幸,哪會有什麼氣惱。想必兩位千里迢迢趕過來,顛也顛夠了,不用拐彎抹角,直接談事吧。早點談完早點回去。”
胡縣令一拍桌子,怒喝道:“大膽沈氏!你這是什麼態度!”
沈秋歌挑眉,手撐著腮幫子,望向胡縣令,“怎麼?不爽?不爽自個兒滾出去。”
第280章 嘲諷起手,嘴炮接後
此話一出, 除了穆蓉,屋內的其餘人全傻了。
囂張。
太他娘的囂張了。
胡縣令走過南闖過北,從沒被個普通人這麼罵過, 尤其罵他的還是個女人。
要是傳出去, 面子和裡子就都丟完了。
看著沈秋歌那副悠閒模樣,胡縣令當場紅溫,“豈有此理!來人!把這廝給本官拿下!”
“胡縣令!”穆蓉皺眉望著胡縣令, 怒拍一下桌子,“這裡可不是你們林華縣, 是東會縣。在我的地盤,抓我的師爺?”
“你!”胡縣令氣不打一處來, “郡守大人可是說過了, 讓你好好配合殷縣令。如今你這模樣, 是想包庇大逆不道的沈氏這廝?”
“郡守大人下達的令意裡還說了, 尊重沈師爺的規矩。我不過是按照大人指令行事, 何談包庇一詞?”
沈秋歌抓過一把瓜子開始磕,“郡守大人都這麼說了, 我們穆大人遵紀守法,偏偏胡縣令你要搞特殊。哦,明白了,你想抗令是不是?你想奪了郡守大人的鳥位是不是?好一個居心叵測之徒!大人, 告他!”
穆蓉面上不動聲色, 心裡卻暗暗擦了把汗。
時至今日,師爺依舊這麼大膽,什麼話都敢往外說。
不過仔細一想, 也合理了。
是她天不怕地不怕的沈秋歌能幹得出來的事。
胡縣令還在滿頭大汗辯解,一旁的殷縣令則是借著低頭喝茶的動作, 悄悄打量沈秋歌。
大概在一個半月前,川阡的百里家出現了一種紙張,起名叫做清風。
這種紙張極其光淨潔白,還不洇墨,墨水落到上頭很快就會凝幹,有兩種厚度可選。薄的紙字寫上去,會有墨透到背面,但這種紙勝在比較便宜,一些家境比較貧寒的學子也用得起。
厚的紙則完全不透墨,品質高到嚇人。相對應的,價格也嚇人。
但能用得起紙的又有多少是特別窮的?
人家要的就是逼格。
這紙品質好不說,價錢也貴,加上名字又起得好——清風清風,讀書人聽了,那是清明如風,飄逸瀟灑,就跟他們讀書人一樣。當官的聽了,那是滿袖清風,廉潔開明,就跟他們當官的一樣。
現在,能用上這種紙的非富即貴。它名頭和象徵上的價值,已經遠超它所表現出來的價格。
然而百里家還特雞賊,搞限量,說什麼實在沒貨了,裝得跟真的一樣。
發大財的機會擺在這裡,沒有貨也得有。造不出來,那就加派人手。時間不夠,那就日夜不歇。
很難嗎?
百里家還非要說什麼,工坊那邊她們管不著,人家一句沒貨,她們就沒法拿到紙。
哪來的個不識好歹的什麼工坊,有錢都不掙,那不是純純大傻子嗎?
奈何百里家就是咬死不鬆口,說拿不來貨,就真拿不來。
最後,她們家不掙錢的錢,自有別人想掙。
他殷縣令,就是想掙這錢的人之一。
但他們當官的,何等高貴?能自降身份去跟商人打交道?
必然不能啊。
別低頭,烏帽會掉。別流淚,政敵會笑。
不跟商人做交易,那該怎麼拿到這種紙呢?
很簡單,把秘法弄到手。
之後,他們通過一些手段,得知了這種紙的源頭工坊位於宏泉郡東會縣。
巧的是,市面上大火的香皂和味鮮粉,也是這裡出來的。
比巧更巧的是,東會縣的縣令穆蓉,是個女人,且沒有通天的背景,只是個走科考路子運氣好考出來的平頭百姓。
但再怎麼沒有背景,也是正兒八經在陛下面前露過臉的,且跟他們同一官級。直接動手,怕是會產生一些意料之外的壞處。
於是他跑去跟他們川阡的郡守一說,果不其然,郡守也動心了。
只能說穆蓉一個女人家,實在頭髮長見識短。她手裡的這幾樣東西,一旦放開,不壓價格,任由市面買賣,那她能從中掙到的錢財,將會多到嚇人。
可她不但沒有這麼做,還搞價格限制,給了那些窮鬼百姓們可趁之機。
簡直可恨!
這麼盤算著盤算著,郡守就將搶秘法的事情交給了他殷縣令。
殷縣令慢慢呷了一口茶水,將茶盞放下,不急不慢地擺擺手,“胡兄,稍安勿躁。如穆縣令所說,這畢竟是她的地盤,咱們不好拂了她的面子。”
言外之意,是師爺做的事本來不對,但穆蓉硬要包庇,他們也沒辦法。
沈秋歌聽出了這層意思,“這關我們縣令大人什麼事?別說你們拿我沒辦法,她也拿我沒辦法。怎麼你們兩個大男人,想搞事還要用她一個女人當擋箭牌?是你們沒臉嗎?還是你們自知心虛,腰杆挺不直?”
這句直白的話一出,就連殷縣令也繃不住了,臉上的笑意突然消失。
但笑容不會憑空消失,只會從一張臉上,轉移到另一張臉上。
沈秋歌笑出聲來,“這變臉,精彩啊。殷縣令可是練家子?瞧這手法,跟從娘胎裡帶出來的一樣。也別當什麼縣令了,去街頭耍猴吧,一天掙十個銅板還能餓著你和猴不成?”
穆蓉頭皮發麻,但心裡默默地給沈秋歌點贊。
給這兩個傻叉帶路來煙雲村這件事,她很不爽,可她也沒有辦法,因為這是郡守的命令。
作為下屬,理應服從上司的指令。
尤其是殷縣令和川阡的郡守,千年老狐狸了,怕宏泉的郡守因為利益原因跟她站在一線,還特地聯合了個宏泉郡本郡的攪屎棍。
上邊的想法她揣測不出,但讓胡縣令橫插一腳的原因她很清楚,就是監督她。
胡縣令跟她是政敵,假如宏泉郡守跟她不在一個陣線,那麼本地人胡縣令,可以起到監督和糾正作用,防止她糊弄了事。
假如郡守跟她是一個陣線,那麼郡守肯定會給她留迂回餘地,例如讓她自己做抉擇,決定要不要允許這些人來拜訪東會縣。
實際上,這次郡守確實是給她留了餘地的,只不過她沒得選。
她同意還好,要是她不同意,胡縣令這個攪屎棍直接一口大鍋扣下來,跳過郡守向更高的地方參她一本,說她以下犯上,拒不聽從命令,只怕到時郡守不好交待,轉身背刺她把她賣了,卸職。
現在東會縣的一切正在高速轉動中,如果她走了,來接班的人還會這麼老實配合沈秋歌的計畫?
那必然不能啊。
指不定現在百姓們剛裝進口袋裡的錢,都要被新官扣出來揣他自己兜裡。
她相信自己不會死,頂多蹲大牢讓沈秋歌劫出來,而後隱姓埋名過一輩子。
她們的日子怎麼都不會太難過,可東會縣的百姓們該怎麼辦?
前後衡量之下,她決定順從帶路。
敢這麼做,實際上也是因為沈秋歌提前打過了招呼。
早在兩人修路開工坊之初,沈秋歌就預料到了這種情況的發生,並告訴了她三點:
一,任何情況下的首要任務都是保全自身,不管用什麼手段,一定要活著。
二,遇到不講道理的人時,先順著他們的話茬接下去,烏紗帽不能掉,哪怕裝牆頭草賣隊友都行。
三,想辦法把事情往她身上推,等回到安全地方後,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她了。
對沈秋歌說的當牆頭草賣隊友她感到很不屑,也並沒有這麼做。可殷縣令他們是有備而來,早就查清楚了煙雲村的事情,因此想瞞也瞞不住。
反正也沒有辦法,那不如直接把人帶到沈秋歌面前來。
摸著良心說,早在一開始,她以為的情況是,沈秋歌跟這倆鬥智鬥勇,來回周旋。
沒想到人家壓根不走這條路,而是嘲諷起手,嘴炮接後,主打一個拉開天窗說亮話。
殷縣令臉部肌肉抽搐,怒火上湧,“沈師爺,你可知道你自己在做什麼?別以為有了個師爺的名頭,你就可以對官不禮遇了!不過是個幕僚而已,說到底,你只是個庶民!”
沈秋歌收斂了笑意,坐直身子,“區區鳥官,利慾薰心,仗勢欺人之輩,也配讓我禮遇?”
“狂妄!”胡縣令一揮手,把袖口下的令箭丟出,“來人!將此女拿下!”
“住......”
穆蓉的話還沒說出口,便被胡縣令打斷,“穆縣令,看清楚了,這可是郡守大人的手令!你再妨礙公事,可就跟沈氏等罪處理了。不知道你這縣令,還當不當?”
被掐了軟肋的穆蓉愣愣地看著桌上的郡守手令,突然意識到,郡守他娘的是個牆頭草。
八個侍衛立即抽出刀,向沈秋歌圍過來。
“聽說東會縣的沈師爺有點拳腳功夫,但面對這麼多人,怕是也招架不住。”殷縣令陰沉沉道,“不如老實坐下來,好好談談事情,免去受這些皮肉之苦。”
“哦?”沈秋歌站起身,“不知殷縣令此番給人當狗,千里迢迢來到東會縣,打算跟我談的是些什麼事情?”
再次挨駡的殷縣令差點破功,可想到帶回秘法後能得到的好處和升官承諾,很快便壓下了怒火,“自然是你家的幾種有價值之物?”
“有價值?怎麼個有價值法?”
“只要你配合,交出它們,待我走後,你便是章紜的縣令!相信師爺這樣的聰明人,斷不會錯過如此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殷縣令看上去也是個聰明人。”沈秋歌將裙擺輕輕提了提,往前走著,“那你猜猜看,我如果有當縣令的本事,為什麼要選擇當個師爺?”
她每靠近一步,壓迫感就強一分。
胡縣令和殷縣令莫名地緊張起來,坐在椅上的上半身下意識後仰,腳蹬著地,想要拉開距離。
“愣......愣著幹什麼!”胡縣令咽了咽唾沫,手指頭顫顫巍巍指向沈秋歌,“拿下她!”
帶刀侍衛們這才反應過來,沖上前便要擒住沈秋歌。
第281章 秦宸
可能考慮到她只是個弱女子, 帶頭的侍衛雖然抽出了刀,卻並不將刀刃對向她,而是收在下方, 僅作威懾。
八人合圍上來, 將沈秋歌圈在中間。
隔著人牆,殷縣令又有了說話的底氣,“沈氏, 你別執迷不悟!自古民不與官鬥這個道理人盡皆知!如今能被我們郡守看上你家的東西,那是你的福氣!最好識相把秘法交出來, 還能放你一馬,否則......”
話音未落, 慘叫聲響起。
只見被圍在中間的沈秋歌微微下蹲, 放低重心, 而後蹬地發力, 躍起到半空, 抬腿將一名侍衛舉起的大刀生生劈作兩截。
有了這一個突破口,她踩到侍衛胸口, 將人踹飛出去的同時借用反力撲向旁邊,腳尖勾住刀丟出,曲起膝蓋,撞向那人下頜。
落地之後, 趁著其餘人還沒反應過來, 又一招橫掃放倒仨,扯住腿丟出去,再彈起, 空中劈叉同時踹出飛倆。
場上只剩最後一個沒將刀對準她的侍衛還站著,她繞到這人背後, 劈手奪來刀,將他拎雞仔似的隨意往後一拋。
雖說也是砸了地,但跟其餘七個橫七豎八躺著口吐白沫的比起來,狀態還是好得太多了。
奪下刀後,沈秋歌走到胡縣令面前,揪住他的衣領,沒等他開口就把他腦袋往桌上狠狠一磕。
胡縣令暈了過去,屋子裡便只剩殷縣令一人獨自面對恐懼。
看著逐漸逼近的沈秋歌,殷縣令長長的山羊鬍子顫抖不止。
“不是我只能當個師爺,而是我樂意當。區區縣令的官職,很了不起嗎?”沈秋歌踹斷殷縣令的椅子腿,將他掀翻在地,一腳踩到胸膛上,把刀往他脖子上一架,微微挑眉,“接著你剛才說的話,我最好上交秘法,否則?”
“你......你個......”
刀子突然下壓,頃刻間,殷縣令的脖子上滲出了血痕。
“好好斟酌哈,哪個字讓我覺得不爽,人頭落地。”
脖子上傳來的清晰痛感,讓殷縣令瞪大了眼睛。逐漸散出的血腥味,狠狠地刺激著心臟,使恐懼從他腦海中炸開。
來之前他聽說過,東會縣的女子縣令,身邊還有個女子師爺。
眾人都說這位師爺強悍到令人畏懼,但他,以及其餘的人都不覺得能強到哪裡。
一個女人而已,說她強悍,無非就是力氣大,或者跟著什麼人學過點三腳貓功夫。
直到此刻親眼所見,才明白傳聞中的飛簷走壁,並不是杜撰。
怪物!
這絕對是個披著人皮的怪物!
......
山上,正帶著外村孩子們認花草的江瀟瀟看著許多人湧入村中,隱約覺察到情況不對。
這些人基本都佩戴著刀,穿著形制一樣的衣裳,一看就知道是為官府辦事。
而且他們的裝束不同於東會縣縣衙的官差,基本可以斷定是外頭來的,極大可能屬於縣這層級以上的官府。
這種來勢洶洶的模樣,以前她見過——北郡的亂臣賊子被抄家時,就是這麼一大堆帶刀的官差,將房子四周全都圍起來。
江瀟瀟有些緊張,但沒有太慌亂,拍拍沈夏堯和林興的腦袋,“小夏,小興,快離開這裡,帶著這些孩子,躲去我們家。記住,如果回到家時秋歌不在,就把門反鎖,任何人喊都別開。”
“可是......”林興還有顧慮。
他也看見了那些官差,很擔心村裡其他人的安危。
“沒事,村子裡有縣衙派來的許多守衛,我去找秋歌,她能差使守衛們。”江瀟瀟攬過身邊的幾個半大孩子,輕推他們。
“都跟我來,別傻站著了。真要出事,我們被抓對姐姐而言是大麻煩。”跟心軟猶豫的林興相比,沈夏堯就要堅決得多。
大姐早就在家中說過,隨著村子越來越繁華,吸引來的壞人也越來越多。遲早有一天,會有窮凶極惡之輩出現。
這天到來時,他們這些小的要做到的就是躲起來,不能被別人抓住,否則成了人質會很麻煩。
至於為什麼選擇回家,是因為大姐還說,只要他們在家時把大門反鎖上,那除了他們自家人外,沒有人能闖得進去。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原理,但大姐都這麼說了,肯定不會有錯。
目送孩子們離開後,江瀟瀟往山下跑。
如果不出意外,此時沈秋歌一定不在家。
要麼在對面的山坳口,要麼在議事堂。
她一路小跑,剛下山,就被幾個人拿刀堵住。
一位白衣公子哥從官差們身後走出,搖著鐵骨摺扇,一雙狐狸似的眼睛在江瀟瀟身上掃來掃去。
打量了一會兒,他笑眯眯地收扇作揖。
“想必這位便是瀟瀟姑娘了吧。小生問了一路,打聽到瀟瀟姑娘此時正在山腰的花園。本想親自去花園請出姑娘,沒想到在這裡就遇見了,真是有緣。”
看見這白衣公子哥,江瀟瀟的整顆心瞬間吊起。
這人,她認識。
皇城裡有個神秘的組織,叫做淩雲閣,裡邊的所有人只聽從皇帝的命令,幫皇帝辦事。
大哥隱居到煙雲村之前,就是淩雲閣的暗衛之一。
而眼前這位白衣公子哥,是大哥的某位同僚,隸屬于淩雲閣四部之一的玄武司。
按理來說她不可能認識除大哥以外的淩雲閣暗衛,就像當初還在那個小村子時,上門抓小冬的那對搭檔,她就不認識。
但這個白衣,她記得清清楚楚——玄武司暗衛,室。
不僅是因為她曾親眼見過這人,也不僅因為室跟大哥近乎仇敵,更因為室曾經為了一個任務,屠過別人滿門。從老到少,沒有留下一個活口。
大哥還在北地給皇帝打工時,極度厭惡室的兇殘和濫殺無辜,而室則認為大哥是個婆婆媽媽心慈手軟的蠢貨,兩人相看兩厭,水火不容。
如今室找上門來,難道是朝廷那邊發現爹爹和大哥其實沒有死?
江瀟瀟清晰地聽見了自己劇烈的心跳。
如果真是這樣......那就出大事了。
她深深吸了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很快,她就意識到了一個不對勁的地方。
室肯定是認識自己的,兩人曾在北郡見過。既然這樣,那他為什麼要說剛才的那番試探的話?
而且他見到自己時,上下打量這個舉動明顯不是色欲熏心,而是疑惑。
他在疑惑什麼?
又或是......在確認自己的身份?
“認錯人了,我不是江瀟瀟,她還在山上。”江瀟瀟不動聲色地瞥對面這人一眼,微微皺眉,裝作不喜,“你們是誰?”
“小生秦宸,有禮了。”白衣公子哥笑道“此番前來叨擾,是為拜訪聲名遠揚的沈某沈師爺。聽說,瀟瀟姑娘是師爺最為寵愛的妹妹。”
秦宸的話,讓江瀟瀟心裡的大石頭落了地。
不是因為江家的事,那就還有周旋餘地。
可她依舊很疑惑,為什麼秦宸看起來並不認識她?
作為一個相當清醒的姑娘,江瀟瀟沒有因為疑惑自亂陣腳,而是立即端起了貼合自己此時身份的態度,“瀟瀟沒空,你找師爺什麼事?要是有合適的理由,我也可以帶你去見她。”
“自然是有要事商量。”秦宸打開扇子,揮揮手,“確實需要姑娘幫小生作個引薦,既然姑娘也願意,那就多有得罪了。”
“我說了你認錯人了!幹什麼!”
“呵呵,姑娘不必說謊,你這身衣裙和沈師爺今天穿的衣裙一模一樣,它已經暴露了你的身份。”
幾個侍衛上前,二話不說拿出繩子,要將江瀟瀟綁起來。
看到這個架勢,江瀟瀟就知道秦宸打算幹什麼,暗罵一聲,調頭撒腿就跑。
“追。”秦宸風輕雲淡地發出命令,“必要時候,可以砍掉她的腿。當然,能追得上就別這麼做了。真要把人重傷,不好跟師爺交待。”
換做三四年前,江瀟瀟沒跑出幾步就讓逮了。
但現在讓生活鍛煉得腿腳利索,身後幾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愣是讓她借著對地形熟悉的這個優勢,被遛得找不著北。
算著大概能跑開了,江瀟瀟在樹後喘口氣,看向遠處的議事堂,銀牙一咬,風一般竄了出去。
直覺告訴她,沈秋歌此刻就在議事堂。只要能靠近那裡,就可以得救。
眼見幾個沒用的侍衛連個女人都抓不住,秦宸不耐煩地皺眉,捏住一根扇骨抽出,而後指頭撚開,三片薄薄的刀片出現。
他照著江瀟瀟的方向將刀片飛出,合起扇子,走向那個方向。
正跑著的江瀟瀟心神一緊,下一瞬,腿上傳來痛感。
兩片刀片切開她的皮肉,另一片刀,則切中了她的右臂。
這樣的攻擊,讓她當場失去行動能力,摔倒在地。
“嘖嘖嘖,何必呢?”秦宸走近,“姑娘要是乖乖配合,就能免受這皮肉之苦,現如今......唉,也不知師爺見了,會是何種反應。”
江瀟瀟活到現在,從沒承受過這種痛苦,一時間話都說不出來。
她趴在地上,臉色蒼白,額頭滲出汗水,緊咬牙關緩和了一陣,終於能勉強開口,“畜生......你今天別想全須全尾離開東會縣!”
秦宸抽出跟扇子尾端相連的鞭子,一鞭甩出,暫態將江瀟瀟的半邊臉蛋和另一條完好的胳膊打得皮開肉綻。
“嘶!”江瀟瀟猛地抓緊了地面,強忍著沒有痛呼出聲。
“呵,是個硬骨頭。不錯,比那些哭天搶地的人有趣。”秦宸笑眯眯地鼓掌,隨即彎腰,將砍入江瀟瀟腿裡的刀片抽拉出。
刀刃被這樣一拉,化作鋸子,將本就深的傷口又往裡割開幾分。
劇烈的疼痛讓江瀟瀟冒出生理性淚水,眼睛通紅,但仍舊沒發出喊聲或者求饒。
秦宸滿意地大笑起來,“好好好,妹妹如此,想來姐姐應該也不會太差。走吧,瀟瀟姑娘,我們去見你姐姐。聽說你姐姐有武藝在身,小生可是迫不及待想與她切磋一下,試試誰的武藝更加高強。”
第282章 怪物
......
屋裡, 正逼問著殷縣令來龍去脈的沈秋歌莫名心神不寧。那種感覺,就好像即將要發生什麼大事。
說不清楚,但讓她心慌。
“零號, 監測儀打開, 將身上持有刀具之類管製品的人標紅。”
待零號的大螢幕在眼前展開後,望著村子裡的一大群紅點,沈秋歌額頭上青筋跳了一下。
什麼情況?
不至於吧?
這群人集結來打伺服器BOSS的?
正在她飛速被圍村背後的可能原因時, 門外傳來個聲音。
“小生秦宸,聽聞東會縣沈師爺戰力無雙, 特來討教一二。”
門外傳來的聲音,引得屋內幾人側目。
議事堂大門被踹開, 一位穿白衣持摺扇的公子哥出現, 臉上帶著戲謔的笑, 望向沈秋歌。
而他身後, 十幾個村民被人抓住, 無論老少都反捆了手,鼻青臉腫, 同時脖子上還架著刀。
“久仰久仰,早聞師爺大名,今日有幸得見,果真英姿颯爽。”秦宸收扇, 朝著沈秋歌作揖。
“......”沈秋歌踹開殷縣令, 示意身後的穆蓉老實呆著別動彈,“一夥的?”
“這話令小生有幾分不喜。他們前來謀求師爺的助力,用的方式未免太過骯髒。如此手段, 怎可將他們跟小生混為一談?”
說著,公子哥招呼一下, “帶過來。”
站在後排的幾個侍衛,拖著無法站立的江瀟瀟走上前來。
江瀟瀟頭髮淩亂,臉色蒼白無比,裙子被割掉半截,雙腿露在外,嘴被布條塞著,臉蛋挨了一鞭,皮開肉綻流著血,浸濕衣裙領口。
最顯眼的是,她的兩條大腿上有著極深的傷口,像被人切割開的。
沈秋歌捏緊刀把,瞳孔倏然收縮,心跳停止了一下。
秦宸將她的反應看在眼裡,哈哈笑道:“聽說瀟瀟姑娘是最得師爺寵愛的妹妹,看來果真如此。不過她也跟師爺一樣,是個難啃的骨頭。所以抓她時,為了讓她聽話些,小生不得已,只好出此下策。
“嘖嘖,可惜啊,多漂亮的臉蛋,就這麼破相了。要是沒破,小生定當向師爺求娶她上門,給小生做個小。說起來,這丫頭倒是讓小生覺得有幾分面熟。”
就在說話間,不知為何,山谷起了大風。
秦宸只覺得眼前一花,再回過神,沈秋歌已經來到了他面前。
如鬼魅一般的身形,讓他真切地感受到一股寒意從腳竄到頭頂,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有如一隻被雷電劈中的貓。
好在他反應迅速,立即下蹲並往旁邊翻滾後退,這才堪堪躲開了直劈面門的大刀。
可事發突然,雖躲過這一刀,卻沒能防住沈秋歌的後手。
沈秋歌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出了一把匕首,刀刃上閃著紅光。
一刀劈空,她極其冷靜地甩出大刀砍進秦宸那邊的地面,封住他的退路,同時擲出手中的匕首。
就如她計算的那樣,秦宸翻滾時撞上了栽在地面的大刀,而後匕首穩准狠地紮進了他的大臂中。
趁著疼痛給秦宸帶來的短暫硬控時間,她及時跟上。
圍觀的群眾們連影子都沒看清,只覺得沈秋歌像是瞬移一般,出現在秦宸身邊。
她抬腳踩在秦宸的大腿上,抓住他被匕首紮中的那條胳膊,眸子裡沒有任何猶豫之色,隨手一扯,便將這條胳膊沿著匕首所紮的點位生生撕了下來。
覺察到自己身體輕了一些的秦宸愣呆呆地抬頭,看見沈秋歌提著一條胳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那條指頭還在動的胳膊血滴落在他臉上,溫熱的。而胳膊的斷面,竟然是一副被燒熟了的樣子,甚至隱隱散發肉香。
這時,遲來的疼痛才沖上腦海。
身體被生生撕碎的痛,絕非常人能忍。秦宸雙眼血紅,發出淒厲的嚎叫。
沈秋歌抬腿踩碎秦宸的大腿骨,將他踹出去,而後又在慘叫聲中,哢嚓將胳膊捏成血肉碎塊。
整個議事堂外鴉雀無聲,無論是外來的惡徒,還是本村的村民,都目瞪口呆。
山谷中的風並不停歇,將沈秋歌沾血的青裙擺揚起。
她的長髮於風裡舞動,手上抓著碎掉的血肉,神情冷徹。
陰沉沉的天穹下,黯淡天光籠罩著她。跟人比起來,此刻的她更像一隻山林間走出的惡鬼。
就連吹過她身邊的風,似乎也染上了淡淡的猩紅色。
村民們腦海裡冒出了個念頭——妖怪。
沈秋歌兩步便出現在了江瀟瀟身邊,抓住那倆人的胳膊,一扯一踹,又撕下兩條胳膊。
把人打開後,她連忙接住無法站立的江瀟瀟,拿走布塊,公主抱起,讓零號給江瀟瀟打了止痛劑和實驗室改進版的凝血劑。
監測到江瀟瀟的情況穩定了一些,她才深呼吸,壓了壓顫抖的心。
“在場所有外來者聽好,放下屠刀,解開捆綁百姓的繩子,待在原地,我饒你們不死。”
她的表現震住了絕大多數人,議事堂外,頓時響起哐哐當當刀子落地的聲音。
但也有一部分人不信邪,轉頭開始逃竄。
只見沈秋歌朝地上跺了一下,周圍一些石頭被震起。她腳尖挑了挑,踢毽子似的,讓石頭飛上空中,而後躍起,朝幾個方向將半塊包子大小的石頭踢出。
逃跑的那幾人身形猛然一頓,沒有發出半點聲音,便倒在了地上,整個後腦被石頭砸得稀爛。
眾人驚恐。
剛才還猶豫要不要放下刀子的人,這次被徹底嚇住,連忙丟開了刀,七手八腳給旁邊的村民們解繩子。
攻守形勢發生了變化,挨打的百姓們被解開後挺直了腰杆子,紛紛看向沈秋歌,意思很明顯。
“打吧。”沈秋歌應允道。
得了村長授意,村民們擼起袖子對著那些耀武揚威的入侵者梆梆一頓錘,邊打邊罵。
“讓你們打!讓你們打!狗娘養的,今天看老子打不死你!”
“靠恁娘!”
“來啊!打老子!怎麼不敢了?之前不是嘚瑟得很?”
“囸你仙人板板!給句痛快話,投降不投降!”
“鄉親們!別光顧著打他們,也去打打那邊那個人模狗樣的!那王八蛋把咱瀟瀟閨女傷成了那樣!他該死!”
“走!掄死他!把他裝進籠子裡沉塘!”
看著大家義憤填膺要給江瀟瀟報仇,沈秋歌很感動,但搖了搖頭,“這個人我來處理。
聽著外邊的動靜,穆蓉擔憂極了,很想出去看一看,可不知道為什麼,身邊似乎有道無形的牆,將她嚴嚴實實擋住,怎麼也出不去。
穆蓉又氣又惱,砸了一拳看不見的牆,大喊道:“秋歌!放我出去啊!”
沈秋歌聽見穆蓉的聲音,撤走了盾。
倚靠著的牆突然消失,穆蓉沒站住,往前摔了個狗啃泥,痛都顧不上,便爬起來往外跑。
門口的場景很奇怪。
鼻青臉腫的百姓們手裡抄著棍,邊罵邊打那些官差裝扮的人。
看著村民們沒什麼大礙,還有精力打人,穆蓉松了口氣。可轉頭看見沈秋歌懷裡抱著的江瀟瀟時,她心裡狠狠一顫。
從這個角度望去,江瀟瀟的大腿就像被人切開了小半截似的,皮肉翻卷,十分駭人。
“瀟瀟......”沈秋歌說不出話來。
即使知道馬上這個傷就能被治好,也不耽誤她此時心疼得難以呼吸。
江瀟瀟看著她發紅的眼圈,有些虛弱地笑道:“你看你,剛才殺人都不眨眼的,現在說句話都帶哭腔,這樣會被人笑話的。我沒事呢,現在感覺不到痛了。”
沈秋歌將小女友緊緊抱在懷中,“那就好,那就好......我們回家,去把傷治好。別怕,還記得嗎,我之前跟你說,零號解鎖了一個治癒技能......有它在,可以恢復得跟以前一樣。”
“嗯嗯,記得呢,所以我沒有害怕過哦。對了,那個叫秦宸的現在不能殺,要快點把爹和大哥找回來。”
“我知道,不會讓他死得那麼便宜。”
“不是不是,是爹和大哥認識他,我擔心他是來找他們的。”
沈秋歌一愣。
......
村子被圍的事很快便解決了。
沈秋歌前腳帶著江瀟瀟回到家,後腳匆匆趕來的父子仨就領著村民和東會縣縣衙的官差們,將埋伏的人全都抓了回來。
大夥只當這些人是傻子,見他們來了也不躲不跑,愣呆呆地被他們抓住。
只有爺仨,知道肯定是沈秋歌做了什麼。但具體怎麼做到的,完全揣摩不出來。
或許她真的是個妖怪,可妖不妖的,時至今日,已經沒人會因為這個詞去害怕她了。
沈家的小屋子裡,身上的傷口已經完全癒合的江瀟瀟躺在浴缸中,一邊享受著沈秋歌的服侍,一邊講著她知道的關於秦宸的事。
沈秋歌正拿個沐浴棉幫小女友搓澡,邊搓邊揩油。
聽到江瀟瀟說秦宸曾經幹過許多屠戶的事,她突然想到了幾個月前,從縣衙牙行收進沈家的那對兄妹,兩人一個叫沈澤,一個叫沈璃。
某天兄妹倆找到她,說想求她幫忙辦件事,沒想到這件事只是讓他們見一面東會縣的縣令穆蓉。
在聽說了兩個孩子家的事情後,作為一個正義的人,穆蓉理所當然憤怒了,之後便借著職務之便,明裡暗裡地查。
但畢竟不在自己家,而且官職太低,想查這種事實在有點困難。因此幾個月過去,也沒有推進多少進度。
第283章 舊怨未了,又添新仇
她去查倒是簡單, 可現在一步也走不開,便打算冬天時東會縣的各項事務都理得差不多了,再去一趟, 幫這倆小傢伙報個仇。
據兄妹倆說, 原本他們的大姐是快得手了的,可狗官不知道從哪裡請來了個白衣人。正是因為此人,大姐的調查被迫中斷, 最後還死在了這人手上。
雖說道理上,狗官應該請不動皇帝的爪牙才是, 但誰也說不准。
萬一兩人有點啥牽扯呢?萬一這爪牙是皇帝親自派下去的呢?
沈秋歌心頭突然一跳,意識到了一件事情——
假設皇帝派人去幫個小官, 滅殺人家小門小戶的事情真的存在, 那就說明這皇帝是個小心眼。
要皇帝是個小心眼, 沒准還真會盯上她的這些掙錢營生。
這樣說來, 秦宸和那倆狗腿子上門搶東西, 搞不好有可能是皇帝的旨意。
如果這個理論成立,那麼現在她只有兩個選擇——
一, 順從,並嘗試與皇帝周旋,爭取一些利益和權力,繼續在這種古典皇權的壓制下變現理想鄉藍圖。
二, 魚腹丹書, 篝火狐鳴。從此整個大閻,就是她沈秋歌的天下了。
簡稱反了他娘的。
可這兩個選擇她都不太樂意。
跟皇權有牽扯,要考慮的事情就太多了, 搗亂的人也多,煩得很。就像蚊子跳蚤, 咬不死人但是膈應人。
“秋歌?”
聽見呼喚,沈秋歌回過神來,“啊,怎麼了?”
江瀟瀟撅起小嘴,“叫你好幾聲了你都不應答!你在想什麼呀?這麼專心。”
“在想......一會兒把小澤和小璃帶過來,讓他們看看認不認識秦宸。還有,想皇帝到底會是個什麼樣的人。”
“帶他們來看?”
“對呀。”沈秋歌在沐浴棉上打出泡沫,給江瀟瀟搓腿,“都是白衣人,說不定秦宸就是他們的仇人之一。至於後邊那個嘛......瀟瀟,你當年在北郡時見過皇帝嗎?”
“只見到過幾次呢。他比爹爹大上個四五歲左右的樣子,渾身上下都透露著威嚴氣息。我記得他挺喜歡喝酒的,也喜歡發脾氣......其它不知道呢。一會兒爹爹回來了我們問他,他肯定知道的!”
“好。哎呀話說,你這傷怎麼辦?”
江瀟瀟歪歪腦袋,“什麼怎麼辦呀?傷不是好了嗎?”
“對呀,是好了,可是我們怎麼跟別人交待呢?今天那麼多人看著你重傷成那樣,如果回趟家就重新活蹦亂跳了,怕是有點不好。”
“......”江瀟瀟心跳驟停,“那我豈不是......不能出門了?”
沈秋歌笑著看她,“你猜。”
山腰的屋子裡,傳出少女的哀嚎。
將外來的都綁好丟在廣場上後,江繼忠爺仨火急火燎趕回了家。
聽說江瀟瀟傷得相當重,三人趕回家的路上,甚至都想好了要怎麼虐殺傷了江瀟瀟的人。
院門被推開,怒不可遏的爺仨闖進院子裡。
“人在哪兒!敢動我閨女,老子要剝了他的皮!”
“我有十九種讓他痛不欲生的辦法,十九種!”
“瀟瀟姐!”
“嚷嚷什麼。”沈秋歌罵了一句,繼續給江瀟瀟腿上纏繃帶,“關門。”
江繼忠心疼得不得了,跑到江瀟瀟面前,伸手捧住女兒的臉查看傷勢,“閨女,聽......”
話沒說完,發現不對勁。
不是說皮開肉綻還破相了?
這破在哪兒了?一點痕跡也沒有啊。
“腿......”江渺渺看了一眼妹妹的雙腿,皺起了眉。
“我沒事。”江瀟瀟有點鬱悶,“剛才確實是受了傷,但是秋歌治好了。”
“那......”沈冬銘撓撓頭,“那瀟瀟姐為什麼看上去這麼失落?”
說到這個,江瀟瀟繃不住嚎了出來,“因為要裝作受傷,所以接下來一段時間我不能到處跑了嘛!我不要坐輪椅出門!我有腿!我腿好好的!”
“可是他們明明說傷得特別嚴重......”
想到之前的畫面,沈秋歌歎口氣,“是很重,心疼死我了。瀟瀟的大腿讓那雜種橫鋸了一截,看著都嚇人。還好,我用妖術治好了。”
“別開玩笑。”江繼忠正色道。
見江繼忠不信,沈秋歌扯下剛綁的障眼布條,“不信就自己看。”
爺仨湊過去打量了一下,發現確實如沈秋歌所說,治療得很徹底,甚至一條疤痕都看不見。
江瀟瀟正因為接下來不能四處跑的事情生悶氣,見三個人呆滯震驚的模樣,瞬間找到了撒氣包,“幹什麼嘛!光天化日之下三個大男人圍上來看黃花大閨女的腿,成何體統!走開啊!”
讓這麼一罵,爺仨反應過來這個舉動確實是不對的,連忙背過身去跑開。
“姐姐......”沈冬銘欲言又止。
“別問了,也別不信,我真的是妖怪,就這樣。”沈秋歌低頭繼續給江瀟瀟纏繃帶,“傷了瀟瀟的人被我關在了那邊的透風地窖裡。如果不出意外,這人伯父和大哥你倆都認識。去看看吧。記得留口氣,不能弄死。”
江渺渺一頭霧水,“什麼叫認識?”
“你同僚啊,怎麼想都是認識的吧,天之驕子。”
此話一出,江繼忠和江渺渺心頭狠震,父子倆不約而同地抬腿飛速跑向離家不遠的地窖處。
兩人不知道今天這些事的具體起因,但都知道淩雲閣的存在。提及同僚,他們只能想到一件事——皇帝發現了他們還沒死,只是隱居了起來。
如今找到他們隱居的地方後,派人上門,清算他們。
可這其中有個不合理之處。
聽沈秋歌的意思,只來了一個人。既然是要清算江家,為什麼皇帝只派一個淩雲閣的來?
就那麼有把握能一打二?又或是存了讓這人以命換命的心思?
來到這處說是地窖,實則更像地牢的地方,看清躺著的那人時,因自由許久而暴露本性的江渺渺一句草差點脫口而出。
是這鳥人?
“咦,這不是一直都特別討厭你,說你娘們唧唧的那小子嗎?”江繼忠摸摸下巴,“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來的是那四個老的當中的某個呢。”
沈冬銘來晚一步,聽到江繼忠的話,疑惑問道:“說誰?”
“說他。”江繼忠抬手指著江渺渺,“婆婆媽媽娘們唧唧優柔寡斷自以為是目中無人恃才傲物......”
話音未落,沈冬銘摸出貼身攜帶的匕首,目光兇狠朝著秦宸走去。
但被江繼忠拉住了。
江渺渺跟秦宸,是舊怨未了,又添新仇。
望著昔日敵手如今死狗一般癱著,江渺渺心裡爽到不行。
他拿起木盆,走到地窖外舀了盆水,端回來照著秦宸臉上潑。
被澆得透心涼的秦宸猛然驚醒,剛睜開眼,便看見一個木盆底子砸了下來。
地窖裡,清脆的“咚”聲悠揚回蕩。
“哎哎!”江繼忠連忙拉住江渺渺,“再砸又給他砸暈了,說正事,說正事,說完你再砸。”
江渺渺這才收住手,把盆放下。
被潑醒後,秦宸惡狠狠道:“此仇不報非君子!沈氏小人,改日吾定扒了你的皮,將你曝屍城外!”
這話讓江渺渺極度不爽,順手抄起剛放的盆給秦宸又來了一下,“狗叫什麼,都淪為階下囚了還這麼倡狂。”
秦宸被敲得眼冒金星,咬牙切齒,“誰!有種的別搞偷襲!”
“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老子是誰。”江渺渺丟開木盆蹲下,“老實交代,誰派你過來的?別讓我聽到一句假話,否則你知道我的手段。”
頭暈眼花的秦宸嘶著氣,勉強睜開眼,借著透進地下的光,看清了旁邊蹲的一老兩少,應該是父子仨。
看上去年紀最小的那個他沒有任何印象,可另外兩個,很奇怪,尤其是那個梳高馬尾穿藏青衣衫,桃花眼尾一點痣的俊俏男人。
怎麼說呢......
明明確實不認識這人,但只看一眼,就產生了一種很熟悉且很厭惡的感覺,似乎兩人以前是舊相識。
“認出來了?”江渺渺冷笑,“沒想到你也有今天。早警告過你,多行不義必自斃。”
秦宸沒有聽出背後的意思,看了江渺渺一陣,突然癲狂似的大笑起來,“這眉眼,我知道了,你是江瀟瀟的兄長吧?哈哈哈,抓住我了又怎樣?沒錯,你妹妹就是我傷的,她這輩子從此後就是個殘廢了!
