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s://www.jjwxc.net/oneauthor.php?authorid=1676656
《為凰》作者:漁小乖乖
文案:
美人多計,莫說薄情,盛世太平也不過浮華泡影。
凰傾天下,步步為營,血染江山怎抵上紅顏傾心。
後宮亂,朝堂危,亂世風雲起。
而我只願,助你為凰。
雙穿越,揮著皮鞭的惡魔女王對上白蓮綠茶心機女。若我為皇后,你為貴妃,皇上……必須死。
【通俗點說,這就是一對你搶我客戶,我泡你男友的冤家,雙雙穿越成同一位昏君的皇后側妃,在步步驚心的後宮組隊刷怪,最後權傾天下,順便內部消化的故事。】
【本文大背景架空,設定為劇情服務,拒絕考據。】
#所有人都以為你我是勁敵,然而我們聯手玩弄了全世界#
#你看今天月黑風高的,最適合幹搬弄朝野的壞事啦#
#貴妃與皇后在龍床上的一二事#
內容標籤:
搜索關鍵字:主角:蘇雲芷,宮傾 ┃ 配角: ┃ 其它:
第1章
雲朝開國已有百年了,歷經了太祖、高祖、聖祖、高宗四代皇帝以後,如今皇位傳到了乾慶皇帝身上。乾慶帝是高宗唯一的兒子,三歲登基,改元泰興。現在是泰興十五年,乾慶帝該迎娶皇后了。
乾慶帝的准皇后身份高貴,是高宗去世前親自選的。
那時乾慶帝尚幼,為了讓兒子的統治地位得到穩固,高宗點了四位老臣輔佐幼帝,提了兩宮太后輔政,又千方百計給自己的兒子定下了宮家的嫡女作為皇后,好讓幾方勢力能互相牽制著保持平衡。
垣海宮家是一流的世家,他家的女兒嫁給皇帝,世人只會偷偷說是皇帝高攀了。
畢竟,那可是宮家啊!
禮部的官員忙了數月,才定出了乾慶帝成親的章程。皇帝翻了翻那一遝子奏摺,見還有人建議他親自去宮家迎娶皇后,心裡驟然就生出了一場怒火。這些人到底有沒有把他這個天下之主放在眼裡!
將奏摺一推,乾慶帝懷著怒氣離了勤政殿,逕自去了淑妃所在的華陽宮。
乾慶帝到華陽宮向來是不用通報的。他進入宮殿的時候,淑妃正慵懶躺在榻子上。宮女坐在一邊拿著小銀錘子敲了核桃,用心地服侍著。見到皇上來了,淑妃眼睛一亮,立刻身姿嫋嫋地起身行禮。
禮才行到一半,乾慶帝大步上前扶住了她,道:“愛妃,你身體嬌弱,莫要如此多禮了。”
“皇上對臣妾這般好,臣妾日後只怕要在皇后娘娘面前恃寵而驕了。到了那時候,惟願皇上還是能站在臣妾這一邊才好呢。”蘇雲芷笑語盈盈地說起了俏皮話,語氣中恰到好處地帶了些許醋意。
其實蘇雲芷這話顯得有幾分大膽了,不過她倒是不擔心皇上因此而斥責她。因為她和皇上也算是青梅竹馬了,她又擅長琢磨男人的心理,於是很容易看得出來,乾慶帝此時的心情並不好。而最近朝堂上議論的最多的事情便是皇上的成親大典……瞧著皇帝這副樣子,只怕對準皇后並無多少喜歡了。
不過,准皇后宮傾生得一副花容月貌,說不定等皇上見了她,心裡把持不住,便又喜歡上了。
蘇雲芷忍不住輕輕地咬了咬嘴唇。
宮傾呀……蘇雲芷和她一同穿越到這個朝代,也算是故友了。論起工作能力,蘇雲芷大約是比不過宮傾的,但論起調教男人的能力,宮傾卻又是比不上蘇雲芷的。蘇雲芷勾起嘴角,淡淡一笑。
先前敲核桃的小宮女因著皇帝的到來跪在了一邊,主子不叫起,她是不敢起的。她低著頭,只聽見皇帝對自家的主子娘娘說:“宮家算得了什麼……那樣的家族養出來的女兒只怕是極跋扈的,愛妃輕易還是不要和她對上了。不過,你也莫要怕她。你身子弱,等她入了宮,就不用去給她請安了。”
小宮女不敢多想,只覺得皇帝對自己的主子娘娘是真好啊。只可惜淑妃娘娘的身體真的是太弱了,宮裡別的人不知道,但留在淑妃身邊伺候的心腹人卻都是知道的,淑妃便是連承寵都做不到哩!