“你想替她報仇?你想殺了我?殺了我又能怎樣?依舊保不住她的腿!哈哈......啊!”
慘叫聲響起,江渺渺和沈冬銘轉頭一看,沉著鎮定的老爹正抄著木盆,梆梆梆地狠狠砸著秦宸的大腿。
“爹!”兩人嚇了一跳,連忙起來一左一右架著胳膊,把暴怒的老爹拖走。
“放開我!”江繼忠嗷嗷地揮舞著木盆,“敢打我閨女,我要殺了他!他娘的!這麼大個活兒子沒看見?你要打打我兒子啊!他皮糙肉厚的不怕疼,我閨女嬌嬌弱弱的,你他娘的打我閨女幹什麼!老子撕了你!¥%#&*!”
沈冬銘老實巴交地繼續勸,“冷靜啊爹!姐姐說了要留他一口氣的!現在再打斷他這條腿他就活不成了!”
江渺渺則默默鬆開了手,“上,老東西,打死他。”
“......”
周圍突然安靜,沈冬銘慢慢有點回過味兒來了,想到江繼忠剛才說的話,鬆開了手。
見沒人拉著,江繼忠的罵聲戛然而止,盆還在半空裡高舉著。
砸也不是,不砸也不是。
尷尬的老父親沉默了一陣,怒駡道:“幹什麼!不知道拉著我點兒啊!秋歌怎麼吩咐的都忘了?”
第284章 真·死對頭
“你砸啊。”江渺渺冷眼觀望, “不是你說讓我們放開你?”
沈冬銘沒開口,乖巧地垂著腦袋,不參與父子倆的爭端。
一方面, 聽到老爹剛才說的那句區別對待的話, 作為小男友的他確實覺得氣不打一處來。
可另一方面,他是個乖孩子,從小受各種禮教制約, 實在沒法像家庭幸福美滿的大哥那樣,可以大大方方跟長輩鬧來鬧去, 父辭子笑。
江繼忠畢竟是見過世面的人,眼下這尷尬場景, 並不能難倒他。
他略加思考, 便調轉了方向, 手裡的盆朝江渺渺砸去。
嘿, 這不就解決了?
兒子就是這麼用的。
江渺渺啪一聲把盆打掉, “老東西,一會兒我就去告訴娘, 她那罐不見了的雪花膏是你拿去拌魚餌打窩了。”
“兒子,乖兒子,爹知道錯了。”江繼忠雙手合十,“我們不鬧了吧?正事重要啊, 這種關頭不要搞窩裡鬥。”
父子仨重歸於好, 再次來到秦宸旁邊。
雖說中途有點小插曲,但並沒有影響腦子很清明的江家父子。
正好秦宸又暈了過去,三人也沒有多遮掩, 直接在一旁討論開了。
“他剛才說的那句話好彆扭啊,又不是跟你不認識, 為什麼要用‘瀟瀟的兄長’這麼奇怪的詞來代替?”
“不知道。滿打滿算,我們離京四年了。總不會是短短四年,就被忘記了吧?”
“不是這麼算的,爹和大哥當初跟我一起去奉月時,跟皇宮還有聯繫。徹底斷開聯繫到現在,也就一年的時間......難不成這傢伙是受什麼刺激,就像姐姐以前講的故事,說反派接受不了失敗什麼的,然後突然失憶了?”
雖然江繼忠和江渺渺兩人時常處於父辭子笑的狀態中,但默契度相當之高。聽了沈冬銘的話,不約而同地想到了一個東西——
當時從奉月回來,他們曾經很擔心戶籍問題。要是深山隱居還好,可沈秋歌最後沒有隱居起來,而是跟縣令合起夥,要弄出個什麼理想鄉。
這樣一來,當他們這群人跟外界接觸久了,難免會發生一些意料之外的事情,例如哪天被人認出來。
江繼忠是認識穆蓉的,殿試時,還站在金鑾殿上看穆蓉答過題。
加上他吏部尚書的身份,穆蓉的官位指派要經他之手處理,所以兩人難免會有接觸。當初,他還因為穆蓉申請自降官階的事跟她聊過天。
可去年一切結束,回到東會縣見到穆蓉時,她卻毫無反應,就像根本不認識他一般。
即使聽到了他的名字,也只覺得有些耳熟,此外什麼都想不起來。
那種情況,跟眼前秦宸的情況很相似。
結合沈秋歌曾說戶籍的事交給她搞定,且以後在東會縣定居下來也不用隱姓埋名的承諾,很難不讓人懷疑是她在背後做了什麼。
但具體做了什麼,沒人知道。
只知道回來後到現在,他們的身份從沒暴露過,也沒有引起任何的注意。
兩人曾覺得是因為東會縣地方太偏,又太窮,接觸不到什麼高層的人,所以才這麼安全。
但秦宸,可是實打實從京城來的,且跟他們倆都認識。
如果秦宸沒失憶,腦子正常,那短短一年過去就完全不記得他們曾經存在過,這件事算什麼?
“......也是她的妖法?”
“......反正我想不出別的合理解釋。”
江繼忠琢磨了一會兒,把秦宸再次弄醒,張口就問:“你是淩雲閣的人吧?”
在死亡邊緣掙扎的秦宸聽到這句話,暫態清醒許多,臉色狂變,“你......你是什麼人?!”
見他這個反應,江家父子幾乎可以確定,他已經不記得他們。
出於穩妥考慮,江繼忠繼續試探,“我是吏部尚書,江景明。”
秦宸一愣,隨即輕蔑地瞥了江繼忠一眼,“想套話?士可殺不可辱!”
“看來他確實不記得我們了,不是裝的。”江繼忠松了口氣,“真嚇人,我還以為上官敬要打來了。”
“住嘴!陛下名諱是爾等區區庶民能直呼的?”
江繼忠肅然起敬,“哎喲,你倆快看,這裡有一條忠心的狗。狗子,叫兩聲,嘬嘬嘬。”
“正常的,他們玄武司全是沒長腦子的帝王爪牙。”
秦宸已經顧不上惱羞成怒了,望著江渺渺,眼神中的陰沉也沒能蓋住那份震驚,“你們到底是誰?為什麼會知道淩雲閣和玄武司?”
“為什麼不知道?”試探清楚秦宸不是皇帝派來的,江渺渺心裡輕鬆多了,指指自己,“你老子我是青龍司的氐。手下敗將,你還記不記得當年單挑沒打過我,就往外散播我謠言詆毀我的事?
“當時我就想弄死你,要不是我妹妹攔著,你現在墳頭都長草了。沒想到你這狗東西,不感恩她不說,還敢恩將仇報。告訴你,今天她要是真出事了,十個你都不夠死。”
“單挑?謠言?”沈冬銘好奇地望向江渺渺。
江渺渺突然意識到說漏嘴了,想到曾經的經歷,再想到弟弟的性子,一顆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江繼忠無所顧忌嘿嘿笑著,在秦宸呆滯的目光中,如數家珍一般跟兒媳分享兒子的黑料。
“你面前的這個傢伙,是玄武司的室。淩雲閣四部,玄武司對帝王最忠誠,也最殘暴。青龍司跟玄武司相反,並不忠誠於帝王,而是心系黎民百姓,所以兩部一直矛盾重重。
“渺渺跟室是死對頭。兩部本就有點敵對的意思在裡邊,加上他倆都很瞧不起對方的性格,所以在幾年前的某天約了一架。渺渺的情況你也知道,就愛搞點讓人腸穿肚爛的見不得光的毒,淩雲閣沒人不怕他。
“打架時也沒說過不讓用毒,所以渺渺不出意外獲勝了。室不服,覺得這手段陰暗,所以起了殺心,但沒直接動手,而是在我當時的政敵的指點下,玩了點髒的東西。”
江渺渺連忙打斷,“可以了爹!別再說了!”
“說唄,怎麼不說,讓我也聽一聽。”沈秋歌的聲音從外頭傳來。
江瀟瀟腿上纏著繃帶,臉上肩上也都是繃帶,但能挽著沈秋歌的胳膊活蹦亂跳地。
兩人邊往地窖裡走,江瀟瀟邊接上老爹的話。
“我知道我知道!我來說!他們往外頭散播謠言,說大哥玷污了很多良家婦女,為禍一方,還找了幾個人來冒充被玷污的那些良家,上京告狀。因為爹爹當時也是個招恨的,所以即使很多人知道大哥是被刻意栽贓,也沒有人會幫忙澄清。”
躺在地上的秦宸聽見江渺渺的話,本就陷入了混亂。
在他的記憶裡,吏部尚書和青龍司的氐確實已經死了,死在奉月。
這倆人是父子,幫陛下去辦一件大事,只可惜寡不敵眾,在大業將成時死在了敵人手中,算是因公殉職。
吏部尚書確實姓江,卻不叫江繼忠,氐也不叫江渺渺。
剛才他聽到兩人這番話,第一個反應就是不可能。為了確認自己的記憶沒出錯,他特地去回想這父子倆的模樣,可不管怎麼都想不起來,腦海裡他倆的臉上仿佛被蒙了一層霧。
如果說江渺渺的話,只讓他覺得他們在扯謊瞎講,那當聽到江繼忠給沈冬銘講的那些東西時,他則開始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中。
青龍司與玄武司的矛盾,不是朝中的自己人,絕對不可能知曉得那麼清楚。
尤其是那句,最厭惡氐的陰暗手段。
他確實跟青龍司的氐是敵人,而且也最看不起氐的毒,因為實在太噁心了。
可這些東西,眼前這對陌生父子是怎麼得知的?
接著,正當他腦子宕機,怎麼也理不出個頭緒時,江瀟瀟和沈秋歌出現了。
之前被他切掉半截腿肉的江瀟瀟,此刻完好無損地站在面前,能說話能走路,面色紅潤。
扭頭看見江瀟瀟的刹那,他清晰地聽見了自己腦海裡,有什麼東西斷開的聲音。
不對。
這是在夢裡。
一定是夢。
秦宸發瘋似的掙扎起來,試圖通過這些辦法,來掙脫夢境。
沈秋歌嫌吵,彎腰撿了個石頭拿在手上掂掂,“你們想問的東西問完沒?”
“問完了。”江渺渺點頭。
一顆石子飛來,秦宸閉上了眼,再次昏厥過去。
沈秋歌拍拍零號的腦袋,“把他的傷勢治癒到完全復原,但不要讓他醒來。”
零號邁著僵硬的腿去辦事了。
地窖裡安靜下來,沈秋歌捏捏江瀟瀟的臉,“然後呢?”
“......”江渺渺的心突然提到了嗓子眼,緊張無比,抓住沈冬銘的手。
沈冬銘一頭霧水。
江瀟瀟笑吟吟道:“然後,為了證明大哥的清白,而且不讓這件事對爹爹造成太大影響,娘親就想了個好辦法!”
“什麼好辦法?”
“我們說大哥是個斷袖,喜歡男人,還謠傳親眼看見他跟人家親親過。這個消息很快就傳開了,鬧得沸沸揚揚的呢。之後皇帝覺得丟不起這人,緊急派出大理寺協助查案,沒用幾天就還了大哥清白。”
“瀟......”江渺渺臉色都變了,想要出聲阻止妹妹,奈何,她實在是太快了。
“清白是證明了,可大哥長得好看,對外展現出的性格又溫柔,加上自小就有才學,招人喜歡。所以那之後,就有過不少男人想追求大哥,給他送禮物,寫情詩情書。
“有好幾個還為他尋死覓活的,害了相思病。一會兒要跳河一會兒要上吊,說什麼今生非他不娶啊,能不能生不重要,主要是愛他啊之類的......”
此話一出,眾人安靜。只有江繼忠,看出殯不嫌喪大,笑到梆梆錘地,誇張的笑聲在地窖裡回響。
看了看江瀟瀟得意的神色,又看看小冬陰沉沉的臉,沈秋歌總覺得此刻自己想吐槽點什麼,可詞彙量不夠,話卡在了喉頭,怎麼都說不出來。
江家處理事情的方式,叫人歎為觀止。
只有江大傻一個人受傷的世界完成了。
她的千言萬語,最終匯成一句——
“牛批。”
第285章 用魔法打敗魔法
“......你不是身家清白從沒有過別的喜歡的人?”沈冬銘甩開江渺渺的手, 眼神冰冷望著他。
“對啊,就是沒有啊。”江渺渺焦急地再次牽住沈冬銘,“瀟瀟剛才講得很清楚了, 那些都是謠傳出去的, 我沒有喜歡也沒有親過別人!而且後邊那些人喜歡我是他們的一廂情願,我沒有給過任何回應啊!真的!”
“關我屁事,我管不著。你愛親誰親誰, 愛喜歡誰喜歡誰。”
“我......”
沈冬銘扒開江渺渺的手,起身離開。
“哎!冬銘!冬銘!你聽我解釋嘛!有時候不要那麼不講道理好不好!”江渺渺連忙追了上去。
“我講不講道理關你屁事, 覺得不舒服你可以重新去找個讓你相處起來舒服的戀人。”
“我不是這個意思!”
兩人跑遠,地窖裡重新安靜。
“是皇帝派他來找你們的嗎?”沈秋歌問道。
江繼忠擦擦笑出的眼淚, 逐漸恢復正常, “不是, 放心吧。剛才我們簡單試探了一下, 發現他不認識我們。最讓我覺得詭異的是, 與其說他忘了,不如說他回憶裡的我們, 已經被人掉包了。你幹的?”
“對。”沈秋歌大方承認,“不是皇帝派來的就好,原本我還想跟伯父討論一下皇帝是什麼性格,現在看來不用了。”
“你擔心那倆縣令來搶東西的事, 是皇帝在背後默許的?那就不用擔心了。雖說皇帝這人對外的野心很大, 但在一些民生相關的事上還算有良心,不至於以九五至尊的身份來搶你一個平頭百姓的東西。”
“所以秦宸只是恰好攪進了這譚水裡?”
江繼忠想了想,搖搖頭, “不一定是恰好。按照我的理解,有兩個可能。要麼是他在説明那些官員達到目的, 要麼是他的頂頭上司派他來的。”
“怎麼說?”
“除了聽命于皇帝外,淩雲閣的人還能在不暴露真實身份的情況下去接一些私活,殺人什麼的,所以他可能就是接了那兩個縣令的活。至於頂頭上司嘛,玄武司忠誠於帝王家,致力於搜羅天下各種好物進獻於帝王。”
“懂了。伯父對那位頂頭上司有瞭解嗎?如果我跟他正面對上,我有贏的把握沒?”
“......你不如問我他從你手裡重傷逃走的概率有多大,這問題比你的問題有意義。”
沈秋歌羞赧一笑,撓撓腦袋,“嗨呀,謙虛一下,保持我的人設嘛。畢竟我就一個普普通通的村裡姑娘,可他們是混江湖的,要是隨隨便便戰鬥力就碾壓了他們,那多不好。”
江繼忠沒有搭理沈秋歌的謙虛,望著她,“話說,如果真是這樣,惹了淩雲閣的老王八,東會縣這一片你打算怎麼辦?你能護得住一村人,但護不住一縣城的人。”
“凡事要往好處想,也許秦宸只是個幫川阡郡守打工的。那邊不是還抓了倆縣令嘛,一會兒我拷問一下,就知道怎麼個事了。如果真是你說的老王八動手,那我有把握讓他悄無聲息死在京城。這叫從根源解決問題。”
“......”
“跟這個相比起來,就我們現在這個情況,其實還是前一種假想難解決。因為淩雲閣出手的話,實際上他們在對線的是我,我殺掉幾個特殊的人物就能解決這件麻煩事。可川阡郡守他們不一樣,跟他們對線的是蓉姐,殺人解決不了事情。”
“之前我就在想一件事。”江繼忠摸摸下巴沉思道,“你和穆蓉,弄這個什麼理想鄉,最後的結局,一定是東會縣發展得非常繁華。那你有沒有想到一個問題?”
沈秋歌點頭答道:“想到了。東會縣的繁榮和民生狀況改善,這都是蓉姐的政績。有了政績,她升遷是板上釘釘的事。可我的計畫實施跟她息息相關,她要是走了,往後很多東西都會發生變化,對我不利。
“就算她短期內不走,之後等東會縣發展起來了,也肯定會有想來摘桃子的人,這些都是麻煩。”
“看來你也是個清醒人。穆蓉呢?她自己想升官嗎?我覺得應該是不想。以她當初那個殿試成績,如果她真是個有志向有野心的人,就不會自請降職,來當個小小的縣令了。”
“是的,我問過她的打算。她說可以的話,就在東會縣待一輩子,升不升官不在乎。”
“那眼下是個好機會。”江繼忠抬起頭來,“趁著現在還是東會縣全面繁華到來的前夕,抓緊時間去穩固她的地位。像這種邊緣小縣城,根本引不起多少人注意,沒有官員願意來。只要她想,留任這裡到老死都行。”
“請岳父大人賜教。”沈秋歌放低姿態,老實作揖。
論武力值,她不虛任何人。可要論官場上的這樣那樣的心思,還是老狐狸岳父更細更全面一點。
更何況岳父是從皇城裡走出來的,對皇帝和文武百官都有一些瞭解。有瞭解,才能更好地對症下藥。
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要用魔法打敗魔法。
地窖裡,兩人商議許久。
......
聽說今天闖村的外來人傷了江瀟瀟,且傷得特別重,村民們都萬分擔憂,湧入沈家想探望,但被打發了回去,說江瀟瀟現在剛處理完傷口,極度虛弱,需要靜養。
下午跟江瀟瀟一起的孩子們聽說她受傷,傷心壞了,在院門外哇哇哭,最後被各自的家長強行領回了家。
沈澤和沈璃兄妹倆跟江瀟瀟很要好,聽見她出事,丟下手裡的活跑來。
許多人探望都被攔了出去,可他倆卻意外地得到了放行。
“大小姐,二小姐她......”沈璃拽著沈秋歌的袖口,哭紅了眼。
剛才正在酒樓忙著,突然聽村民說江瀟瀟受了傷,被砍斷了雙腿。她強忍著情緒幫忙辦完酒樓的事情後,終於得空前來探望,一路邊跑邊哭。
江瀟瀟對她而言,不止是主家小姐,更是朋友。
沈秋歌揉揉沈璃的腦袋,“沒事的,瀟瀟的傷勢已經控制住了,養上一段時間可以恢復得很好,別擔心。”
“可......可是我們聽說,二小姐的腿......”沈澤眼圈泛紅,雙拳緊攥。
“當時確實是傷得有些嚴重,但是縫合得及時,問題不大。”沈秋歌拍拍沈澤的肩,“走吧,我帶你們去看一眼她。”
兄妹倆跟著沈秋歌走進屋子,本以為會看到很慘烈的景象,沒想到,江瀟瀟倚在床頭坐著,除了半張臉被纏上了繃帶之外,看上去跟平常沒有任何異樣。
江瀟瀟努力使自己的聲音聽上去比較虛弱,“小澤,小璃,你們來啦......”
“小姐......”沈璃剛止住的眼淚嘩啦又掉了下來,想撲上前,但又擔心傷到江瀟瀟。
沈澤側過頭去不願看,也不敢說話。
以前親人們相繼離世,給他和妹妹留下了不小的心傷。好不容易來到煙雲村這麼個有溫度的像家的地方,受大小姐二小姐頗多照顧,她們在他們心中已經跟親人沒什麼差別。
看到江瀟瀟這樣,讓他和妹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時候與親人生離死別的場景。
兄妹倆的反應讓江瀟瀟很難受,想安慰他們,但她更清楚,一旦她將自己完全沒事的模樣展現出去,到時候深受其害的不是她,而是沈秋歌。
妖怪不妖怪的,嘴上這麼說沒關係,可這層窗戶紙絕不能被捅破。
至少在表面看來,沈秋歌的一切表現還是有合理之處的。
因為這天底下不只有她們這些普通的老百姓,也真的存在另一撥人,會武會劍。只不過她們這些普通人的生活軌跡,不與那群人交軌,所以見得少而已,沈秋歌是某個宗門隱退弟子這一說法可以站得住。
但在今天,她受了如此嚴重的傷,沈秋歌卻讓她在極短的時間內就恢復了正常,這事兒要是傳出去,麻煩就大了。
所以她必須得裝,裝給別人看。
等江瀟瀟和沈澤沈璃兄妹倆簡單聊完,沈秋歌拍拍他倆的肩,“你們跟我來,見個人,看看認不認識。”
兄妹倆一頭霧水,但還是老實地跟著她離開。
來到地窖,沈秋歌走下臺階,打開門,點上左右兩邊的蠟燭,指指躺在地上的秦宸,“這個人你們有印象嗎?我聽說他曾經幹過不少缺德事,加上又穿了件白衣,就想到了你們曾跟我說起的那個人。”
聽到白衣人,沈澤心頭猛地跳了一下,三兩步從臺階上跳下,來到沈秋歌身旁。
當看到那張臉時,他耳邊響起一片嗡鳴聲,窒息的感覺撲面而來,腦海裡浮現出了怎麼也甩不掉的夢魘一般的畫面——
呵氣成霜的冬天,一個灰濛濛的清晨,最敬愛的大姐被剮了許多皮吊在城牆外,血淋淋的,只有一雙鼓脹突出的眼還有除了紅以為的顏色。
她就靜靜地,在半空望著他們。
那雙眼中有不甘,有憤恨。
望著望著,不知是他們眼花還是怎的,竟看到已經面目全非的大姐流下兩行血淚來。
而在大姐頭頂的那座城牆上,白衣公子哥搖著扇,神情不屑。
第286章 大逆不道
在離開家鄉後, 他帶著妹妹,揣著大姐以命搜羅來的罪證,護著所剩的唯一一點微弱希冀一路顛沛流離, 來到東會縣。
可對於報仇這件事, 大部分時間他都處於迷茫而無奈,有心卻無力的狀態。
不僅因為他們只是平頭百姓,沒有後臺沒有倚仗, 鬥不過那個狗官,更因為幫助狗官的那個白衣人, 身份地位似乎相當之高。
或許天底下從來就無公正這個東西。
尤其是在見過許多事情後,哪怕怎麼都不願承認, 但他也確實清楚, 這個血海深仇怕是今生無法得報了。
至於好心的東會縣縣令, 始終還是太過勢單力薄。
穆大人是個好人, 可這世道容不得好人。就怕幫穆大人幫他們, 幫著幫著,把自己也搭了進去。
他是這麼想的。
本來都做好打算, 先在煙雲村安置下來,等妹妹長大,有了個疼愛她的能庇護她的夫家,到時他再離開, 再回到故鄉, 給事情一個交待。
沒想到今天,此刻,那個神秘可怕的白衣敵人赫然出現在了眼前。
沈澤耳邊響起了一些別的聲音。
姐姐的驚呼、家僕的哭喊、兄長的罵聲、倒塌的房屋、熊熊烈火燒灼, 劈裡啪啦......
他突然發瘋似的撲上去,不顧一切地毆打躺在地上的秦宸, 雙眼血紅。
沈秋歌是個好人,看見沈澤的反應,明白這是找對人了,上前默默遞出還拴著鎖子的門栓,“用這個吧,打的時候注意避開要害,別直接打死了。”
沈澤一愣,隨即猛地抓過沈秋歌遞來的武器,抄起便往下狠砸。
沉悶的碰撞聲響起,秦宸的胳膊被硬生生砸斷,以詭異的模樣扭曲著。
劇烈的疼痛將他從昏睡中弄醒,上一聲呼聲還沒出口,下一道雷又落了下來。
地窖裡,哀嚎混雜著辱駡,以及遲來兩步的少女的痛哭聲。
沈秋歌退後幾步,無聲地歎了口氣。
當天的晚飯時間,飯桌上沈秋歌宣佈了個事。
“你要跟蓉妹一起去宏泉郡?”魏靈嵐有些吃驚,“怎麼?真打算接下來跟郡守撕破臉皮啊?”
沈秋歌啃著個生番茄,眉頭微皺,“倒也不能說是撕破臉皮吧,就是單純地試探一下郡守的真實傾向,而後逼他站隊。不管他選哪邊都行,主要是確定他這人到底是敵是友。”
“哼,牆頭草一個。”江瀟瀟忿忿不平,“要知道,東會縣可是他的轄區哎!現在外地的人來他的轄區欺負人,要搶東西,他不護著他的百姓不說,還跟外人聯手,這不是傻鳥是什麼!”
江繼忠從碗裡抬起頭來,“這倒是挺正常的,搖擺嘛,中底層官吏常用的手段。他不是不願站穆蓉這邊,而是不願得罪川阡郡守。”
“這有什麼區別?”江瀟瀟氣呼呼地砸了砸椅子扶手。
“區別大著呢。”沈秋歌揉揉小女友的腦袋,“他有搖擺傾向,那就意味著,我們可以用利益換取他的暫時忠誠。不管怎麼說,至少不能白白把他推到對立面去嘛。”
魏靈嵐點點頭,“道理確實是這樣,但還是要視情況而定才好。這次你們去,是想向他出示利益?你們打算拿點什麼出去?萬一他收了東西又不答應或者不配合呢?”
“那就怪不得我這人心狠手辣了。”沈秋歌風輕雲淡,繼續啃著番茄,“只要跟我談過話了,他就只有兩種選擇。要麼絕對忠誠,跟我們站統一陣線,要麼他的為官生涯或者為人生涯,這兩者裡終結其中一個。”
“......”
察覺到桌上大夥投來的目光,沈秋歌挑眉,“幹嘛這麼看著我?我本來就不是個好人啊。現在東會縣正處於發展的關鍵節點呢,有人想擋路,我肯定要解決掉這個人啊。
“別說對方就是個小小郡守,就算是大閻皇帝來了,敢攔我的路,我就叫他知道什麼叫‘為有犧牲多壯志,敢教日月換新天’。”
她這句詩一出,桌上分外安靜。
換了外人,大家會驚恐地呵斥她你這啥意思?要造反不成?是不是腦袋不想要了?
但沈家江家這一大家子,眾所周知的不太正常,關注點比常人更加清奇。
“嘶......好詩。不得不說,秋歌肚子裡是有點墨水的啊,總是能出口成章。”魏靈嵐鼓掌道。
“不是我寫的,我寫不出來。”沈秋歌矢口否認。
“嗯?那是誰?”
“□□。”
江繼忠一臉諂媚,“閨女,等你當上皇帝了,能不能賞為父一個丞相的位置爽一爽?”
“我要當工部尚書,工部幹的活比吏部有趣。”江渺渺緊跟著發言。
江瀟瀟開心地拍著手,“那我就是皇后啦!六宮之主!啊,不對......秋歌是不可能納妃的,我沒有地方施展拳腳......”
“姐姐,我想要好看的裙子!想要大大的院子!想有好多好多顏料,畫好多漂亮的畫!”沈芙蕖笑嘻嘻地晃了晃袖口。
“真沒出息,裙子有什麼好?換了我,我就要查閱天下醫書的權利,我要當太醫,和師姐師父一起,治病救人。”沈杜若驕傲地昂起頭。
沈夏堯放下筷子,興高采烈,“那我要當將軍!小興是我的軍師,大膽是我的得力幹將!”
“呵呵。”安靜的美男子沈冬銘毫不留情地嘲笑弟弟,“作業都寫不完的小孩兒還想當將軍。”
在這種歡快的做夢時刻,沈夏堯被嗆了一下,不由得有些惱怒,“那又不一樣!哼,只會說我,那你呢?你要當什麼?”
沈冬銘抬起眸子,神情高傲,“我是太子。”
這個輩分讓沈秋歌沒憋住,笑出了聲來。
一片其樂融融的歡快氛圍中,老實人穆蓉滿臉驚恐,目瞪口呆地望著這一大家子說大逆不道的夢話。
雖然說已經相處了這麼長時間,知道她們是個什麼樣的團體,但此刻聽到的,還是刷新了她對她們的認知。
此刻的她只覺得,自己時常因為太過正常,而跟大夥格格不入。
......
幾天後的東會縣縣衙中,穆蓉整裝待發。
她以往的溫和儒雅氣質如今消失不見,全身只剩了冷冽嚴肅。
“大人。”一身勁裝的沈秋歌走進大堂,“犯人都已押好,我們何時出發?”
穆蓉起身,拎過行囊,“現在。”
車輪滾滾,駛向城外。
沈秋歌在車廂外趕著車,叼著根草,清爽俐落的高馬尾在風裡拂蕩。
“老大。”沈秋歌反手敲了敲車廂門框,“你在幹啥?還沒做好準備嗎?”
穆蓉掀起簾子,彎腰坐出來,“不是,是有點困。”
“謔,看起來你還挺放鬆的嘛,按理來說不是應該緊張一點?”
“為什麼要緊張?”穆蓉滿臉不解地望向沈秋歌,“雖然我只是個縣官,但這縣官位置,可是被陛下以聖諭形式策封來的。哪怕他是郡守,也要禮遇我三分。”
“原來你明白啊,我還以為你真是個直愣愣的老古板。”沈秋歌笑道。
“以前的話確實有點愣吧,後來跟你們混一起久了,也開始奸詐起來了。”
“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難道我是個奸詐的人?看我這面相就知道我其實是個正義又和善的人。”
穆蓉沒接沈秋歌的話,扒在車邊看了看前頭押送那倆縣令和他們官差的車,“你說我們這趟得出去多久?”
沈秋歌摸摸下巴,想了想,“你的話,先去宏泉郡,然後去京城,算上往返時間,怎麼都得二十來天,這還是在一直趕大路,將休息時間壓縮到極致的情況下。正常走,就奔著一個月去了。”
“二十天?你沒把進京面聖要等待的時間算上嗎?真這麼有把握去的當天就能見到?”
“不管能不能都要爭取嘛,而且我實在是不想耽誤時間。秋天就快過去了,咱們縣裡的事還多著呢,哪有功夫跟他們這些人扯皮。
“到時我們兵分兩路,你從京城返程,我帶上小澤小璃,去她們家那邊把她們一家的舊怨深仇解決了。大概會耽誤得久一點,但分頭行動的話,你能先回去主持大局。”
穆蓉沉默了一會兒,抬頭問道:“如果......我是說如果,事情不成,該怎麼辦?陛下真的會答應讓我永久坐在這個位置上?就不怕我藏私兵,而後起來造反?”
“......”沈秋歌扭頭看著穆蓉,“你是覺得,縣令這個官很大嗎?”
“不大啊。”
“對啊,那就沒問題了。如果換其他人去,肯定不行,但你比較特殊。首先,你這官就小,小到沒啥人會在意。”
“可是......”
“一頭豬嘴裡叼著根跟它身子差不多長的長矛,養豬的人會提防,因為怕這豬傷到自己。一隻螞蟻叼著跟它身子差不多的長矛,會有人害怕嗎?”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你這話,讓人聽著怎麼這麼不舒服?”
沈秋歌笑起來,“事實就是這樣啊。東會縣窮成啥樣了,哪個當官的吃飽了撐的沒事做,跑過來打它的主意?窮可是咱們現在最好的保護色了。
“你想想,要你是皇帝,手底下有個本來能當好官的,但她非不肯,跑去當了個芝麻官。之後幾年,她的表現也不溫不火,沒有上進心不說,還打算守著那個窮地方一輩子。你怎麼想這人?”
“......聽上去不像個有出息的。”
第287章 違背祖宗
“所以嘛。更何況你跟官場爭鬥一點都不沾邊, 不是任何一方勢力的成員,也不是什麼中流砥柱,甚至是被大夥排擠的。你想在這裡一直待著, 皇帝有啥好不答應的呢?”
“可姐夫他前兩天才跟我們說過, 帝王總是多疑的,所以不能把事情想得那麼簡單......”
“他那是朝堂裡......”沈秋歌下意識地想吐槽岳父嚇唬人,可她反應很快, 立馬意識到穆蓉並不知道自個兒這位姐夫當過大官的事情,便收住吐槽, 改了口,“那是朝堂爭鬥的話本看多了, 故意嚇唬你呢。別聽他胡咧咧, 咱們按照剛才的思緒繼續捋一遍。”
穆蓉點點頭, “你說。”
“確實, 帝王多疑, 或許會揣測你別有用心,這是不可避免的。但也不是讓他白白許諾嘛, 咱這不是帶了交換籌碼去嗎?不要因為我說他不答應就造反這句話,而把我們馬上做的事當成一種脅迫。
“實際上,它是一樁交易,雙方受益的交易。我們給他的可是好東西, 用法得當, 能解決多少民生問題我都不敢想。這麼多東西送他,找他要個職位,沒問題吧?”
聽了沈秋歌的話, 穆蓉還是有些迷茫。能理解,但又不能完全理解。
跟沈秋歌這種嚷嚷著敢教日月換新天的不一樣, 受限於這個世界的禮教,她的思想中,帝王就是天。普天之下莫非王臣,她們這些做臣子的,就該聽從于王的命令,無條件效忠於帝王家。
此次兩人去京城,不僅是向帝王上貢,更想趁此機會,要到帝王的一個許諾——讓她留任東會縣。至少在她死前,都不能換別人過來頂替她。
沈秋歌眼中,對於這件事,皇帝沒有任何理由拒絕,而且會很高興。
可她眼中,向帝王提起這樣的要求,似乎有點倒反天罡了。
看著發愣的穆蓉,沈秋歌沒有苛責她,只默默趕著車,跟上前方的車隊。
穆蓉的掙扎和迷茫,她可以理解。
要不說見識不同經歷不同,造就出的人也不同。拋開她這個外星人不談,岳父和穆蓉,兩個一樣都是大閻本地人,但關於找皇帝做交易這件事,兩人卻有著截然不同的心態和想法。
岳父覺得交易可行,各取所需,只是對她“皇帝老兒不答應這天下就改姓沈”的做法感到不贊同。
穆蓉卻覺得,這樁交易是違背祖宗意志的。
過了二十多分鐘,見穆蓉還是沒吱聲,沈秋歌歎口氣,“還是想不明白嗎?”
“有點。”穆蓉抱著膝蓋,有些鬱悶,“我這官位,是陛下賞賜的。我讀書,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為帝王家效力。可現在我好像走偏了......”
“哪裡走偏了?”
“我本該......”穆蓉試圖將自己的思緒整理清楚,講述給沈秋歌聽,可不管怎麼整理,仍舊是一團亂麻。
“說不明白?”沈秋歌瞥穆蓉一眼,“說不明白我來幫你說。你覺得自己走偏了,無非就是因為愧疚。你的先生、你的上級、你的君王、你身邊的人,每個人都在告訴你,你要無條件效忠帝王,你是天家的臣子。
“現在讓你去跟帝王談條件,這跟你過去的認知不符合,甚至相反,而你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不得不去,所以你認為你是自私且叛逆的,就有了愧疚感。”
穆蓉眼睛一亮,拍手道:“對!就是這樣的感覺!”
“那你再想想,當皇帝的是不是要為百姓多做考慮?百姓的日子過得好了,他的統治才能更穩定,是這個道理唄?”
“好像是......”
“東會縣的百姓是不是百姓?你作為皇帝的臣子,讓百姓過得更好了,是不是就對皇帝盡到了效忠的義務?既然這樣,你跟皇帝不就是一條船上的螞蚱嗎?你們的目的說到底是一樣的嘛。所以你哪裡自私了?哪裡叛逆了?
“你說你,那些個吃人血饅頭的貪官污吏都不覺得愧疚,你愧疚個啥?你在做的,可是很牛逼的事。這天下首先是百姓的,其次才是帝王的。一個懂事的帝王,應該得有這個覺悟。你跟他談條件,他吃虧了嗎?沒有。
“如今你為東會縣做的這些,功勞遲早要有一部分算到皇帝頭上去的。他用區區一紙文書,就能換來一個有能力的臣子的效忠,能換來百姓的愛戴,高興還來不及呢,為啥會覺得你是想起兵造反?”
讓沈秋歌這麼一說,穆蓉當即深深吸了一口氣,腦子裡某處的霧頃刻間像是散開了一般,整個人逐漸變得清明起來。
看見穆蓉的樣子,沈秋歌不禁笑著調侃,“你還是太正經了,所以把一些書裡的東西奉為了聖旨,有時候腦子轉不過彎來。我認識一個人,跟你一樣在朝廷裡當官,但他就不會有你這種煩惱。”
“嗯?你在朝中還有認識的人?怎麼沒聽你提起過?”
“有啥好提的,就一個破老頭子,現在還退休了,天天抱著魚竿往河邊一坐,釣不到魚撈也要撈兩塊石頭回去,釣到魚了能在家門口迷路一個時辰。”
“你說的這人怎麼這麼像姐夫......”
“啊,像嗎?那可能釣魚佬都這樣吧。總之,你要多向人家學學,別那麼耿直。別說咱這是正經談條件,就算是去忽悠,你也得拿出一副我就是占理的模樣來。”
“懂了,就像你這樣。”
“......有時候不會說話,也可以不說。”
......
宏泉郡,郡守府。
幾位府上客卿來到前院,隔著一段距離,便看見郡守曲成坤在院中焦急踱步。
“大人是有何憂心事,竟焦急至此?”年級最大的客卿曲老一上前,行了一禮。
見人來了,曲郡守忙走過去,扶起曲老一,“大先生不必多禮,讓各位前來,是有要事跟各位商討。”
曲郡守養在府上的客卿攏共六位,姓氏各不相同。平常為了稱呼方便,他將這些人按年紀排了個序,叫上序號,後加先生,作為稱呼眾人的方式。
將六人喊進屋中,他拿出拜帖,遞給曲老一,面帶憂愁歎著氣,“先生們,這該如何是好?”
“大人為何憂愁?”曲老三好奇問道。
曲郡守扶住了腦袋,按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穆蓉帶著她那位師爺來了,遞上拜帖,說明日會到府上拜訪。”
六位客卿皆是一愣。
前些日子,川阡郡守看上了東會縣的一些東西,但當官的珍惜名聲,沒好意思直接搶,於是聯繫了曲郡守,軟硬並施地威脅他配合。
原本這只是件小事,郡守這個層的官,想要平頭百姓一點兒東西,誰敢阻攔?
可偏偏,川阡郡守要搶的是東會縣老百姓的東西,而東會縣的縣官,叫穆蓉。
曲郡守的官職比穆蓉要大,按理來說本不該怕她,奈何穆蓉這個縣官,是由皇陛下擬聖旨下封,並派專人護送上任。
也就是說,哪怕同為縣官,穆蓉的身份也要高其餘的縣官一級。
雖然穆蓉很老實,也很安靜地待在東會縣,很少跟官場上搞那些個勾心鬥角的事,但不代表她就真的什麼也做不了。
畢竟是上過金鑾殿參加過殿試的人,遠離官場是一碼事,有沒有能力,那又是一碼事。
如果不是當初主動申請左遷來到東會縣,如今的穆蓉官階要比曲郡守高。
因此,即使現在穆蓉只是下屬,身為上司的曲郡守也不敢真將她跟其餘下屬一視同仁。
不能得罪穆蓉,又不能得罪川阡郡守,兩難之下,客卿們幫著曲郡守出了個主意——出其不意和稀泥。
在沒有征得穆蓉同意的情況下,他放川阡郡守派來的人去東會縣,但也裝模作樣讓人家尊重東會縣百姓們的選擇。
這個法子,直接擺明瞭兩不相幫的態度。如果到時出了問題,最後跟川阡郡守對上的人是穆蓉,他曲郡守可以獨善其身。
原以為穆蓉會顧全大局做好選擇,沒想到她相當剛,直接找上了門。
拜帖上寫得明明白白,攜賊人殷縣令和胡縣令來訪。
這哪裡是拜訪寒暄,分明是興師問罪來了。
將穆蓉的拜帖傳遞著看了一圈後,客卿們松了口氣,安撫曲郡守。
“大人稍安勿躁,穆縣令既是先找上了郡守府,那便說明此時還有轉機。待明日,大人可與她商議,看她想從大人這裡得到什麼。”
“大人切記,不能在穆縣令面前展露出愧疚或畏懼之意。無論她之前如何風光,現在的她終歸只是個縣官。”
“穆縣令不過一介女流之輩,頭髮長見識短。如今到郡守府興師問罪,乃以下犯上,是為大不敬。光憑這一點,就可將她治罪。大人何懼之有?”
“別忘了,她想要辦任何事都得經過大人之手,如果是個聰明人,就不會選擇與大人為敵。”
聽著客卿們仔細且有條有理的分析,曲郡守焦躁不安的心舒服了許多,逐漸冷靜下來。
大夥說的都很有道理。
不管穆蓉以前成績再好再得聖上青睞,那都是以前的事。現在的穆蓉,就是個小小的縣官,怕她作甚?
更何況女人就是女人,膽子小,當官的也沒什麼區別。她們能有多少見識,能有多厲害?
尤其穆蓉的師爺也是女人。
到時候先給她倆一個下馬威,估計當場就肝膽俱裂了,還怕收拾不住她們?
這麼想著,曲郡守的心情開始好轉。
次日,穆蓉如約而至。
堂上正中,曲郡守端正坐著。左右兩側,六位客卿分坐兩邊。
由於本次拜訪是私人性質,因此堂上不好出現郡中其餘官員。反倒是客卿們,算曲郡守自己人,加上要跟穆蓉帶的師爺對標,因此得以出現。
“曲大人,好久不見。”穆蓉的聲音從堂外傳來。
眾人紛紛抬頭看去,只見兩位女子並肩走著,踏過門檻進堂來。
第288章 野人沈師爺
這兩位女子, 一位黛眉杏眼,穿烏檀色長裙,梳尋常百姓家未出閣的女子髮髻, 端著手, 步履穩重,走路時髮髻上的步搖幾乎沒有晃動。
而另一位女子,個頭比烏檀色長裙女子稍高, 一雙柳葉眼絲毫不顯柔媚,眼中只有淡淡慵懶。她穿一襲青綠長裙, 長髮以一根快有小臂那麼長的木簪隨意挽著搭在肩上。
那根木簪,說是簪, 但看分叉的形狀, 倒更像是樹杈子。
“穆縣令。”曲郡守帶著六位客卿起身打招呼。
穆蓉跨過門檻在屋子裡站住, 整理袖口, 端正作揖, “曲大人。”
兩人的見面形式走完,穆蓉介紹道:“師爺, 這位便是郡守曲大人,其餘六位,則是大人的客卿。曲大人,諸位, 這位是我東會縣的沈師爺。”
沈秋歌點點頭, 率先行了禮,但用的動作是民間女子常用的萬福,並非作揖。
她這一舉動, 讓除穆蓉以外的其餘人都有些震驚。
在大閻,作揖這一禮節性動作雖說沒有限制, 任何人都可以用,但會行作揖禮的人群主要還是讀書人。
久而久之,作揖在百姓心中就演變成了讀書人才會用的禮。
因此,許多人不管讀了幾年書,有沒有考上功名,只要入過學堂,之後在日常行事中涉及到基礎禮儀時,掏出來的基本都是作揖,以作揖禮來表明自己的讀書人身份,獲取別人的認可和平頭百姓們的敬重。
大閻還有個官方禮儀,用於下屬見上級。穆蓉不行官禮而行作揖,除了此次只是日常拜訪,不涉及政事外,最大的原因是身份特殊,見了郡守不行官禮郡守也不能說啥。
而她的幕僚沈師爺的舉動,就有點微妙了。
不行作揖禮,說明沈師爺並非讀書人。在這種場合,沈師爺也算不上當官的。
既然兩者都不是,那她的身份應該是平民。平民見郡守,要跪拜,可她只行了個萬福。
這萬福禮在大閻,適用的階層可跟官民完全不同。沒有身份的平民見到富豪老爺可以行萬福,但見到正兒八經的官員不行。
大閻官場上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如果一個普通老百姓明知眼前的人是正式的官,還對其行萬福禮,那就等於直接告訴了這個官員,我不認可你這當官的,你不配。
這是赤果果的挑釁。
曲郡守作為一根老油條,當然明白了其中的意思,皮笑肉不笑地道:“敢問沈師爺,這是何意?”
“嗯?”沈秋歌很平靜,“怎麼了?哪裡不對嗎?”
穆蓉歎口氣,“行錯禮了。”
“難怪呢,我說曲郡守的臉色怎麼這麼難看。不好意思啊曲郡守,我是個鄉野糙人,沒讀過什麼書,搞不清這些個亂七八糟的禮儀。”
“好了,別說了。”穆蓉假意訓斥,“曲郡守他大人有大量,不會難為你。”
沈秋歌呲牙一笑,“行,謝謝大人了。”
曲郡守和六位客卿神情不太明媚。
說計較吧,被穆蓉一句大人有大量架到了火上,再去找沈秋歌的麻煩,顯得小肚雞腸。
可說不計較吧,心裡又相當不得勁。像被人強行喂了一口屎,咽不下去吐不出來,還不能把喂你屎的人打一頓。
六個客卿中最年長的曲老一捋著鬍子,打量穆蓉和沈秋歌。
從兩人出現開始,他就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按理來說,沈秋歌只是穆蓉的幕僚,兩人的身份高低已經很明顯。在這種情況下,作為上級的穆蓉走在前方,幕僚沈秋歌應該跟其保持一定的距離,不然就會僭越。
而自從她倆進院子直到現在,沈秋歌的站位卻始終沒有落後過,幾乎跟穆蓉並肩行走,且穆蓉沒有覺得有任何異樣。
這說明,兩人並非尋常的上下屬,甚至於在她們眼中,對方跟自己是同級的人。
另一個更有趣的細節是,穆蓉會無意識地給沈秋歌讓路,這舉動說明,穆蓉對沈秋歌至少有三分尊重。
而每次穆蓉無意識讓路的時候,沈秋歌就會刻意放緩步伐,再次落後半步。
光從這些動作,就能看出沈秋歌絕非一盞省油的燈,也不是她自己口中所謂的鄉野糙人。
曲老二清了清嗓,起身作揖,緩緩開口,“穆大人當年高中,可謂鬧得整個京城沸沸揚揚,無人不稱讚穆大人文曲下凡。既是如此,沈師爺作為穆大人的幕僚,想必二位必然旗鼓相當。”
沈秋歌瞥了一眼對面那位略顯老氣的中登,心裡暗暗嘖了一聲。
果然,官場和江湖上都沒啥好人。
這中登乍一聽是在誇她,實際上是在用她拉踩穆蓉。
畢竟她剛才才說過自己是個野人,中登現在張口就是你跟穆蓉差不多,那不就在說穆蓉也是個野人?
叔不可忍,嬸更不可忍。
不就是陰陽怪氣?雖說她不太擅長,但來之前,可是跟家裡的小秘書學了不少。
自古對波左邊輸,現在老登在她左邊,這把她贏定了。
“過獎,過獎。”沈秋歌抱拳,“高不高中的,我們大人曾說過,功名利祿皆塵土。可過去這些年,我們曾見到過不少為求功名利祿人,走不了正道,便費盡心思給人當狗,最後什麼都沒有得到,只剩了一副日漸腐朽的外殼。可悲,可歎呐。”
“......”穆蓉臉上帶笑,心裡則悄悄擦了擦汗。
跟這些人比起來,師爺還是不夠委婉,罵得太直白了。
不過想想也正常,她擅長的從來都不是陰陽怪氣,能做到這樣已經算表現不錯。
曲老二心頭一梗,臉上一痛,像是被人踩了一腳似的。
他深呼吸,努力平復心情,“師爺可曾讀過書?”
“沒有。”沈秋歌把手一攤,“剛才不是說過了嘛,我是野人,野人不讀書。”
“......”曲老二被嗆得說不出話。
“咳。”穆蓉及時站出來控制場面,“師爺,不得無禮。”
“我是野人,野人不懂禮數。”
“......”
坐在主位上的曲郡守算是看出來了,今天穆蓉帶師爺過來,就是專門找茬的。
他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揮了揮手,“穆縣令,沈師爺,坐。”
“謝大人。”穆蓉保持著該有的風度和禮數,行過禮後才落座。
野人沈秋歌則是等穆蓉坐下後,在她旁邊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下,也不搭理曲郡守。
這囂張姿態,看得曲郡守怒氣值持續上漲,但礙於穆蓉的面子,不好發作。
“穆縣令此番前來,是為何事?”
穆蓉沒有跟郡守繞彎,直截了當地說出了讓在場的人大吃一驚的話,“前些天,川阡郡的殷縣令和我郡的胡縣令,二人帶著一眾官差來到我東會縣燒殺劫掠,對手無寸鐵的百姓刀刃相向。”
曲郡守一愣,“此......此言當真?”
“當真,我東會縣受其害的百姓如今還在等著縣衙安置。殷、胡二人所帶來的人踩踏百姓的田地與莊稼,持刀仗勢欺人,對婦孺老弱拳打腳踢。他們抓了無辜百姓,脅迫別的百姓交出用以維生的東西。”
聽到這些,曲郡守猛地站了起來,額頭上開始有毛毛汗往外滲。
他確實是顆牆頭草,當時嫌麻煩,跟川阡郡守妥協,將殷縣令放去了東會縣。
可那時候他們說的是去找穆蓉商議秘方的事,只說商議,沒說過要動武。
正因如此,想著那是去找穆蓉的麻煩,不會牽扯到太多平民百姓,這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有過多管控。
但要是一切真如穆蓉所說,殷縣令等人幹出了如此傷天害理的事情來,只要穆蓉往上告狀,上頭的人來查,那他這個郡守難辭其咎,必將首當其衝。
到時穆蓉真要搞他,隨便扣兩頂瀆職或者跟別人同流合污的帽子,指不定他要被怎麼收拾。
沈秋歌不說話,觀察著曲郡守的神態,分析此人此時的想法。
她們故意將事態說得很嚴重,目的是想看看曲郡守會露出怎樣的姿態。如果他什麼都不清楚還好,可要是他反應平淡,那他應該早預料到了東會縣會發生的事情。
都預料到會有不好的結果還放川阡的人進來,就是助紂為虐。這次她們要收拾的人的名單裡,他的名字保留。
可從目前的情況看來,曲郡守這人只是單純的蠢,以為對方是沖穆蓉來的,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對付這種人好辦,手段強硬一點就行。
“穆......穆縣令......”曲郡守聲音略顯乾澀沙啞,“所以你今天前來......”
穆蓉裝高手不說話,遞了個眼神給沈秋歌,便兀自低頭。一番操作,叫人覺得此子甚是神秘,不可捉摸。
實際上只是她說話做事不夠狠,不如沈秋歌那樣,有著一身能收放自如的淩厲氣息,因此兩人之前便商量過,要發言或者動真格的時候,就讓沈秋歌來。
沈秋歌清了清嗓,站起來,“有些話我們大人不方便說,就由我來代為傳達。那天東會縣遭到賊人劫掠之後,我們縣衙的官差在百姓們的幫助下迅速將賊人制服,累計擒住六十餘人,就地誅殺八人。
“賊人當中,為首的便是殷、胡二人。事後面對我們的審訊,他二人供認不諱,道出此番去東會縣作亂,正是受了大人您的指使。”
“胡說!”曲郡守拍桌而起,面上盡是怒意。
第289章 特別
沈秋歌很淡定, 繼續道:“不止如此,他們還說了,大人你瞧上了我們那邊百姓們的某個秘方, 但你貴為郡守, 不好親自動手,便派出爪牙,聯合川阡郡守一起, 知法犯法,搶奪百姓不願交出的秘方。
“嘖嘖嘖嘖, 作為郡守,多少百姓的父母官, 表面光鮮亮麗, 沒想到背後竟然能做出此番監守自盜的事情來。穆大人人微言輕, 或許拿曲大人沒辦法, 但沒關係, 我們還有一個選擇——進京告禦狀。”
她的這句話一出,屋裡的人全被嚇了一跳, 紛紛開始辯解。
“穆縣令好歹也是堂堂官員,應該知道不能只聽那廝的一面之詞!如果真是曲大人的授意,你二人如今還能完好站在這堂前?”
“穆縣令,你作為下屬, 忤逆曲大人已是重罪。一些沒有依據的事, 最好要查清楚了再說!小人信口雌黃罷了,你不相信與你同在一處小天地的曲大人,反而信別人的挑撥離間?”
“把那兩人帶上來!我們好好跟他們對峙一番!豈有此理, 潑髒水竟敢潑到我們大人頭上來,是何居心!”
看著大夥急了, 沈秋歌面帶笑意,“諸位怕是有些分不清一二三四了,他們去我們東會縣搞破壞是不是曲大人授意的,我們不在乎,只在乎我們的百姓是真真正正地受到了傷害,而我們要給他們討一個公道。
“更何況,曲大人清不清白,待陛下派大理寺的人來一查便知,何須我們去幫他找清白的證據?至於你們說的對峙,官大一級壓死人,有曲郡守在這裡,殷胡二人會敢說真話?我們不放過他們,難道曲郡守又會放過他們?”
讓沈秋歌這麼一捋,眾人都沉默了。
雖然話不好聽,但情況還真就是這麼個情況。
當那倆人張口說出背後主使是曲郡守的時候,他就已經被架到了火上,落不下好結局。
畢竟當初殷縣令過來,是跟曲郡守打過招呼,而且明確說過要去東會縣辦點事的。不管曲郡守懷揣的是個什麼樣子的心思,他總共是給他們放行了,而且還派了胡縣令去幫忙壓制穆蓉。
曲郡守如果承認自己是幕後主使,坑害陛下指派的命官,知法犯法劫掠百姓,罪加兩等。到這地步,已經不是被罷免官職就能解決的事了,砍頭都是起跳。
要是穆蓉這廝再陰險點,聯合其餘人搞事,那曲郡守指不好要落個滿門抄斬。
但要是曲郡守不承認,那就必須跟殷胡二人斬斷關聯,也就是供出當時跟他“商議”的川阡郡守。
如此一來,不但政敵+1,且還會被人強行跟穆蓉這一陣營綁定。
京城那邊就不說了,等級太高,沾不上邊。可他們這些不與核心權利沾邊的邊緣官場裡,作為極少有的女性官員,穆蓉的出現,不能說是備受歡迎,只能說是慘遭鄙夷。
跟她站一個陣營,基本等於跟她一起,兩人VS全場。
曲郡守突然明白了那天川阡郡守為啥會來刻意找他,還跟他言笑晏晏把酒言歡,一副拉攏姿態。
原來是在為事情敗露後面對穆蓉的反撲時,找一個背黑鍋的。
“他娘的!”曲郡守暴怒,化身桌面清理帶師,手一掃,桌上茶盞茶壺飛出,哐當叮鈴碎了一地。
“少安毋躁啊曲大人。”沈秋歌撐著腮,“如果不是你指使他們去搞的破壞,你露出這幅模樣,反倒落了人話柄,看著顯得你心虛至極。”
“本官......”曲郡守想說點辯解的話,但又說不出口。
畢竟那個時候,川阡郡守暗示過他們想用點法子把穆蓉搞下臺,他作為上級,沒有站穆蓉這邊,而是幸災樂禍地選擇旁觀,這是事實,狡辯也沒用。
眾幕僚中,曲老一作為年紀最大的長者,混江湖混得經驗豐富,看到沈秋歌的模樣,就知道她其實猜到了郡守是被人當槍使了。
現在她和穆蓉出現在這裡,並不是為了跟郡守撕破臉,恰恰相反,是為談和。
只不過這種談和方式,叫做威脅。屆時,郡守便會處於弱勢方,而主導者則是穆蓉。曲郡守想求全保命,得看穆蓉的意思。
作為曲郡守的幕僚,不管是為錢和地位,還是為了那幾分薄薄的情面,此時他都應該站出來,跟穆蓉的這位幕僚掰掰手腕了。
“沈師爺此言差矣。”曲老一捋著鬍鬚走出來,踱步到大堂中,“我們大人兩袖清風,一心為百姓謀福祉,這是有目共睹的事情。如今師爺空口白牙便說我們大人不忠不義,怕是不妥。”
在曲老一的設想裡,接下來的劇情展開,應該是沈秋歌捋著殷胡二人的供詞,跟他對峙,兩人你來我往,一番拉扯。
沒想到這人根本不按套路來。
沈秋歌抬手指著曲老一,扭頭望向曲郡守,“曲大人,聽見沒,他說你不忠不義,不如把他拖出去斬了吧,吃著你家飯現在放下碗罵你,成何體統。”
穆蓉沒繃住,單手按臉,借著袖子的遮擋小小地庫庫笑了兩聲。顧及面子,又強行憋住了。
眾人都很懵,曲老一尤其難繃,“胡說八道!我何時......”
想到自己剛才的話,他又立馬改口,“不過是將你那番話的意思,翻給我們大人聽罷了。”
“老先生可知書上有一種理論?你聽到了某句話,你所理解的意思並非別人想表達的意思,而是你想表達的意思。”沈秋歌收回手,“在你的心目中,曲大人是個不忠不義的人,所以不管別人說什麼話,你都覺得那是在抨擊曲大人不忠不義。”
“你......”曲老一心境不穩,手一抖,揪了自己一小撮鬍子下來,“你這是詭辯!”
沈秋歌把二郎腿翹起,雙手抱胸,挑挑眉,“詭辯又怎樣?老先生可辯得過我?既然辯不過,那這個啞巴虧你就吃下吧。”
不待曲老一應答,那邊的曲老三拍案而起,怒斥道:“好一個伶牙俐齒的黃毛丫頭!真當我郡守府是你作威作福的地方了?爺來會會你,看看你是個什麼東西,竟敢囂張至此!”
“行啊。”沈秋歌不緊不慢,“請聽題——你家的鎖壞了,現在要去弄一把新的鑰匙。來到配鑰匙的攤子前,攤主跟你說了兩句話,你覺得這兩句話是什麼?”
莫名其妙的問題,把在場眾人都問住了。
大概是不知道配鑰匙是什麼意思,曲老三有點發懵,沒有回答。
見他不答,沈秋歌比了個國際友好手勢,唇角挑起個嘲諷的笑容,“不知道?我來告訴你答案——你配麼?你配幾把?”
作為板正的純情姑娘,穆蓉沒有聽懂具體的意思。但看對面一眾男人又紅又黑的臉色,大概能猜到沈秋歌說的話應該不是很好聽。
“呔!你這潑婦!”衝動易怒的曲老三袖子一擼站了出來,“今天大爺就給你點顏色看看,好教你知道什麼叫天高地厚!”
俗話說君子動口不動手,更何況面對的還是個女人。但因著大夥都看沈秋歌挺不爽的,所以在曲老三說要教訓教訓她時,眾人都選擇了默默讓開,沒有阻止。
沈秋歌放下手,站起身來,望著曲老三,“吵架的事就不跟你計較了,看在曲大人的面子上,現在我給你個機會,老實坐回去,我就當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曲郡守隱約想起來當時聽到的傳聞,說穆蓉身邊的那位女子師爺身手很是了得,應該指的就是眼前這位沈師爺。
可今天上看下看,也看不出沈師爺有啥特別的地方。
非要說特別的話......大概就是特別沒有吸引力。
別說那些婀娜的女子,哪怕跟穆蓉比,沈師爺也是沒啥風情的那款。
簡單概括就是沒肉,一整個身子,板正得像個啥似的。
別的姑娘如楊柳,說的是枝條。而沈師爺如楊柳,說的是栽在地上的那截樹幹。
她是夾在中間的那種人,沒有女子該有的柔媚,所以惹不出男人的憐愛心。同時,在體型方面她雖說算不上瘦弱,可也不夠強壯,尤其是跟塊頭很大的曲老三比起來。
因此,一旦動起手,怎麼想她都是吃虧的那方。
要是之前她一直安靜著,現在要動手,考慮到她時女人,大夥肯定會偏向她一些,怎麼著也會裝模作樣攔一攔。
奈何這野人的一張嘴實在又碎又毒,還一副高高在上的囂張模樣,招人厭得很。要真能給她點教訓,大家心裡都舒服。
思前想後,曲郡守還是沒有開口當和事佬,哪怕沈秋歌特地點明瞭給他個面子。
他倒是樂得見沈秋歌吃癟,現在勸阻沒有意思,大不了等曲三動手打了一頓給到點教訓,再把人及時喊住。這樣從哪方面來說,都挑不出錯來。
“盡說些冠冕堂皇的話!”曲老三喝道,“別裝模作樣!要是怕了,你就給我大哥和曲大人道歉,老子便放你一馬!否則我曲老三可沒有不打女人的規矩!”
“你可要想好了,一會兒別怪我沒給過你機會。抓緊點,時間不等人,想好了要麼坐回去,要麼開始。”沈秋歌伸個懶腰,露出半截並不算白皙,看著也沒多少肉的胳膊。
一個血氣方剛的漢子,哪兒能容忍別人這麼挑釁自己,曲老三吼著就沖上來。
眾人的注視中,沈秋歌很平淡地扭個身,抓住身後的實木椅子舉起,再慢悠悠地橫著從左自右一掃。
“砰”的一聲,椅子碎裂,曲老三的身形驟然僵住。
只見沈秋歌揚手丟掉椅子的一截扶手,提裙,右膝微屈腳尖離地,左腿發力帶動身體原地轉了一圈,而後右腳踹出。
曲老三飛了出去,在一片驚呼聲中,穩准狠地砸在了對面的幾人身上。
沈秋歌歎口氣,收腿站立。
“勿謂言之不預啊,朋友。”
第290章 矛盾
在眾幕僚的哀嚎聲中, 曲郡守汗寒毛倒豎,僵硬地轉頭看向沈秋歌。
穆蓉裝模作樣當起了和事佬,嘴上勸著沈秋歌, 眼睛望的卻是曲郡守, “咳,師爺,不可任意妄為。”
“我是警告過了的, 這可算不得我撒潑啊。”沈秋歌拍拍手上的碎木渣,往旁邊蹦了一下, 坐到桌上,“尤其是我還說過了給曲大人一個面子, 奈何這人不拿曲大人當回事, 把他的面子摁在地上踩。既然這樣, 就怪不得我了。”
“大人, 不如我們好好談談?”穆蓉面帶微笑, 發出邀請。
曲郡守咽了咽唾沫,注意到了沈秋歌朝自己投來的目光, 連忙梗著脖子點點頭,生怕晚一點,就讓這野人揍了。
郡守府上,一片和諧。
......
午時過後, 該商議的事情商議完, 穆蓉和沈秋歌離開郡守府,回到驛站。
天氣開始轉涼有一段時間了,此時, 風裡帶著寒意。
進到屋子裡,穆蓉忙倒了一杯熱茶捂手。
沈秋歌關上門, 往椅子上一坐,抻了抻腰杆,骨頭哢哢一頓響。
“沒想到曲郡守這麼好說服,我本來以為會有一場惡戰。”穆蓉搓搓剛暖喝起來的手,捂住了冰涼的耳朵。
沈秋歌笑道:“他都當牆頭草了,還能指望他多有骨氣?”
“也是。”
兩人沒再說話,各忙各的。
過了一陣,穆蓉正核對著文牒,聽到沈秋歌在叫她,抬起頭,“啊?什麼?我沒聽清。”
沈秋歌拖來個板凳在穆蓉對面坐下,“我說,剛才我想了想,決定到時候去京城,你一個人進宮見皇帝。”
“......為啥?”
“我跟這個時代太格格不入了,對君王生不起崇敬之心來。要是跟你一起入宮,也許聽到他的一些發言,令我不爽的,我會直接頂回去。我的性格你也知道,得別人先禮遇我,我才會禮遇別人。”
穆蓉想說點什麼,可又說不出來。
同行這麼久,沈秋歌是個怎麼樣的性子,她能看出來。
所有人都覺得帝王是高高在上,不可忤逆的,可對於沈秋歌來說,或許除了千古一帝那種級別的帝王之外,其餘所有都不值得她發自心底去尊敬。
昏君就不說了,哪怕只是平庸的帝王,在她眼中都不如一位辛辛苦苦田中耕種的老者。
望著對面的沈秋歌,穆蓉莫名覺得,自己跟這人的距離還是太遙遠,遠得像窗外的那道天際線。即便窮盡一生,也追逐不到。
自己是喜歡沈秋歌的,但並不是愛情上的那種喜歡,而是別的方面。
既似友情,又似師生之情。
姐姐教會自己做人,公孫老先生教會自己讀書識字,而沈秋歌則教會自己怎麼堅定信念,怎麼追逐理想。
兩人與其說是朋友,不如說是學生和老師。
自己跟著她,學會了太多太多的東西。即便現在讓喊她一句先生,也可以毫無顧忌喊出口。
摸著心說,自己已經盡力去學習所有她想教給自己的東西,可無論怎麼努力,有一樣東西卻始終學不來,那就是她的高傲。
這種高傲,是真真正正可以將所有人一視同仁的東西。
皇帝也好,奴隸也罷,在沈秋歌眼中,都是一樣的人。
她不會因為站在對面的是皇帝,就去卑躬屈膝阿諛奉承,也不會因為站在對面的是奴隸,就折辱打罵踐踏尊嚴。
說到底,她對皇帝是不服氣的。
可在這個時代,她為什麼,又憑什麼能這樣?
看著穆蓉的神情,沈秋歌挑眉,“你該不會是害怕吧?”
“不是。”穆蓉滿面寥落,搖了搖頭,“只是覺得......怎麼說呢......你站的位置太高了。我是說,你的想法。”
沈秋歌明白穆蓉的意思,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一聲,“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我,怎麼突然說這種看著像褒獎,實際上是批評的話。”
“以前,嵐姐跟我聊起你,曾說到過她對你的評價。”
“是嗎?說來聽聽,讓我也知道知道我岳母是怎麼想我這個人的。”
“她說,你其實是個很叛逆的人。”穆蓉放下手中的文牒,望向窗外,“見到弱小時,你是個溫和熱心的人。可見到強者時,你就會變得傲慢暴躁。對於一切地位高過普通百姓的人,你對他們普遍持有敵意。而這種敵意,你自己都不會注意到。”
沈秋歌沒說話。
“或許你自己不會覺得你在區別對待你眼中的所謂強者,可其實,你表現得真的很明顯。如果不是因為我是個女人,那麼第一次見到我,你對我持有的就會是敵意。因為你下意識認為,當官的和有錢的大概都不是好東西。”
“......或許吧。”沈秋歌垂下腦袋。
“我很好奇,為什麼在你心裡,區分好人和壞人要先依據他們的地位呢?難道地位高就是壞人,地位低就是好人?”
“我沒說過這種話。”
“你不用說,你從來不是個講話只停留在嘴上的人。想揣摩你的心思,要從你的舉動下手。”
“所以你揣摩出來的心思,就是我看人下菜碟,瞧不起上位者,只會無腦關愛弱者?”
“對。”穆蓉點頭,“在你眼中,只要是個平民百姓,你就會先顧及著,不管這人是好是壞,在你看不見的地方做過多少壞事。總之,只要他是平民,你就向著他。
“而對於其餘人,官也好富商也罷,你不在乎他們在背後做過多少好事,你只固執地覺得,他有地位,他有錢,他就是個王八蛋。”
“......”
沈秋歌抬起頭,默默注視著穆蓉。
兩人大概對視了有一分鐘,穆蓉率先移開視線。
沈秋歌站起身,走到門邊拉開門。一陣晚秋的風吹進屋子裡,將她的裙擺和長發吹亂。風中,她緩慢開口。
“對於你給的評價,我並不會因為它而對你感到失望或者生氣。但相處了這麼久,我拿你當朋友,所以我想,還是有解釋的必要。這次解釋,我不想跟你長篇大論去扯,只想問你幾個問題。
“以你的性格,當你想到答案,給出回答時,你就明白我想解釋的是什麼了。接下來你聽好——
“第一,天下的官富和平民百姓,哪個數量更多?第二,天下天下,什麼叫天下?誰的天下?第三,人真的生來就平等嗎?第四,官的權力,富的錢財,都來自於哪裡?
“第五,你坐在縣衙批公文時,某個小小的村落,死了家中頂樑柱。他妻兒老母的哭聲,你覺得能不能傳到你的耳朵裡?第六,戶籍文書上輕描淡寫劃去的那些名字,在青史上可有記錄?
“第七,運氣這個東西,在人的生命裡重要還是不重要?第八,請列舉出所有你認識的,除了你自己以外,面對弱小貧民能以尋常心待之的官富。第九,你眼中,我是心偏著長的人還是心長在正中的妖?
“第十......你覺得你自己,屬於官富還是平民。”
穆蓉驀地攥緊了拳。
哢噠的聲音傳來,沈秋歌已經關門離開。
穆蓉跌跌撞撞跑到窗邊,沒過多大會兒,看見一樓的大門前,一抹青色飄出,隨著風拐了個彎,便在轉角消失不見。
大門口的那兩棵樹,在不算明媚的陽光中忽簌簌地落下了許多枯黃的葉子。
......
逛完街回來,沈秋歌鑽進房間,裁好信封,提筆開寫。
【吾妻卿卿:
昨天到了宏泉郡,今天我們已經去找過郡守,談好事情了。他是個軟腳蝦,不經嚇,過程沒什麼好說的,就跳過了。如果你想知道,那我回去了告訴你。
主要是,幾天沒見你了,想得慌。一想到接下來一個月都要見不著你,心裡又焦慮又愁。
他娘的,我真是越來越沒出息了,不想搞事業,反倒滿腦子全是情情愛愛的東西。
隨信附上宏泉郡特產香囊兩枚。
別誤會,不是我收的,是買的。這種香囊據說裡邊放了宏泉郡的某種特產香粉,拿到手抖開能聞到奇特的香味。出於好奇,我買了兩個,一個留給你去實踐,另外一個我現在就實踐,看看是否真有所謂異香。
實踐證明,沒有。
這麼寫著信,突然意識到,啥異香不異香的,該不會是商販的噱頭吧?
The nimal!退錢!
另外,穆蓉那傻子跟我吵架了,所以剛才去逛街,特地沒喊她,我自個兒去吃了頓好的。
關於吵架的原因嘛,也簡單。從你們一家子對皇帝的描述中,能看出來這人是個掌控欲極強,還有點剛愎自用的。面對穆蓉這種肯臣服於他且沒有威脅的臣子,他會放鬆警惕,樂於跟其交談。
但我琢磨著以我這個性子,見了皇帝,萬一皇帝說出點啥讓我不爽的,反正我都看他不順眼了,那就必不可能忍著,一定得當場頂回去。皇帝眼裡,最容不得的就是我這種人。
這趟畢竟是有事找人家嘛,加上我也沒有當皇帝的想法,所以能避免衝突,還是要盡力避免的好。我跟穆蓉說了這個想法,她倒不是對獨自進宮有意見,而是對我有意見,因為覺得我都沒有瞭解過皇帝是個什麼樣的人,就對皇帝抱有敵意。
這難道不是顯而易見的事?我本來就雙標啊。
拋開我本就不咋樂意禮遇君王這件事來說,當初狗皇帝派人來打小冬主意的事我還記得清清楚楚,為啥不能對他有敵意?要不是事情最後解決得還算好,現在大閻皇帝都換人了。
但是穆蓉不知道這件事,所以我不怪她。
更何況她跟我不一樣,她的身份地位權力,都來自于皇帝。所以她的效忠,無可厚非。
她還年輕,腦子也直來直去,這都不是事兒,在我的耳濡目染之下,遲早有一天,她會跟咱們一樣,成為一個不敬君王的逆賊的。
不過對於她說到的另一件事情,我有點在意。
她說,岳母對我的評價是叛逆雙標。
現在我正在思考這種評價的來源。】
第291章 能力有限
【平心而論, 我這人確實有點那個啥......傲慢吧,因為我也跟大多數人一樣,覺得在你們所處的這個時代, 當官和有錢的都沒幾個好東西。
而後我就會因為我的單方面印象, 改變跟這類人相處的模式......嗯,確實對他們不太客氣。
容我再狡辯一下,其實我真覺得, 我的態度算好了,至少我沒有一見面就一拳打爆他們的腦袋對不對?更何況發現他們是好人之後, 我總會立馬改正的嘛。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
我還是講道理的。
但我可從沒這麼對待過岳母,那她的這種想法又是從哪裡來的呢?
我懷疑是岳父吹了什麼枕邊風。
老婆你看你爹!(推搡)他都見不得我們好!就想造謠我說我壞話, 阻止我們在一起!
咳咳, 說正事, 不能讓你覺得我是個不正經的人。
來宏泉郡的路上, 我讓零號用了點特殊的辦法對秦宸進行審問, 問出了一些別的東西。這些東西......怎麼說呢,組合起來, 讓我猜測小澤小璃他們一家,真實的情況可能是捲進了什麼江湖事件裡。
咱們現在不在江湖,在種田,所以我沒有太過深究。江湖人有江湖人的事, 我們日子人有日子人的事。跟江湖相關的, 有曾經岳父和大傻帶走小冬這一件就足夠了。
我想,對於小澤小璃他們這兩個已經沒有親人的孩子來說,什麼卷不捲入事件, 什麼更深層的原因,那都不重要。
他們不是傲天, 沒有作者給他們寫出掀翻漩渦的逆天劇情。兩個苦命的孩子,能殺了仇敵,報了血海深仇,恢復戶籍,從此開始一段新的人生,才最重要。
或許我這樣的想法太小家子氣,但沒關係,不必多解釋,我知道的,你會理解我。
卿卿,我想我可能是上年紀了。
據說,人的年紀一大,就容易多愁善感。
我剛才問穆蓉,尋常百姓的哭聲可會傳到她耳朵裡,戶籍上劃去的名字,可會令她感到惋惜。
這個問題,其實也是在問我自己。
當站在煙雲村的山坳口,俯視周圍的一切時,我會極其自傲地覺得,我配得上那些稱讚的聲音,因為我真的為一部分普通百姓做了些了不起的事情,讓他們有飯可吃有衣可穿。
但站在這裡的屋頂,望著逐漸蕭瑟的山頭,我又會備受打擊,因為我太弱小了,我永遠改變不了這個世界,永遠創造不出真正的理想鄉。
即便我當上了皇帝,也總會有人在我目不可及的地方,受著千種百樣的苦難。
而我什麼也改變不了。
甚至於當上皇帝之後,能做的事情更少。
在東會縣當個師爺,還能四處監督一下,因為我的周圍都是平民百姓,我可以清楚看到他們的生活變化。
可如果成為了皇帝,那我便和瞎子無異。因為我的周圍只有臣子,他們可以用無數個謊言,來編織出一整個的假像,致使我真的以為,我所統治的天下海晏河清。
我有些迷茫了。
我的追求是那樣苛刻,那樣理想主義。可我的能力卻是那樣有限,那樣微弱至極。
可悲。
不管是那些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的百姓,還是我。
好了,容我短暫鬱悶一下,歇歇氣,再打起精神上路。
之後去到別的地方,我也會繼續跟蹤報導路上的重要事件以及心理歷程,夫人敬請期待。
最後,天涼別忘加衣,多喝熱水多睡覺。秋風起時,念我一遍,想我一遍,愛我千萬遍。
愛你的 窩窩】
寫完信,沈秋歌擱下筆,緩緩呼出一口氣。
她細心地將信紙裝入信封裡封好,再將信連帶著兩個香囊,放入一個帶鎖的木盒子裡,出門寄東西。
大閻也是有快遞這玩意兒的,只不過跟現代的快遞比差遠了。速度慢不說,收費還貴,且容易丟件。
但沒關係。
只要她填的時候,將收貨地址填成東會縣縣衙就行,不用具體到鎮。這種縣衙與縣衙之間一般都有搭建起來的快速路線,丟東西的概率會低很多,而且速度相對來說也能提升不少。
等東西到了東會縣縣衙,老董他們看到上頭貼的封條,自然會明白這是誰給誰的,而後幫著轉送。
寄完東西,沈秋歌去驛站的另外兩個房間,喊出沈澤沈璃,帶他倆逛了逛,吃完他們的晚飯,正好暮色降臨。
三人回去後,看到穆蓉站在門口。
沈秋歌把兩個小的送回各自的房間,折轉回來打開門,“走吧,進去說。”
穆蓉沉默地點點頭。
房間裡,穆蓉捧著杯子,氤氳熱氣撲上臉頰。
“對不起。”
“沒事,我說了不會因為這個生你氣。”沈秋歌將還溫熱的米糕放到桌上,推向穆蓉,“吃吧。”
穆蓉騰出一隻手,拿過一塊米糕,小口小口啃起來,“我想明白了,你的話是對的。可是我站在這個位置,目光被局限了。我以為我所見的人間苦難,不該歸咎於任何人,而是歸咎於天,所以我......”
支吾好半天,她也沒能把後邊的話說出來。
“可能這世間不少人都信命吧。”沈秋歌撐著下巴,“曾經我也信,但在認識瀟瀟她們之後,就不信了。也許我能做的事情很少,但我總歸在做,這又何嘗不是一種逆天改命?”
“嗯。”
穆蓉沒有再說更多的話,默默吃完東西,喝了水,起身離開。
沈秋歌看著她的背影,沒打算勸阻。
跟官場脫離,是件好事,但也是件壞事。
岳父岳母接觸過那種大家都是黑心肝的對局,所以知道人性經不起考驗,知道那些個當官的發財的,沒有幾個身家清清白白。
但穆蓉,就是這清清白白中的一個。
如果說岳父岳母是從黑染缸裡撈出來的布,那麼穆蓉則像一張還沒進過染缸的紙。
年少時埋頭苦讀,功成名就後回家當官,孤身一人過日子。
直至現在,她都以為大家排擠她只是單純地因為她是個女人。
一張白布放進染缸表面,過了一陣子拿起來,發現這張白布壓根沒有被染上顏色。
白布不知道那是個黑染缸,它以為自己跟染缸融不到一起,是因為它是一塊布,而缸裡的是水。
它還以為,缸裡的是水。
即便有些渾濁,那也是清水。
太過單純的孩子,要麼親自挨上兩巴掌,要麼通過某些事情,切切實實地去認識到現實的模樣。
這兩者總要經曆一個的。
穆蓉現在emo是件好事,相當於為將來的她自己省下了一頓毒打。
沈秋歌伸個懶腰,往後仰,靠到椅背上,逐漸閉上了眼。
“零號,放個歡快的小曲兒。”
“好的,老大。”
......
一路向北行進,越往北走,天氣越冷得厲害。
從東會縣出來的馬車隊原本押送著當時闖進煙雲村的官差和侍衛,以及半死不醒的秦宸。但到了宏泉郡,跟曲郡守談好了統一戰線之後,那些官差就暫時由曲郡守接手。
如今進京的,就只有沈秋歌等人。
北方呼啦啦吹著,穆蓉和沈澤兄妹倆坐在馬車中,沈秋歌在外趕車。
沈璃掀起簾子,露出個腦袋,有些擔憂,“姐姐,你真的不冷嗎?”
沈秋歌反手把她的腦袋摁了摁,“真的不冷。快縮回去,這裡的風跟刀子似的,小心讓刮了臉。”
看著外頭那襲薄薄的青衫,沈澤撓了撓頭,把原本想說的話咽了下去。
大小姐這模樣,看起來是真不冷的。
穆蓉撩起車窗簾向外看去,遼闊的大地上一片蒼茫。
跟東會縣不一樣,北地這裡很少有那樣險峻巍峨的山。放眼望去,大地無邊無際,只有淡青色的遠方隱約露出些平緩低矮的山川輪廓。
距離她們離開東會縣,已經有大半個月。
時至今日,總算進入了北郡邊界。
“還有多久到?”穆蓉出聲問。
“快了吧。”沈秋歌看了看零號的地圖,“不出意外的話,今天能進外城。內城的話嘛,明天再說了。路上晃晃悠悠這麼久,也不在乎多耽誤一天。”
“好。話說,你不跟我進宮,總得跟我一起進內城的吧?不然我這心裡毛毛的,總覺得沒底。”
“那必然要去啊,就算是不為了保護你,也要帶小澤小璃見見世面嘛,這可是京城啊。”
沈璃再次探出頭,“姐姐,京城是天底下最繁華的地方嗎?”
“這個嘛......我沒去過,拿不准,得問蓉姐了。”沈秋歌笑道,“說不定江南那些地界,還有比京城更加繁華的。”
穆蓉連連擺手,“別聽你們大小姐瞎說,大閻的京師之地就是整個天地下最繁華的地方了。江南雖然富庶,但跟京城還是差了一截。”
“那京城好玩嗎?”
“有錢人當然覺得好玩啊,我們就算了,窮兮兮的。”
“所以京城是有錢人才能住的地方呀?”