“皇上不必顧念臣妾。臣妾身為妃嬪,去給皇后娘娘請安原就是應盡的本分,臣妾便是受點委屈也非什麼大事。而若是皇上免了臣妾的請安,這事情傳了出去只怕會授人把柄,叫那些禦史們參皇上一個寵妾滅妻……到了那個時候,臣妾便是死了,也賠不起皇上的清名啊。”淑妃娘娘誠懇地勸道。
乾慶帝牽起淑妃的手,心裡對於那個未曾謀面的皇后是更加不喜歡了。
淑妃羞澀地笑了一下,又說:“再者說了,其實臣妾還得感謝皇后娘娘呢。”
“哦?此話從何說起?”乾慶帝扶著淑妃,領著她在床榻前坐下了。
淑妃歡喜地說道:“大婚以後,皇上就可以親政了,臣妾為著這天日日在佛前苦求。到時候兩宮太后退守後宮,前堂就是皇上您一人做主了……便是為著這個,臣妾也是真心喜歡皇后到來的呢!”
才怪……蘇雲芷在心裡默默地加了兩個字。
她確實期待著宮傾的到來,但絕對不是為了皇上。
不過,蘇雲芷說的話也不算錯。
大婚牽扯到太后還政于皇帝的問題,所以皇帝的婚期才會一拖再拖,一直拖到了十八歲。
蘇雲芷的話在明面上其實挺動聽的,但暗中卻又有了另一層意思,仿佛皇帝能夠親政,那都是准皇后的功勞。乾慶帝是一個有些自卑但又過於自傲的人,他聽了這樣的話,心裡哪能覺得舒服呢?
蘇雲芷太清楚乾慶帝心裡是如何想的了。就是在文明程度更高的現代時空,社會上都不乏直男癌的存在,更何況是在這個男尊女卑的時代。別的男人們也就罷了,但皇上絕對是直男癌中的直男癌。
於是,隨著淑妃輕飄飄的兩句話,乾慶帝對著准皇后的厭惡又加了一層。
淑妃佯裝沒看見皇帝微皺的眉頭,語氣中帶著崇拜地說:“臣妾知道皇上心裡是有大志向的,如此也算是苦盡甘來了。”她用力握著皇帝的手,眼睛明亮,仿佛是在把皇帝當成天那樣來尊敬著。
乾慶帝心中一熱,再一次覺得,他在宮中只有這麼一個知心人了。
哄好了乾慶帝,淑妃這才想起叫那個跪著的小宮女起身並退到一邊。然後,她親自拿了小銀錘子,裝作要給皇帝敲核桃的樣子。乾慶帝憐她身體一直病弱,趕緊接了錘子,自己親自敲了起來。
淑妃也不和乾慶帝客氣。宮裡對著乾慶帝畢恭畢敬的女人多了去了,如她這樣的卻只有她這麼一個。男人都是賤骨頭,你對他態度隨意些,他反而就上趕著了。蘇雲芷雖然不願意陪著皇帝這種坐享三宮六院的天然大渣男滾床單,但是想要在這個宮裡好好活下去,她該抱的大腿還是要好好抱住的。
兩人歡歡喜喜地分吃了十幾個核桃,乾慶帝忍不住對著淑妃訴起了苦,不滿地說道:“……不過是一個宮家而已,竟然還要讓朕親自去迎娶。如此荒唐的事情,誰想到還有不少大臣附和的!”
淑妃瞪大了眼睛,仿佛是極其吃驚的樣子。
其實她吃驚個屁!這事情本來就是她讓自己的堂兄想辦法搞出來的。
蘇雲芷如今所在的蘇家也是世家,但比不得宮家這樣的一流世家,蘇家只是一個末流世家而已。蘇家的人雖然當官的不少,但最高的官位也就五六品,剩下的全部是地方上的七品芝麻官。這樣的家世其實算不上好的,但是蘇雲芷卻非常滿意。小人物不起眼,但往往能成為決定棋盤勝負的關鍵。
她在宮裡保家族平安,家族在宮外給她行一行方便,這是互利。
“這確實是過了一些……想當初大皇子出生的時候,皇上您要加封大皇子的生母,偏還一群人攔著,說是大皇子生母身份低微……要我說,大皇子可是正經的皇室血脈,他的生母當然是經得起加封的!宮家再高貴,還能比大皇子高貴麼?如今不過是一個成親大典,就要如此給宮家做面子……”
聽著淑妃義憤填膺的話,乾慶帝臉上的表情一下子變得更加難看了。