“差不多吧。有錢的和當大官的住在裡邊的城,其餘一些還算有錢和還算當大官的,住在外城。再外的話,就是一些尋常百姓。”穆蓉邊回憶,邊給沈璃講著對京城的印象,“我只知道這些大概的,別的就不太瞭解了。當時在京城考完試沒過多久就回了家,也沒出去轉過。”
第292章 窮鬼娘們兒
沈秋歌調侃道:“那你當初進城, 看見這麼繁華的地方,就沒想過要住進去嗎?”
“我可沒那麼多錢。”穆蓉哈哈笑著應答。
看著穆蓉的反應,沈秋歌算是徹底放下心來。
現在的穆蓉, 已經結束了之前腦海裡的思想鬥爭, 恢復了正常。
“你不鬱悶了?”
穆蓉長出一口氣,點點頭,“不鬱悶了。其實都十來天了, 我能想明白的,別太擔心。”
“行。那穆縣令發表一下感言?”
“咳咳。”穆蓉清了清嗓, “早就想發表了,正好你問起, 那就大方告訴你。可能確實如你所說, 我在的地方, 是個巨大的裝滿了墨的染缸。
“但我該想的不是這些墨的顏色有多黑, 而是我該如何在還沒老去的這些時間裡保持住本色, 並力所能及地去為那些織成了我的橫線分隔號們做些什麼。
“染缸裡裝的是什麼,關我什麼事呢?反正我馬上就要帶著大夥獨自美麗了, 他們黑任由他們黑,我只想白到底。好了,說完,鼓掌。”
話音未落, 穆蓉已經開始給自己鼓起掌來。
沈澤和沈璃壓根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但還是很給面子地用力鼓掌。
“好!不愧是你!”沈秋歌也跟上,“做得好,能想開就是好事。”
幾人嘻嘻哈哈, 馬車一路向北,在下午駛入了外城。
短暫休息梳洗後, 次日,由穆蓉出示官令並證明身份後,帶領沈秋歌三人進入內城。
心系老家的穆蓉馬不停蹄去遞交破例進宮面聖的材料,沈秋歌則找了家客棧,問了問房價,聽到價格時倒吸一口涼氣。
掌櫃的是個富態女人,看見她這模樣,翻了個白眼,手帕一揚,指著門外,“死窮鬼,這點錢都沒有,還學人家訂客房,睡大街去吧你。”
這話沈秋歌就不愛聽了。
她敲敲櫃檯,問道:“你這檯子,值多少錢?”
“這可是上好的紅木打造的桌櫃,單一個,就夠你這鄉下來的窮鬼娘們兒一輩子掙了。”
“我這鄉下的窮鬼娘們兒一輩子就掙個六兩銀子,全賠給你。”沈秋歌把大半塊銀錠子朝掌櫃丟去,“退後點,一會兒你挨了打,我可沒多餘的錢陪你湯藥費。”
說著,沈秋歌高高抬起腿。
富態女人剛想罵一句大庭廣眾之下也不害臊,突然看到這窮鬼娘們兒裙子底下穿了褲子。
還沒等她嘲諷鄉下土包子出聲,耳畔忽然響起轟隆一聲巨響,跟炸了個雷似的。
整個廳堂裡正在喝酒吃飯的客人全轉過來,看向這處。
只見櫃檯前,一個帶倆大孩子,穿著很一般布料衣裙的姑娘慢悠悠收回腿。
她面前,是被劈成兩截的櫃檯,和神情呆傻的掌櫃。
看著那邊有半截還算完整的櫃檯,沈秋歌走過去,抬手猛地向下一劈,將其砍碎。
鴉雀無聲中,身後傳來哐當的清脆響聲,像是勺子還是碗,掉在了地上。
她嘁了一聲,將包袱甩甩,帶著倆孩子走向門外。
“媽的,知不知道你鄉下奶奶不但人窮,脾氣還大。小菜汪,戰鬥力都沒有,還學人家犯嘴賤,倒大黴去吧你。”
等沈秋歌仨都走出門了,掌櫃的被震飛的魂才歸位,尖叫出聲。
“姐姐......”沈璃扭頭望瞭望客棧,有些擔憂,“這裡是京城,會不會......”
沈秋歌拍拍她的腦袋,“所以你們不能學我,知道嗎?這麼囂張,出去是要挨打的。做人嘛,有時候該低頭就要低頭。我不是人,這頭低不了一點。”
“......”
她說出這話後,耳朵極尖地聽到右後方傳來個女子的笑聲,很輕,不像是嘲諷或者挑釁,更像是聽到了好笑的話,一時沒繃住。
沈秋歌立即轉頭,看到距離自己大概一百多米開外的地方,站著兩個女子,都在看著她。
從這兩人的裝扮上分析,她們八成不是啥好蛋。
沈秋歌沒有搭理,一左一右卡住身邊兄妹倆的肩,將他們帶到身前,護著他倆離開。
走了十幾步,再回頭看去,剛才那倆女子已經消失不見。
“......”沈秋歌感覺怪怪的,轉念一想,似乎又很正常。
這裡可是京城的內城,皇親國戚居住的地方,還能沒點兒江湖高手守著?
“怎麼了?”沈璃順著沈秋歌的目光看去,好奇問道。
“沒事,看看有沒有人來抓咱們。”沈秋歌笑了笑,“好了,走吧,去找住的地方。”
“嗯嗯!”
支棱起來的穆蓉,效率相當之高。
中午,還在糾結午飯吃什麼的沈秋歌在零號的監控地圖上看見代表穆蓉的大紅點走出了宮,相當驚訝,風風火火下樓去找穆蓉。
兩人見到了面,穆蓉便咧嘴笑,“搞定了。”
“......就行了?”沈秋歌愣了一下,“我還以為你出宮這麼早,是因為皇帝直接拒接了你。”
“我也沒想到陛下那麼好說話,之前擬了一肚子稿,都沒怎麼用上,就結束了。”
“過程說說,我聽聽。”
“在宮外等候時,我花了十兩銀子,跟那邊的一位小公公打聽了最近的事情。他說,陛下和朝堂諸公正因為四起的饑荒發愁。知道了這個消息後,我就把求見陛下的文書改了改,上頭著重寫我有一些事關農事的東西要呈上。
“那位小公公幫我把文書遞上去給了總管,總管是個識大體的,看了一眼文書內容,便立即呈給了陛下。就這樣,朝會一散我就得到了召見。”
沈秋歌點點頭,“看來押寶還是押對了的。”
當初決定要跟皇帝做交易時,她就打算挑一點朝廷能用得著也看得上的東西。
在仔細思索過後,將重點敲定在了農事上。
至於工事和軍事方面,就以大閻目前這水深火熱的情況來看,如果皇帝堅持不管百姓死活而是先想個辦法留名青史,那大閻就是氣數已盡。
還交易個啥啊,早點換皇帝吧。
還好,皇帝和朝堂諸公沒有到病入膏肓的那一步。
更何況以穆蓉的身份,遞交工事軍事相關的東西,實在不太合適。
“然後呢?”沈秋歌繼續問道。
“我把高產作物種和高效漚肥的法子交了出去,其餘的,就留了個心眼,暫時沒給,因為我以後還要靠這些,持續穩住自己的地位。”穆蓉哈口氣,搓搓手,“陛下比想像中的還要好說話,估計也是著急了吧。
“他說,今年北地的災荒才剛有好轉跡象,靠西一些的地方又因乾旱,作物絕收,蝗災氾濫,民不聊生。如果我遞交的實驗田報告屬實,那該給我計一筆潑天功勞。
“趁著這個時候,我提出了想要一直留任東會縣的訴求。陛下問我為什麼不肯晉升,我說,我的親人都葬在那裡了,我想一直守著他們,直到我也葬在那裡。而且,我想一直跟東會縣的百姓一起過日子。”
“......”沈秋歌拍了拍穆蓉的肩,突然意識到,其實穆蓉還蠻聰明的。
如果她說想在東會縣大展拳腳,怕別人來摘桃子,那皇帝肯定會心存戒備,提防著她,而且對她感到不滿。
但她說要留在那裡的原因是守著已逝的親人和貧苦的百姓,那她在做的,就變成了值得欽佩的事,變成了孝和義的典範。
加上她親自下地帶著百姓耕種,種出了高產作物沒有藏著掖著,反而立即進宮面聖,無條件上交,為皇帝分憂,此乃忠。
這樣的忠孝義之士,不恃才傲物,沒有趁勢邀功,不要加官進爵,也不要金銀珠寶,只想找皇帝討一個讓她有生之年都留任東會縣的賞賜。
毫無疑問,皇帝沒有拒絕的理由。
而且穆蓉是被孤立的,不屬於朝廷上任何一派,背後也沒有勢力,遠離權力中心。
種種buff加持之下,皇帝對穆蓉這個臣子的好感近乎爆棚。
別說一個小小的東會縣了,哪怕整個宏泉郡,只要穆蓉開口,皇帝就能答應她過去當官。
這麼一對比,讓她永久留任東會縣這個事兒,太小了,小到在朝堂上,根本砸不出一丁點浪花。
東會縣太窮了,要不是因為穆蓉,皇帝乃至於朝廷諸公,都不會記得還有這麼一個地方。
穆蓉揉揉快要凍掉的耳朵,語氣輕快,“陛下已經讓內閣草擬聖旨去了,一段時間後會有特使帶著聖旨來到東會縣,查驗情況並落實對我的封賞。這件大事算是成啦!”
沈秋歌連連鼓掌,“成了成了,這次回去就一心發展咱們的小破縣城吧。也不怕皇帝反悔,只要他聖旨下了,以後東會縣縣令就是個完全沒有上升空間的職位,沒哪個想不開的會來擠你的。”
“是啊是啊!心裡的石頭算是落了地了!走,咱們吃餛飩去吧,我請客。”
“好不容易來趟京城,你就想吃個餛飩?”
“主要是便宜。我想攢點錢,不能再像以往一樣花了。”
“你攢錢幹嘛?”沈秋歌挑眉。
“我......”穆蓉撓撓頭,微紅了臉,“我想送芸珠一點東西。”
“哦。”
“不......不是你想的那樣......就是......很正常的那種......俗話說禮尚往來,她給我送過東西,我不能......總之不是你想的那樣。”
“關我什麼事?我就說了個哦,你怎麼這麼心虛?”
“......”
第293章 特使
回到客棧, 四人聚到一起。
穆蓉的事情已經辦完,明天就將動身回東會縣,而沈秋歌則要帶兄妹倆去他們久違了的故鄉, 祭奠故人。
站在窗邊, 向皇城的方向眺望,沈澤有些恍惚。
這就是帝王所在的地方。
這就是天下的中心。
可為什麼,它的繁華並不叫人驚歎, 反而令人顫慄和畏懼?
“在想什麼?”穆蓉好奇問道。
“在想......皇宮裡應該很威嚴吧?陛下又是個怎樣的人?”沈澤抓住窗沿,手背上青筋畢露, “我們......我們如果將冤屈呈上,陛下能否......”
房間裡原本歡快的氛圍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大家都在沉默。
沈秋歌揉揉眼圈發紅的沈璃的腦袋, 歎口氣, “這裡是最無法洗刷你們家冤屈的地方。”
“為什麼?”沈澤雙眼發紅, 腦海裡又閃過了大姐死時的模樣。
“因為這件事對皇帝而言, 太渺小了。”沈秋歌看向窗外,“尋常人的冤屈和掙扎, 不過是一顆石子,丟進了海裡,沒人會在乎的。”
沈璃捂住臉哭了起來,“大姐她也說過的, 說過這句話......”
穆蓉有些難過, 也有些憤恨,砸了一下桌子,“先生說天理昭昭, 公道永存,怎麼就偏生, 這公道不幫人!”
“沒事。”沈秋歌將垂落的發絲攏到耳後,“公道不幫,我來幫就好。在這個世道,信什麼天理,信什麼公道,在我心裡,都比不過匹夫一怒,血濺五步。”
其餘三人紛紛抬頭轉頭看向沈秋歌。
她還跟以往一樣,神情平靜,眼神沒有波瀾,說的話也不輕不重,讓人難以從中判斷出她的真實情緒。
可她們三個都相信,如果真有不平事擺在了她面前,她真的可以還世間一個公道。
一個她用暴力帶來的公道。
......
次日,四人兵分兩路。
回家的路上,穆蓉有禦衛護送,沒有帶娃,所以不用再坐馬車,改為騎馬,因此很快就到了宏泉郡。
路過宏泉郡時,曲郡守收到了示意,便按照原來約定好的,派親信把秦宸快速送往另一個地方。
至於為啥要送走這個人,和這個人是誰,曲郡守一概不知,更不敢問。
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
穆蓉回到東會縣沒幾天,皇帝派的使臣也到了東會縣。
使臣姓許,是個四十來歲的中登,衣衫穿戴得整整齊齊,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就連衣服上的褶子都要特地整理成雙數。
東會縣城門外,穆蓉整理衣冠,躬身行禮。
“東會縣縣令穆蓉,前來恭迎特使。”
她身旁,縣丞等人也緊張兮兮地跟著一起行禮。
車裡的許特使骨頭都快散了,齜牙咧嘴錘錘老腰,聽到穆蓉的聲音,連忙坐正,板起個臉。
由著隨行的筆錄官將自己扶下車後,他面無表情地掃了一眼端端正正的穆蓉一行人,略感滿意,點頭,“平身,回縣衙。”
到了縣衙,宣讀完聖旨,許特使喝了點茶潤潤嗓,“你的冊封已到,至於賞賜,還得本官帶作物回京後才能下批,你可有怨言?”
穆蓉仍舊保持著手捧聖旨的恭敬姿態,“稟特使,穆蓉的本意是替聖上分憂,錢財乃身外之物,穆蓉並不在意。”
許特使看了一眼穆蓉,心裡對這姑娘豎起大拇指,但表面上依然冷淡,“嗯。本官此番前來,除了帶作物回京,便是領了陛下的令,來你這東會縣巡視一番。”
“東會縣九鎮八十六村,穆蓉隨時可為特使引路。”
她這話一出口,許特使心中暗暗吃了一驚。
連有多少個村都記得,光從這一點,就能看出穆蓉對東會縣是真的上心。
想著想著,他微微歎了口氣。
就穆蓉這認真負責的性子,去哪裡都能發光發熱,偏偏她只想待在這麼一個小地方,還主動把退路封了。
想必這也算一種孤勇吧。
許特使沒再說多的,短暫休息了一會兒,換身便服,就帶著隨行的筆錄官跟穆蓉一起在城中巡查。
沒想到越逛越心驚。
來之前不是說東會縣是個窮得不能再窮的小縣城嗎?
這整齊乾淨的街道和來來往往的百姓是怎麼回事?
這城中鋪著磚石的路是怎麼回事?
尤其是他們每走過一個地方,都會有百姓揮手朝穆蓉打招呼,像尋常的問候似的,看不出多少民對官的畏懼。
甚至還有人叮囑她好好吃飯,天冷了出門要多穿點衣服。
許特使深深吸了口氣,感覺眼前看見的東西,不夠真實。
太嚇人了。
一位大嬸從自己的攤子上撿了包子,走到穆蓉跟前遞過去,“大人,別餓著,吃吧。”
穆蓉跟大嬸是熟人了,沒有推脫,溫婉一笑接了過來,“那就謝謝李嬸了。”
“謝啥謝,你就吃吧,看你瘦得。”大嬸笑眯了眼,將另外兩個紙包遞向許特使和筆錄官,“你們是我們大人的朋友吧?來,別客氣,這點包子湊合吃吃。天冷了,拿著捂捂手也行。”
許特使和筆錄官哪裡見過這種陣仗,紛紛愣在原地。
“先生,大哥,吃吧,沒事的。”穆蓉笑吟吟地開口,把兩人的退路堵了回去。
倒也不是她膽大包天,敢跟皇帝派來的人這麼親近,而是她從心裡覺得,既然皇帝想看看她為什麼如此想留在東會縣,那她就把原因通過這兩位特使,講給皇帝聽。
雖然我們東會縣窮,但是我們的老百姓,個個都善良淳樸啊。
許特使和筆錄官被穆蓉這麼一說,也不好意思拒絕,便愣愣地接下大嬸的包子,道了謝。
待大嬸樂呵呵回去後,許特使皺起了眉,“穆縣令,你這可算是受賄。”
“特使此言差矣。”穆蓉跟沈家那一大家子待久了,嘴皮子也利索起來,“按我大閻律法,受賄是收受禮贈後為人辦事,這位嬸嬸並不打算讓我幫她做什麼,只是很平常地關心我而已,所以算不上受賄。”
筆錄官姓項,年紀與穆蓉相仿,只大上三歲。
小項在京城待久了,無法擁有小穆的鬆弛感,更何況此刻身邊還有個頂頭上司,因此不敢放肆。拿著包子不敢吃,聽著兩人的話不敢出聲,只默默地組織著語言,打算把這段見聞記錄下來。
讓穆蓉這麼一頂嘴,許特使當即就覺得面子有點掛不住。
但轉念一想,這姑娘也沒說錯什麼。
算了。
許特使哼了一聲,拿著包子啃一口,邁步往前走。
逛完東會縣,回到縣衙的招待所,小項迫不及待動筆,一寫就是一個時辰。
隔天,穆蓉帶上兩人,興沖沖地坐上了去往煙雲村的馬車。
轉頭看了一眼小項,她在心裡短暫地同情了他一下。
這兄弟馬上就要知道什麼叫頭暈眼花了。
馬車一路疾馳而去,揚起塵煙。
......
這世界上有一個特殊的群體,叫釣魚佬。
釣魚佬會不分季節、不分天氣、不分晝夜地刷新在任何河流旁邊,且刷新地點沒有規律。
可能今天刷新在這裡,明天刷新到那裡。
但不管怎麼樣,總會刷新。
此刻,頂著初冬的寒風,兩個姓江、一個姓沈的總計三個釣魚佬刷新在了煙雲村的大河邊。
沈冬銘被風吹得直打哆嗦,“爹,半個時辰了,魚竿還沒有動靜,這裡真的有魚嗎?”
“靜心。”江繼忠閉著眼,神情平靜,“我們釣魚,並不為釣魚,而為修心。”
江渺渺心疼老婆,實在忍不了家裡的老登了,提起魚竿將魚線往水面一甩,啪地炸起水花,“爹,你魚竿有動靜了。”
江繼忠連忙睜開眼,“哪裡哪裡?我怎麼沒感受到?”
“睜眼幹什麼?我們釣魚又不為釣魚,而為修心。”江渺渺毫不客氣地嗆著老爹,“你自己樂意吹冷風你就吹,能不能別喊上冬銘?哪有你這樣的丈人?是不是覺得反正秋歌不在我就沒地方告狀?”
江繼忠彎腰撿起一個石頭朝江渺渺砸去,“嚷嚷什麼嚷嚷什麼!把老子的魚都嚇跑了!你以為我樂意帶這小子啊!是他自己要跟著來的,你不敢凶他就凶我?眼裡還有沒有我這個爹了?信不信你老子我搬出孝道大山砸死你!”
“都怪你總跟他說什麼釣魚好玩!”
“我就是覺得好玩怎麼了!我樂意玩!我就要一動不動釣上一天!”
“多大的人了能不能成熟點兒!沒別的事做你就不能去陪陪娘?你眼裡還有沒有我們這個家了!”
江繼忠突然一哽,扭頭戚戚然道:“明明是你娘嫌我煩喊我滾,別影響她跟她姐妹們玩......我知道了,我可以跟我老婆摟摟抱抱,你不行,所以你有什麼火都沖我發。小白眼狼,白養你了,養大了只會咬人。你看看別人家的兒子,多乖多孝順......”
父子倆正互相指責著,忽然聽到清脆的聲音從河對岸傳來。
“爹爹!大哥!冬銘!蓉姐和京城來的特使到村裡啦!你們快回家!”
“特使?”江繼忠起身收線,“兒,你覺得來的會是誰?”
“不是說要上交一些作物種子麼,那來的應該會是懂點農事的老臣們吧。”江渺渺提起桶,“孫尚書就不錯。”
江繼忠探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桶,撿了點石頭塞進去,“老孫頭都多大年紀了,京城來東會縣的路那麼遠,騎馬他肯定是騎不動的,坐馬車嘛,得坐死他。”
桶裡裝石頭,江渺渺已經見怪不怪,“那你覺得是誰?”
“賭一手,老徐。”
父子仨帶著戰利品離開河邊,向家裡進發。
走進院裡時,看見坐在紅泥小火爐旁邊的許特使,江繼忠父子倆都愣了一下。
“老......”見到故友,江繼忠很興奮,抬手準備打招呼,忽然意識到,或許現在的故友,已經不認識自己了。
他站在院門邊,看著昔日好友開始有些花白的頭髮,心裡莫名酸澀。
原來真跟妖怪閨女說的一樣。
人所做的每一個選擇,都是要付出代價的。
哪怕這個代價一直不聲不響,自以為什麼也不算。
可在往後的日子裡,它會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心間。偶爾觸動一下,便會酸澀難忍,扼腕歎息。
第294章 舊友
以前只覺得終於帶著老婆和兒女從險境中全身而退, 獲得了自由,要付出的代價不過是從此隱姓埋名,僅此而已。
直至此刻, 當故人站在面前, 才驚覺原來要付出的代價其實是自己的整個過去。
人生至喜,他鄉遇故知。
可不知道為什麼,現在的他一點都喜不起來, 反倒恍惚間覺得已經失去了許多。
魏靈嵐在火爐邊,看見丈夫並不算大的神情變化, 心細如她,三兩息之間便想清楚了這貨在鬱悶什麼。
以前在北郡時, 兄弟倆關係很鐵。屬於一方坐牢, 另一方會動用全部政治資本去撈人的那種。
而且她跟許湘文的妻子, 姐妹倆關係也很好, 沒事的時候會坐一塊兒蛐蛐別人, 談論剛看過的話本和剛聽過的戲,從天說到地。
自從她們一家離開北郡後, 就再也沒聯繫過許家。
沒想到再次遇見,竟成了這種模樣。
舊友,懷念呐。
不止丈夫,看到許湘文的第一眼, 她也有些恍神。
但那又怎樣?
兩家可不是什麼死別, 人都還在。不記得以前的友誼,那從現在起,重新續上一段不就好了?
魏靈嵐招招手, “傻站著幹什麼?快來,見過許特使和項筆錄。”
“來了來了。”江繼忠整理整理情緒, 往臉上掛了笑,“不好意思幾位大人,不知貴客今天會來,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許湘文許特使望著江繼忠,心裡莫名多了種奇怪的感覺。
這人按理來說應該是沒見過也不認識的,可不知道怎麼回事,看見他的第一眼,就覺得......似曾相識?
穆蓉見許湘文沒有反應,便主動接過話茬,“許特使,這位便是昨天縣城裡的百姓們掛在嘴邊的沈師爺的父親。”
許湘文是當官的,但能跟以前的江家混到一起,足以看出此人其實沒多少官架子。
聽了介紹,加上來的時候穆蓉在路上說過煙雲村的規矩,老許老老實實站起身,用了個讀書人之間打招呼行的作揖禮。
“許特使這實在是折煞我也,別別別。”江繼忠連忙回禮。
“沈老爺。”
江繼忠愣了一下,差點沒反應過來,隨即尷尬地笑笑,“不是什麼老爺,小弟我姓江。”
許湘文也怔了,“你不是沈師爺的父親麼?”
“是爹,但不是親爹。”
“......原來如此。”許湘文有些恍惚。
姓江......
以前自己也有過一位姓江的摯友,一起犯過渾挨過打的。
後來那人死了,死在異國的密林裡,屍骨無存,至今也沒能回來入土為安。
而他那本來幸福美滿的一家人,老婆閨女死在鄉下的大火裡,兒子隨著他埋骨遠方。
每次想到他們,心裡都覺得紮了根刺,拔不掉的那種,一碰就痛。
果然,天家的臣子都無法得到善終。
但最讓人無法釋懷的是,明明身為摯友,他和他的妻兒才逝世兩年,自己就已經忘記了他們的臉。
“許特使?”穆蓉的聲音將出神的許湘文喊清醒過來,“你怎麼了?可是身子不舒服?”
“無妨。”許湘文擺了擺手,“都坐吧。穆縣令說過,進了煙雲村就不興有架子,本官可不能壞了規矩。”
“那感情好,許特使真是個好官。”江繼忠把魚竿往後一拋,丟給江渺渺,拉過板凳在小火爐邊坐下,看了看壺裡的茶,搖搖頭,“茶太淡了,沒意思。許特使大老遠地過來,那當然要拿出好酒招待。小冬,去把那壺花雕拿來。”
江渺渺接住魚竿,雖然理解老爹與摯友重逢想要把酒言歡,但心底還是有點毛,“不好吧?萬一秋歌回來問起......”
“所以我是喊小冬去,不是喊你去。”江繼忠嘿嘿一笑。
“......”
兩人在廚房翻找出沈秋歌存的“花雕”酒,取了其中一壇。
沈冬銘打開蓋子看了一眼,很是疑惑,“這酒是白酒,不是花雕......為什麼酒罈上要貼花雕兩個字?”
“不清楚。秋歌這麼做,想必一定有她的道理吧。”江渺渺把稻草放回去鋪好,“把這壇酒給爹送去吧,到時候秋歌問誰偷的,我們一致對外,說他逼咱們的就行。”
“哦。哥哥,爹是跟那個姓許的特使認識嗎?”
“以前認識,現在嘛......爹還認識許伯伯,但許伯伯不認識爹了。”
沈冬銘愣了一下,隨即歎口氣,“不管怎麼樣,也算重逢吧。他們倆以前關係好嗎?”
“很好。爹和許伯伯生死相交的摯友,兩人一起經歷過許多事情。像被政敵陷害、被人套麻袋打、讓陛下罵到狗血淋頭......不是親兄弟,勝似親兄弟。許伯伯跟他妻子的紅線,還是爹娘給牽的呢。”
“......被人套麻袋打?爹就算了,可我看許伯伯他舉止挺端正的......”
江渺渺笑得燦爛,捏捏沈冬銘的臉,“秋歌說近豬者癡,你看爹那欠了吧唧的樣子,能跟他混到一起的,哪裡可能是什麼正經人。”
“......”沈冬銘愕然。
......
天色近晚,沈家院子裡,魏靈嵐和穆蓉姐妹倆心情複雜地看著喝傻了的哥倆抱頭痛哭。
“兄弟,我太難過了,真的。”許湘文抹著眼淚,苦酒入喉心作痛,“我的好兄弟沒了,死在外頭了。天殺的!還死在了那個啥啥啥鳥國!屍體都回不來啊!回不來啊!”
江繼忠沒怎麼說話,理智尚存,紅著眼眶,只把許湘文的肩拍了又拍。
“你說他怎麼就那麼想不開,要答應狗皇帝跑這一趟!明明以前狡猾得跟個啥似的,這次也是,只要他不願意,誰也拿他沒辦法!你說他......嗚嗚嗚,這狗娘養的!
“我拉不住他啊!我真的拉不住……我看著他往火坑裡跳......他走之前說肯定完好回來,回個屁!他就那麼死了!什麼也不管了!這混帳!”
說著,許湘文把酒杯重重一放,似要發怒,可呆滯幾秒後,突然軟綿綿往後癱倒到了椅子上,嗚咽個不停,“早知道他會死在外邊,我......我真該找人,悄悄打斷他的腿,這樣他就走不了了......”
江繼忠緊攥著拳頭,嘴唇顫抖個不停,想說些什麼,卻怎麼也說不出來。
許湘文並不算醉到不省人事,只是在皇城壓抑得太久了,現在來到煙雲村,天高皇帝遠,不用隨時注意言行,也不必防著哪句話被有心人聽了後拿去大做文章,因此心中鬆懈。
正好也喝了點酒,便趁著這份鬆懈,醉醺著將無法對旁人訴說的哀怨一吐為快。
他腦袋靠在椅背上,閉起了眼睛,說話聲音逐漸變低,“那混帳東西......他帶著我侄子兩人走了,可憐我弟妹和侄女......我一直以為她們還在鄉下,過著安寧日子。後來才聽到,流民襲村,她倆死在大火裡了......
“我跟我老婆去了那個村,什麼也沒找到......那混帳......那混帳和弟妹,他倆沒有別的親人了......我是當大哥的,我不能......不能讓他們死了也沒人收屍啊......可我偏偏這麼沒用!一家四口,一具屍骨也沒能找回來......”
江繼忠聽笑了,笑著笑著淚珠子就砸進酒杯,砸出幾朵酒花來。
一邊的長椅上,魏靈嵐捂住嘴,眼淚啪嗒滾。
穆蓉也淚汪汪的,以為大姐只是聽得難受了,摟過她的肩安慰她。
過了一陣,許湘文沒了動靜,已經睡著。
江繼忠站起身,走到魏靈嵐旁邊,揉了揉妻子的腦袋,指腹擦擦她眼角的淚花子,挨了她一句笑駡,這才樂呵呵地走開。
他到椅子邊上,抓住許湘文的兩條胳膊,稍一用力將人弄到背上,往屋裡走。
“走囉大哥,等你一覺睡醒,說不定會看見你那混帳兄弟一家子整整齊齊地,站在你面前呢。”
......
遠方,清透如水的月色下,沈秋歌坐在屋簷上,靜靜地看著院子裡的兩個孩子扶著牆緩和疲憊身心。
他們的不遠處,是兩具面目全非的屍體。
等兄妹倆都哭得差不多了,她才跳下來,給他倆遞上水袋和幾塊糖,“好受點了嗎?”
“好多了。”沈璃臉色慘白,但還是朝沈秋歌揚起個笑,“謝謝姐姐。”
“沒事。”沈秋歌揉揉她的腦袋,“仇報完了,今晚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回你們家看看,之後找個地方給家人立好碑,我們就回東會縣吧。”
沈澤倚靠著牆,搖搖頭,“大姐說過,如果她死了,以後我們住在哪裡,就把她的碑立在哪裡,讓她可以看到我們。我想......回煙雲村再立碑。”
“好。”沈秋歌欣然應允。
次日,馬車晃晃悠悠走在回村的路上。
大仇得報,積壓在兩個孩子心口的郁氣散了個精光,路上有了歡聲笑語。
沈璃戳戳旁邊的袋子,好奇地問道:“姐姐,這個大麻袋裡的是什麼?”
“裡邊裝了好幾種作物種子呢,有棉花、芫荽、石榴、葡萄、哈密瓜、西瓜這些。今天早晨你們倆還睡著的時候,我去外頭瞎逛,遇上一個番邦商隊,找他們買的。”沈秋歌的聲音從外頭傳來。
“我們要拿回去種嗎?”
“對呀,這些可都是很有市場的東西。棉花價格貴就是因為少嘛,有種子,種上一大片,咱們不賣往外地,就在本縣賣,這叫自產自銷。到時候棉花多,價錢就壓下來了,這樣咱們縣的百姓們就能買得起棉花了。
“雖說咱們那邊沒有北方那麼冷,但一些老人家身子骨弱,經不住凍。有了棉花,冬天能少受點罪。”
第295章 我是耕田的
兄妹倆聽著沈秋歌的話, 想起她的所作所為,心頭萬番敬佩。
沈秋歌繼續道:“這次回了東會縣,蓉姐就能給你們倆消奴籍恢復戶籍了, 到時候你們就不再是我沈家的人啦。”
“啊?”沈璃心裡一緊, 從車廂裡鑽出去,拉住沈秋歌的裙角,“姐姐要趕我們走了嗎?我......我不走, 我會很努力幫忙的,我......”
“不是趕你們走。”沈秋歌笑呵呵道, “我的意思是,你們自由了, 之後不用再按照大閻的奴隸章法來行事。登戶籍時, 別用沈姓了, 恢復你們原本的姓吧。之後要是你們沒意見, 戶籍就落到煙雲村來。”
“沒意見!”沈澤連忙道。
“以後你們兩個小傢伙可要更加努力掙錢才行。宿舍還是先給你們住著, 等你們攢到買房或者買地蓋房的錢了再搬出去。恢復戶籍可不是一件容易事,你們以前的戶籍沒了, 現在就相當於重新開始。怎麼樣,有信心能生活得很好嗎?”
“有!”
“對咯!年輕人,就該這樣朝氣蓬勃奮發向上才是。”
......
煙雲村。
按照原本的計畫,許特使和小項來煙雲村, 最多只待兩天, 考察完記錄完就走,爭取早點回京覆命。
沒想到這個小小的村,值得記錄的東西太多了, 兩天根本記不完。
尤其是許特使感覺自己又擁有了一個能說上話的好兄弟,就是這個叫做江繼忠的。
不但人給人一種熟悉的感覺, 就連名兒也給人一種熟悉的感覺。
倒也不是為了和江老弟玩,主要是考慮小項一個人寫那麼多東西太累,不能真把人家當牛馬使喚。
於是許特使毅然決定多考察幾天。
看著老大被江老哥喊走,相對來說還算年輕的年輕人小項難過得合不攏嘴,立即揣上錢興沖沖地出門了。
站在門口,呼吸著清新的空氣,小項興奮得想沖天直嗷嗷。
煙雲村也太他娘的棒了!
來了這裡三天,這三天,除了睡覺之外,他就沒有過閑下來的時候。
煙雲村在一個廣闊的小山谷裡,被穿過的大河分割成兩個部分。
對面的那部分,村裡人稱為工業區,有六個工坊,生產不同的東西。
作為皇帝派來搞記錄的人,他有資格去工坊參觀參觀。
這一參觀不要緊,直接給小夥看立正了。
工坊裡有不同的分區,每個分區都有正在勞作的工人,各司其職,維持著整個工坊的有序運作。
如此高效,如此令人驚歎。
而每個工坊外頭,都有一片空地。據帶他參觀的村民說,這裡是那些商戶接貨的地方。
現在的陸路已經開始有些不夠用了,煙雲村的村長正在計畫將這條河利用起來,之後想想辦法做出一條連通向外界的水路,方便貨物的運送。
河岸的另一邊,則是村子的主體,村裡人叫做村本部。
村本部是整個煙雲村最核心最有意思的地方。
那邊有個很大的籬燈酒樓,據說是啥,拿了個啥賽的魁首的酒樓。
每天出入煙雲村的馬車,除了去工業區接貨的車子外,剩下的基本都是來籬燈酒樓吃飯的食客。
年輕人小項最愛幹的事,就是鑽進酒樓裡吃東西。
一天三頓,不重樣地吃。
毫不誇張地說,籬燈酒樓的飯菜比皇城禦膳房的飯菜還好吃。
說句不太敬重達官貴人的話,只有吃過這裡的飯菜,才能知道什麼叫細糠。
小項樂呵呵地往籬燈酒樓趕去,生怕晚了還要排隊。
酒樓裡,小項正吃著一道名為“椒鹽杏鮑菇”的小吃,忽然聽到了隔壁桌在談論什麼東西。
偷聽別人說話不太好,所以他想了想,不好就不好吧。
“聽說再過幾天是煙雲村的點燈夜,哥幾個到時候要來看看不?”
“點燈夜?那是啥?”
“我也是頭次聽到這詞兒。照著那姑娘的說法,好像是煙雲村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挑一天晚上,將村裡人聚集到廣場上,樂樂呵呵玩上一晚。因為當天夜裡會點上很多盞燈,照亮場地,所以就起了名兒叫點燈夜。
“據說以前點燈夜是村裡人才能去玩的,已經快一年沒有開辦過了,但是現在煙雲村的村長,也就是沈師爺嘛,決定再開一下,帶大夥一起樂呵。”
“謔,這必須要來看啊!”
“聽著像燈會似的......我記得江南富庶之地那邊也會時不時辦個燈會,熱鬧得很!”
“沒想到咱東會縣這小地方也辦得起燈會了,真令人感慨啊。”
小項豎起耳朵,把幾人的聊天聽了個清清楚楚,繼續吃東西去了。
燈會嘛,也就那樣。無非是燈火通明的夜晚,人們成群結伴走來走去,能有什麼好玩的。
攤上出現的那些小吃,也是個個一般,價錢還貴。
看著此時桌上的糝餅,小項搖搖頭。
燈會?
感覺不如圓糝。
隨即他拿起糝餅,咬了一口,心神舒暢。
熱鬧的籬燈酒樓裡,多了個埋頭苦吃的人。
後廚裡,大夥望著那個身影,議論紛紛。
“這人最近三天每天都來,一天來三趟......”
“他每次來隻點三道菜,而且從不亂點,只照著功能表順序三個三個地點......”
“他沒事吧......”
“哎呀管他呢,反正又不是沒付錢,樂意吃就吃去吧。”
“太奇怪了......”
第二天,出門已久的沈師爺終於趕回了村。
還沒進院子,剛到大門口,就聽到院裡傳來了好岳父正跟人蛐蛐她的聲音。
“老許,我跟你說,外頭那些個啥的小子,跟我大閨女比起來啥也不算。就這麼說吧,我大閨女,你別看她瘦條條的,什麼肉都沒有,實際上要是挨她一拳,跑馬燈都給你打出來。”
另一個陌生的男人聲音響起,帶著驚疑,“這麼玄乎?我不信。京城裡我見過不少厲害的男男女女,人家自小就在習武,做到這種地步不難。可你明明說過,你大閨女就是個鄉下姑娘,沒練過武。”
沈秋歌挑挑眉,推開院門,“這是在聊什麼呢?帶我一個唄。”
江繼忠和許湘文扭頭看去,前者臉色變了變,後者面露疑惑。
“好久不見,伯父還是這麼精神矍鑠。”沈秋歌將包袱丟到長椅上,自顧自拉過板凳坐下,“話說這位老爺是?”
“閨女,這......這是京城來的許特使......”江繼忠尷尬地笑笑,“老許,這個就是......我家大閨女......”
許湘文快人快語,“你閨女?可我分明聽到她管你叫伯父,所以你們父女倆是不熟嗎?”
“......”
“許特使真是個妙人,難怪能跟我爹混到一起。”沈秋歌笑出聲來,拿過一隻新杯子,倒上茶水,“方才是一時興起,和我爹鬧個玩笑,特使莫要見怪。小女沈秋歌,見過許特使。招待不周,以茶代酒向特使賠個不是。”
“別什麼特使不特使,我比你爹長上一些年紀,喊我一聲許伯伯就是了。”許湘文端起杯,“丫頭,你就是煙雲村的村長?”
“正是。”
“你爹說你當上村長是因為能打,真的嗎?”
江繼忠不說話,努力把頭埋進杯子裡。
沈秋歌看了一眼作王八狀的岳父,點點頭,“......算是吧。”
“那丫頭你能不能展示展示?”許湘文發出詢問,眼神裡滿是好奇。
“既然許伯伯都這麼說了,來,爹,咱倆切磋切磋。”
“哎喲!”江繼忠一隻手捂住肚子,一隻手連連擺著,“不行不行,我肚子疼,切不了,切不了,改天吧。”
沈秋歌抬腿,把老岳父連帶著他屁股底下的椅子一塊兒踹得飛了出去。
江繼忠摔得七葷八素,連滾帶爬跑向屋子裡,“瀟瀟!瀟瀟快救救爹爹!秋歌要殺人了!”
望著江老弟的背影,許湘文嘖嘖感歎兩聲,朝沈秋歌抱拳,“敢問沈家姑娘,之前可是學武的?”
“不是。”沈秋歌淡然一笑,“我是耕田的。”
......
回到煙雲村的當天下午,沈秋歌跟穆蓉見了一面。
煙雲村已經開始宣傳點燈夜,但光靠這點人流量來來往往的,能造的勢還是有些不太夠。
穆蓉要回去幫著沈澤沈璃兄妹倆恢復戶籍,正好能在縣城裡也宣傳一下。
穆大縣令當天回縣衙,當天貼出告示,並派衙役在城中到處打小廣告。
在這沒有什麼娛樂項目的地方,點燈夜的消息一放出去,民眾們興高采烈地成為自來水。
雖然沒聽說也沒見過這啥點燈夜,但咱們沈師爺要辦的事兒,還能有差?
吹就完了。
很快,熱度便搞了起來。
等到點燈夜當天,煙雲村的客棧直接滿人,連帶著在山坳口那一面建的一處新客棧也沒能剩出幾個空位。
一大早,村民們便爬起來開始佈置場地。
對大家來說,點燈夜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煙雲村還沒有這麼熱鬧,村外也全是幽靜山林,荒無人煙。
村長沈秋歌,當初舉辦點燈夜是為了讓大家感到不那麼寂寞。
畢竟這一大片深山老林裡,就只有這麼一處人煙。待久了,心裡也挺悶的。
那時有了點燈夜,白天各忙各,辛苦勞作,晚上湊在一起聚一聚,聊天玩耍。即使村裡才六十多口人,也不會覺得孤單到哪裡去。
後來煙雲村逐漸發展起來,村外頭還多了幾個別的村子。道路連接通了,人來人往的,煙火氣很足,點燈夜也就取消了。
現在要重新操辦,本村人們很懷念,也很興奮。
村子發展得實在太快了,大家總會想起剛到的時候,寂靜夜裡呼嘯著吹過山谷的風聲。
雖說人總是要往前看,但偶爾停下來回憶一下往昔,也是不錯的嘛。
第296章 惦記
穆蓉的馬車進了村, 在河對岸便停了下來,讓隨行的董師爺和主簿兩人去招呼後頭的人,自己率先下了車, 去找沈秋歌, 順便幫忙佈置廣場。
她提著裙擺埋頭快走,心中焦慮,沒注意前頭有人, 徑直撞了上去。
“哎喲!”
穆蓉被撞得趔趄著後退,差點摔倒在地。稍稍回過神後連忙伸手去扶被自己撞倒的姑娘, 滿是歉意地道:“對不起對不起,實在不好意思, 我沒注意......”
地上那人揉著臀兒幽怨地轉過頭來, “穆大人可真是忙, 在外頭忙, 在家也忙。”
看見地上的是段芸珠, 穆蓉愣了一下,“你怎麼來了?”
“我怎麼不能來?”段芸珠打開穆蓉伸來的手, “煙雲村是秋歌的地盤,她又不趕我,我愛來就來。哼,穆大人真是個會辦事的, 去京城一去就將近一個月。現在回來還悄悄摸摸回來, 生怕讓人知道。”
“什麼悄悄摸摸,我回來的事大家都知道啊。”
“大家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感情在你眼裡我不是人了。”
“......”穆蓉撓撓頭,“我回來的那天就寫了封信, 讓錢掌櫃幫我捎過去給你,你沒收到嗎?”
段芸珠的幽怨凝固在臉上,“......你寫了信?”
“是啊。我忙著回來安排事情,就沒從你們雙溪縣繞路。之後因為要準備迎接陛下派來的特使,抽不出空來,所以只好寫信告訴你我回來了,讓錢掌櫃下次回去的時候幫我帶給你。”
“哦。”段芸珠有些尷尬。
前幾天確實有這麼件事,說是東會縣的藥鋪夥計來報帳本了。但她想著穆蓉還沒回來,也不會給她帶信,沒什麼意思,因此沒有搭理這批帳本。
家裡老爹又是倆月才核對一次帳本,於是藥鋪夥計帶來的帳本就被她隨手放進了書房,並沒有仔細檢查過其中還有沒有別的東西。
“起來吧,這麼坐在地上算什麼事。”穆蓉伸手去牽段芸珠,“你什麼時候來的煙雲村?都不跟我說一聲。”
段芸珠撇撇嘴,拉住穆蓉,借力站起身,“我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憑什麼要跟你說。”
穆蓉心裡莫名感到不爽,可仔細一想,確實是這麼個道理。
段大小姐跟咱非親非故的,她想去哪裡,確實管不著。
但這話聽著就是紮耳朵。
她把手一收,不太自然地轉移話題,“你知道秋歌在哪裡嗎?我有事找她。”
“廣場那邊。”段芸珠拍拍裙擺上的灰塵,“穆大人和秋歌感情可真好,去北地一起去,回來一起回,就分開幾天而已,現在來了第一個惦記的也還是她。”
不太開竅如穆蓉,也聽出了這話裡的酸味,心裡稍稍舒服了些,“我跟秋歌是好姐妹,惦記一下也是應該的。不過跟好姐妹比起來,我還有個更惦記的人。”
“誰?”段芸珠忽然有些緊張。
“不告訴你。我想惦記誰就惦記誰,為什麼要跟你說。”
段芸珠剛要發火,聽到後邊一句,人立馬蔫吧下來,“隨你便,愛說不說,想說我還不樂意聽呢。”
“你......你就不能再問問嗎?”
“人家不樂意跟我說,我幹嘛要熱臉貼冷屁股。”
“說不定你再問一遍我就告訴你了。”
“哦。那你說唄。”
“段芸珠。”
“你想怎樣啊!”段芸珠氣得跺了跺腳,“我這不是問了嗎!你這人......”
話音未落,她突然意識到什麼,抬頭看著穆蓉,臉騰一下紅了。
穆蓉也羞了個大紅臉,連忙扭過頭去,“我......我先走了,我有很重要的事去找秋歌......再見。”
說完,穆大縣令提著裙子落荒而逃。
段芸珠傻愣愣地在原地站著,緊捏袖口,咬著下唇,眉眼間洋溢歡喜。
想到剛才穆蓉所說的話,她高興極了,可同時也羞澀難當。
雖說跟穆蓉關係改善挺長一段時間了,但以前兩人那些接觸,始終停留在友情。
距離近是近,可還遠遠談不上親密。
軍師兼好姐妹瀟瀟曾分析過,穆蓉這人是平淡的,不怎麼會去表達自身的感受和感情。
當她對外表達出一分的感情時,在她心裡,其實這份感情已經有三分。
如今,她這樣大著膽子說出這種......情意綿綿的話來,豈不是代表著......
山谷裡的風盡是寒意,但一位不願透露姓名的段小姐,在寒風裡如沐春風。
另一頭,穆蓉來到村廣場,在人群裡找到了正在指揮的沈秋歌,上前去拍拍她的肩,“秋歌。”
“來了?還挺早的,我以為你們要下午才能到。”沈秋歌轉身,本想跟穆蓉打個招呼,沒想到看見上司此時臉上盡是嚴肅,“你這是怎麼了?縣衙發生什麼大事了,臉色這麼難看。”
“到旁邊說。”
兩人離開繁忙的場地,走到大荷塘邊的亭子裡坐了下來。
這次,沒等沈秋歌開口問,穆蓉便說起了話。
“元樹縣的縣令嚴智,你還有印象的吧?”
“有。”沈秋歌點頭,“這可是合作夥伴,怎麼會沒印象,我又不是什麼忘性大的人。好端端的,你咋突然就想起他了。”
“不是我想起他,而是他派人給我傳信來了。”穆蓉取出一封信件,遞向沈秋歌,“他們元樹縣在我們東會縣的北邊,中間隔了兩個別的縣城。昨天我收到他的信,大概意思是說讓我注意,即將有大批流民南下,東會縣是南下的必經之路。”
沈秋歌接過信件,疑惑問道:“流民?”
“對。宏泉郡更北的地方去年今年沒什麼雨水,受了大旱,而後出現蝗災。蝗蟲所過之處,寸草不生。大批的百姓在當地活不下去了,紛紛往外遷移。”
聽著穆蓉的話,沈秋歌皺起眉,打開信低頭讀起來,很快明白這是發生了什麼事。
這個世界的大陸地塊形狀以及大陸地形,和她曾生活過的現世有很大的不同。
宏泉郡的北方是一塊廣闊的大平原,通常被稱為陸中,上頭共設立了三個郡。
陸中地區不沿海,深居內陸,因此降水很少。
前幾年比較靠近沿海的地方都受了乾旱波及,更別提遠離海岸的陸中。
去年前年,好不容易有了些緩和,沒想到今年又遭了災,還起了蝗。
為安撫人心,朝廷緊急派賑災官員帶著糧食去支援陸中地區,可那片地方的部分民眾在種種積怨之下再難忍受,揭竿而起。
也就是反了。
幾處為首的頭子把前去賑災的官員砍了,將賑災糧據為己有,各自占山為王,隨時準備跟朝廷開戰。
如今陸中那些造反的地區的百姓分為了兩派,一派是擁立反賊為王的,另一派沒反,但也不敢在滿是戰亂的地方生活下去,只得往外逃。
從信上記錄的時間來看,當時穆蓉如果在京城多停留三天,大概就能親自知道這個消息。
因為惦記著縣裡的事情,不敢耽誤提前回來了,於是什麼都不知道。
尤其是反賊勢力中,有兩個離宏泉郡相當之近。
一旦他們整好組織開始打仗,離得最近且基本沒怎麼受過災的宏泉郡必將首當其衝。
這裡山高谷深,易守難攻。最主要的事,現在朝廷還沒反應過來,沒往這裡增兵。
只要佔據先機,將宏泉郡拿下,之後再借著這裡的地勢地形和資源,跟朝廷對抗完全是事半功倍。
嚴智離陸中地區更近一些,人脈比穆蓉廣,得到了友人的消息,邊提防反賊調頭南下,邊寫信提醒穆蓉。
現在的穆蓉確實得到了皇帝的冊封,在她告老還鄉之前,東會縣就算是劃給她了。
跟其他同等級的官比起來,她的權力更大。但這些權力中,可沒有擁兵權這東西。
反賊要是打來了,這裡連守城的兵力都沒有。
朝廷那邊正焦頭爛額的,管不過來。她作為一個姑娘家,又是在朝廷當官的,很容易拉到仇恨。
而對於那些外逃的百姓來說,宏泉郡又是離得最近的能蹭上飯的地方,他們沒理由不來。
看著沈秋歌緊皺的眉,穆蓉也有些緊張,“怎麼樣?關於這件事,你怎麼想?”
“有點麻煩......”沈秋歌將信折好,重新裝進袋子裡,“好在咱們東會縣跟陸中那一片隔著點兒距離,加上北邊還有別的防線,因此短時間內不用擔心受戰火波及。”
“我覺得,最好是防患于未然,所以想跟你商量商量對策,看看到時候反賊真要動手了,我們該怎麼支援一下北邊的防線。”
“讓我想想......”
琢磨了一陣子後,沈秋歌從口袋裡摸出自製的炭筆,遞給穆蓉,“我有點想法,或許能用較小的代價化解宏泉郡邊上的危機。接下來我口述給你聽,你寫成信,派人送給嚴智,並點明讓他別聲張,別說是我們的主意。”
穆蓉擺手,“炭筆我用不慣,回屋吧,用毛筆。”
“行。”
到了沈家,沈秋歌搬出筆墨紙硯,跟穆蓉講著自己的想法,再由她換種格式,寫到紙上。
兩人邊聊邊改進法子邊寫,將近一個小時後才將信寫好。
“我這就派人把信寄出去。”穆蓉粘合好信封,匆忙起身。
“行。”
穆蓉離開後,沈秋歌將筆墨收好,來到村廣場,繼續幫忙佈置。
周圍一片喜氣洋洋,大家都很高興,只有她,笑容裡多了幾分勉強。
第297章 籬落一燈
戰亂, 不管發生在哪裡都不是一件好事。
有戰亂,就會有人流離失所,死於戰火。
仰頭望瞭望萬里無雲的天, 沈秋歌在心中默默歎口氣, 擼起袖子投入了建設當中。
想再多也沒用,與其想,不如先把眼下能做的事情做了, 至少給自己一個心安。
此時已入了冬,冬天的白日時間總是很短暫。待點燈夜的東西備齊, 沒過多久,夜幕便在山谷降臨。
萬眾期待中, 隨著沈大村長的一聲令下, 村民們舉著火, 興高采烈地分散開, 去往各處將準備了一天的燈盞與蠟燭點燃。
如果此時有人站在山坳口, 就能看見村子裡一盞接一盞亮起的燈,連起來後組成的線條所勾勒出的形狀, 是一朵八瓣的雪花。
雪花中心,便是村最熱鬧的村廣場。
待燈盞全部點燃後,整個煙雲村亮如白晝。
廣場的大檯子上,縣令穆蓉和村長沈秋歌忙著活躍氣氛, 反倒是京城來的倆人, 在台下的人群中美美隱身。
老許與小項來了將近一個星期,跟村裡人差不多混熟了。可直到現在,依舊沒人知道這倆是皇帝派來考察的大官, 只以為是老江家的朋友。
老許正站在人堆裡聽上頭的沈秋歌講話,忽然讓人戳了戳。
扭頭一看, 是老江。
老江啃著一串糖葫蘆,手裡還拿了一串遞給他,“老許,你要糖葫蘆不要?”
許湘文突然陷入了恍惚。
記得摯友沒埋骨異國之前的某一天,也是這樣拿了根小孩兒才吃的零嘴過來,遞給自己,笑嘻嘻地開口。
“老許,你要老婆不要?”
後來摯友和弟媳兩人真就帶了個老婆過來。
“發什麼呆,別傻愣著。”江繼忠把糖葫蘆往許湘文手裡一塞,“快吃了過來活動活動筋骨,一會兒有個項目,你肯定感興趣。”
許湘文恍惚著接過了糖葫蘆,悶悶問道:“你怎麼知道我會感興趣?”
“猜的。”
兩人聊著天,原本注意力沒在臺上,忽然間聽到沈秋歌說起了啥詞啥詩會,這才把他們的注意力吸引過去。
“由於主題不同,這次的點燈夜,便以詩會作為開篇。”沈秋歌揭開桌布,露出上頭的三個禮盒,“這次詩會,我們村子準備了一點小彩頭,給大家助助興。
“詩會是積分制,積分排在前三的人會獲得一份小獎品。獎品不值什麼錢,都是我們村子裡那幾個工坊的東西,拿出來聊表一下心意。”
如今工坊在東會縣各縣都修建了起來,並且開始運作,因此工坊裡的生產的東西,對於東會縣本地人來說,確實不算啥稀罕物。
但來到煙雲村遊玩的人裡有不少是外地的,對於香皂紙張之類供不應求的東西相當感興趣。
沈秋歌的話一出,當即就有一部分文人摩拳擦掌。
“敢問師爺,這詩會如何進行?積分制又是何物?”
沈秋歌笑著解釋道:“詩會開始後,我會給出五個題目,而後讓大家圍繞題目寫詩。寫好之後,咱們穆大人,以及另外兩位請來的先生會對寫的詩進行投票。他們投出通過票,則計為一分。投不通過,則不計分。將五次分數累計起來結算,就是積分制。”
穆蓉在臺上幫著補充,“此次詩會,作詩格律要求有五絕、七絕。至於投票,大家不必擔心。我的詩詞造詣雖說不高,但還過得去。至於另外兩位先生,他們比我要強得太多,不會給大家亂投票。”
聽了穆蓉的話,外地人還在嘻嘻哈哈,本地人則是心下了然。
咱縣令大人的意思是,她會把水端得很穩的。
詩會規則說完,穆蓉招招手,將許湘文和筆錄官小項喊上了台擔任評委。上臺時,這倆人都有點發懵,但很快就調整好了狀態。
既然是在京城當官的,那多少都有點詩詞底蘊。打個分而已,還是很簡單的。
沒想到在詩會開始前,有人把目光落到了待機的沈秋歌身上。
“聽聞咱們東會縣的沈師爺能文能武,武是見著了,不知這文,今天能否讓我等見識見識?”
沈秋歌沒從話裡聽出來挑釁,作為點燈夜的東道主,她也樂得幫著活躍氣氛,便笑著點頭,“那在下可就獻醜了。”
“請。”
“諸位如今相聚我們煙雲村,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被我們村的籬燈酒樓吸引。既然如此,不如我就拿它作題,寫幾句,大家覺得怎麼樣?”
台下眾人拍手附和,“好!”
只見沈師爺有模有樣地開始研墨,隨後提筆,蘸蘸筆尖,思索一陣,這才下筆。
寫完後,她將毛筆放好,吹了吹未幹的墨蹟,提起紙張,走到台邊以便眾人看清。
“請賜教。”
能為吃頓飯和湊個熱鬧趕來煙雲村的,大都不是窮苦的老百姓。靠近檯子的不少人穿著料子不錯的衣裳,讀過一些書。再次一點,也是經歷了啟蒙的。
因此,沈秋歌寫的東西他們看得懂。
紙上的字鐵畫銀鉤,豎著寫了四句詩,每句七字,是為七言絕句,倒是正好符合詩會的格律要求。
“蕭蕭梧葉送寒聲,江上秋風動客情……這一聯,正好契合如今蕭蕭秋風送寒意的時令。”
“動客情……唉,不知怎地,忽然想起了一些往事,心上沉重了幾分。”
“嗯?瀟瀟?我是不是聽到了瀟瀟?”
“這丫頭真是的……無時無刻都在惦記瀟瀟,姐妹倆感情咋就這麼好?”
“下一聯也是極不錯的——知有孩童挑促織,夜深籬落一燈明。前半聯聽著有些童趣,沒想到這種童趣反倒加深了惆悵感……”
“籬落一燈這個比喻……師爺真是個謙遜的人,如今煙雲村這地界,雖說位居山林中,可跟其餘地方相比,人來人往,已經算是繁華了。”
“師爺這文采,只怕是去考個秀才也考得!”
聽著眾人的議論和吹捧,沈秋歌尷尬地撓了撓頭。
借人家的詩裝逼這件事,果然不太適合她。
三言兩句將感謝吹捧的話說完,不等其餘人再發表點評,她便匆匆宣佈詩會開始,在紙上寫下了第一個題目。
隨著文人才子們落筆並吟誦各自的作品,現場氣氛越來越熱。
廣場這邊人聲沸騰,而離廣場稍遠的一處涼亭裡,傳來兩個姑娘的聲音。
明明是有些冷的天,可江瀟瀟愣是感覺熱得滿頭汗。
她抓住段芸珠的手腕,把胳膊抬高,“跟你說好幾次了,是這樣,不是這樣……腳!腳收回去!哎呀!右腳!不是左……”
“急什麼急什麼!”段芸珠也不舒服,“我也很緊張啊!你就不能態度放好點兒嗎!”
“我態度哪裡不夠好了!”江瀟瀟甩開段芸珠的手,擦了把額上的薄汗,“換做以前,我早就動手打你了!”
“你看你!又說這種不利於團結的話!”
江瀟瀟一屁股坐到石凳子上,擺了擺手,“你真不適合跳舞,胳膊和腿僵得跟木頭似的。不然還是算了吧,就你這樣,跟蓉姐一起跳舞不得把她裙子踩掉啊。”
“我……”段芸珠握緊拳頭,砸了一下桌子,“我也知道我有點笨,不然沒事跑來找你幹什麼!趕緊起來!繼續教我!”
“不教。對著一頭豬念叨了兩炷香,累死我了,這活我幹不了。”
“罵誰呢!哎呀!瀟瀟!都是姐妹,你真的忍心看著我到時候出醜?”
“瞧你說的,出什麼醜?你不拉蓉姐去跳舞不就行了?世上無難事,只要肯放棄啊,姐妹。”
“你這人……”段芸珠還想說點什麼,可心裡到底是有些挫敗,撐不住坐了下來。
煙雲村以前的點燈夜,她來玩過。
那時,點燈夜有個很有意思的活動,是組隊跳舞,兩人一組。
彼此最開始一起跳的時候,都比較羞澀。後來逐漸放開了,也就越玩越上頭。
跳舞時會有幾種固定的舞步,在聽到令官下達的指令後,兩個人就要迅速作出反應,不出差錯地走完舞步。
左右位置不同,舞步順序和動作也就不同,因此跳舞很考驗兩個人的配合和默契。
一個會跳左位舞步的人,跟一個會右位舞步的組隊,才能兩個人的體驗都很好。
但是跳舞活動是分難度的,從頭到尾左右位置固定不變舞步跳完,只是簡單難度。
中等難度,則會在跳舞途中,將兩人的左右位置對換兩次。對換之後,原本跳左位舞步的就要切成右位舞步,右位則切左位。
最困難的一種,則是令官隨便下對換位置的指令。如此一來,就意味著上一秒你還在跳左位步,也許下一秒就要開始右位步,再下一秒又要回到左位。
聽著不難,但是真跳起來,當對換指令發出時,大多數人的腦子都會陷入混亂,很難做到流暢切換舞步,而後便跟隊友踩或撞到一起。
時至今日,整個村子裡只有一對舞伴能完成困難挑戰,那就是江瀟瀟跟沈秋歌。
這兩人的腿和胳膊以及腦殼從來不會打結似的,任由它位置換來換去,該跳的舞步始終不會跳錯。
會跳不難,難的是怎麼跟舞伴配合。
由於在煙雲村待的日子不久,加上來的時候村子裡已經開始忙了,因此段大小姐實際上只參加過三次跳舞活動。
第一次有穆蓉陪著,但那時候,穆蓉的舞伴是魏靈嵐,江瀟瀟的舞伴是沈秋歌。
家裡頭,小春有姐妹,杜若有師姐,小荷花有夥伴,小夏有朋友,另外兩個大的更是擺明瞭的基裡基氣。
放眼望去,落單的只有她和老江。
第298章 遊戲
但老江畢竟不是散發紫氣的人, 加上本身有點社交牛逼,跟誰都玩得來,因此找村裡其他男人嘻嘻哈哈你踩我我踩你鬧了過去。
只有她, 站在樹下, 看著大家,阿巴阿巴。
這個村,多了個孤單的人。
後來兩次, 穆蓉忙別的事情去了,好心的小春試過拉她一起跳舞, 第一次,因為覺得大庭廣眾之下這麼玩很彆扭, 成何體統, 於是沒有答應。
第二次, 在村裡待了一段時間, 受了影響, 開始放得開了,於是主動嘗試。剛玩明白一點點, 活動結束。
再之後煙雲村就沒有開辦過點燈夜了。
或許是辦過的,但她不在東會縣,參加不了。
這次收到姐妹江瀟瀟的通知趕來點燈夜玩,正好穆蓉也在, 就想趁機跟穆蓉搭個伴。可這舞步, 從昨晚一直學到現在,還是沒記下來。
見段芸珠失魂落魄的樣子,江瀟瀟也於心不忍, 猶豫了一下,緩緩開口, “你要是還想學……我再教教你。但是你得認真啊,不能我在這裡叭叭說,結果你左耳進右耳出。”
“真的?”段芸珠眼眸裡重新燃起希望,噌一下站了起來,“我一定認真!瀟瀟老師,你真是個好人!”
“不過馬上詩會結束,再過兩個活動就到跳舞了,這點時間,你能抱什麼佛腳……”
“此言差矣。臨時抱佛腳,總比不抱強。”
江瀟瀟撐著腮,歪頭看了看段芸珠,“話說,你怎麼就那麼有把握蓉姐能答應跟你一起跳舞呢?”
“我主動去找她,她還能拒絕我不成?”段芸珠雙手叉腰,有點嘚瑟。
如果換做之前,她確實會忐忑,因為穆蓉的性子比較內斂,或許跟她的關係,還沒有好到能答應跟她一起玩這種看上去有些親密度的遊戲。
但在經歷了今天早晨的事情後,她逐漸有了點兒把握。
這麼久的陪伴和作出的努力並不是無用功,至少,至少現在,穆蓉對自己要比以前更加親近了。
至少她,注意到了自己開起的花。
反正兩人都不會嫁人,還有很長的時間,可以去慢慢培養感情。
這又何嘗不算是一種相伴到老呢?
段大小姐越想,心裡越甜蜜,剛才練得發酸的胳膊和腿也重新利索了起來。
詩會結束之後,小孩子們有套圈活動,大人們則是投壺。
沈秋歌看著一幫孩子丟圈圈,嘻嘻哈哈地玩得起勁,有點手癢,想試試,便要了點圈。
然而短短兩秒鐘,才剛套了三個,就在一片小孩兒的驚歎聲中被丈母娘緊急叫停,拉到一邊。
“為什麼我不能玩?我不服,這是在孤立我。”沈秋歌拎著十來個竹圈不肯鬆手。
魏靈嵐不給女婿面子,劈手奪過竹圈,“私下玩玩就得了,這裡是小孩兒的地盤,你摻和個什麼勁。”
“我就丟圈玩玩,又不拿走東西。”
“哎喲,姑奶奶,反正你又不拿走東西,有這功夫你不如去找找看瀟瀟在哪。”
沈秋歌這才作罷,離開熱鬧的人群,走向涼亭。
根本不需要找,自從前段時間經歷了秦宸那件事後,現在的她隨時都開著定位,確保能知道小女友所處的位置以及身邊潛在的危險。
剛來到涼亭邊上,便聽見了小女友罵罵咧咧的聲音。
“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耳朵不用就割下來涼拌了行不行!”
“你這人!幹嘛總是找我茬啊!我已經很努力了!你是不是跟秋歌吵架了拿我當出氣筒呢!”
“怎麼會。”沈秋歌邊說話邊走進亭子,“我可不敢跟她吵架,罵不過。”
上一秒還手拿樹杈當教鞭要教訓人的江瀟瀟,看見沈秋歌出現,樹杈一丟,開心地撲了過去,“秋歌!”
段芸珠得了喘氣的機會,一屁股跌到板凳上,“可算來了,好好管管你家江瀟瀟吧,她現在跟個粗鄙的猴沒什麼兩樣,開口閉口都是罵人。”
“還不是因為你!”江瀟瀟在沈秋歌懷裡扭頭罵段芸珠,“說了讓你認真學,你杵在原地發懵!讓你朝東你往西,喊你砸狗你攆雞。把你腦花拿去涮火鍋我都嫌難吃!”
“看看!看看!這就是我們江大小姐的教養!呸!粗鄙!”
沈秋歌看著段芸珠,好奇道:“昨晚你就開始學了,最簡單的一套右位步而已,練到今天了還沒學會啊?”
“我......”段芸珠試圖挽回形象,“我學會了,只是有點緊張,所......所以總是出錯。”
江瀟瀟哼了一聲,“你就會了一點點而已!而且,明明是你讓我教你的,可是我教的時候你總是走神發呆!你這樣的態度,對得起你挨的罵嗎?”
“可我......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就是集中不起來注意力......”
沈秋歌摸摸江瀟瀟的腦袋,安撫著她,溫和勸導段芸珠,“你之前也沒怎麼跟大家一起這樣玩鬧過,一時放不開而已,緊張很正常。”
段芸珠哀歎一聲,有些焦慮,“是不是馬上就要到跳舞遊戲了......穆蓉她......她會跟著一起玩嗎......我......”
“原來你是在擔心跳不好拖她後腿啊。”
“算是吧......”
“這只是一場遊戲而已。”沈秋歌笑出聲來,“今晚跳舞這個遊戲贏了沒獎勵,輸了也不會有懲罰,沒什麼好擔心的。玩遊戲嘛,別看過程,多看結果。我覺得,與其擔心拖不拖後腿,不如先確定一下蓉姐她會不會跟你一起玩。”
“怎麼?難道她今晚已經定好跟誰一起玩了嗎?”段芸珠心裡慌亂得不得了,生怕聽到沈秋歌給出肯定的答覆。
“那倒不是。”
聞言,緊張的段大小姐提起的心放了下去。
才放到一半,又聽沈秋歌幽幽道:
“以前的點燈夜,大家湊在一起,都是自己人,蹦來蹦去打打鬧鬧沒什麼,都放得開。可是今天不同,來的人太多了,難免會有人覺得這個遊戲傷風敗俗。我們這些普通人可以不在意別人的眼光,但是蓉姐不行。
“她身為縣令,在一些場合是無法像我們平民一樣自由行事的,要端著。因為她不但是她自己,更是這裡的精神象徵。我這麼說,你可以明白嗎?”
“......哦。”段芸珠慢慢低下了頭,“就是說她要注意形象,所以不能一起玩。”
“差不多吧。”
段芸珠沉默不答,說不清此刻自己心裡到底是高興多一點,還是失落多一點。
說失落吧,反正舞步也沒練熟,穆蓉不上場,自己就可以不上場。如此一來,也就不必擔心跳不好會不會被笑話。
可說高興吧......
千載難逢的能跟她如此靠近的機會,沒了。
尤其是,在那麼多人的面前,靠得那麼近。
剛才讓小姐妹教舞步,腦子裡想的全都是到時候跟穆蓉一起跳,這個動作,兩人會挨得多近。
也許在這個距離,眼睛剛好可以把她的樣子看得清清楚楚,然後像畫畫一樣,把她的臉畫到心裡邊。
結果幻想半天,她根本就不能玩。
段芸珠哼了一聲站起來,“早說不能跳嘛,真是的,害我白挨江瀟瀟罵了這麼久。賠錢。”
“賠什麼,是你該賠我才對。”江瀟瀟撇撇嘴,“白辛苦那麼久了,教你教得我生氣,氣得肺疼。”
話雖這麼說,但她也有些失落。
姐妹笨手笨腳折騰那麼久,就為能跟喜歡的人大庭廣眾之下有個藉口卿卿我我,結果藉口找了,也努力了,對方卻不能上場。
都是橘中人,江瀟瀟很理解這種失落的感受。
跟她和女朋友這種感情已經明瞭的還不一樣,段芸珠本來就傻,穆蓉又是那種看起來不是很在意情情愛愛的人。這倆想要真的走到一起,估計還需要很多時間。
發現姐妹倆的情緒突然掉了下來,沈秋歌連忙安慰,“我也就是隨口一說,或許一會兒蓉姐她不在意別人怎麼想,玩樂呵了非要下來試試也說不定......”
“哼,我看她也跳不明白,幹嘛丟這個人。”段芸珠往外走去,“再說了,她那胳膊和腿也跟我差不多,都是木頭樁子,真去跳指不定得被人笑話成什麼樣呢。走啦,我們出去玩別的。”
看著段芸珠走遠的背影,沈秋歌擦了把汗,“她沒事吧......”
“難說。”江瀟瀟摸摸下巴,“不過也不用太擔心啦,以她的性格,明天就恢復正常了。”
“但願如此......”
廣場另一邊,組織完了詩會活動,穆蓉重獲自由,興高采烈地加入遊玩人群。
在小攤上買了點串串之後,考慮到段小姐大概沒有伴一起玩,她便自願承擔起朋友的責任,四處找人,打算分攤段小姐的孤單。
然而轉了一圈,沒找著。
穆蓉拿著兩個裝滿串的竹筒,站在人群外仔細搜索,但是目之所及,沒有那個身影。
正當她暗自疑惑以往愛湊熱鬧的段芸珠怎麼哪兒都不在時,身後忽然響起一聲驚呼,隨即被人撞得往前倒去。
這一跤,結結實實摔在了地上。
但深知糧食珍貴的穆縣令愣是穩住了手裡的兩個竹筒,自己摔了,串串仍舊沒事。
穆蓉呲牙咧嘴坐起來,放好竹筒,揉著摔疼的腿和腦殼,旁邊突然響起嗚咽聲。
她扭頭看去,原來是剛才撞倒她的姑娘,似乎是磕到了膝蓋,正嗚嗚著。
從衣著打扮來看,估計是哪個富戶家的小姐。
第299章 都是誤會
好心的穆蓉從地上爬起來之後, 連忙伸手去扶人,“這位小姐,你怎麼樣了?傷到膝蓋了嗎?”
地上的姑娘臉色蒼白, 看見被自己撞倒的是縣令, 嚇了一跳,說話都不太利索,“大……大人……”
“我沒事, 沒事。”穆蓉一看她的神情就知道她在慌,出聲安慰人的同時, 將人扶了起來,“我先送你去醫館吧, 你膝蓋處的裙子都磕破了, 估計傷得不清。”
“區區小事, 不勞煩大人, 我送吧。”旁邊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穆蓉扭頭看去, 是個穿著打扮略顯富貴的男子,看著年紀跟自己差不多大。
在說話時, 這男子的眼睛一直盯著受傷的姑娘,眼神仿佛刷子似的,上下將姑娘掃了個遍,而後露出些許嫌棄。
隨即, 穆蓉察覺到姑娘顫抖了一下, 抓緊她的胳膊,似乎有些害怕。
她沒有鬆開扶著人的手,反問道:“這位公子是?”
“在下姓周。”男人朝穆蓉作揖, “這位是在下的表妹,表妹愚鈍, 不小心撞了大人,望大人恕罪。”
“沒事。”穆蓉擺擺手,隨後轉頭看向有些畏縮的姑娘,“小姐,他說的可屬實?”
姑娘哽咽著,猶豫了幾秒才輕輕點頭,“謝大人掛心,這位確實是我的表兄。”
“走吧,別在這裡給大人添麻煩了。”男人說著就上前,打算把姑娘拉過去。
看見男人走上前來,姑娘眼神裡多了些驚恐,下意識後退,受傷的腿踩到了地,疼得驚呼一聲。
好在穆蓉及時扶住,才沒有再次摔倒。
原本沒幾個人注意到這裡的動靜,但因為這聲驚呼,使得旁邊有不少人轉頭看了過來。
穆蓉隱約察覺到這一男一女之間的情況,似乎沒有表面看上去那麼簡單,在扶穩姑娘後,她抬手阻止了男人的靠近,“我對村裡的路很熟,還是由我送她過去吧。”
那男人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有了點慍怒之色,但當著穆蓉的面不好發作,只能盯著緊抓穆蓉胳膊的表妹,“這麼不識禮數?還真要縣令大人送你不成?趕緊過來!”
表妹身子一抖,邊流淚邊咬住了下唇。儘管有些害怕對面的人,但她依舊不願意鬆開穆蓉。
旁邊的人逐漸圍過來,你一嘴我一句地開始討論。
“怎麼個事?好端端的發生啥了這是?”
“大人好心幫忙,你們這兩人倒是不識好歹的。喂,那公子哥,這真是你妹子?我怎麼看她那麼怕你?”
“就是啊,你該不會是個拐子,打著親戚的名義來拐姑娘吧?”
“豈有此理!當著我們縣令大人的面,在我們師爺的地盤上拐人,還有王法嗎?還有法律嗎!”
“打死人拐子!人拐子全都是豬狗不如的東西!”
姓周的男人面對義憤填膺的圍觀群眾,百口莫辯。
眼看場面就要失控,後頭突然響起一道略顯有些低沉,卻並不清冷的女聲。
“怎麼了?隔得大老遠就聽見這裡吵吵嚷嚷,發生什麼事了?”
“師爺,來得正好!”人群裡有人怒道,“這兒有個人拐子,光天化日之下強拐姑娘!”
一聽見是沈師爺來了,眾人連忙自發讓出路。
沈秋歌笑著跟大夥打了個招呼,從讓出的路裡走進去,看見穆蓉和她扶著的姑娘,又看見她倆對面站著的男人,明白了人拐子說的是誰。
“好小夥,膽子這麼大啊。”沈秋歌上下打量著姓周的公子哥,“你知道這裡是哪裡嗎?”
周公子連忙作揖,“師爺,是誤會……”
“看來你認識我嘛。既然認識,想必也聽說過我打人很痛的名聲。你猜,被我抓住拐賣婦女兒童,下場是什麼?”
看到沈秋歌手腕一翻拿出刀,穆蓉扶著的姑娘被嚇得花容失色,連忙出聲幫著辯解,“師爺,別,他確實是我的表兄,並非人拐子!”
旁邊響起一陣大噓,“那剛才問你你不說話!”
穆蓉擺擺手,“都散了,大家各自去玩吧,別堵在這裡。”
縣令都發話了,其餘人自然不好繼續看熱鬧,紛紛散開,各玩各的去了。
可待人們都離開後,穆蓉隱約察覺有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抬頭看去,段芸珠站在沈秋歌身後不遠處,一雙眼睛看著她。
更準確地來說,是看向她攙扶著那個姑娘的胳膊。
突然間,穆蓉心裡湧起了莫名其妙的慌亂。
她不知這種慌亂從何而來,只覺得讓段芸珠這麼打量著,有種難以言喻的心虛感。
“這位是?”沈秋歌走上前,好奇問道。
“剛才我在這邊找人,就遇到了這位姑娘。她摔倒了,似乎傷到了腿,我想著把她送去醫館,但周公子出言阻攔,這才吸引來了湊熱鬧的人。”穆蓉連忙解釋。
這些話回答的是沈秋歌的問題,可她的眼睛卻望向了不遠處的段芸珠。
下一秒,段芸珠抬頭,跟她對視,而後什麼話也沒說,轉身離開。
穆蓉一顆心突然停跳了一下,如墜冰窟。
沈秋歌看到了穆蓉的神情變化,轉頭又發現不遠處段芸珠跑走的背影,明白了現在的情況,上前扶著腿腳受傷的姑娘,順便用手肘拐了拐穆蓉,“愣個什麼,追上去解釋解釋。”
“好。”穆蓉重重點頭,鬆手跑走。
剛跑出沒幾步,似乎想到了什麼,退回來彎腰拿起地上裝著串串的兩個竹筒,朝沈秋歌尷尬一笑,再快速離開。
一路追到河邊,江風微寒,說不上明亮但也不算晦暗的燈光裡,穆蓉看見護欄邊孤零零地佇立著一襲橙色榴花裙。
這華麗的裙子顏色明明跟以前兩人剛認識的時候差不多,可不知道為什麼,現在看到,莫名覺得它的色澤黯淡了太多。
穆蓉緩了緩,走到段芸珠旁邊,剛想打招呼,就聽見段芸珠不冷不熱地用軟釘子紮人,“哎喲,這不是穆大人嗎?不跟那位妹妹待著,跑這裡來幹什麼?”
“都是誤會,我不認識她,只是恰好遇到,看她似乎有點麻煩,就幫了下忙。”穆蓉解釋道,“我不對你說謊,這件事現在秋歌在處理,之後我跟你一起去問她就行了,沒騙你。”
本來還有點悲傷的段芸珠,聽到穆蓉這麼一解釋,心裡瞬間舒服了不少。
就像江軍師說的,穆蓉這人,沒啥感情經曆,人也比較笨拙,不太開竅。
但笨拙有笨拙的好處,例如她很老實,基本不會欺騙無知純情少女的感情。
穆蓉說不認識那個姑娘,那大概確實不認識。
至於肢體接觸,大家都是姑娘,姐姐妹妹的,扶一下又不是什麼大問題。
“給。”穆蓉將竹筒遞向段芸珠,“瀟瀟之前跟我說你很喜歡吃這個,剛才詩會結束,我就買了點。本來想去找你的,找了一圈沒看見,之後就出了岔子。”
段芸珠愣愣地回過頭來,看見穆蓉遞來的竹筒中裝著許多細竹簽串好的各式小菜。
這種小菜,被煙雲村的人起名為缽缽雞。雖然裝菜的並不是瓦罐,裝的菜裡也基本沒有雞,但總之就是這麼個名字。
春天她在煙雲村變形時第一次吃到這個東西,就直接喜歡上了。可那時囊中羞澀,一天累死累活掙到的錢僅夠吃正餐,實在沒有多餘的銅板去買小吃。
因此,那段日子裡只敢在沈師爺給她老婆做缽缽雞吃的時候,趁機花點錢買幾串嘗個味兒。
後來變形完了離開,往後再來煙雲村的這幾次,倒是能在酒樓裡點菜,一口氣吃小串吃到飽。
終於不用再流著口水咬著牙,把十個銅板數了又數,艱難地交到江瀟瀟手上,而後端著竹筒子跑到院裡連湯帶串一起吃完,邊吃邊心疼。
串串的味道是沒變的,可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感覺沒有以前的好吃。
因此,後來她再也沒跟江瀟瀟說過喜歡吃這個東西。
“瀟瀟跟你說的?”段芸珠眼眶一熱。
“對,很早以前說的。”穆蓉點頭,“我一直想著總有一天要好好請你吃一頓,但平時我們很少能在煙雲村裡遇到並有時間待在一起。現在正好,有了機會。別嫌棄,要是不夠,我再去買。”
段芸珠顫抖著手接過,眼裡有了點點淚花,笑駡道:“誰要你請,你窮死了,辛辛苦苦那麼久,掙的那點俸祿還不夠本小姐買一套裙子呢。”
穆蓉笑笑,收回了手,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裡的東西,有些忐忑。
河邊,兩人吃著東西聊著天。
“舅舅說,東會縣的變化實在太大了,以這裡為中心,附近的其它縣城現在銀錢正在逐漸往這裡流過來。如果保持下去,你升遷有望。但福禍相依,也許接著其餘人會合力來對付你。”段芸珠面露憂愁。
以往她不懂這些官場上的彎彎繞繞,也沒那個興趣去了解。後來因為想找點能跟穆蓉聊的東西,就打算從這方面下手。
沒想到去了解了一番,才知道穆蓉到底身處於怎樣的一個泥坑中,承受著怎樣的壓力。
女人當官,聽著多風光,但背後遭受的非議和針對,絕非常人所能忍受。
“沒事,他們對付不了我的。”穆蓉將頭髮攏到耳後,“而且我不會升遷了,不出意外的話,在跟陛下告老辭官之前,我會一直是東會縣的縣令。”
“啊?為什麼?”