身為皇帝,乾慶帝雖然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娶妻晚了,但這一點都不耽誤他和各種女人滾床單並且生孩子。如今宮裡就有一位皇子和兩位公主。大皇子的生母是一位宮女,她生了乾慶帝的第一個兒子,乾慶帝原本是打算把她封嬪的,結果卻被一群人攔下了,前朝禦史不准,後宮太后也不准。
在蘇雲芷看來,乾慶帝的智商還是線上的。
智商線上的乾慶帝理所當然地就順著蘇雲芷的話往深處想了。對啊,現在只是迎娶皇后,他就被迫著要給宮家這麼大的臉面了,那麼等皇后生下了孩子呢?那些人是不是就要直接擁立嬰兒為太子了?而有了太子,那他這個皇帝還有存在的必要嗎……乾慶帝手上一用力,一顆核桃被砸得粉碎。
這些年,因為太后的強勢,乾慶帝總覺得自己活得就像是一個傀儡一樣。越是這樣,他對於自己到手的權利就越是看重。蘇雲芷很清楚,乾慶帝這個人是絕對不允許有人來挑戰他的權威的。
於是,在這一刻,乾慶帝無比清楚地意識到,他絕對不能讓皇后生下皇子。或者說,在他徹底把所有的權利收攏之前,他絕對不能讓後宮多出一個流著宮家血脈的小皇子來!那真的是太危險了。
看著乾慶帝臉上的神色變化,蘇雲芷低下頭,用帕子捂了嘴角,微微一笑。
好了,事情成了,宮傾入宮之後只怕是不會得寵了。
陪著皇帝用過晚膳以後,蘇雲芷恭恭敬敬地送走了皇帝。這些年,她一直裝作身體嬌弱的樣子,收買了的太醫也一直說她的身體不適合承寵,因此乾慶帝雖然喜歡她,卻從未在她這裡過夜。
這對蘇雲芷來說是最好的生活狀態,她還瞧不上一根髒兮兮的公用黃瓜。
等皇帝的人都離開了華陽宮,蘇雲芷由自己的心腹宮女伺候著洗了一個澡。對於皇帝握過的手,她忍不住多洗了幾遍。淡淡的花香中,蘇雲芷笑得相當好看,這是比她在皇帝面前時更魅惑的笑容。
“宮傾啊宮傾,我千辛萬苦讓你免受了皇帝的騷擾,你這回該如何感謝我呢。”
第2章
蘇雲芷和宮傾之間的孽緣,要從她們穿越前說起,具體來說是要從她們讀幼稚園的時候算起。
因為家庭的緣故,蘇雲芷和宮傾都是那種非常早熟的孩子。她們第一次見面是在幼稚園開學報導的那天。那個時候,蘇雲芷為了不讓蘇媽媽擔心,心裡雖不願意和熊孩子們同流合污,但還是和小夥伴們玩到了一處。而宮傾就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一邊。她們目光相對,關於對方的第一印象都不好。
在宮傾看來,蘇雲芷這個人太虛偽。
在蘇雲芷看來,宮傾這個人假清高。
然而,偏偏她們還幼稚園同班,小學同班,初中同班,高中同班,大學雖然不是同一個了,但到了那個時候,蘇媽媽和宮媽媽已經成為了親親熱熱的好閨蜜,於是蘇雲芷和宮傾還是免不了要見面。
蘇媽媽是個漂亮的美人兒,只可惜她的運氣並不是很好,早年和一個風度翩翩的男人談戀愛,等到意外懷孕想要確認婚期的時候,卻發現這個男人在老家早就已經娶了媳婦生了孩子了!她堂堂正正做人二十多年,沒想到竟然在渣男的刻意隱瞞下當了小三,這如何能忍?!她第一時間就選擇分手。
在那個時候,其實蘇媽媽連帶著肚子裡的孩子都是不想要的。告別渣男以後,她應該要積極樂觀地奔向全新的人生,哪裡還願意給渣男生孩子?她又不傻!只是,在她去醫院做手術的時候,卻被醫生告知,以她的身體情況最好還是把這個孩子生下來。蘇媽媽也是個有決斷的,既然如此那就生吧!