“去京城就是為了這件事。別人想對付我,我也挺怕他們來摘桃子,所以秋歌就給我出了這麼個主意。我考取功名不為當大官,能這樣安安穩穩陪著東會縣的百姓們,看他們日子越過越好,足夠了。”
“哦。”段芸珠知道穆蓉的抱負不在朝堂之上,沒有再多問。
更何況,一直留在東會縣,挺好的。
這樣想什麼時候見她就什麼時候見,一趟馬車就過來了。
一陣風吹過,吹得燭火搖搖晃晃。
穆蓉右手揣在口袋裡,緊緊握著裝金簪的盒子,心噗通噗通跳個不停。
第300章 小遊戲
見穆蓉好半天不說話, 段芸珠轉頭看向她,“你怎麼了?”
“沒……沒怎麼。”穆蓉慌了一下,“就是在這裡站久了……有點冷。”
“那還傻站在這裡幹嘛, 走啊, 我們回去。”
“哦,哦……”
兩人一前一後走著,穆蓉在後, 望著前方的段芸珠的背影,不由得洩氣。
還是沒有勇氣好好地跟她聊一次天。
明明平常自己也不是嘴笨的人, 可每次只要站到她身邊,就總會忍不住開始結巴。
想要說的話、想要表達的心緒、想做的事, 一個都完成不好。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 就變成了這樣, 笨拙得叫自己都無法直視。
其實哪裡有那麼麻煩呢, 她又不是什麼壞人, 想說的話直截了當說給她聽,她還能捂著耳朵跑開不成?
可這話就是出不了口。
穆蓉在心中悄悄歎了口氣, 把盒子放回口袋裡。
還是等哪天時機成熟了再議吧,現在送這個,總覺得有些突兀。
段芸珠側頭看了一眼穆蓉,隱約覺得她今晚有點心事, 但又不好問她發生了啥。
沈秋歌是那種, 想告訴你的事情,你不問她也會主動跟你說。但她不想告訴你的,你怎麼問都沒用。
穆蓉能跟沈秋歌玩到一起, 估計在這方面,兩人是差不多的, 主動去問了反而容易降好感。
但就這麼走著一言不發氣氛也很怪,段芸珠想了想,找個話題,“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安排東會縣?我聽舅舅說,已經有京城來的使者在東會縣微服巡查了。”
“京城來的特使,你在沈家見到的那倆就是。”穆蓉抬起頭,“他們的任務除了巡查,還有把幾樣高產糧種帶回京城。至於怎麼安排東會縣,計畫裡的是明年開春先下高產糧種,解決糧食問題之後再說。”
“哦。那你們這糧種賣不賣?我帶點回去給舅舅行嗎?他不會私吞的,肯定也要以幫扶百姓為主。”
“我知道他不會貪,不過現在這糧種已經上繳,我們只留了本縣還能用的量,剩下的那些賣不賣不由我說了算。”
“好嘛。對了,瀟瀟說,煙雲村馬上要修個學院,我記得這個大餅,秋歌從春天就開始畫了,畫到現在還沒畫好啊?”
穆蓉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怎麼能叫畫大餅,秋歌確實早就打算蓋學院,只是縣裡四處起工坊,後來又是各項幫扶專案,銀錢運轉不過來,這才一拖再拖。”
聽著穆蓉的笑聲,段芸珠的心情逐漸多雲轉晴,“差不多的嘛,反正屋子沒落地。”
“這個冬天,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你們說的大餅就能真正烙下來了。”
兩人邊聊天邊往最熱鬧的地方走去,隔著一段距離,便聽見人群在起哄,嘈雜得很,可具體說什麼又聽不清。
靠得近了,有百姓發現來的人是穆蓉,紛紛打招呼,隨後讓路。
讓出了位置,這才看清被人群圍住的,是一個用粉筆在地上畫出的方形。
這方形又被分作很多個格子,每個格子上都標了號碼,從一號到十六號。
此刻,一到十二號格子已經站了人,每個格子裡站一組,也就是兩人。
雖說煙雲村的村民們思想比較放得開,但現在有外人在場,還不能太放得開。因此組內成員的組成,都是女女或者男男,沒有男女。只有以前都是自己村的人時,才會有已婚夫妻倆組隊的情況出現。
看見穆蓉和段芸珠過來了,江瀟瀟興奮地招手,“芸珠,快來玩呀!這裡還有好多位置沒人呢!”
段芸珠早就做好了不玩的準備,因此搖搖頭,“我不去,你們……”
話音未落,突然聽到身邊的穆蓉大方答道:“好啊。”
段芸珠扭頭看著穆蓉,眼神裡盡是疑惑,像是想問她大庭廣眾之下玩這種動作幅度大的遊戲,形象不要了?
但穆蓉沒有理會她的質疑目光,往前走了幾步,回頭道:“你會玩這個嗎?”
段芸珠心裡一緊,想到自己的表現,咬了咬唇,“我......我不太會......”
“哦。”
這個回答,讓段大小姐剛開始噗通亂跳的心暫態沉入穀底。
還沒等她傷心懊惱的勁兒上來,又聽穆蓉道:“我也不太會,不然我們一起試試吧。”
瞬間晴朗。
江瀟瀟把段芸珠的神情變化盡收眼底,有些嫌棄地咦了一聲,“她的高興和難過都寫在臉上了!這變臉速度快得嚇人。”
“挺好啊,這樣別人揣摩她的心思至少不會太費勁嘛。”沈秋歌牽著江瀟瀟的手,站在九號格子裡,“好久沒玩這個了,今天有把握拿下第一嗎?”
“那必然。”江瀟瀟把腰一叉,“咱倆可是無敵的!”
“哈,瀟瀟姐話說得這麼大,可當心別閃了舌頭。”林興的姐姐林曉棠站在六號位子,牽著她的搭檔唐花音。
“小妹妹這是長膽了,竟敢挑釁我。”江瀟瀟哼了一聲,昂起腦袋,斜眼望人。
唐花音笑嘻嘻地沖江瀟瀟比個V,“瀟瀟姐不要小看人,我和曉棠為了超過你們,可是努力了很久的。”
“妹妹,有種東西叫天賦,這不是努力就能得到的。”
側邊,還有幾隊人馬在互相挑釁,大放厥詞。
沈夏堯牽著林興,對旁邊的大哥虎視眈眈。因為姐姐說過,如果這次他和小夥伴的分超過兩個大的,就給他發六張“免做作業”卡。
六張!
他都不敢想像得到這六張卡的他,會變成多麼活潑開朗又樂觀飛翔的一個小男孩。
而沈冬銘,則是高傲地以一個居高臨下的姿態,俯視著弟弟。
姐姐說,如果這次他和男友分數沒能超過兩個小的,他就要從口袋裡掏出六兩銀子,給弟弟換六張免做作業卡。
這!怎!麼!可!以!
錢都是小事,主要是,輸給兩個小的,這名聲聽起來也太那個啥了。
他都不敢想像背負上這個名聲的他,會變成多麼陰暗扭曲又滿地爬行的一個大男孩。
他沈冬銘這一生不弱於人,必不可能輸。
相較於這對兄弟之間的火藥味,那邊的姐妹幾個顯得如此和諧。
“先這樣,再這樣。”張小晴比劃著動作,“春霖,一會兒到換位口令了,我們第一次換位口令時不動,只要動作跟上就行,第二次再左右換位。”
沈春霖點點頭,“好,我會認真記住的。”
“我都說了不想玩,真是的,非要拉我來。”沈杜若嘟囔著,有些不開心,“玩的這些時間,還不如去醫館幫師父炮製藥材。”
“哼,你就只記得你那些醫書典籍和草藥!”沈芙蕖不滿地跺了跺腳,“村裡其餘的妹妹她們的姐姐都會陪她們玩,你就不樂意,還嫌我煩!”
“再不樂意我這不是來了嗎?差不多得了,你再說我就回醫館了。”
“你……哼!那我不說你了嘛,姐姐幫幫忙,我們努力一下,大姐說分數排進前頭能掙到錢呢。”
“你要那麼多錢幹嘛?也不見你平時會買什麼東西。”
沈芙蕖腦海裡隨即閃過一張臉,但極其聰明地將禍水東引,“再過兩年你跟陶禮哥成親,趁現在你還沒嫁過去,我幫你湊點嫁妝嘛。”
“說……說什麼呢死丫頭!”沈杜若頓時小臉爆紅,抬手狠戳妹妹的腦袋,“以後這種話不准再說了聽見沒!”
“好嘛,我不說了,那姐姐你要認真點玩,我真的很想要這筆錢。”
“知道了知道了!”
今天,魏靈嵐沒有下場跟著一起玩,而是做了令官。
令官,就是拿著本本喊遊戲口令的人。
本村的老百姓們知道遊戲規則,但外地的不知道。由於這裡圍觀的基本都是外地的人,因此魏靈嵐在開始遊戲之間,介紹了一遍規則。
“十六個小組,會被分為四個大組,每組一個令官。令官的每個指令,都有對應的定格動作。”魏靈嵐舉著小旗子揮了揮,“當喊出指令後,參加遊戲的兩人,要在規定時間內做出相應動作,並保持不動。
“到了時間後,完成動作加一分,動作錯誤不加分。一輪指令有十個,喊完一輪指令後暫停遊戲,分數不到五分的小組會被淘汰。”
二號令官餘秀蓮站在另一個方位,補充道:“第一輪指令結束,就會進入第二輪。從第二輪開始,每個大組,就不再按照分數來淘汰,而是按照排名來淘汰,每輪固定淘汰最後一名。
“直至每個大組中被淘汰得只剩一個小組時,開啟決賽。決賽共進行兩輪,第一輪淘汰當前輪次分數的最後一名,第二輪淘汰第一加第二總計兩輪總分的最後一名,並結算魁首小組。”
“聽上去好複雜……”圍觀人群裡,有人擦了把汗。
“這遊戲也太難了吧?想好好玩一次,豈不是意味著要把所有的指令對應的動作都學會?”
“不止。我剛才找別的村民打聽過了,這遊戲,一個指令要對應的動作還分左右嘞!也就是左邊的人和右邊的人在同一個指令裡,要做的動作是不同的。”
“我嘞個龜龜……難不成這裡上去參加遊戲的人,全都是記住了動作的?”
“門檻太高了,玩不來,真玩不來。一個小遊戲而已,這麼認真對待,那就未免太過耗費精氣神了,達不到放鬆的目的啊。”
“此言差矣。我倒是覺得,能拿出這樣認真的態度去完成一件在別人看來‘毫無意義’的事,這種精神,便已經值得我學習。”
“附議。據說這是沈師爺琢磨出來的玩法,師爺的事還能有差?”
“對,師爺這麼做一定有她的道理。我覺得就是剛才那位兄台說的那樣,師爺是想告訴我們,無論做什麼,都要認真對待,不要在意別人怎麼想。”
第301章 無聊小遊戲
這話, 村民們都聽到了,默默看向沈秋歌。
沈秋歌尷尬地捂住臉,沒有說話。
“師爺你說, 是這樣嗎?”有人不依不饒地刨根問底。
“啊……哈哈, 大概是吧……”沈秋歌試圖敷衍著一筆帶過,轉移話題,“時間有限, 我們早點開始吧。”
魏靈嵐看出了她的窘迫,憋著笑點點頭, “行,那準備準備, 馬上開始。”
得到了命令, 站在格子裡的人們摩拳擦掌, 活動筋骨。
“我……我不熟, 怎麼辦……”段芸珠很緊張, 捏著袖口。
“沒事,本來就是玩, 輸贏無所謂的。”穆蓉安慰道,“左和右位步,你更擅長哪個?”
“右......”
“那你就跳右位步。一會兒我會提醒你的,放輕鬆, 別緊張, 越緊張越容易忘。”
主令官魏靈嵐揮旗,標示著這場遊戲正式開始。
她將冊子翻過幾頁,看著上頭的動作, 下令道:“宮,五令。”
指令一出, 各小組的人反應過來後立馬做出相應動作,並保持不動。
段芸珠經驗不多,聽到令後愣在原地。
見她腦子轉不過來,穆蓉用手肘碰了碰她,低聲提醒,“抬手,出腿,注意四肢都別超出我們所在的框。”
“哦,哦哦。”段芸珠連忙點頭,做出了記憶裡的動作。
宮商角徵羽五套指令中,宮是她最先接觸,也最熟記的一套指令,因此基本不會做錯。
看著各框裡擺動作的小組,由於不懂遊戲機制,圍觀的人群也不知道誰的動作對誰的不對,因此有點摸不著頭腦,也就沒有議論或者評價。
十秒鐘後,四個令官看了一眼各自負責的四個小組的動作,在紙上打好了分。
沒過幾秒,魏靈嵐開始喊下一個口令,十多秒後,令官們繼續打分。
第一輪沒有左右換位,口令也比較單一,因此很快便結束。
最終分數統計下來,十六個組只有三組被淘汰。
穆蓉和段芸珠倖存下來,兩人對視一眼,看見了對方臉上的緊張,不由得笑了出來。
“我們沒被淘汰,真好。”
“是呀是呀。”
“沒想到你的右位步還挺熟的嘛,這麼謙虛,我還以為你真不記得呢。”
“哼,本小姐也是努力過的,不要小瞧人。”
前邊,江瀟瀟雙手叉腰,歎口氣,“太簡單了,沒意思,一點挑戰性都沒有。”
“那天,秋歌姐去菜市場買菜,買了土豆番茄和瀟瀟姐,菜農撿了土豆番茄遞給秋歌姐,秋歌姐疑惑地問‘瀟瀟呢?’,菜農指指旁邊的麻袋——”林曉棠笑嘻嘻地講著話。
唐花音將話接了下去,“瀟瀟姐裝起來了。”
沈秋歌暗暗擦了把汗。
這不是自己當時用來攻擊得意忘形的岳父的話麼?怎麼讓她們學去了?
江瀟瀟不惱不怒,神情悠哉,“兩個小丫頭,有跟我皮的精神,還是趕緊在腦子裡複習一下別的指令對應的動作吧,別下一輪就讓淘汰了。”
妹妹組剛要說話,聽見主令官喊準備,便站正了身子,沒有再挑釁姐姐組。
江瀟瀟沖她倆吐吐舌頭,隨後站好,牽住了沈秋歌的手。
反正全世界都知道她們是好姐妹,光明正大把手已經不是什麼大問題了。
第二輪開始,會出現一次左右換位,以及三次將兩個指令一起連貫做出的雙連指令。
穆蓉邊忙自己的邊注意段芸珠,可令她沒想到的是,第二輪裡段芸珠只錯了一個地方,比她還錯得少。
第二輪結束,兩人依舊留了下來,沒有被淘汰。
當發現段芸珠倆挺進了第三輪,江瀟瀟相當驚訝,“你怎麼還在?”
“你什麼意思?見不得我好啊?”段芸珠不滿地還了江瀟瀟一句。
“不是說見不得你好,而是覺得你能進第三輪很不可思議,畢竟你剛才在那邊的時候,還連左右都分不清。”
“你不懂,走開走開,做好你自己的就行了,別牛吹得這麼大,結果比我還早被淘汰,丟死人了。”
江瀟瀟挽著沈秋歌的胳膊,將頭靠在她肩上,挑釁似的一笑,“那就不勞煩段大小姐憂心了,我和秋歌是必然拿第一的。至於你和蓉姐嘛......”
段芸珠氣得牙癢癢,可又無可奈何。
江瀟瀟這人哪兒都好,就是有時候那張嘴叭叭起來,叫人聽著煩得不得了。
第三輪開始,難度再次增加。
前兩輪看得打哈欠的群眾,這一輪忽然站直了,踮腳盯著中間看。
這時候,大家才隱約明白為什麼明明是個擺動作的無聊小遊戲,名字卻很會搞噱頭地起成“舞林大會。”
當指令連著下時,中間留出的停頓時間少,只要動作正確,一旦連貫起來,還真就像一支舞。
由於難度開始飆升,第三輪時,不少小組都或多或少出現了錯誤。好在這時跟對手比的不再是對了多少,而是比對手少錯多少。
多得哪怕一分,也許就能超越對方,晉級下一輪。
在第七個指令結束時,主令官下令交換左右位置,但這個交換位置的動作,有點特殊——左手攬住對方的腰,兩人同時逆時針一百八十度,如此就正好將位置換過來。
聽到指令,段芸珠滿頭霧水,隱約記得江老師好像說過啥特殊換位元指令,但奈何自己當時在走神,沒記住。
她身旁,記得指令的穆蓉則是呼吸一滯。
微微抬頭看去,前方的沈秋歌和江瀟瀟二人極其自然地攬住對方的腰,邁步換位,裙擺飄動,劃出優美弧線。
她倆的所有動作都流暢自然且準確,在斬獲分數的同時,還兼具觀賞性,因此總能得到圍觀群眾的喝彩。
穆蓉的心暗暗緊了緊,伸出的手抬到半空,卻又不敢再繼續,忍不住想,大庭廣眾之下,這樣的動作會不會顯得對段芸珠太過冒犯。
“換呀,你在愣什麼?”段芸珠有些緊張,因此沒有功夫看別組的動作,只小聲地提醒站在原地的穆蓉。
換位要兩人同時動,其中一個站立,另一個先動,會被判定為失誤。換位動作失誤,要被扣兩分。
聽到段芸珠的催促,穆蓉想提醒,又開不了口。眼看馬上就到時間,她攥緊了拳頭,一咬牙,抬手攬住了段芸珠的腰。
段芸珠明顯地身體一僵。
“換位要......這樣......”穆蓉別過頭去,雙頰緋紅,不敢再看面前的人。
“......”現場明明很嘈雜,可段芸珠卻清晰地聽到了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聲。
噗通,噗通,像是要從喉嚨裡蹦出來一般,震得她整個人都跟著發顫。
“五、四、三......”
聽到主令官開始倒計時,段芸珠才勉強回過神來,慌慌忙忙攬住穆蓉,抬腿要換位,可不知怎麼的,踩下去時腳崴了一下,當即尖叫著摔倒。
“哎!慢點!”穆蓉嚇了一跳,連忙拉住段芸珠。可由於重心不穩,反倒叫段芸珠拽著一起朝地面摔去。
眾人的驚呼聲中,兩人在地面摔了個疊疊樂,腦殼撞到一起,發出一聲象徵著好頭的清脆響聲。
像受了什麼詛咒一樣,一晚連摔兩次的穆蓉捂住磕到的腦袋,小聲嘶哈著,手和膝蓋撐地將身子支起來。
然而一低頭,就看見了被自己壓在身下的段芸珠,紅著臉呆滯地望著自己。
兩人姿勢是尷尬的,氛圍是奇怪的。
“蓉姐!芸珠!”江瀟瀟有些焦急的呼喚聲,打破了兩人之間的奇妙氛圍,“你們倆怎麼樣了?有沒有傷到腦袋啊?”
“沒……沒……”穆蓉耳根子紅得像要滴血,結結巴巴起身,“我沒事……”
江瀟瀟上前將段芸珠扶了起來,擔憂地看著她,伸出一根手指,“你呢?你沒事吧?這是幾?”
“走開啊!能有什麼事。”段芸珠拍開江瀟瀟的手,又羞又惱。
由於動作失誤被判扣分,加上段芸珠腿腳也不太利索,因此穆容這一組提前離場。
醫館裡,兩人坐在桌子的兩邊,拿個冰毛巾捂著磕起包的腦袋,誰也不說話,背對背沉默著臉紅耳赤。
“那個......”穆蓉試圖緩解尷尬,“你沒事吧?”
“沒事。”
“哦,那就好。”
繼續無話。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江瀟瀟拉著沈秋歌出現在醫館,兩人之間的沉默才被打破。
“我就說我和秋歌是無可爭議的第一,還不信。”江瀟瀟揮著主令官的旗子,蹦躂著跑到段芸珠面前,“你看這是什麼?”
“煩死了你,不想和你說話。”段芸珠扭過頭去。
“嘻,嘻嘻,嘻嘻嘻~”
沈秋歌在穆蓉旁邊的椅子坐下,看了看她腦殼上的包,“還好,情況不算嚴重,不過你今晚是有點倒楣哈。”
“沒事,不影響明天繼續......呃,你說的那個什麼......上班。”穆蓉勉強笑笑,半開玩笑回應道。
“說到這個,我找京城來的那倆聊了聊,他們三天后就要回去了,明天離開煙雲村。所以你接下來的三天,可能需要帶著他們在縣城各個鎮之間走動。”
“好。路線我熟,不用你再費心安排了。在外頭跑了那麼久,好不容易回村,你歇幾天吧。”
“歇不歇的,沒什麼區別。”沈秋歌伸個懶腰,“話說,如果以我們煙雲村為中心,周圍的村落和戶數足夠的話,可以將這一片地方劃出來,設立成鎮子嗎?”
“可以啊,一直都可以。”穆蓉按揉著自己的腦殼,“你想讓煙雲村變成煙雲鎮?雖說實際上,這裡已經比縣城裡有幾個鎮子還要繁華,但現在的戶數還不夠。”
第302章 不愧是她
沈秋歌靠著椅背仰頭歎口氣, “人口確實一直都是個問題……要是人再多點,許多事情就能同時安排下去……一個縣城怎麼會才十幾萬人口呢?至少也得四五十萬起步才好發展啊……”
“.…..”穆蓉一愣,隨即瞪大了眼望著沈秋歌, “多少?你說多少人?”
沈秋歌沒說話, 只是抬手豎起五根指頭。
“.…..我不好說你這想法算不算大膽,反正我是不敢想。五十萬人……這土地能養活五十萬人嗎?”
“也是哈。”沈秋歌將胳膊枕到腦後,思緒逐漸飄散開。
還活在沒被奇怪病毒侵染的世界時, 她所在的縣城有七十萬人口。來到這裡,剛瞭解到一個縣城只有十來萬人的時候, 她是震驚的。
大閻只有四個簡單的行政區劃,自上而下, 分別是是郡、縣、鎮、村, 相當潦草簡略。
縣已經不算是個多小的行政區域了, 然而一個縣, 竟然只有十幾萬人。人口少到這種程度, 平常又該怎麼發展?
後來她意識到了問題所在——
這裡還是農耕時代,生產力比較低下, 跟工業時代完全無法相比。
就像現在穆蓉所說的,這樣有限的地和拮据的糧食資源,根本養不活那麼多人。
而她此刻在整個東會縣做的事情,屬於強行把人家從農耕拖著, 去跟工業沾沾邊。
想要發展生產力, 結果生產力三要素裡愣是缺倆,實在是有點繃不住。
勞動工具好說,總能想出辦法的。但勞動者……
她有一個大膽的想法。
今天白天, 穆蓉說了北邊或許會有一批背井離鄉,南下謀求一條生路的流民。
當初撿別的縣的人是撿, 現在撿這些流民也是撿。
人手實在缺得厲害,慢慢等不知道還要等多久。與其坐著苦等,不如主動開城門,喜迎流民。
但這個想法她目前只是想想,還不太敢真動手。
畢竟跟流民一起南下的說不定還有反賊,大開城門,萬一喜迎來一批反賊,事情可就難辦了。
煙雲村熱鬧的點燈夜一直持續到淩晨三點,隨著人們逐漸散去,小山谷裡重新恢復了該有的寂靜。
天光亮起時,一切恢復了尋常。老許跟小項隨穆蓉離開煙雲村,去東會縣別的縣城考察。
過了些天,夜間最後一場秋風帶走了山谷裡剩餘的全部溫度,煙雲村下起了雪。
工坊在縣城各鎮蓋起,由於交通便捷,加上處於中間位置,東會縣跟別縣的貿易往來越來越頻繁,商路增多。
賣買東西的多了,掙的錢也就多了。
揣著許多小錢錢的沈秋歌在經過一番計算之後,確認資金充足,便趁著大好的農閒時候,開始了大動作。
煙雲村外還有許多無主空地,她花了點錢將村周圍的空地從縣衙買了下來,發出招工令,很快,其它幾個村以及縣城附近的人紛紛上門。
山坳口外的大片空地上,草木被清理,騰出地方準備起屋子和街道。而在村本部的空地處,畫了許久的大餅學校,也在這時得以正式動工。
這天,沈校長和她的夫人正在編寫一些能即將派上用場的教材,順便燒些活字出來準備排版印刷裝訂成書。
正忙著,縣衙有人來報。
“師爺!師爺!”衙役老李邊嚷嚷著邊跑來陶土窖這邊,“城外來了好多流民,大人正在設棚施粥,可人實在太多了,局面有點難以控制,大人讓卑職來請師爺速去縣衙幫忙!”
“啊?流民來了?太好了,總算來了!”沈秋歌放下手裡正在雕刻的字,扭頭看向老李跑來的方向,語氣竟然有些興奮。
老李當場就愣住了。
啥意思啊?啥叫太好了啊?啥叫總算來了啊?
要曉得那麼多流民,不管放在哪裡都是令人不安的,師爺怎麼還能說得出這種話來?
要給流民施粥,哪怕只給寡淡到不行的粥,施一天,也得用掉千把斤糧食,這些糧食可都是要從縣衙的糧倉往外掏的。
也就是縣令大人現在得了聖旨,開倉施粥不用再往上報,等待上級的指示。不然施上幾天粥,要掏出去的糧食就夠大人被問責罰俸的。
加上現在又是大冬天,縣令大人怕流民們一群一群地凍死,所以還搬出了不少柴火供他們生火取暖。
這些柴火,有一部分是好心的百姓們自發捐贈,更多的則是縣衙花錢向周圍百姓們買進來的。
別說忙得暈頭轉向的縣令大人和其他官員了,哪怕是他這個邊緣小角色,看著嘩嘩往外搬的糧食和銀錢,都覺得心裡一陣陣抽痛。
但聽到流民聚集的消息,沈師爺的第一反應竟然是欣喜。
只能說,不愧是她。
沈秋歌站起身來,解下圍裙往外走,“瀟瀟,我要去縣衙辦大事了,這裡交給你沒問題吧?”
“那當然是不會有問題的!”江瀟瀟豎起大拇指。
“好嘞,就知道你最靠譜了。”
換好衣服後,沈秋歌跟老李一路策馬狂奔,趕往縣城。
流民大都聚集在北城門處,考慮到穆蓉的性子,沈秋歌進城後沒有多此一舉去縣衙,而是直接牽著馬去向北城門。
果不其然,靠得近些,就看見城頭上站著個身影,在火盆邊烤火。
主角總是不走尋常路的,沈師爺將馬繩丟給老李,徒手扒著近十米高的城牆嗖嗖竄了上去。
“下午好。”
聽到聲音,穆蓉轉頭,看到嗖的一下,剛才還空無一人的身後瞬間竄出來個人,被嚇得下意識後退一步。
很快,看清了來者何人,才心有餘悸地拍拍心口,“悄無聲息翻牆頭,你真是的,嚇死我了。”
沈秋歌拍拍手上的灰塵,看向城外,“沒事,南下的反賊哪有我這身手。”
望到城門外聚在火堆邊烏泱泱的人群時,沈秋歌先是怔了一下,隨後狂喜。
這要是能全拉到縣裡來,接著發展的速度得有多快她都不敢想。
“人太多了,前兩天其實沒有那麼多的。”穆蓉將手湊到火盆邊,“周邊的縣城沒有收到開棚施粥的令,所以城門緊閉,並不接收流民。
“看著都是一幫老弱病殘,讓他們凍死餓死我於心不忍,於是設了粥棚和篝火。沒想到這件事很快傳開,來到城門外的人忽然就多了起來。”
“幹得漂亮。”沈秋歌朝穆蓉豎起大拇指。
“之前你嫌我們縣人少,現在城門外來了這麼多人,你想都按照去年如法炮製收進來?”
“對。”
穆蓉搖搖頭,“收不了,真收不了。且不說咱們糧錢不夠,哪怕夠,這些人也不一定會一直在這裡停留。他們只是礙於反賊的存在,暫時不敢回老家,而不是回不去,這和你們這樣主動離開家鄉的是不一樣的。”
“所以我們接下來就要開始區別對待了。”沈秋歌摸摸下巴,“願意留下來,成為東會縣一份子的,待遇就好一點,不願意也行,待遇比較差,但不會差到哪裡去。”
聽了這話,穆蓉仔細想了一陣,疑惑問道:“那他們的戶籍怎麼辦?”
“你都獲得皇帝親自批准的這麼大的自治權力了,改個普通老百姓的戶籍地不是輕輕鬆松嗎?”
“不是這個意思。改是可以改的,改之前要先知會原戶籍地的官員,且及時向上報上去。但是他們原戶籍地現在被反賊占了,官員被擒,沒辦法呀。”
“.…..差點把這茬忘了。”沈秋歌皺了皺眉頭,“朝廷那邊有動靜了沒?這麼久還沒派兵去鎮壓麼?”
“倒是已經派過去了,不過打仗推進需要時間,咱們這件事等不了。你說……要是我先斬後奏的話,陛下會不會認為我有異心,一怒之下斬我狗頭?”
“我覺得不會。你看啊,咱們可不是去主動撬牆角,而是可憐的老百姓流離失所,流浪到了咱們這裡。正是冬天,我們也不好把人趕走,置這麼多性命於不顧吧?
“其次,我們心雖好,但也好得有個限度。城外這麼多流民,每天供他們白吃白喝,要花掉的白銀和糧食跟流水似的。我們供個三兩天沒問題,再久,那我們城裡的百姓日子不過了?
“這樣規模的流民,去到哪裡,可都是大麻煩一個啊。如果我們能收下,且讓他們在東會縣安下家,那不就是幫朝廷和其他當官的解決了一個大麻煩?
“要我說,朝廷裡那群老東西腦子稍稍清醒一點的話,沒人會因為這件事參你一本的。雖說咱們的本意是為了自己,但不可否認的是,咱們確實為他們解決了一個大麻煩。君子論跡不論心嘛。”
穆蓉聽著,緩緩點了點頭,對沈秋歌的說法表示認同。
這兩天,聽到外頭那些老百姓訴苦別的地方的官員見死不救時,她也是這麼想的。
他們對於別人來說是個大麻煩,而對於眼下正缺人的東會縣來說,卻是香餑餑。
如果她能爭取將這些人留下,那麼東會縣的問題解決了,別的縣的問題也解決了,這是雙贏,皇帝沒有砍她腦袋的理由。
真要說屯兵造反,誰屯兵屯這麼多老弱病殘。
兩人商量完具體細節,穆蓉便離開城門,回到縣衙起擬告示,沈秋歌則出了城門,走訪外頭的百姓,以收集反叛地區的資訊。
她記得很清楚,以前零號有個功能是播報附近城市近期的新聞,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這個功能就失效了。
現在想要瞭解外頭發生的事情,全靠來往的商人。如此一來,資訊就有了滯後性,會導致她有時很難做出正確的判斷。
第303章 怎麼會這樣呢
在城外尋訪了一圈, 對情況有了大致的瞭解後,沈秋歌又開始搞起了問卷調查,只是這問卷很簡單, 不管是形式還是問題還是選擇。
她問出問題, 百姓們回答想還是不想就行。
問題是,等朝廷平叛完成後,大家是否還想回到曾經的故鄉。
問的一幫人裡, 只有三成回答的是想,而剩下七成, 則是驚恐地搖頭。
且不說那邊本就受災比較嚴重,光是想到那些毫無人性, 胡亂殺死無辜百姓只為嘲諷朝廷的反賊, 就令人心驚膽戰。
說是平叛了, 可誰又能保證那種情況不再出現?
大家都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 手無縛雞之力。能風調雨順安穩種地就是心中最大的願望, 那有那麼多想法。
得到了這樣的回答後,沈秋歌心安不少, 回到城中,拿來告示張貼到城外。
就在消息放出後,果不其然,就如同她猜測的一樣, 正憂心找不到落腳點的那些百姓們瘋了一般沖向城門口, 舉著自己的戶籍死命往裡邊擠,生怕收人數量設限,晚一步就無法進城。
哪怕已經提前說了東會縣沒有多餘的空地, 想在這裡安家需要自己墾荒,這些流民的熱情也絲毫未減。
官差們花了很大功夫才終於維持好現場秩序, 分了三處登記戶籍,排起了長長的三條隊伍。
前後忙碌了五六天,戶籍的事才算辦完,接下來就是新村的劃分,以及位置安排。
去年搬來的幾個村子得知旁邊即將遷來許多村落,冬閒時在家沒有活幹的人們紛紛帶上東西,主動趕去幫忙墾荒。
沈秋歌相當欣慰,看著熱火朝天的墾荒現場,摸了把實際上並不存在的眼淚。
“咋了?”趕來幫忙的魏靈嵐看見沈秋歌的模樣,關切問道。
“真好啊……我一想到村子接下來周圍會有那麼多人,就很開心。”
“開心那你還抹什麼眼?”
“因為我難過。很快我們家就得重新變回窮光蛋了,叮噹響的那種。”
魏靈嵐手一抖,“你半月前才說咱們家家徒四幣,根本花不完。”
“我還是太年輕了……”沈秋歌環視一圈周圍,摸出個痛苦面具戴上。
“.…..”
整個冬天,東會縣都很忙,且並不是一個地方忙。
設得有幫扶項目的偏遠鎮子和村落裡,有的地方已經開始獲得了第一波收益。一片喜氣洋洋中,連接各鎮的平直大馬路越鋪越廣。
隨著跟別處的聯繫越來越密切,加之外地越來越大的產品需求,使得春天開辦下去的各鎮工坊們紛紛站了起來,有幾個甚至已經模仿主坊那邊,聯合起來建立了專門的小規模集散中心。
如此一來,工位又大幅增加。
以往冬閒時,各地是勞力太多活太少,無數人找不著活幹,補貼不了家用。而現在,這一情況正逐漸改善為活多勞力少,處處都缺人。
得到了木耳幫扶項目的李家村,此時正熱鬧。
當時派到煙雲村學種植的人中,有個叫李曉英的姑娘。今天,是她家置辦年貨的日子。
李曉英的二哥將牛車趕到家門口,跳下車來,揭下帽子拍了拍雪再戴回去,朝屋內一吆喝。
“爹!娘!小妹!東西都買回來咯!”
“二哥!”李曉英率先開了門出來,快步走到牛車旁邊,看了看上邊裝滿東西的籮筐,伸手去搬,“大哥和嫂子呢?你怎麼不等他們一起回來?”
“離大哥下工還有一陣呢,嫂子在鎮上遇到了她家弟弟妹妹,買了點肉啥的,跟弟弟妹妹一起送回娘家。我不好過去,就先回來了。”李家老二大大咧咧笑著,開始搬東西,“一會兒我再去一趟鎮上,接大哥嫂子,順帶再拉幾個人,掙上幾個銅板。”
“也行,現在有大路呢,去趟鎮上一點也不費勁。”
“這路是真修得好啊,多虧了老村長當時拿拐逼大夥去修,不然就沒現在的便利了。”
李曉英笑著點頭,“村長是有功勞,可更有功勞的是咱們穆大人。”
“是是是!”李家老二連忙附和,“今年種木耳,咱村家家戶戶都存下來錢,能過個肥年了。你說咱們穆大人和師爺她們,是咋想到這麼多掙錢路子的呢?”
“師爺不是說了嘛,多讀書多動腦。”
“說起讀書,據說咱鎮上明年要修個大書院,到時候人人都可以去讀書識字,一人一年束脩只要八百文錢。換在以前,我會覺得這是假話,可現在我有點信了。”
“那一定是真的。”李曉英清澈的眸子裡流露出嚮往之色,“那時候我在煙雲村,聽師爺和她妹妹聊天說起過。她妹妹說,等有錢了,就在各個鎮子上都修建一個書院,讓所有人都能去念書,而且都能念得起書。
“師爺就說,這是遲早的事。等大家能吃飽穿暖之後,下一件要做的就是讀書識字。只有讀書,才能開闊人的眼界。”
“啥叫眼界?”李家老二撓撓頭。
“應該就是本事吧……讀書才能漲本事。”
“那……那小妹你說,我們這麼大的人了,也能去念書嗎?”
“肯定可以。師爺說了,學無止境。只要想學,頭髮白了照樣可以。”
李家老二愣了愣神,反復咀嚼著學無止境這個詞,心情忍不住激蕩起來,“不愧是師爺,講的話真有道理!雖然聽不懂,但聽著就覺得厲害!真想去縣城見見師爺和穆大人,看看是怎樣的女子。”
“大人我只見過兩次,她很熱心腸,也很忙,做事有些風風火火的,趕時間。師爺嘛……師爺就慢吞吞,笑呵呵的,像個上了年紀的老先生似的……”
在東會縣縣城外的另一處村子的某一戶人家,雖說即將過年,東西置辦得也不差,但家中氣氛相對于其餘人家來說卻沒有那麼融洽。
嚴老婆子坐在桌邊,冷著一張臉,三角眼打量著大兒媳,怒氣衝衝,“她倆真是這麼說的?”
“娘,千真萬確啊!”孟氏讓婆婆瞪一眼,嚇得忍不住抖了一下,“我們特地跑去的煙雲村,找到小花小草姐妹倆,說想讓她們來過個年,可她們說不來。”
“不但不來,那倆死丫頭還說,她們不是我們嚴家的人,讓我們以後清醒點,別再去找她們了。”柳氏恨恨地咬牙,“怎麼從我肚子裡出來的種,現在還真變成了她沈家的!”
嚴老爺子將煙杆在桌邊磕了磕,冷哼一聲,“沈家現在當官了,我們不過是泥腿子。別說她倆大活人,哪怕是讓條狗選,狗也知道選哪邊更好。當上了官,有了靠山,誰都不放眼裡。”
此時,一直埋頭剝豆子的嚴萬紅悶聲道:“其實沈家大姐人挺好的,今年帶著我們掙了不少錢。”
話音剛落,嚴老婆子一鞋底子抽到了她頭上,“小賤蹄子,你胳膊肘往哪兒拐呢!咱們家能掙到錢跟她有屁的關係,明明是縣太爺的功勞,你幫她說什麼話!”
嚴萬紅吃痛,將腦袋埋得更低,不再出聲。
一旁,目睹堂屋裡吵鬧的柳氏攥緊了拳頭,哀怨卻也憤怒。
今天和大嫂她們去到煙雲村,她見到了許久不見的兩個女兒。
女兒們穿著漂亮的棉衣,梳著好看的髮髻,看到她,認出了她,卻對她視若無睹。
如今的大閨女已經亭亭玉立,再有兩年就到了出閣的年紀。往藥堂一坐,端端正正的,被人左一句右一句小大夫喊來喊去。
她在藥堂門口站著,大女兒看到了她,但只是淡漠地瞥了一眼,就移開視線,像是不認識她一般。
見到她們之前,她本以為自己會很平靜,很無所謂,如同當初拋棄她們時一樣。
可真見到了,心裡卻莫名覺得有些愧疚。
這兩年,變化太大了。無論是兩個女兒,還是她。
雖說她柳氏以前是個混帳,可當機遇擺在面前時,卻仍舊可以毫不猶豫地抓住。
沈氏惹人厭,甚至於因為兩個女兒的事,還跟她是某種意義上的仇敵。可人跟人能過不去,人跟錢不能過不去。
當縣衙的一堆掙錢法子貼下來後,她才知道原來掙錢沒那麼難,也才知道身邊的這些人究竟有多懶。
為了掙錢,她手腳勤快起來,采山貨種菜做買賣去幫工。
當辛苦掙來的錢揣進兜裡時,她以為自己是幸福的,哪怕心裡始終有種說不出來的空落落的感覺。
畢竟以前從來不會覺得幸福,就是因為兜裡沒錢,吃不飽喝不好。
現在靠自己掙到錢了,吃得上飯了,怎麼可能不幸福。
直到那天,在街上看見一個穿著簡樸的貧苦婦人,給牽著的瘸腿閨女買了塊糕點。瘸腿閨女將糕點掰作兩半,笑吟吟地道了謝,遞一半糕點給婦人。
婦人推脫幾下,最終還是拗不過女兒,笑著接了。
那母女倆衣裳都灰撲撲的,補丁摞補丁,看上去就知道沒錢。
婦人不高,身材有些矮小。閨女是個瘸子,走路還要婦人去扶。可不知道為什麼,母女倆看起來就那麼幸福。
她攥著兜裡的碎銀和大把銅板,突然也想買點什麼給孩子,想聽孩子說聲謝謝娘。
現在她有錢了,別說一塊糕點,即使是漂亮裙子,只要她想,她就能給孩子買。
她忍不住幻想起來。
幾年前住的那棟破茅屋門外,兩個女兒等待她歸家。她趕集回來,走到門口,放下背簍,拿出給她們買的頭花和點心,笑吟吟地遞給她們。
姐妹倆高興壞了,喊著娘親,撲進她懷裡,對她噓寒問暖。
想著想著,她忍不住眼眶濕潤,淚水打轉個不停。
怎麼會這樣呢?
現在明明有錢了,白麵大米都吃得起了,過年能穿上新衣裳新鞋了,可怎麼會這樣,覺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什麼呢?
第304章 報應吧
從那之後, 她越來越恍惚。
由於沒跟老宅分家,現在她們掙到的錢,最終都要交給老宅。
看見好吃懶做的婆婆理直氣壯伸手要走自己的錢, 而後去給寵愛的小孫子買東西, 換來小孫子的撒嬌時,她不甘又憤怒。
這分明是她辛苦掙來的錢,憑什麼要給別人家的孩子花?
可她的三個女兒, 大女兒今年出嫁,嫁到了別處。剩的兩個女兒, 早跟她沒了關系。
縣城外設有名為“掃盲班”的檯子,在做完活後不願意回家的那些時間, 她會來到掃盲班湊熱鬧。除了教識字和三字經百家姓外, 掃盲班偶爾也會講些故事, 說些道理。
一開始去湊熱鬧, 只是因為聽滿半個時辰, 就能掙到一個銅板。與其回家看見一大家子懶鬼,不如在這裡消磨消磨時間。
可聽得多了之後, 她變得越來越沉默,思索起了很多東西。
如果女兒們還在身邊,如果她現在用這些錢讓她們吃飽穿暖,她的日子會變得更差嗎?
並不會, 因為她一直都知道, 兩個小的女兒究竟多懂事。
掙到錢後的許多個失眠夜裡,柳氏總在反思,以前的自己是不是有點太張牙舞爪。
那樣貧窮的日子裡, 她掙不到錢,吃不飽飯, 總要不停地做事,餓得面黃肌瘦不說,一年到頭就連一件新衣裳也穿不上。
所以她瘋狂地渴望能吃上飽飯,能穿上新衣,兜裡能有錢。
那時候,生三個女兒有什麼意義呢?
家裡會多三張要吃飯的嘴,多三個要穿衣的人。她們吃的每一口飯,花的每一分錢,都是從她本應得到的那部分裡分出去的。
所以她不願意容忍她們,因為她們是她的敵人。讓她們多吃一口,自己就得少吃一口。
生老大的時候,她還年輕,還尚有良知,能分一分給老大,並承擔起為人母的責任。可老二老三出世時,她已經在餓死的邊緣,哪裡還能顧得上什麼責任不責任。
當時她只想趕緊生出個兒子,提升自己在家裡的地位,能混到一口飽飯吃。她們姐妹于她而言,不是孩子,是累贅
按照掃盲班教的法子,花了許久終於想通問題的關鍵所在後,她羞愧于原來當初的自己竟然是這樣的想法,同時也深感無力和悲哀。
忽然間,她就想起了那天曾聽到沈秋歌說過的一句話。
如果人人都能吃飽穿暖,有餘力去關注別的事情時,或許就能避免許多悲劇的發生。
當學著正視自己時,柳氏才發現,其實自己早已經不討厭沈秋歌了。
當初如果沒有她,兩個小女兒會怎樣呢?
不敢想。
這次過年,婆婆她們賊心不死,想將兩個前孫女接來拉攏一下關系,所以派出她們兒媳婦二人去煙雲村發出邀請。
美其名曰,打斷骨頭連著筋,她柳氏說什麼也是兩個姑娘的生母,沒道理跪下求她們她們都不答應。
柳氏自己深知這個歪理根本站不住腳,但仍舊跟大嫂孟氏一起去了。
她並不抱著希望兩個女兒能答應回來一起過年,她這次,想的只是去看看她們。
能說上話最好,說不上話,也是她咎由自取。
隔著門,她看到了兩個女兒,她們都過得很好。
跟二女兒對視上時,女兒淡漠地瞥了她一眼,就移走視線。
那雙眼睛裡,別說什麼母女親情,就連恨,也是沒有的。
這一刻,柳氏的悔意如一場海嘯,將她捲進浪潮裡吞噬。
如果......
但人世間哪有那麼多如果。
耳邊,婆婆的罵聲還在嗡嗡響。
“聾了?沒聽見娘讓你去洗菜?還杵在這裡幹什麼!”呆滯的柳氏被丈夫一巴掌打到後背,猝不及防摔倒在地。
一旁的三弟媳磕著瓜子,嘖嘖兩聲,“現在二嫂真是不得了,掙到點錢拿回家,聽了幾天那勞什子課,就越來越有小姐姿態了。看看,這嬌弱得。哎喲喂,我說二哥你也不知道輕點兒,萬一一個不小心,給二嫂推出門,讓風吹跑了怎麼辦?”
“別以為現在能認兩個字兒,你就飛上枝頭變鳳凰了!”嚴老婆子啐了一口柳氏,“嫁到我嚴家,你就是我嚴家的奴才!不過是讓你掏幾個錢過年而已,你擺個黑臉給誰看!
“沒用的東西,連自己肚子裡出來的種都不搭理你,你說你活著還有什麼用!成天往那破爛班跑,學到幾個字,有什麼用?你能當官?你能掙錢?”
換做以前,柳氏會陰陽怪氣把這些話都懟回去。
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她就隱約覺得,自己已經不在意了。
不止是對這些話不在意,更是對這家人不在意。
罵聲中,柳氏扶著門框站起,默默走了出去。
看著她這樣一言不發,孟氏有點擔心,“二弟妹她沒事吧......”
嚴老婆子冷哼一聲,“鹹吃蘿蔔淡操心。她能有什麼事?現在她能掙錢,翅膀是越來越硬了。罵她幾句怎麼了?婆婆罵兒媳不是天經地義?”
老三媳婦放下瓜子,走到椅子後給嚴老婆子捏肩,諂媚道:“那當然是天經地義,這麼大的人了,罵幾句總不至於想不開。不過,我看最近二嫂她老是發愣......該不會是想著外頭的什麼人吧......”
“她敢!”嚴家老二猛然拍桌,“要是讓我發現她跟別的男人勾勾搭搭,我不打斷她的腿!能掙幾個錢怎麼了?她嫁到我們家,這麼多年了,連個兒子都沒生出來,她對不起我們家!還敢跟人跑,打不死她!”
又說到生兒子的事,孟氏不敢再發言,悄悄往牆角鑽了鑽,努力降低存在感。
“就是老二說的這個道理。”嚴老頭拿布擦著煙杆子,“當時老二娶她,可是給了五兩銀子的禮,可她就帶了不到二兩的嫁妝過來。這就算了,沒想到嫁來十七年,一個孫兒都沒能給咱家添上。
“她現在掙錢,交上來,這是她本就該做的事,誰讓她生不出兒子?這是她欠我們老嚴家的。至於什麼罵不罵,村裡哪個女人沒挨過罵?
“得了,別想了,趕緊做各自的事兒去。柳氏生是咱家的人,死是咱家的鬼,她跑不掉。看在她今年掙了這麼多錢的份上,老婆子你也消停消停,少叨她兩句,讓她過個舒心年。”
嚴老婆子把桌子拍得啪啪響,“你這話什麼意思?我哪句叨她叨得不對?你看她那樣,讓她去帶兩個小的來過個年她都帶不來!她可是孩子親娘,跪著哭兩聲孩子還真能無動於衷?”
“哎呀,行了!少嚷嚷幾句!”
“喲呵,我看你也是翅膀硬了開始敢吆五喝六了!老娘給你添了四個兒子!四個!這個家裡裡外外哪裡不是我在操持?現在倒好,你四個兒子都成人了你開始嫌棄老娘了。”
門外,路過的幾個村民搖了搖頭。
“大過年的,他們家還跟以前一樣,鬧心。”
“走了,站在這門口都覺得晦氣。有這吵架的功夫,幹點啥不好呢?現在外頭處處都是能掙錢的活計,不抓住機會,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掙錢?他家一屋子懶漢!只怕過這個年的錢,還都是柳氏去掙的。”
“說來也怪,以前柳氏那人,我是看不上眼的。光有一張嘴皮子,說破天說破地,沒臉沒皮。可來了這裡之後,她就好像變了個人似的。”
“嗨,十幾年前柳氏剛嫁到這家的時候,也不是個啥歹毒姑娘,手腳勤快人也麻利。但這家嘛,也就那樣。人說有樣學樣,一來二去,她不就學著了嘛。”
“人就怕突然變好,要是她一直當著混蛋,我說啥也不會覺得她可憐。不過今年她的模樣大夥都看在眼裡,咋麼說呢……唉。”
“是慘啊,她偏心了這麼多年的大閨女,今年嫁人了,嫁出去嫌她給的嫁妝少,愣是沒再回來看過她一眼。聽說她主動找上門去過,但那嚴小葉愣是門都沒給她開。”
“可能是報應吧,她拋棄她兩個閨女的報應。”
“可能是吧。”
......
新年即將到來,處處洋溢著喜悅。
處理完最後一件事,縣衙大門關上,縣衙裡的所有人迎來了長達十天的年假。
沈秋歌把穆蓉接回村過年,兩人到家時,外頭天色剛暗下來,屋內的小火爐上火鍋煮得咕嘟咕嘟冒泡,眾人圍著火爐,等待她倆入座。
洗完手,沈秋歌拉過椅子坐下,“可以了可以了,下菜吧。”
大家隨即發出歡呼聲,興高采烈地將菜扒進鍋裡煮。
喝完半杯白水後,沈秋歌從兜裡摸出兩個盒子,遞給沈杜若和沈芙蕖姐妹倆,“這個,給你們的。”
“這是新年禮物嗎?我也要!”沈夏堯眼巴巴地伸出了手。
沈秋歌彈了彈他的腦瓜,“是禮物,但不是我送的,是別人托我轉交給她們的。”
姐妹倆接過盒子,一頭霧水。
“我和妹妹認識的人......”沈杜若想了一圈,沒想出來,搖搖頭,“我想不到是誰。”
沈秋歌笑了笑,“柳金枝,還認識的吧?”
沈杜若愣一下,隨後揚手把盒子丟進了牆邊的垃圾桶,“不認識。”
第305章 狹隘
沈芙蕖也不太高興地哼著, 把盒子遞朝沈秋歌,“我不要她的東西,我也不去嚴家村過年。”
“她沒說讓你們去那邊過年, 說的是單純想給你們送個禮物。如果你們願意收就收著, 不願意收就丟掉。”沈秋歌接過盒子。
“她這人不會有那麼好心。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我不想搭理她。”沈杜若拿起筷子,夾了片菜葉。
沈秋歌沒再勸, 轉而說起了別的事,“柳金枝昨天來了縣衙找我, 說她想跟丈夫和離,但是夫家不願放人, 還威脅她敢和離就打死她。”
“哦。”
“我跟她聊了會兒, 然後去了趟嚴家, 以理服人, 曉之以情動之以理, 最後她成功和丈夫和離了。現在她沒有娘家可回,所以立了個獨女戶, 戶籍改到了新路村。”
沈杜若表面上沒有反應,自顧自吃著東西,心裡卻在疑惑大姐為什麼突然那麼好心,願意去幫助那個女人。
大姐的心胸現在已經寬廣到這種地步了?
“她改來新路村幹嘛?”江瀟瀟不滿地皺起了眉, “小杜若和小荷花早就跟她沒關係了, 還想死皮賴臉貼上來?”
沈秋歌搖頭,“她說改到新路村不是為了接近她們,只是想換個遠離嚴家的地方, 重新開始。新路村離咱們村近,掙錢的機會更多。她找我借了十兩銀子, 以便在新村安家,承諾明年過年之前還清,所以很需要掙錢的機會。”
“......你還真借啊。”魏靈嵐抿了口酒,歎氣道。
“沒事,她不還我有的是法子治她,不怕她逃債。更何況,如果一個人真的想明白了,打算換一種活法,我還是挺樂意給提供機會的。”
“壞人就是壞人,壞人做了壞事,還能有改過自新的機會,憑什麼?”沈杜若捏緊了手中的筷子。
“我討厭她,哪怕她變成好人我也討厭她。”沈芙蕖緊跟姐姐之後發表著自己的意見。
沈秋歌笑道:“你們說的和我在說的,是兩件事。我說的給她機會,是給她重新做人、獨立起來的機會。而你們說的機會,是給她向你們道歉、獲得你們原諒的機會。”
“沒什麼不一樣的,反正兩面都不是人。”
看著正在氣頭上的姐妹倆,以及迷茫的家人,沈秋歌岔開話題,指了指鍋,“吃啊,別愣著,一會兒煮過了。”
大家各自動筷,可桌上的氛圍,卻沒有再像之前一樣融洽。
慢慢吃掉一朵香菇後,沈秋歌輕聲開口,“我願意幫柳金枝這個忙,並不是替你們原諒了她,而是我覺得,她本身也是一樁悲劇。如果我的存在讓你們的悲劇得到了改變,那我希望,她的悲劇也能得到改變。”
眾人都愣了一下,整整齊齊的。
“姐姐,你別誤會,我沒有埋怨你的意思。”沈杜若連忙解釋,“你站的位置和我們不一樣,你要考慮的比我們多,我不怨你幫她,更不會因為這件事就跟你鬧彆扭。”
沈秋歌給沈杜若夾了個丸子,“我知道你不會討厭我,你是個心善的孩子,但這些話,我還是想說給你們聽。”
沈杜若看著沈秋歌,而後低下頭,默默吃起了丸子。
“你們記不記得,大半年前,我們在縣城裡辦起了個掃盲班?裡邊會有人教讀書識字,不需要束脩,任何人,只要想聽,都可以去。”沈秋歌緩緩開口。
“記得呀。”江瀟瀟小雞啄米似的點頭,“本來以為會很受歡迎的,沒想到好多人根本不買帳。剛開始的時候辦了三個班,現在留存下來的就只有一個了。”
“雖說確實沒有多少人去,但總歸是起了點作用的。柳金枝就去了,第一次在名單上看見她的名字時,我還有點驚訝她怎麼會來湊熱鬧。想來想去,估計是為了那個銅板。
“應該說我其實也是在帶著偏見看人,因為我以為柳金枝只是為了錢才去混,直到後來不發錢了,剩一個班,她還在。我很好奇她為什麼能堅持下來,所以我抽空去看了看。
“她上課挺認真的,拿著樹枝,在沙子上一筆一劃寫字,跟夫子一起念人之初性本善。那一刻,我突然覺得,我的思想有些狹隘。”
沈秋歌停頓了一下,繼續道:“因為相遇的時候她給我留下了不好的印象,所以我就認定她是個惡人,接著全面否定她。在這樣做的時候,我忘了,人並非是永遠固定不變的。
“我眼中的她就一定是她?她眼中的我就一定是我?當人固執地認為自己是絕對正確時,偏見就產生了,例如我一開始對她的看法。”
“當然,不可否認的是,她確實不是個東西,給你們造成了那麼大的傷害,她是個混帳,不配做母親。”
看著身旁眼眸低垂的沈秋歌,江瀟瀟突然就知道了這人後邊說的會是什麼。
她牽住沈秋歌的手,用力握緊,欣慰又心酸。
這個人的想法,向來是和她們有差距的。
她們看到這家母女倆的悲劇時,能想到的是柳金枝是個壞人,連自己的親生女兒都捨得虐待,捨得拋棄。
可沈秋歌想到的卻是,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悲劇,什麼造就了這樣的悲劇,該怎麼才能更好地解決悲劇,防止悲劇再發生。
果不其然,接下來沈秋歌的發言就證實了她的想法。
“可是這個世界上,像柳金枝這樣的女人還有很多。我無法瞭解到她們的過去,所以我無法分析具體是什麼事件改變了她們。唯一能確定的是,很多人,其實都需要一個改變的機會。
“柳金枝,她是壞人吧?當然是。可她為什麼是個壞人?”
這個問題拋出來,大家陷入了沉默。
壞人就是壞人,當壞人還需要原因?那好人算啥?
心裡這麼想,但沒人真把這話說出口。
沈秋歌望著咕嘟翻滾的湯,握緊了江瀟瀟的手,“她是壞人,是因為她身邊都是壞人。杜若芙蕖想必很清楚,嚴家那一家是什麼樣子的。
“雖然這樣說,會顯得我很像個傻子,但我確實可以理解,柳金枝身為一個女人,想在那樣的環境裡活下來,要付出多大的努力。只是她的努力方向是與淤泥融作一體,以保全自身。”
“現在,她有了一個機會,能從淤泥中鑽出來,重新成為一個獨立自強的女人,而她終究抓住了這個機會,所以我佩服她,願意幫她一把。”
說著,沈秋歌笑了起來,“在人吃飽穿暖之後,讀書識字總歸是有用的。看嘛,柳金枝這樣的人到咱們那小破班聽了點道理,就開始重新做人,站了起來,這可是大功德一件。
“咱們東會縣會越來越好,等所有人都能吃飽穿暖了,能讀書認字了,我想,眾多迷途的人裡就會有清醒過來的。
“他們自己是悲劇,如果沒有人去幫助他們,他們就處於無知的狀態,會把自己的悲劇再加諸到後代身上。如此一來,悲劇就會誕生一個,兩個,乃至於更多的悲劇。
“我們的努力並非沒有價值,我們伸出援手,幫助身處悲劇裡的人清醒過來,哪怕悲劇沒有減少,至少它也沒有增加嘛。”
聽著沈秋歌的話,眾人都低下了頭,不禁有點羞愧。
氛圍緩和了不少,沈秋歌長舒一口氣,打趣道:“不過我話是這麼說,改天見到壞蛋,該揍還是會揍的。沒錯,我確實雙標。人嘛,雙標一點活得自在。”
“那才不一樣呢。”江瀟瀟笑道,“你上面那些話的意思,是你想要改變大環境。環境變好了,身處其中的人自然而然會變好。剛才這句話的意思,是想要維護現有的安寧秩序,兩種意思分明一樣嘛,都是在努力變好。”
沈秋歌笑出聲來,扭頭往江瀟瀟臉蛋上親了一口,“還是自家老婆好,會幫我狡辯。”
“咦!大庭廣眾之下親親!兩個姐姐羞羞!”沈芙蕖調侃著姐姐們,吐了吐舌頭。
“現在都不捂眼睛,看來你們已經見怪不怪了。這樣不好,不好,還是要收斂一點的。”
魏靈嵐把整根辣椒夾到沈秋歌碗裡,“該收斂的是你們倆,也就是村裡大家見怪不怪,不說你們什麼。讓外頭的看見了,風言風語不會少。”
“我才不在乎呢。”江瀟瀟舉起杯子,笑顏如花,“嘴長在別人身上,他們愛怎麼說怎麼說,反正我就要跟秋歌卿卿我我。來來來,乾杯!”
歡笑聲裡,一家人的杯子碰到一起,響聲清脆。
屋內熱氣氤氳,屋外大雪紛紛揚揚。
煙囪裡冒出的煙火氣,並未被埋在雪天,而是緩緩蒸騰著逆行向上,就像即將迎來復蘇的大地,正堅定而緩慢地融化著這片寒冬。
沈杜若最終還是將那只被她丟進垃圾桶的盒子撿了起來。
洗漱完回到房間,她哆哆嗦嗦鑽進被窩,暖和了一陣後,摸出盒子查看。
這是一隻外表看上去很普通的木盒,長方形,盒子蓋上刻了朵花。
她握緊盒子,有些煩躁,忍不住想起了小時候的經歷。
就如同剛才對大姐說的,大姐站在那樣高的位置,要考慮的更多,以點見面,想到的也就更多,所以對柳金枝伸出援手也正常。
可她只是個孩子,親身承受過母親給自己帶來的那些痛苦。即便已經是過去,可心上終究留下了傷痕。
對不起有用嗎?一句對不起,一切就都能揭過去了嗎?
如果沒有大姐,現在的她們是生是死都還不好說。
沈杜若越想越氣,把盒子塞到了枕頭底下,翻身睡覺。
過了一陣,她煩躁地抓著頭髮坐了起來,拿出盒子,深吸一口氣,打開盒蓋。
開盒後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折疊過的紙片。
她滿是疑惑地拿起紙片展開,看到上頭寫的字時,忽然怔住。
歪歪扭扭的三個字,相當難看,字跡宛如狗爬一般。
可這極其難看的字,卻像錘子似的,重重敲在她心上——
沈杜若。
就這麼三個字。
第306章 沈鎮長
大姐說, 這東西是柳金枝送的。
那字呢?也是柳金枝寫的嗎?
很早以前外婆還沒去世的時候,就聽外婆偶爾說起,柳金枝小時候很羡慕那些會讀書寫字的人, 想去讀書, 可被外公呵斥了,說一個姑娘家讀什麼書。
一開始挨駡,柳金枝還能厚著臉皮等過兩天再提。挨駡挨多了, 她就徹底閉嘴了。
最終,在自己兄弟的嘲笑聲中, 柳金枝嫁到了嚴家。
以前,沈杜若對這位親生母親沒有任何瞭解, 聽到外婆說的這些話, 心裡也沒有太大波動, 同情什麼的更不可能有。
而現在, 雖說兩人之間依舊沒有母女情可言, 但她卻莫名地,有點同情起了柳金枝。
就如同大姐所說, 在這個時代,十之七八的女人,誕生下來時就註定了她們的一生都將是個悲劇。
柳金枝不過是一部分人的縮影。
她們的悲劇造就了她們,使她們變得可恨可惡。但跳出個人恩怨, 放眼到整個時代背景下再觀察她們, 就會發現其中的可怨可憐。
沈杜若攥著紙張,心裡五味雜陳。
如果沒有大姐,如果自己和妹妹僥倖活了下來, 如果長大了順利成親生子,自己又該是怎麼樣的光景?
會不會也像柳金枝那樣, 在日復一日的打壓磋磨之下,為求活命,信念與性格逐漸扭曲,變成自己曾經最厭惡的人?
如此,悲劇便從柳金枝身上發生,再傳遞到自己。而自己,則將之延續,把這樣的悲劇和苦難帶給自己的孩子。
終其一生,百年千年,都難以跳出圈。
燭光映照著豆蔻少女的臉龐,將她的影子投到牆上。忽而劈啪炸開了個燭花,燭火晃動,影子便跟著晃動。待燭火重新穩定後,變形扭曲的影子也隨之恢復正常。
沉思許久,沈杜若放下紙張,看向盒子。
盒子裡有個被錦帕包裹住的東西,從形狀並不能看出是什麼。她將之拿起後揭開錦帕,一把銀質的長命鎖映入眼簾。
看著這個東西,她想笑,又想哭。
以前她還是嚴家的姑娘時,家裡曾有一個大姐,叫嚴小葉,是最受親柳金枝寵愛的閨女。
嚴小葉生下來就有一把銀長命鎖,柳金枝拿自己的嫁妝請人打的。
那把長命鎖,本來是柳金枝給兒子準備的,沒想到第一胎生的是個閨女。
更沒想到的是,柳金枝依舊把長命鎖給了閨女。村裡人偶爾議論時都會感歎感慨,那個為了點糧食能把兩個女兒賣掉的柳金枝,以前居然說出過“兒子女兒都是寶”這種話來。
大姐嚴小葉的那把長命鎖,沈杜若是見過的。
彼時她剛回到家,還妄想能得到母愛,所以曾做過無數次夢,想要得到這樣一把長命鎖。
長命鎖,對那時的她而言,就是母愛的象徵。
現在早就時過境遷,她也已經釋懷,卻沒想到在這樣的時候,得到了來自親生母親贈予的缺席十三年的禮物。
沈杜若抓住脖子上的細紅繩,慢慢把紅繩上掛的東西從裡衣裡拽出來。
小小的叮噹聲裡,她借著燭光,打量紅繩上的東西。
這也是一把長命鎖。
跟剛才那把不一樣的是,這把是金的,鎖背上雕刻著一種名為杜若的小花。
這長命鎖,是現在的大姐沈秋歌兩年前過年時,親手打出來送給她的東西。
大姐好心把她和妹妹撿回家,教她們讀書識字做人,供她們吃喝穿用,想方設法給她們補上她們沒能從親生母親身上獲得的親情和母愛。
所以柳金枝的補償算什麼?
一句對不起,一個過時的禮物,就想得到原諒?
沈杜若把銀長命鎖和紙放回盒子,塞到了床下的抽屜裡。
她覺得柳金枝是個可憐人,跟她依舊恨柳金枝並不衝突。
在她心目中,如果母親這個角色非要有一個形象,那麼一定是大姐的模樣。生母柳金枝,不過是個路人。
滅了燭後,沈杜若閉上眼蓋著被子,可翻來覆去直至大半夜,仍沒能睡著。
她在黑暗裡睜開眼,長長地歎了口氣。
今夜註定難眠。
......
東會縣的冬天雖然也落雪,但相較於北郡而言並不算冷。
在冬天臨近尾聲時,年前遷來的幾個新村的所有人戶完成了開荒和安家。
而煙雲村外沈秋歌規劃出來打算用以發展成鎮子的空地,也清理完成,並沿著主街道蓋起了一些建築。
最重要的是,她給江瀟瀟畫了一年多的大餅,終於烙好端了出來。
春分這天,煙雲村的議事堂裡坐了許多人,大家都在翹首以盼,等待沈秋歌的到來。
年前穆大縣令大手一揮,收了將近三千流民到縣城裡,後續這些流民全部被安置在了煙雲村周圍,並各自劃分村落。
由於這些村落所占住的荒地基本都是煙雲村的,因此待新來的村徹底安置好後,煙雲村由村破格提升為鎮是板上釘釘的事。
現在還是村長的沈秋歌,很快就將成為鎮長。
周邊的這些村落,自然也是煙雲鎮的一份子。對於沈秋歌當鎮長這件事,沒有任何人有意見。相反,各村的人都還很樂意。
沈師爺是我們的鎮長,這話說出去都倍兒有面子。
今天,就是還沒當上鎮長的沈鎮長特地安排的開會,通知了周圍的十一個村子,十一位村長整整齊齊坐在煙雲村議事堂裡。
至於鎮長要通知什麼,沒人知道,因此大夥都在等。
好在沈鎮長是有時間觀念的,沒有放鴿子,在眾人眼巴巴的注視中踩著點走了進來。
雖說已經四月份,可天氣還有些微冷。但她依舊跟冬天一樣,穿一身淡青色的長裙,頭髮拿根小臂那麼長的木簪子隨意挽著,樸實無華。
“鎮長!”早跟沈秋歌混熟的人已經大大方方開起了玩笑,“都要升遷了,還穿得這麼樸素啊?這不得換上綾羅綢緞,裝點一下?”
沈秋歌笑著擺手,“別說只是當個鎮長,哪怕當上縣令了,我也穿不起綾羅綢緞啊。怎麼說?羅家爺爺要是嫌我這身行頭不夠正式,不如自掏腰包給我扯點綢緞做身像樣的裙子?”
“嗨,綢緞是扯不起,但買點棉布還是沒問題的,明天就給沈鎮長送過來。”羅村的羅老爺子爽快應答。
“我們村也送。”旁邊的人舉起手,“一會兒回去我就跟村裡大夥說說,不能風頭全讓羅老頭占了。”
“還有我們村!給鎮長送賀禮怎麼能不帶我們?我們村那可基本就是鎮長拖起來的。”
“就是隨口開個玩笑,各位可別真送過來。”沈秋歌走到主位坐下,抬手壓了壓,示意眾人安靜。
待堂裡安靜下來後,她笑著道:“千萬不能送啊,送來我也不收的。要是讓穆大人知道了,不得以受賄貪污之名一怒之下斬我狗頭。大家的心意我收到,如果真的想感謝我,不如換一種方式。”
“你儘管說,你說往東我們決不往西!”羅老爺子拍桌道。
“是!跟著師爺走有錢掙!”
沈秋歌清了清嗓,“好,那我們可就正式開始會議了。這次我把各位叫來,是打算宣佈三件事。等會議結束之後,需要各位將這三件事再通知到各家各戶。”
“啥事啊這麼正式?”有人好奇問道。
按照以往沈師爺的作風,通知事情,就是讓人傳下去,一個傳一個。實在不行,趕車的拿個鑼,上下班時在村裡遊蕩一圈,邊敲邊通知。
現在把所有村長喊過來聚到一起開會,這已經算是很正式了。
沈秋歌豎起三個指頭,“第一件事是,煙雲村即將開設銀莊,到時大家可以來銀莊存錢,詳細情況之後我會公佈。
“第二件事是,煙雲村新修建了一個學院,即將開始招生。屆時有入學想法的,都可以來到學院參與學習。
“第三件事嘛……村子山拗口過去的空地,也就是主鎮那邊,修建的那些商鋪,想要做生意的可以來找我談商鋪租賃的事。如果打算在那邊蓋房也可以,買地找我。”
“銀莊?”羅老爺子疑惑出聲,“那是個啥?我只知道錢莊,是有錢人換錢的地方。我們這種莊稼戶可摸不到銀票,最多就是拿個碎銀子,用不著錢莊。”
“不太一樣。”沈秋歌解釋道,“我們村的這個銀莊,可以把錢存進來,需要的時候再取走。”
堂內眾人仍舊整整齊齊地愣著,感覺聽君一席話,如聽一席話。
錢莊,那是商戶們才用得上的。大家都不是啥商戶,平常掙錢就靠伺候家裡那一畝三分地,加上做些活計。
在搬來煙雲村附近之前,一年到頭也攢不到幾個錢。就算辛苦攢了一點,肯定也是放在自己手能夠得到的地方應急用,誰會沒事幹把錢送到別人手裡,讓別人幫忙存著?
但師爺這麼做,肯定有她的道理。
暫且不急,聽她解釋。
沈秋歌站起來,努力用通俗易懂的話語向各個村長講解著她的銀行構想。
“就這麼舉個例子吧,假設我現在有一筆錢,我手邊該置辦的物件已經置辦完了,這錢暫時用不上,那我就可以把錢存進銀莊。存進去之後,我想什麼時候取回來,就拿著銀莊給開的本子去取。
“取多少都行,沒取出來的就會繼續存著,一分不會少。這個例子,是最簡單的銀莊存錢與取錢的功能。而我要說的重點是,定額存錢和利金。”
第307章 問題嚴重
“利……利金?”大家都忍不住咋舌, “那有這錢我自己存著不好嗎,存到銀莊還得給銀莊利錢……”
沈秋歌讓這話說得差點沒反應過來,腦子轉了轉, 這才知道他們什麼意思, 失笑道:“不是存錢的人給銀莊利錢,是銀莊給存錢的人利錢。”
“啥?”眾人驚呼出聲,瞪大了眼。
“啊。”沈秋歌攤手, “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有多餘的錢, 可以往銀莊裡存。不過多少錢存進去多久,能拿到多少的利錢, 這個就很複雜了。
“銀莊在下個月的今天準時開業, 到時候詳細的存錢方式和各種方式的利率都會公告出來, 歡迎大夥來詢問。銀莊名字叫籬燈, 是跟酒樓同屬的, 東家是我。
“雖然我這個人……平平無奇,窮得一年四季就一套衣服, 但請大家相信,我並不會騙你們的錢。”
沈秋歌的這句話,反倒說得堂內眾人不高興。
她為這個縣、為周圍百姓們付出的努力有目共睹,如果沒有她, 大夥根本就不會有今天的安寧日子。
大家猶豫是猶豫在銀莊是個賠錢買賣, 不知道她為啥要開,而不是怕她騙錢。
以她的本事,真想掙錢怎麼可能掙不到?看著生活簡樸, 不過是因為她把掙到的錢毫不吝嗇攤給了百姓們。
她要是想斂財,有的是財上趕著送來。
看到眾人不太好看的臉色和欲言又止的神情, 沈秋歌大概猜到了他們在想什麼,尷尬一笑,“我的話的意思不是說大家對我有疑心……主要是,有時候有一部分人腦子是轉不過來的,不把話說得明明白白掰扯得清清楚楚,他們就想不通。想不通就算了,還要調頭來攻擊你……我只是防患於未然。”
眾人松了口氣,點點頭表示贊同。
雖然大部分人是欽佩師爺為人的,但也有一部分,變著法子地發起攻擊,不得不防。
“那師爺你剛才說的那個啥學院,是怎麼個事?”
“學院嘛,這個就簡單多了。”沈秋歌應道,“跟外頭的那些什麼私塾啊縣學不一樣,我們這個學院,不是辦了培養學子考取功名的,學院所教的東西也跟外頭有很大區別。”
有人聽得半懂不懂,疑惑地問道:“可上學不以考取功名為目的,那還能叫上學嗎?”
沈秋歌擺擺手,並不斥責這種說法,“老先生此言差矣。所謂學無止境,以考取功名為目的,那是一種學習。以認識自我、認識天地為目的,又何嘗不是一種學習?”
“這個我曉得!”羅老爺子一拍大腿,“意思就是,咱這些莊稼漢哪怕考不上功名,只要去上學了,能認幾個字兒,能寫自己的名兒,那這學就已經沒白上了!”
“差不多是這個道理。”沈秋歌豎起大拇指。
聽到這樣的解釋,眾人紛紛激動起來。
沈秋歌說的認識自我認識天地太遙遠也太深奧了,聽不懂,但羅老村長說的能認字能寫名兒,這可了不得。
想想看如果自己家中有孩子識字兒,說出去,那是多有面子的一件事!
堂內眾人議論起來。
沈秋歌聽著他們的議論,面上帶笑,心裡卻悄悄歎了口氣。
思想禁錮的力量還是太大了,提到學習,這些老村長們能想到的,還是繞不開勞什子功名利祿,跟現世的千萬人沒有任何區別。
從他們的話語裡不難聽出,絕大多數人認為的,就是讀書必須要讀出一個名堂。要是書讀了,最後沒能成為人上人,那讀書的這個人就是有罪的。
罪在哪裡?
辜負了他們親人的希望。
家人傾盡全力供你讀書,最後你沒能帶全家一起吃香喝辣,所以你就是有罪的,罪人。
讀過書就一定能成為人上人?不能成為人上人就是一種罪?平庸之輩就不能平平淡淡又精彩地活著?
娘希匹。
不過結合背景考慮一下,也能理解。在她以前所在的那個時代,人們的思想尚且如此,更何況現在所在的,是個毫無公正可言的封建時代。
正因為如此,聽到老村長們的那些言論時,她並不生氣。
氣沒有意義,改變也不在一朝一夕。
如果她沒有能力去改變現狀,那她會緘默,約束自己。現在她有能力去改變,那麼就要讓子彈再飛一會兒。
此時此刻,人們想的是功名利祿,階級財富。可她相信,按照現在的步子慢慢邁著,腳踏實地做有用的事情,再過十年,過百年,人們心中所想的,終究會發生改變。
那時,桃花源才真正現世。
學習和教育,任重而道遠啊。
……
時間過去了大半月,在籬燈學院開始招生後的第三天,沈村長升職成了沈鎮長。
人生三大喜,當官發財娶老婆,沈秋歌目前總算完成了第一喜。
但距離第二喜,差得還是太多。
建設初期,處處都需要錢,時常是前一天早晨錢款剛到手,下午就花了出去。
辛辛苦苦兩三年,兜裡沒有一分錢就是她此時的寫照。
就在沈秋歌為錢財的事愁禿了頭時,北邊傳來了一個好消息——
朝廷平叛圓滿成功,宏泉郡北邊那一大片地方的秩序初步恢復。
這件事原本跟東會縣半毛錢的關係也沒有,但朝廷那邊突然下了個令,要求穆蓉這邊在今年九月之前至少上交二十萬斤土豆。
壞消息是這是強制命令,必須執行。
好消息是朝廷會給錢,土豆算是朝廷買的。
那麼這事兒跟北邊有啥關係?
關係是這二十萬斤土豆全部要送到北邊去,以協助朝廷快速穩定秩序和人心。
那麼這事兒跟缺錢的沈秋歌有什麼關係?
關係是朝廷很大度,先撥款後交貨,而且連帶著亂七八糟的給穆蓉的賞賜,一股腦全發了下來。
眾所周知,天家是不咋差錢的。
於是昨天還窮得跟鬼似的沈秋歌,今天突然小小地暴富了,口袋裡一下就有了不少錢。
看著桌上的聖旨和裝在箱子裡的錢,穆蓉是心慌的。
人與人的悲歡並不相通,她在心慌,而另一個人,拿著金錠和銀票在狂喜。
“(一種植物)!我不愧是頂著主角光環的女人,天命總是站在我這邊的。”沈鎮長興奮地掏出麻袋,把錢從盒子裡拿出來,裝進袋子。
穆蓉瞥她一眼,眼神略帶嫌棄,“連箱子一起搬走就是了,你在幹什麼啊?”
“這箱子可是皇帝給的,對我來說值不了幾個錢,對你來說還勉強有點象徵意義。我不要,你自己留著當個紀念品吧。”
“你……哎喲,愁死我了……”
沈秋歌抬頭看了穆蓉一眼,搖搖頭,“真沒出息,區區二十萬斤就給你嚇住了。”
“區區?說得倒是簡單,萬一到了時候,這二十萬斤交不上去怎麼辦?哎呀你別裝錢了,我心慌,看見你大把抓錢就跟在抓我的命一樣。”
“所以我說你沒出息。”沈秋歌沒有停手,“光是我們村山上開的那些地,預計收成就能有五萬斤,還怕其它地方湊不出十五萬?要曉得咱們東會縣今年,可是所有鎮子都種上了土豆的。”
“那總得留一些自己吃,萬一今年有災……呸呸呸,總之有備無患。”
“大人,時代已經變了。今年的東會縣跟去年不同,去年大家交的還是糧稅,今年大家如果有錢了,你覺得他們是選擇繼續交糧稅還是銀糧混交?”
穆蓉托著腮,愁眉不展,“肯定是銀糧混交。糧食這個東西,多多益善。全交成糧稅,到時候留下來的銀錢也差不多是去買糧食的,那又何必折騰這麼多。”
“對嘛。今年東會縣大部分人,已經不再是全家存款加起來都沒有一兩的超級貧困戶了。他們掙到了錢,選擇也就更多。土豆暫時沒有人真把它當主食,今年大家試種,主要還是沖著它能掙錢。
“本來我還愁該怎麼打開銷路,幫助百姓們掙錢,現在都不用我管了,朝廷直接收,省了功夫。等百姓們的土豆錢到手,你再發個鼓勵拓荒的小政令下去,如此,明年的土豆只會更多。
“今年收上來二十萬斤根本就不是事,等到初秋你就知道了。至於交不齊量被問罪砍頭……沒事,真要交不齊我用妖力給你變出來,怎麼著也要湊到二十萬。”
“.…..謝謝你,雖說這句話其實並沒有安慰到我。”
“不用謝,為人民服務。”
把錢都裝進袋子後,沈秋歌扛著麻袋,俐落翻出縣衙的牆,打道回府。
有了這些錢,她的計畫速度將得到很大的提升,屆時銀錢源源不斷流進東會縣,如此往復,過幾年,東會縣大繁榮就將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伴隨著初夏的暖風,走在鄉間的小路上,看著田野裡忙碌的百姓們,沈秋歌心情澎湃。
百姓們吃得飽,穿得暖,住得起房,上得起學。
距離這一天,不遠了。
回到家推開院門走進去,看見江瀟瀟無精打采地對著一堆紙發愁,沈秋歌疑惑地嗯了一聲,“還沒到熱浪來襲的時候,怎麼就蔫了?”
江瀟瀟扭頭看著沈秋歌,發出哀嚎,“校長,招生不順利怎麼辦?”
“這不是已經在咱們的預料之中了嘛。”沈秋歌走到桌邊坐下,“今天新報名多少人?”