等到蘇雲芷出生以後,蘇媽媽倒是對自己的女兒非常好。她是一個非常好的媽媽。
宮媽媽則是一個非常優雅的女人,據說家世很好。但這個世界上的渣男真是太多了,宮媽媽也遇到了渣男。她和她的前夫算是自由戀愛。前夫是個從農村中考出來的大學生,等到他們結婚以後,前夫在宮家的幫助下慢慢把事業做大了。日子若這麼過下去還算不錯,結果宮傾三歲時,前夫出軌了。
宮媽媽哭了一場以後,開始搜羅前夫出軌的證據、轉移財產,然後起訴離婚。最後她順利得到了女兒的撫養權,並且成功讓前夫淨身出戶。離婚以後,宮媽媽自創了一個服裝品牌,事業做得很大。
總得來說,其實蘇雲芷和宮傾並不缺愛,因為她們的媽媽很愛她們,並且她們的媽媽努力把她們教育成了一個非常優秀的人,但因為是在單親家庭中長大的,她們的性格中不免有了強硬的一面。
別看蘇雲芷大部分時間都笑語盈盈的,似乎和誰都能把關係處好,但其實她的心卻是冷的。至於宮傾,“冷美人”這個外號從她讀小學時就跟隨著她了。但其實如果宮傾真的看重了誰,一旦把誰納入自己的保護範圍,她也會一心一意地對那個人好。只不過,能被她看重的人實在是少之又少罷了。
蘇雲芷一直覺得自己和宮傾不對付。有人說是同性相斥,她們自己卻覺得是相看兩生厭。
念書的時候,她們互相搶奪年級第一的寶座;等到蘇媽媽和宮媽媽認識以後,她們又互相成為了對方媽媽口中那個別人家的孩子;好容易工作了,她們又各自在位於同一個城市中的兩家不同的競爭公司中任職。這幾天據說是宮傾搶走了蘇雲芷的客戶,過幾天就是蘇雲芷搶走了宮傾的男朋友。
當然,那個很容易被撬動的疑似男友也很快就被蘇雲芷甩了。在她看來,受不住誘惑的男人全部是渣男。她雖然憋著一股氣要和宮傾鬥來鬥去,但潛意識中還是欣賞宮傾的,對於一個前幾天在宮傾面前獻殷勤很快又來圍著自己轉的男人,蘇雲芷表示,她不用高跟鞋把那人狠踢一頓就是善良的了。
兩個人之所以會穿越是因為一場車禍,那個時候她們正要一起回家看媽媽(兩位媽媽新買的別墅就靠在一起)。自從媽媽們成為了好閨蜜以後,蘇雲芷和宮傾也被迫假裝成為了好閨蜜,她們得在媽媽們面前演戲啊!所以,她們就選擇了一起回家,當時開車的人是宮傾,蘇雲芷坐在了副駕駛座上。
在那場突至的火光中,蘇雲芷還沒有感受到疼痛,就發現自己竟然飄在了水裡。
還來不及為自己的處境震驚,求生的本能就讓蘇雲芷奮力朝岸邊遊去。等上了岸,她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個穿著古裝的小姑娘。和她一起落水的還有另一個小姑娘,也是憑著自己的本事上了岸。蘇雲芷一看那姑娘的臉,再看那姑娘的眼神,就知道是宮傾和自己一起趕上穿越這種苦逼的事情了。
兩個人都是心理素質很強大的人,穿越以後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弄清楚自己的處境。
在這個世界上最瞭解一個人的,往往不是這個人的朋友,而是這個人的對手。蘇雲芷和宮傾在穿越到古代後的第一天,在身上還穿著濕衣服時,就配合默契地把陷害原身落水的人揪了出來。蘇雲芷不得不承認,和宮傾一起穿越還是挺不錯的,因為宮傾是一個聰明人,她們第一次合作就非常愉快。
幾天以後,蘇雲芷就順利地收集了很多有用資訊。她穿越過來的時候,原身才六歲,是蘇家的嫡出七小姐。而宮傾的身份更了不得,竟然是宮家嫡出的女兒宮三娘,是先皇欽定的未來皇后。先皇欽定什麼概念?那就是除非宮傾死了,這個世界上再沒有宮傾這個人,否則她這輩子是必須要入宮的。
原身會落水也是因為宮傾的身份。她們拿了帖子赴宴,結果有人想要弄死未來皇后,於是她們差一點就死在他人府中的花池子裡了。幕後之人要針對的是宮三娘,蘇七娘因為某些意外也受了連累。
蘇雲芷和宮傾其實都不喜歡穿越,但既然穿越已經是鐵定的事實了,沒法改變,那就接受吧。她們都是不會輕易言死的人,在暫時沒有找到回去現代時空的方法之前,她們都必須以現在這個身份活下去,而且還是好好地活下去。這個時代對於女人的限制太多了,擺在她們前面的路其實並不好走。
而自從蘇雲芷知道蘇家在她這一代會送一個女孩子入宮以後,她就暗中謀劃把握了這個機會。
和別的攀龍附鳳的家族不同,蘇家的人都不以入宮為好差事,蘇雲芷自覺白占了蘇家女兒的身份,那就給蘇家做點貢獻吧,所以她就攬了這個別人避之不及的苦差事。而既然決定要入宮了,她自然要把自己的路鋪好,進宮陪伴蘇貴太妃就是她的主意,她要占了和皇帝小兒青梅竹馬的情分。
說到這位蘇貴太妃,她算是蘇雲芷的堂姑,是個很有智慧的人。她雖然並無生養,但當初先帝還活著的時候,她機緣巧合下撈到了一個救駕的功勞,因此在宮裡的地位很不一般。現在先帝去了,新帝又還沒有娶妻,後宮掌權的人是東西兩宮太后。兩宮太后不合,蘇貴太妃竟然也能左右逢源。
東宮馮太后是先帝皇后。
西宮謝太后是新帝母親。說是母親,其實也不過是新帝的養母而已。