“八個。”江瀟瀟苦著臉比了個數字。
“.…..”
“我們給他們講明白了,學院的性質不同於外頭的書院,教的東西除了基礎的識字讀書之外也跟書院不同。然後他們就說,那這書讀了也沒用嘛,又不能考功名當官。”
沈秋歌摸摸下巴,“嗯……有道理。”
一看沈秋歌這個態度,江瀟瀟就知道她根本沒把這個問題當做問題,不滿地朝她打起了喵喵拳,“哎呀你不要不在意!這個問題很嚴重的!”
“嗯嗯,嚴重嚴重,好嚴重。”
“沈秋歌!”
第308章 元老新生
見江瀟瀟有點惱怒, 沈秋歌忍不住笑出聲來,伸手卡住她的腰把人攬到懷中坐著順毛,“頭一年招不到生是很正常的事, 早在打算蓋學校的時候我就已經預料到這樣的結果了。”
“可是……”江瀟瀟還想說點什麼, 可最終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出口。
這樣的結果,實際上也在她的預料之中。
煙雲村附近的村落,遠比東會縣其餘地方的村落富有。
可即便如此, 百姓們的生活也不過是溫飽而已。
這裡的一切都才起步,大家的錢也才攢下來沒多久, 該花的地方大方花了,那該省的地方就要省。
跟外頭的書院不一樣, 外頭是奔著考取功名去的。而煙雲村的這個學院, 教學宗旨是讓人認識自己, 認識天地。
反正都是要讀書, 要花錢, 與其來這個勞什子籬燈學院認識自己,不如把孩子送去外頭書院讀書, 指不定能考個功名,光宗耀祖。
認識自己認識天地有啥用啊?
有錢拿還是有飯吃?
她知道的,大家都是這種心態。
沈秋歌親了親江瀟瀟的腦袋,安慰道:“要給人們一個認識的過程, 這個認識, 不是靠我們去說,而是讓他們自己去看。萬事萬物發展,都是逐層遞進的。今年有人來, 就已經很好了。”
“那……那該怎麼讓他們看到呢?”江瀟瀟靠在沈秋歌的頸邊。
“很簡單,我們做我們自己的就好。原定是招生七天, 現在砍成四天吧,明天就是最後一天,過了明天今年招生就直接截止。”
“啊?這麼快?”
“是啊,該通知的我已經通知了,消息在外頭醞釀了二十多天,各個村子都知道了學院的事。報名也持續三天了,有想法的已經報好,沒想法的再有多少天也不會報。明天,是讓那些打算觀望和猶豫的人做出選擇。”
“有道理……”
“然後嘛……為了刺激一下外頭的人,咱們再給這批元老新生加點福利吧。”
“還加呀?不是說學院沒錢了嘛?”
沈秋歌敲敲零號的腦殼,從它的儲物櫃裡拿出一疊銀票,“又有了,用蓉姐的項上人頭做抵押得到的貸款。”
江瀟瀟瞳孔地震。
……
次日,煙雲鎮開設的招生處,瞧著時間差不多了,江瀟瀟把報名的新生資料整理好,朝外頭裡三層外三層的圍觀群眾揮了揮手。
“謝謝大家來捧場,今年籬燈學院的招生到此為止,在明年開始新一輪的招生前,不會再收學生。剛才報名的十三個弟弟妹妹,後天巳時初,記得準時到學院去報到哦。當然,到時候大家感興趣的人有空的話也可以去看看,人多熱鬧。”
一個報了名的姑娘有些怯怯地問道:“江姐姐,去報……報到需要準備什麼嗎?”
江瀟瀟很溫和地笑著回應,“不用不用,人去了就好。”
“哦哦,好的。”
很快,就到了學院迎接元老新生們的一天。
雖說大部分人沒有選擇讓孩子進入這個看著沒啥用的學院,但這學院畢竟是個稀罕物,加上校長放過話說可以隨意進來參觀,因此前來湊熱鬧的人相當之多。
就連煙雲村的工坊,也集體給員工們帶薪停工一天,方便他們跑去圍觀。
由於是第一屆,因此歡迎儀式辦得相當體面。
此時,大家都整整齊齊地待在學院大門外,等待校長的到來。
鑼鼓喧天中,只見兩個身影由遠及近。
她們穿著一個模樣但顏色不同的長裙,氣質也天差地別。
身著藍裙的江瀟瀟抱著一遝紙,笑嘻嘻地朝眾人招手打著招呼。旁邊身著青裙的沈秋歌也在向眾人打招呼,但臉上的笑容和招呼的幅度相較于江瀟瀟都要小得多。
走到院門外後,沈秋歌沒有多說廢話,“大家早上好,歡迎來到籬燈學院首屆迎新大會。想必大家都很好奇這個學院的模樣,那剩下的話留到之後再說,接下來我和瀟瀟帶大家進去逛逛。”
江瀟瀟揚了揚手裡的紙,“籬燈學院首屆學員,加上我們本村的,共有四十八位。現在我要開始點名啦,被點到名的新生,請先答道,然後站到我旁邊來排好隊,點名順序是報名的先後順序。好了,第一個,沈夏堯。”
“到!”人群裡,沈夏堯艱難地拉著林興努力往外擠,“叔叔嬸嬸們,讓讓,讓讓,出不去了!”
“沈春霖。”
“到。”小春不緊不慢地答了一聲,走到江瀟瀟身邊,並細心地留出位置給還沒鑽出人群的弟弟。
前頭點的幾個名字,不出意外,全是沈秋歌家的孩子。
這時,圍觀的人群裡有了議論聲。
“師爺自己家的弟弟妹妹帶頭報名,這不就是走後門?不是說了公平公正?這就是公正?”
“什麼公正,就是個噱頭罷了。我們這些沒上過學的都知道避嫌,人家會不知道?”
“大夥都睜大眼睛看清楚她的本性啊,別讓她給騙了。說什麼一視同仁,全都是哄人的話!”
吵吵嚷嚷的人堆裡,這幾句發言如同平地驚雷,炸得人耳朵疼。
由於聲音不好分辨具體來自何處,因此旁邊怒氣衝衝的人們只要原地開罵。
“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什麼叫走後門?早在一開始說蓋學院時,師爺就說了,任何人都可以來,只要報名一定錄取。有什麼後門不後門的,又沒限數。自己沒報怪誰?”
“是啊,大路這麼寬,自己不走還怪上人家在走的了?而且之前老是有人說這個學院學不到東西,沒啥用。既然都沒用了,你管師爺弟弟妹妹進不進呢?”
“學不到東西還全都進去,這不明明是以身作則對師爺表達支持麼?你又不送你家孩子進去,要指指點點也輪不到你啊。”
“哎剛才那幾個人的話我聽得挺樂的,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你說師爺走後門,啥意思?想引起我們這些看客的共鳴,讓我們跟你一起罵師爺,是唄?”
“我只是愛湊熱鬧,不代表我沒有腦子。別人說啥就是啥,不好好想想合不合理就跟著起哄,是人嗎?”
群眾們的議論聲沈秋歌聽到了,她無語地扶著腦袋,歎了口氣。
人不可能全是明白事理並且長了腦子的,一群人裡總有幾個傻鳥會冒頭,發表一些自以為振聾發聵實則的言論。
明明之前做學院的宣傳時就已經跟他們聲明過這樣那樣,但他們光滑無褶形似大腸的小腦殼畢竟是跟正常人不一樣的,想不到也記不起那麼多。
以前人少,傻鳥也少。後來人多了,人多固然有好處,可相對應的,傻鳥也會增加。
“有時候,人要有自知之明。如果沒有百分百的自己是對的把握,就不要開口。”沈秋歌擺擺手,“你說出的話不能證實我任何的罪名,只會暴露你的腦殘。
“早在大半個月之前,我就已經向附近的所有村落聲明,任何十六歲以下的人,無論男女,只要想進學院,到時候來招生處報名,報名必然會被錄取。
“自己沒有報,現在就不要因為嫉妒在這裡哇哇叫。我他娘官再小,那也是個鎮長。平時跟你們嘻嘻哈哈慣了就真把我當善人了是吧?信不信我一句話就有一車官差上你家門抓人蹲大牢?
“私下裡議論我,你們愛怎麼說隨便你。可現在,我在辦大台,你們跑出來拆臺,還用這麼蠢的法子,什麼意思?看在今天迎新大吉的份上我不跟你們計較,自己之後收斂著點,別逼我動手扇你們。”
這番話一說,周圍暫態安靜了。
好久沒見沈師爺罵人打人,大夥都差點忘了她以前的光輝戰績。
“以後對我不滿的最好背後悄悄不滿,我這人聽不得指點,再張開嘴亂放臭屁,我把你們腦袋擰下來當球踢。”沈秋歌嘖了一聲,雙手抱胸,“好了,瀟瀟,繼續點名吧。”
“好噠。”江瀟瀟沒有受到絲毫影響,語氣仍舊歡快。
讓沈秋歌這麼一凶,場面冷靜了不少。直到江瀟瀟點完名,也沒有再聽見不和諧的指點聲。
對沈師爺有一點瞭解的都知道,她這人打人,狠,而且記仇。
她就不是什麼很講理的人,不去惹還好,一旦先招惹她,情況好點鼻青臉腫,再聽她教教怎麼做人。情況不好,傷筋動骨一百天,一百天后她再好心給續一百天。
只是原本煙雲村附近的老百姓們都比較安分,大家正在為了過上好日子而加倍努力,所以基本見不到她罵人或者動手。
更多時間,她都嘻嘻哈哈的,是個陽光開朗大閨女。
沒想到還真有人把這幅模樣當真了。
點完名後,四十八個人有高有矮,站作一堆。
江瀟瀟從袖口摸出一面小旗子揮動,“接下來跟我走吧,我帶大家參觀學院各個分區。跟上哦,不要掉隊啦。”
一行人進了大院門,筆直的走道兩側是柳樹和花壇。
向左轉彎,在道路的兩旁有兩個曲型的涼亭,爬山虎在木架上悠閒垂下。再往前,就是一棟三層大樓。
樓的造型在外地人看來可能很奇怪,但在煙雲村,大家早已見怪不怪。
那邊的招待所和旅館就長這樣。
“這個是女生宿舍。”江瀟瀟講解道,“目前的宿舍,無論男女,都是四人一間。今年人太少啦,所以我們決定給入學的新生選擇權力,可以自由選擇住宿的方式,也就是可以自己一個人住一間,也可以兩個人三個人這樣,最多四個人。”
第309章 震驚
“一個人住一間?”有人驚呼出聲。
“嗯嗯。”江瀟瀟點頭, “一個人住的好處是比較自由安靜,壞處是可能會有點孤獨。之後等大家開學彼此熟悉了,可以約著一起住。”
“姐姐, 一定要住進來嗎?”新生裡有小姑娘提問。
“這個是要分距離遠近的。目前, 煙雲村本村、煙雲鎮這兩個地方的學生可以不用住校,但是其它村的必須住校。”
“啊?為什麼?”
江瀟瀟認真解釋,“煙雲村, 也就是我們本村的,上下學都很方便, 煙雲鎮也近,往上走就到了, 所以住不住都沒區別。其它村子不一樣, 離學校太遠。
“弟弟妹妹們都知道, 你們來到這裡, 要麼走路要麼乘坐來回的牛車。牛車數量不夠, 而且基本是給工坊的工人們用的,學生專屬的還沒有裝上。
“而走路……我知道你們都不嫌累, 可問題是,不安全。現在我們鎮還沒開荒的地方太多了,從你們各自的村來到這裡,都要經過山林。你們還小, 哪怕是結伴而行, 也無法處理突發情況。”
說著,她轉頭看向後方的圍觀群眾,提高聲音, “強制住校這一點,希望各位叔叔嬸嬸理解一下。我們並不是想把弟弟妹妹們留在這裡, 而是不住校的話,很難保證他們的安全。
“有些事情,遇不上的時候都說概率小,可不管概率再小,一旦遇上了,那就會變成百分百,會出事。尤其這樣事關生命安全的,更不能大意。”
“對對對,孩子的安全最重要。”有家長連忙應和,“我們村那邊過來,路上是要走不少幽森森的路。當時我跟孩他爹還擔心孩子上學是跟我們上工似的,每天一來一回,麻煩又不安全嘞。”
“住就住嘛,多大點事。不過這樣啥……住校,住校的話,是一口氣住多久啊?多久孩子能回一趟家?”
江瀟瀟伸出手掌。“這個就很簡單啦,學生們跟工坊統一的。每上五天學,就可以休息兩天,兩天過後繼續上學。休息的這兩天,就可以回家看看。”
“哎呀!是方便!這樣的話,我們休假的那天就可以等孩子一起回家了,就不怕他們路上不安全。”
“是,安排得真是妥帖。突然覺得,我家孩子來這裡上學也不錯啊,平常我可以看到他,給他送點東西啥的也方便。”
“是啊是啊。”
正在大家都覺得安心了時,人群裡冒出個不知道來自何處的尖銳聲音,“那讓孩子這麼在學院裡待著,家裡的活咋整?都不幹了?”
本來還樂樂呵呵的大夥一下就樂不起來了。
沈秋歌清聲道:“說得有道理,所以學院在農忙的兩個時節設置了長假,並且逢年過節,也會有不少比較零散的假期。大家擔心的家裡的活計這件事,我很理解。
“其實不必那麼緊張,大家好好想想看,這個年齡的孩子,讓他們待在家裡幫忙做事,做的這些事,真的是無可替代、必須要他們去才能完成的嗎?”
江瀟瀟及時幫腔,“幹活需要時間,學習也需要時間。叔叔嬸嬸們不要覺得,學了不能考取功名就是在浪費時間。如果始終保持著這樣的心態,那什麼時候生活才會開始改變呢?”
“雖說我們學院走的不是科舉的路子,但我們的課程裡是有讀書識字的,和外頭的私塾沒有多少區別。上私塾也是要在外寄宿,沒法幫家裡做事的呀。”
沈秋歌打了個手勢,示意江瀟瀟不用再解釋,點到為止即可。
外頭的書院私塾,為方便管理,學子們也是住在安置處,休沐時才能回家一趟,拿些錢糧和換洗衣物回來。
那些書院通常上十天休兩天,而她們這裡上五天就能休兩天。明明已經放得如此寬鬆,卻依舊被人挑刺。
說白了,就是這些人根本沒覺得籬燈學院是個正兒八經的學院,打從心裡就不承認它的地位,所以不管怎麼樣,他們都會質疑。
該解釋的已經解釋了,之後怎麼想,就讓他們自己想去吧。
與其白費口舌說太多,不如幹好手頭的事。等有成效了,活生生的例子擺在面前,不怕他們不來。
從宿舍樓再往前走,就來到了一片空地上。這空地長得怪模怪樣的,外頭是一大圈說圓沒那麼圓,說方也並不方的鵝卵石路。而中間,則是一片沙草地。
卵石路靠南的一側,有個高高的石台,石台兩邊分佈著石凳子,一排一排,整整齊齊。
帶著眾人去教學樓和食堂外走一圈後,沈秋歌江瀟瀟繞回了操場。給新生們安排完入學事宜,兩人離開,其餘對學院有興趣的人自由參觀。
李三娘和兩個女兒,坐在一棵金桂樹下的長椅上歇腳。
李小梅好奇地左顧右盼,一會兒看看這兒,又扭頭看看那兒,怎麼都看不夠似的。
“後天就要來這裡上學了,開心嗎?”李婷揉揉妹妹的腦袋。
“開心!”李小梅連連點頭,“這裡太漂亮了,有樹有花,屋子還又大又漂亮!”
一旁,同村的吳嬸歎口氣,“學院倒是大,可這書讀得,教的也不是考功名的那些,讀了能有多大作用呢?”
李三娘笑呵呵道:“這功名哪是說考就考的,能考上,那是祖墳冒青煙。我們一家子不過平頭百姓,不求當官發財,只求日子能過好。我家小梅,能來學到幾個字,能認字識大體,就夠咯。”
見李三娘都這麼說,吳嬸也不好拆她的台,默默走開了。
反正錢是人家自己掙的,人家愛花在哪兒花在哪兒唄。哪怕拿來這學院打水漂,也不歸外人管。
看完了學校環境,母女仨回了家。
到了開學的日子,李三娘起了個大早,給李小梅穿戴整理,帶她一同坐上前去煙雲村的牛車。
將女兒送到學院門口後,又叮囑了一番,李三娘才去到工坊開始上工。
學院的學生們剛上了兩天學,就跟工坊同步放了假。
而後,隨著學生們各自回家,一些消息就傳了出去。
屋子裡,李三娘望著桌上的東西,愣愣地看著小閨女,“這......這都是學院給發的?”
“嗯嗯!”李小梅開心地點頭,扒出兩套衣裙,“瀟瀟老師說,這個是校服,之後去學院就要統一穿上啦。”
李婷接過一套,伸手在料子上摩挲,連連感慨,“全都是細料......”
“這兩套衣裙是要花錢的吧?交多少?”李三娘面露憂色。
“不要錢不要錢,瀟瀟老師說這是我們首屆新生應得的待遇。現在的兩套衣裙是春天夏天的,等到了秋天,還會發兩套秋冬穿的呢!”
“啊?”李三娘和李婷齊齊驚呼。
“還有這個!”李小梅興高采烈地打開包袱,將裡邊的紙筆摸了出來,“這個是炭筆,這個是毛筆,這個是墨塊,這個是宣紙。哦,還有,這個是書本,都是學院發的,不收錢!”
母女倆狠狠怔在原地,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當時交的束脩,一個人一年不過一兩銀子。她們都在等著之後學院讓採買紙筆書本什麼的,這些才是大頭花銷。
跟紙筆比起來,上學要交的束脩也就不入眼了。
沒想到這些東西,學院都給發,不需要她們花錢?
在各個村裡,像李家母女仨這樣被震驚的,不止一戶兩戶。
學生們兩天的休息時間裡,所有村落都知道了籬燈學院給學生們的待遇。
如果說當初在報名時他們持有的態度是不屑,那麼這個時候,他們的態度就開始向後悔轉變了。
“天呐......原來那一兩銀子,交了之後其他的東西學院會全包!那孩子上學要的別的開銷,不就只有點飯錢麼?”
“可不是嘛!聽說學院一共給發四套衣裳......光是四套衣裳,就不止一兩銀子了!”
“唉,早知道不管怎麼說也把我家孩子送去了......這一兩銀子給出去就是純賺啊!”
“難受,太難受了!話說之後會再招學生不?”
“好像是說今年不招了,只能明年。”
無數人捶胸頓足,後悔不迭。
第一批學生的學習進度,是參差不齊的。
由於有的學生學過,有的沒有學過,因此第一年設置考試沒有意義,沈秋歌乾脆取消了這一屆今年的考試。
目前,籬燈學院開設的課程有大閻本朝使用的繁體字、現世的拼音和簡體字、阿拉伯數字和算學、藥學、美術、器樂、生物、武術。
這一屆學生只有四十八個,人數少,因此任課教師也不多,基本一科一個。
繁體字請的老秀才來教,拼音簡體字由江瀟瀟負責,藥學先生是唐老爺子,數字和算學拉沈冬銘臨時頂任,武術原本劃給了江父,但他魚癮太大,最終子承父業,江渺渺代父上課。
美術和生物暫時沒有相關人才能拿出來,因此沈秋歌親自下場培養。而器樂,暫時交給了段芸珠。
雖說段大小姐跳舞不太行,但器樂這方面,是有些造詣的。
學生們在上了一周的課,回到家後,將自己在學院的見聞分享了出去,再次掀起軒然大波。
這次的動靜,甚至鬧到了縣城。
“除了識字,還教藥材器樂武術啥的?”有人坐不住了,“這不是倒反天罡嘛!學院就該有個學院的樣子,啥都教,那不是成了雜耍了?”
“一行有一行的規矩,啥亂七八糟的都涵括到一起,這不是搶人家的飯碗嘛?”
第310章 這是信念
因為事情鬧得太大, 沈秋歌不得不專門跑一趟縣城,現身說法。
“學院是我開的,我樂意這樣搞, 誰有意見?站出來說話。”沈秋歌提根長棍, 往城頭一站。
“......”
原本議論紛紛的人群突然啞火了。
“我們籬燈學院的學子,追求的是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我們讀書識字,不僅僅只讀書識字, 更是識天地,識眾生。這是我們學院的教旨, 是我們立志做到的事。
“我也不多廢話,今年是不招生了, 但明年, 我們學院會再次開放招生。屆時入學, 雖說不會有今年首屆新生的待遇, 學費也會漲, 可就沖著我們設置的課程,報了名就絕不會吃虧。”
沈秋歌的話雖說有點吹牛皮的成分在, 但這番話,還真就打動了無數百姓。
那些課程搶不搶人家飯碗,從來不是他們這些地裡刨食臉朝黃土背朝天的人要去考慮的。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沈秋歌就是在偏袒他們這些種地的老百姓, 所以處處照顧他們。
師爺想方設法把飯喂到嘴裡, 這都不吃,那還有良心嗎?
“師爺就是咱們的天!咱們跟著師爺走不會錯!送!今年我一家子人都努力掙錢,明年把孩子全送去讀書!”有人胳膊一舉, 大喊出聲。
“跟著師爺走有飯吃!”
“師爺青天大老爺!”
眼見城牆下大夥都興奮地喊了起來,沈秋歌連忙壓手, 示意大家安靜,“噓,這話說不得,說不得。讓大人聽了,她會以為我想篡位的。”
一片笑聲響起。
沈秋歌也跟著笑,過了會兒,繼續道:“我們籬燈學院的課程,分為必修和選修。目前除了三個大科之外,其餘都是選修。所謂選修,也就是自己選擇要不要學。”
“啊?啥叫選擇要不要學?”有人疑惑問道。
“三個必修大科,是一定要學的。但是這三科,佔用的時間並不多。學完這三科後剩下的時間,學生們就可以自己選擇去學習別的選修課程。今年是例外,首屆新生必修和選修今年要全部強制學習。”
“哦......”眾人恍然大悟。
沈秋歌繼續道:“目前,我們學院的選修課程有藥學、美術、器樂、生物、武術。等到明年,還會增加木工、園藝、人體醫學、動物醫學、聲樂、作畫、園林設計等等等等。”
一串課程,直接把城牆下的百姓們都報懵了。大夥你望我我望你,面面相覷。
藥學武術木工這種還好說,啥美術啥生物啊,咋以前根本沒聽說過呢?
沈秋歌大致給講解了一下各個課程都是學什麼之後,圖窮匕見,“不過目前,我們學院還差很多相關方面的人才來擔任教課先生。如果有人會上述我所提到的那些東西,可以來報名。
“報名之後,我會親自考核。只要考核通過,就能拿到授課資格,成為我們籬燈學院相關專業的授課先生。根據課程難度,我們給各科目的授課先生設的薪資是不同的。
“但不管怎麼說,底薪,也就是完成一個月的授課任務之後,必定能拿到的工錢,至少是六兩銀子。通常來說,授課是上五天休兩天。如果休息的時候有臨時安排補課,那麼還會給結算補課費。”
“六兩?!”人群裡一陣騷動。
“對。”沈秋歌點頭,“這個是底薪,入職之後,還會有別的薪資可以拿,例如補課費、優秀職工津貼之類的。而且,在籬燈學院就職越久,底薪越高。”
“我滴乖乖......待遇也太好了吧這......”
“是啊是啊,聽得我心癢癢。一個月六兩銀子,而且還上五休二......”
待大夥議論了好一陣,沈秋歌才又給灌了一番諸如“知識改變命運”“技多不壓身”之類的雞湯,這才離開。
她毫不懷疑,用不了多久,籬燈學院的事就會傳遍整個東會縣,之後再通過商路,傳到外地去。
到時候,四面八方的學子和人才都會朝著這裡湧來。
經過培育,籬燈學院的人才最終又會散到外頭,以各種形式發光發熱。
只要將思想教育抓到位,相信遲早有一天,天下絕大多數百姓的日子就不會再那麼淒苦。
一代又一代的年輕人,終將成為理想鄉的脊樑。在這綿延萬萬里的家國大地上,會有花開,會有光芒。
這是信念。
雖說此時,一切還只是如豆的微弱螢火。可這螢火,終會燎原。
盈天赤光遲早照耀整片大地。
......
轉眼,盛夏已過,山河已秋。
在收上來二十萬斤土豆運出城後,提心吊膽了整個夏天的穆蓉摸了摸脖子,忍不住松了口氣。
太好了,腦袋保住了。
賣掉土豆之後,東會縣的百姓們興奮到難以言表。
因為種土豆,今年家家戶戶都掙了一大筆錢。
哪怕是地比較荒的,種一畝地也收了至少四兩銀錢。
更多的人戶,靠著三四畝的土豆掙了十多兩銀子。
換在以往,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沈秋歌揣著手,撇了撇嘴,“早就跟你說過不會有事的,還不信。現在土豆庫存還有十幾萬斤,要不要上繳給朝廷?”
“咱自己縣的百姓們留種了嗎?”穆蓉尷尬地笑笑。
之前提心吊膽,是因為她對地裡糧食作物的收成數額太有數了,所以心裡憂慮。
沒想到土豆這東西,高產到嚇人。
“都留了。我還收了兩萬斤土豆,發到了遠一點的其餘鎮子,爭取讓每個鎮都能種上一些。”
“那行,我去上書。”
“等等,別做慈善。雖然咱們說的是上繳,但錢還是要的,不白給。朝廷的羊毛,不薅白不薅。”
“我懂。”穆蓉拍拍胸膛,“多掙一分,咱的老百姓日子就能多好過一分。哦,話說,這些土豆不是說吃不完養豬麼?”
“有紅薯啊。”沈秋歌解釋道,“紅薯價格沒土豆高,百姓們養豬,弄點紅薯混著草,也差不多的,都能貼膘。最主要的是,土豆這個東西,越早種到外頭,天下忍受饑困的人就越少。”
穆蓉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麼。
眼瞧著東會縣快要富裕了,伸手幫幫別的地方,她也是很樂意的。
“今年巨大南瓜和冬瓜種子種上了,記得上書的時候也跟朝廷說一聲。要是覺得靠譜,就來拿種子。”
“行。”穆蓉隨口應答。
沈秋歌想了想,補充道:“可以的話,幫忙在信裡暗示一下,讓皇帝還派許大伯來吧,我岳父岳母都挺想他的。”
穆蓉頓了一下,扭頭看向沈秋歌,“話說,有件事我憋著心裡頭很久了。”
“你說唄。”
“我以前是不是見過姐夫?從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覺得似曾相識,好像曾經在哪兒見過似的。而且我怎麼感覺,姐夫他跟許特使是老相識?”
沈秋歌在心裡暗暗擦了把汗。
媽耶,女人的直覺太可怕了。
“瞧你說的。”沈秋歌打著哈哈,“人的腦殼是會欺騙自己的,你說見過,頂多是見過一個跟他長得像的人而已。至於老相識......我岳父那人就那樣,自來熟,他跟誰玩都像老相識。”
穆蓉半信半疑,但沒有再問。
信傳到了京中,聽了穆蓉的彙報,皇帝連歎三聲好,並順著穆蓉的意思,再次派了許湘文來東會縣拿種子,送錢。
許湘文也樂樂呵呵,領命前來。
跟江繼忠見到時,兩個加起來七八十的大老爺們興奮得勾肩搭背,下河玩水。
到了該走的日子,沈秋歌搬了兩個巨大的南瓜和兩個巨大的冬瓜,以及新推廣的玉米、佛手瓜、洋蔥等作物放到車上,並給了不少種子。
許湘文感慨道:“這些東西,真是救了我數萬大閻百姓的命啊!”
沈秋歌說不出什麼恭維天子的話來,便給穆蓉丟了個眼神。
“言重了。”穆蓉行了一禮,“食君之祿,分君之憂,這都是穆蓉該做的。”
“穆大人,你可知現在朝中不少人都在讚頌你。”許湘文用力拍了拍穆蓉的肩,“就連陛下,也是成天將你的功績掛在嘴邊。”
跟沈秋歌學了不少心眼子的穆蓉一下就讀懂了許湘文的話外之音。
意思是,朝廷裡有不少人眼紅她,但是沒事,皇帝在力保她。
只要她不幹出天怒人怨的事,遇到啥麻煩,皇帝都能替她擺平。
穆蓉連忙一拱手,“謝陛下恩典!”
沈秋歌默默看著,沒說話。
拿著這樣的資源給天家當奴才,這個待遇,是穆蓉應得的。
她忠誠,卻不笨,還沒野心,皇帝缺的就是這種手下。
許湘文捋捋鬍子,“呵呵,好,好,本官會向陛下傳達你的意思。”
即將登車時,江繼忠趕來,往許湘文手裡塞了兩把自製魚竿,和打窩料子的配方。
“老哥,兄弟沒啥能送你的,這個你帶回去吧。對了,你們當官的,臨近年關不是放大假嘛,你要是沒事,不怕折騰,把你老婆孩子一起帶著,來我們東會縣過年唄。”
許湘文心頭一動。
江繼忠他們這種無身份的平民去不了皇城,所以沒法趕去那邊跟他們一起過年。但他們一家,是可以出皇城的。
大年假半旬,也就是十五天。這個時間,路上速度快一點,全走大道,足夠他們一家子來煙雲村。
到時候他可以先回去,妻兒留在這裡玩耍。
正好妻子總向他抱怨京城沒有意思,做什麼都得小心翼翼。上次他回家跟妻子說了煙雲村的事後,妻子一直都對這裡很感興趣。
大兒子要回去上學,但小兒子和女兒可以留在煙雲村,體驗一下籬燈學院的授課模式。
第311章 結局
想到許久不見的好姐妹, 魏靈嵐也連忙附和,“是是是,如今我們這裡路好, 車馬跑得快, 一來一回要不了多久。”
許湘文摸摸下巴,“那我帶上妻兒來過年的話,吃住你們都負責嗎?”
“這話多見外啊。”江繼忠歎口氣, “大哥要是覺得我們管不了吃住的話,那你給錢唄。”
“不給。”許湘文把頭一扭, 上了車,“不來。”
江繼忠挑挑眉, 知道這事兒已經成了。
“走了, 江老弟。”許湘文從車窗裡探出個腦袋。
“去吧去吧。”江繼忠揮揮手, “路上慢點啊, 別讓劫道的劫了。”
“大膽!這可是送往陛下手中的東西, 誰敢劫!”
送行的大夥都笑了起來。
笑聲中,車馬逐漸走遠, 揚起的塵煙緩緩落下。
在日復一日的忙碌中,冬日降臨。
京城,許湘文領了年假下朝回到家時,老婆孩子已經將東西收拾好, 車都裝好了, 只等他回家。
“老爺,快。”許湘文的老婆祁雙招了招手,“換身衣裳, 我們出發。”
許湘文自己也激動得不行,但仍舊佯裝淡定, “急躁不得。”
祁雙知道自家丈夫是個什麼死德行,算著時間,這傢伙分明是一下朝就小跑回來的,還愣裝鎮靜。
她把衣袍塞進許湘文手裡,“快點啊,趕緊換好,不然我們走了不等你。”
許湘文故作高冷點頭,等老婆前腳出門,後腳他就光速換衣。
整個過程,沒用五分鐘。
一家人帶上準備的年禮,向南前行。
沒日沒夜趕了五天的車,總算進入了東會縣。
入了境,許湘文的疲憊一掃而空,甚至拉開簾蹲到了馬車前邊來吹風透氣。
東會縣的路況好得嚇人,從縣城趕到煙雲鎮,只用了差不多一個半小時。
來到煙雲鎮後,看著街道上往來的人群,許湘文有種恍然隔世的感覺。
那時他帶著東西回京,煙雲鎮還沒有如今的規模,也沒這麼熱鬧繁華。
短短幾月不見,街道兩側多出了無數新蓋的房子和商戶,街邊有叫賣的小販,各種吃的玩的小攤擺著,人來人往。
陰冷的天氣,街上往來的百姓們穿著棉衣,駐足攤邊買東西,偶爾能聽得見某間店裡傳出討價還價的聲音。
祁雙掀起簾子,看到外頭的場景,吃了一驚,“這......老爺,你不是說煙雲村是個大點兒的村子麼,怎麼......”
“太快了......”許湘文咋舌,“我回去的時候,這裡沒有這麼熱鬧啊......”
“看來那位東會縣縣令,是個有才能的人。”許湘文的大兒子感慨道。
許湘文沒說話,愣愣地看著鎮子。
變化太大了。
離開鎮子翻過山坳,就進入了煙雲村的地界。
許湘文的小女兒看著對面的山上的色彩,驚呼出聲,拽住了母親的衣袖,“娘親!娘親你快看!那裡!全都是花!各種顏色的花!”
祁雙順著女兒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見了宛如彩色飄帶一般落在山上的花園。
“父親,那是什麼?”許湘文的小兒子指著籬燈學院的橢圓形操場,好奇問道。
“那是......”許湘文撓撓腦袋,一時間想不起操場這個詞,只好用了詞替代,“那是學院的練兵場。”
一家子都愣住了。
“不是真練兵......大概是這麼個意思,我想不起來它的名字。總之,那就是我曾跟你們說起過,什麼都教的離經叛道的學院。”
聽了許湘文的補充,大家松了口氣。
私下練兵,那可是殺頭的重罪,罪名隨口一提就是謀反,謀反最輕的刑罰都是夷三族。
旁邊跑過幾輛馬車,祁雙問道:“這些來往的車馬都是去煙雲村的?”
“是。”許湘文給老婆解釋道,“東會縣各個地方都起了工坊,這些車馬,便是來往的商人,去談生意的。也有一部分,是慕籬燈酒樓的名而來。”
“就是項叔叔記載的那個酒樓麼?”小閨女已經忍不住流起了口水。
“正是。”
談話間,馬車跑過了橋,來到河對岸的村本部。
上山的大路上,路旁全是花草,看得一家人哇個不停。
北地冬天來得早,一入了冬,萬物枯萎凋零。走在路上,別說花草,哪怕是連點綠色也見不到。
到了山腰的青磚房前,許湘文下車,整理了衣袍,懷揣著滿心的激動,扣響爬著綠植的大木門。
“來了,稍等。”一個溫和婉轉的聲音從院裡傳出。
許湘文記得,這是沈家那位叫小春的閨女。
沈春霖拉開大門,看見站在門外的人時,聲音帶上了些驚喜,“許伯伯?”
“久違了,小春霖。”許湘文笑著打招呼。
“好久不見!”沈春霖甜甜笑著,作了邀請的手勢,“許伯伯,快請進。”
說完,她又扭頭朝屋裡喊道:“爹爹!許伯伯來啦!”
“啊?來了來了!”屋子裡傳出江繼忠的聲音。
跑出門,好久不見的兩個老兄弟熱情擁抱。
“來得真早,我還以為要過幾天才能到呢!”江繼忠拍了拍許湘文的肩,“嫂子呢?你家孩子呢?別愣著,含羞啥啊,都帶進來。”
祁雙走上前,帶著溫和得體的笑容,正要打招呼,看到江繼忠,忽然就愣住了。
以前,聽丈夫說起看到江繼忠就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她還尋思能有多似曾相識。
現在看見了,簡直不得了。
“來了呀?舟車勞頓的,一定累了吧?快進屋坐著,暖和一下。”魏靈嵐笑吟吟地從屋內迎出來。
看見祁雙,她愣了愣,忽然就明白了那時丈夫看見許湘文的那種感受。
祁雙也愣愣地看著魏靈嵐,不知道為什麼,眼眶莫名酸了,像是見到了許久不見的老朋友。
可她明明記得,以前根本不認識魏靈嵐。
姐妹倆就這麼站著,淚意往外湧,但都沒哭出來。
沈秋歌一走出門,就看見這個心酸又好笑的場景。
她笑著走上去前,招呼道:“來來來,都進屋,站在外邊吹冷風幹嘛。”
有了她在中間,兩家本來就熟的人迅速熱絡到一起。
許家一家子在村裡鎮上玩了三天,便迎來了大年。
這天,兩家都起了個大早。
洗漱完畢,沈秋歌拿出紅紙筆墨,擺到桌上,“來吧,寫對聯。”
“我來!”江瀟瀟自告奮勇,“我來我來!”
沈秋歌敲了敲她的腦袋,“都有份,每個人自己寫,寫了貼自己屋門口去。”
許湘文捋著鬍子,裝作漫不經心道:“秋丫頭,你看老夫這資歷,可夠提筆一試?”
“許大人的墨寶,沒點福分可是得不到的。”沈秋歌雙手捧著一根毛筆,“大人,請。”
許湘文身心舒爽,接過毛筆,“善!”
這一大家子人裡,他就喜歡跟沈秋歌說話。
這大閨女不但是個人才,說話還好聽,喲呼,他超喜歡來沈家玩的。
大家都寫完了對聯,個個才華橫溢,恨不得寫出花來。
然而探頭往沈秋歌的對聯上一看,全都繃不住了。
上聯:大財大財發大財。
下聯:大財大財天上來。
橫批:發財。
整個院裡爆發出了巨大的笑聲。
沈秋歌絲毫沒覺得難堪,淡定地擱下筆,“人生三大喜,當官發財娶老婆。我這是在祝願自己的未來美好幸福。”
貼完對聯,一家人緊鑼密鼓張羅著做年夜飯。
許家的人也並不矯情,雖說不像別人一樣利索,但依舊盡力挽起袖子幫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天色暗下來,沈秋歌端上來最後一道菜,“讓一下讓一下,雞湯來咯。”
蓋子掀開,濃厚香醇的湯味飄出,氤氳熱氣徐徐外冒。
“好了,年夜飯全上齊,準備吃飯。”
眾人老實洗完手坐好,沈秋歌倒上一杯喝的,舉起杯子,“諸位,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江瀟瀟將杯子湊上去。
清脆響聲,敲響大年夜。
眾所周知,沈家是沒什麼規矩的。
大家一邊吃飯一邊聊天,吃到一半,看著時間差不多了,沈秋歌舉杯道:“到了許新年願望的時間了,今年大家的願望是什麼?”
江瀟瀟吃完土豆小脆球,舉起杯,“我希望新的一年裡,學校的學生們成績能越來越好。”
許完願,她仰頭一口喝掉杯子裡的果汁。
穆蓉舉起杯,“希望新的一年,東會縣沒有吃不飽餓肚子的老百姓。”
“希望我們所有人身體健康,萬事順遂。”魏靈嵐舉杯。
“希望姐姐安排的一切都順利。”
“希望大家都能快快樂樂度過每一天。”
“希望......”
待所有人都許了新年願望後,大家齊刷刷看向沈秋歌,“你呢?你的新年願望是什麼?”
“發財。”沈秋歌嘿嘿一笑。
“......”
眾人笑著,繼續有說有笑吃著年夜飯。
沒過多久,外頭傳來了鞭炮的響聲。
直至這時,沈秋歌才端起剛才沒喝的果汁,在心裡默默許完了願望,而後一飲而盡。
新年願望麼......
那就,天下太平吧。
飯後,沈秋歌站在院子裡,看雪飄滿山崗。
江瀟瀟走到她身邊,抬手拂去落在她肩上的雪,“在看什麼?”
沈秋歌牽起江瀟瀟的手,指著對面山坳口外的亮光,“那裡是什麼?”
“是燈火,是太平和希望。”江瀟瀟輕聲答道。
沈秋歌不再說話,只是緊緊握住江瀟瀟的手。
煙花炸起,點亮夜空,照亮這處山谷。
山谷裡,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新年快樂,緊接著,就有無數個聲音將這聲新年快樂接了下去。
江瀟瀟眨著乾淨又漂亮的大眼睛,望著夜空,“很久以後,外頭的人們也能擁有我們這樣的大年夜嗎?”
“這誰說得准呢。”沈秋歌將江瀟瀟拉進懷中抱住,腦袋搭在她肩膀上,緩緩閉眼,“我們但行好事,莫問前程。或許很久以後,真的會出現那樣的理想鄉。
“我只知道什麼都不做,那什麼都不會發生改變。而今天開始努力,也許理想鄉會比明天開始努力提前一天到來。”
“嗯嗯。”江瀟瀟閉眼,安靜地貼著沈秋歌的臉,“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新年快樂,卿卿。”
“新年快樂,窩窩。”
天際,煙花璀璨而絢爛地綻放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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