新帝真正的生母是個小宮女,雖然生了先帝唯一的兒子,卻沒有資格撫養,新帝因此被養在了主位妃嬪膝下。這年代看重的是名分,而不是真正的血緣,所以等到新帝登基,受封西太后的是養母。
這是一個世家開始沒落,寒門強勢崛起,世家瘋狂反撲,寒門高調奪權的時代。
馮太后身後站著寒門出來的馮老將軍,而馮老將軍掌握著西北的兵權!謝太后則是世家女,身後自然站著聯合起來的幾大世家。在這樣的情況下,兩宮太后之間的矛盾是根本沒有辦法一語道盡的。
由此可見,後宮的局勢有多糟糕。
但是,蘇貴太妃依然活得很自在。這就是她的本事了。
蘇雲芷打著孝順姑母的名義,每年總有幾個月的時間是住在宮裡的。
既然決定了自己要走的路,蘇雲芷就不會後悔。她不怕鬥爭、不畏皇權,心裡甚至還有幾分對於乾慶帝的瞧不起。說真的,乾慶帝這個人的性格弱點實在是太明顯了,蘇雲芷總是一抓一個准。但也是因為這樣,她倒是牢牢佔據了乾慶帝的寵愛。她從不承寵,卻穩穩當當坐了四妃之一的淑妃之位。
有時候,蘇雲芷會忍不住想,這個後宮其實一點意思都沒有。憑著她的能力,如果她不入宮,她也能在這個時代活得風生水起,何苦在牢籠中耽誤一輩子呢?但有時候她又覺得,不管怎麼說她既然能在蘇家女兒的身上復活,那就是欠了蘇家一條命,那她以蘇家女兒的身份入宮就算是報答他們了。
對,她之所以會選擇入宮就只有這麼一個原因而已。
她才不是因為知道了宮傾是乾慶帝的准皇后才一腳踩進來的呢,才不是!
第3章
不過幾日,就皇上大婚這件事情,朝堂上吵得越發熱鬧了。
東西兩宮太后攝政這些年,前朝和後宮早已經緊密地聯合在一起了。她們各自培養了一些心腹。雖然在皇上大婚後,太后們都要退守後宮,但是嘗過權利在握的滋味後,她們是不可能輕易放權的。
東宮太后身後站著寒門,西宮太后身後站著世家。寒門和世家間的矛盾一直存在著。雖然寒門和寒門間也有不合的,世家和世家間也有敵對的,但在大體上,朝堂上還是分為了寒門和世家這兩派。
東宮太后認為娶後的規格不必那麼高,一切以皇上為重。她會這麼想,其實並不是真的為皇帝考慮,只是不想讓世家那麼得意而已。西宮太后卻覺得娶後的規格再如何高都使得,這才顯得皇室大氣懂禮。她會這麼想,當然也不是為准皇后宮傾以及宮家考慮,僅僅是想要順勢抬高世家的地位而已。
總之,兩宮太后都各懷鬼胎,朝堂上的很多人也都存著私心。
乾慶帝對此心知肚明。只是,明白雖明白,他現在能握在自己手裡的權利少得可憐,看著早朝吵得就像是個菜市場似的,也只能暗自隱忍,然後等散了早朝再關起小書房來對著伺候的宮人發作。
乾慶帝不是那種隨隨便便就能被糊弄的人。他對於兩宮太后都沒什麼好感,早晚請安也不過是礙著孝道而已,但這一次他心裡的想法是偏向東宮太后這一邊的。而在這個君權天授的年代,皇帝再如何像吉祥物,大家也要尊重他的意思。於是吵到了最後,是東宮太后這一派取得了階段性的勝利。
皇上大婚的各類安排終於在婚期前的半個月定了下來。
乾慶帝現年十八,他十二三歲時就有了調教好的引導宮女伺候,如今宮裡的女人已是不少。乾慶帝在政治上無所作為,就把精力都花在了女人身上。大大小小的宮妃三天兩頭就要鬧出些事情來。但因為皇后要入宮了,不知道她們是不是打算聯合在一起一致對外了,總之最近宮裡都安靜了好些。
蘇雲芷平時就指著一出出互相陷害折騰的好戲打發時間,最近見不著了,她無聊得快要發黴了。
不過,蘇雲芷沒有樂子可以看了,卻有人想要看蘇雲芷的樂子。
當蘇雲芷在花園裡賞著花曬著太陽逗著鸚鵡時,德妃馮婉兒帶著一群小嬪妃散著步就湊上來了。馮婉兒是東宮太后的親侄女。皇上因為太后強勢的原因連帶著對她不喜,但宮裡卻無人敢小看她。
“聽說未來的皇后娘娘國色天香,只怕是我們這些庸脂俗粉都比不上的呢。”德妃笑著說。
她這話分明是說給蘇雲芷聽的。德妃本來就不受寵,但在宮內的地位卻非常穩妥,漂亮的皇后要進宮了,她雖然會冒著酸氣,其實不會受到多大的影響。她們都覺得真正該著急的人是蘇雲芷才對。
在乾慶帝的後宮中,如今身份最高的女子只有三位,分別是淑妃蘇雲芷,德妃馮婉兒和賢妃謝儀儀。和德妃一樣,賢妃也算是皇上的表妹,她是西宮太后的娘家侄女,在宮裡也有著不小的勢力。
在這三位宮妃中,德妃和賢妃都是因家世獲封,只有淑妃是因寵獲封,因此德妃和賢妃都不喜歡蘇雲芷。蘇雲芷對此覺得相當無奈,其實德妃和賢妃都是那種又漂亮又有才情的妹子,若是可以,她還想拉著她們湊一桌鬥地主的。誰知道她們一個個都恨不得弄死她呢,她就只當沒有這個緣分了吧。
德妃和賢妃都巴不得蘇雲芷和未來皇后對上,她們好漁翁得利。
蘇雲芷懶得和德妃鬥這個嘴,把手裡喂鸚鵡用的糕點碎末全部撒進了荷塘中喂魚。她用絲巾擦著手,回身對自己的大宮女說:“咱們就要有皇后娘娘了,這可是大喜事呢!你們且記著,快些把皇上賜給本宮的雲綾錦找出來,裁好了新衣裳,本宮也好穿得漂漂亮亮的,沾了皇后娘娘帶來的喜氣。”
鸚鵡學舌般的叫了起來:“雲綾錦!雲綾錦!”
雲綾錦是種非常華貴的布料,乾慶帝把他的那一點份例全部賞給蘇雲芷了。德妃聽到鸚鵡叫得這麼歡,只覺得每一聲都在諷刺她。她心中暗想,真是什麼樣的人就養什麼樣的寵兒,都這麼不討喜!
蘇雲芷像是這才瞧見德妃似的,甜甜地一笑,道:“德妃姐姐今日瞧著氣色可好!這滿園春色都在姐姐面前成了陪襯呢!姐姐可要繼續逛園子?只是妹妹瞧著日頭有些曬了,便先行回宮了。”
蘇雲芷這話說得很好聽,又是稱呼德妃為“姐姐”,又誇她漂亮,偏偏德妃就是覺得她在諷刺。
因著雲綾錦,德妃就忍不住想起了乾慶帝對蘇雲芷一貫的偏愛。待蘇雲芷領著宮人慢悠悠地走遠後,德妃還覺得心口不順。一山容不得二虎,這種跋扈的妖妃果然要留給那位皇后娘娘來對付吧?
若蘇雲芷到時候真穿上雲綾錦裁的衣服去給皇后請安……德妃冷冷一笑,她就只等著看好戲吧。
蘇雲芷當然明白德妃心裡是如何想的,她也不惱。她把德妃、賢妃都當小姑娘呢,小姑娘當然有著傲嬌的資本。等宮傾大Boss上線以後,蘇雲芷覺得自己若是有時間,可以陪著這些小姑娘們玩一玩呢。
回到華陽宮,蘇雲芷立刻指揮著宮人們翻箱倒櫃。穿越之前,蘇雲芷就喜歡買各種各樣的新衣服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反正她工作能力不錯,經濟早就獨立了,賺自己的花自己的,天經地義。而穿越之後,蘇雲芷也沒有在這方面虧待了自己。因著乾慶帝的寵愛,蘇雲芷的小私庫非常豐富。
應季的衣服都被取了出來,宮人們小心翼翼地將它們鋪陳在床上給蘇雲芷看。
每件衣服都精緻,每樣首飾都名貴,蘇雲芷卻左瞧瞧右瞧瞧,總覺得有哪裡不夠滿意的。
蘇雲芷歎了口氣說:“果然還是要再裁些衣服吧……”她可以在任何人面前都穿得隨隨便便的,但她絕對不允許自己在宮傾面前露出一絲不完美來,尤其是她們都已經有好幾年不曾見過面了呢。
待宮傾入宮後,蘇雲芷打算在第一次請安時,就讓宮傾驚豔,啊不,是震撼!
她要震撼住宮傾。
蘇雲芷的這種說簡單也簡單說複雜也複雜的心理是別人所不瞭解的。宮裡的各位主子見司衣局和司寶局的人頻繁出入華陽宮,都以為蘇雲芷卯足勁兒打扮自己,是想要和即將入宮的皇后一較高低。
很多人對此樂見其成。寵妃和皇后對上了,其他人才能渾水摸魚啊。
乾慶帝也以為蘇雲芷是吃醋了,他享受著這份醋意。他覺得這是蘇雲芷愛他的表現。而乾慶帝心情好了,他就更願意縱容蘇雲芷。於是,當皇帝的大手一揮,各類賞賜又源源不斷地送入了華陽宮。
眼看著離皇后入宮的日子越來越近,華陽宮也越來越熱鬧,宮裡出現了一陣暴風雨之前的平靜。
蘇雲芷的姑姑蘇貴太妃住在靜安宮。她在自己宮中設了佛堂,輕易不離開一步。
為了給先帝祈福,蘇貴太妃每日都要在佛前誦上四個時辰的經,真真是找不出比她更虔誠的了。
不過,蘇雲芷卻知道,其實蘇貴太妃每日的生活都相當悠閒,就連一刻鐘都不曾跪過呢。只不過蘇貴太妃對靜安宮的掌握已經滴水不漏了,所以靜安宮中的真實消息總是一絲都傳不到外面去。
蘇貴太妃每隔幾天都會招蘇雲芷去靜安宮說會兒話。
“怎麼?你還真想和宮皇后對上?莫不是陪小皇帝玩得連腦子都沒有了?”人人都以為只有端莊肅然一個表情的蘇貴太妃其實私底下很愛說笑。她板著臉的時候不如何漂亮,笑起來時卻別有風情。
蘇雲芷很喜歡這位堂姑。她打著陪伴堂姑的名義入宮,在靜安宮中住了幾年,是真的喜歡這位無比聰慧的女子。蘇雲芷俏皮一笑,道:“哪能啊!我從未小看了宮傾,不會自尋死路和她對上的。”
“雖然宮皇后還未進宮,但她身負先皇遺命,你豈能對著她直呼其名?”蘇貴太妃口中說著責備的話,但她顯然並不是真的在教訓蘇雲芷。估計,蘇貴太妃在心裡其實也沒有把宮傾太當一回事。
蘇貴太妃再能算計,她能知道此宮傾以及非彼宮傾了麼?她不能!她不知道宮傾的身體裡藏著一個能夠呼風喚雨改天換地的靈魂。於是,她理所當然地認為,小宮傾根本玩不過兩位已經成了精的太后。這宮裡或病逝或枉死的女子實在是太多了,宮傾的地位再如何高貴,難保不會成為下一個冤魂。
蘇雲芷連忙斂了笑意,道:“姑姑,您千萬不要小看了宮傾。這宮裡是真的要變天了。”
“哦?”蘇貴太妃抬起眼皮看了蘇雲芷一眼。
蘇雲芷嚴肅地點了點頭。
蘇貴太妃這才像是有了些興趣似的,問:“比你如何?”
蘇雲芷沉默著沒有說話。
蘇貴太妃明白了。若是宮傾不如蘇雲芷,蘇雲芷一定會洋洋得意地說,她不如我遠矣。
在蘇貴太妃看來,蘇雲芷已經很厲害了,在她這個年紀,她就能把小皇帝哄得團團轉了,這是該多有手段啊?而在小皇帝那近乎沒有底線的寵愛中,別的人只怕早就被寵得失魂落魄了,偏偏蘇雲芷始終保持著清醒,她的心腸又該有多硬啊?蘇貴太妃是真心喜歡蘇雲芷的,她喜歡聰明的女孩兒。
“照你這麼說,宮裡是真的要熱鬧起來了啊。”蘇貴太妃似乎有點唯恐天下不亂呢。
蘇雲芷臉上的表情和蘇貴太妃如出一轍,笑道:“姑姑,我已經等這一天很久了。”
宮傾,我等你很久了呢。
第4章
大婚的日子定在將將入夏的時候,氣候宜人,連各處的花都開得恰到好處。
欽天監推算出來的吉時在寅時,也就是淩晨三點到五點之間。蘇雲芷覺得這個時間段真是太折騰人,但這年代的人都相信這個,於是婚禮就在那時候舉行。蘇雲芷在心裡無比同情著被折騰的宮傾。
闔宮女人中,幸災樂禍的估計只有蘇雲芷一個,其他的人可不會覺得未來皇后可憐。
她們羡慕都來不及啊。
雖說最後確定的大婚規格比禮部官員一開始給出的方案要低一點,但畢竟主角之一是皇帝,排場還是相當大的。大婚前一天,紅色的燈籠和綢帶把整個皇宮,甚至是整個皇城都染上了豔麗的紅色。
這是唯有正室才可以穿的紅色。
華陽宮的宮人都小心地伺候著,唯恐蘇雲芷瞧著那大片的紅色會在心裡覺得不痛快。
蘇雲芷索性就沒有在人前露面,一整天都把自己鎖在了內殿裡。大家都覺得蘇雲芷是氣狠了,但其實蘇雲芷是激動的。她只留了可樂和雪碧兩位大宮女在跟前伺候,這兩位都是靜安宮中的蘇貴太妃調教出來的人,整個華陽宮裡只有她們兩個人看得明白,知道蘇雲芷根本就沒有把皇上太當回事。
蘇雲芷來回踱步,眼睛亮得驚人。
可樂和雪碧雖然比一般人知道得多一點,但她們還是不明白蘇雲芷在興奮什麼。
是啊,她們如何能理解蘇雲芷的激動呢?她們如何能理解那種因為棋逢對手而產生的美妙的戰慄呢?蘇雲芷真是迫不及待想要見到宮傾了,她討厭著她的高高在上,卻也一直懷念著她的高高在上。
即使蘇雲芷和宮傾從來都不是朋友,但是蘇雲芷卻不允許任何人看輕宮傾。
那可是宮傾啊!
拋開兩人之間的關係不談,宮傾那一身殺人於無形的氣場,十分符合蘇雲芷的人生美學。
因著這份期待,蘇雲芷的心一刻都靜不下來。
待到晚膳擺上來,蘇雲芷並沒吃上多少,就讓人撤下了。
宮裡不存在什麼秘密。飯菜是怎樣進了華陽宮,又是怎麼出了華陽宮的,都被有心人看在眼裡。他們自然覺得蘇雲芷是又鬧起了小性子才不肯吃飯的。這些人一方面鄙視蘇雲芷的小家子氣,認為她養氣的功夫根本不到家,另一方面則更期待皇后和寵妃之間那即將到來的顯而易見的“戰爭”了。
宮傾身為皇后入住昭陽殿。
大婚三日,乾慶帝都按照祖制歇在昭陽殿內。
第三日清晨,眾嬪妃才被允許向皇后請安。因為這是第一次請安,她們還要向皇后敬茶。
請安是規矩,敬茶也是規矩。因此德妃、賢妃雖心裡不一定敬重皇后,也都早早在昭陽殿外面候著了,做出了一番恭敬的姿態來。底下那些有封號的小嬪妃們自然不敢拿喬,因此也早早就到齊了。
只是,這些人中並沒有蘇雲芷。
德妃微微一哂,抬頭看了看天色,然後笑語盈盈地對賢妃說:“賢妹妹不妨猜猜看,今日華陽宮裡……是不是該請太醫了?”她雖然和賢妃不對付,但事關蘇雲芷時,二人是可以結為臨時同盟的。
賢妃淡定地說:“淑妃妹妹身子嬌弱,近來又有些食不下嚥,確實需要太醫院多看顧著。”
兩人很有默契地相視一笑。
她們都料定蘇雲芷會託病不來請安。而因為這份確定,她們甚至都有些瞧不起蘇雲芷。
聰明的人都很清楚,其實德妃和賢妃都有問鼎後位的野心,這種野心不僅僅是她們自己擁有的,更是她們身後的家族灌輸給她們的。但是,她們卻不會貿然行事,在沒有摸清楚宮皇后的脾性前,她們是不會輕易出手的。於是,在她們看來,如蘇雲芷這樣恃寵而驕膽大妄為的人簡直是愚蠢極了!
當然,其實現在德妃和賢妃兩人都已經顧不上嘲笑蘇雲芷了,她們最為好奇的是,面對著蘇雲芷這種很明顯是在打自己臉的不恭敬行為,昭陽殿中的這位剛剛入宮的皇后會有什麼有趣的應對呢?
若是宮皇后應對不當折了她自己的臉面……
德妃和賢妃都明白,只要皇后一時立不起來,她們就會讓她永遠都立不起來。
宮裡做什麼事情都有定時,起有起的時間,臥有臥的時間,吃飯也吃飯的時間,請安自然也有請安的時間。時間一到,不多一分,也少一分,昭陽殿的大門就徐徐開放了。宮女們靜默著立在兩旁。
因為是第一次請安,除非皇上特別不喜歡皇后,連面皮功夫都不願意做,否則他都會在場。
眾位妃嬪剛剛行了禮,就聽見一陣笑聲從殿外傳來:“喲,可是本宮來晚了?還是眾位姐姐妹妹們早到了?”盛裝打扮的蘇雲芷逆著光線款款走來。她氣色極好,姿態也擺得很高,美得驚心動魄。
德妃和賢妃暗中對了一個眼色。
乾慶帝坐在上首。皇后穿著正裝坐在他的旁邊。從始至終,宮傾的臉上都沒有什麼表情。
沒有誰比宮傾更適合當皇后了。她極美,但她一身的氣勢壓過了她的美豔。當你剛剛因為她的美而移不開眼睛時,你的身體已經自發地讓你低下了頭。因為,那是皇后,那是不可讓人冒犯的存在。
見著了淑妃,乾慶帝似乎很高興,笑道:“愛妃來得不晚,自然是她們早到了。”
一時間,德妃、賢妃連帶著那些小妃嬪心裡都有些泛酸,淑妃果然聖寵優渥,真是當之無愧的聖上的心尖尖兒。偏偏最應該在這時候說話的宮皇后卻一語不發,莫非皇后從一開始就打算要避讓麼?
皇上又關心了一下淑妃的身體。淑妃輕咳了幾聲,只說最近確實有些不適。
在乾慶帝說話的時候,大家守著規矩,都不敢抬頭看,於是只能用耳朵聽著皇上和淑妃的互動。
皇后始終一言不發。
“好了,先請安吧。”乾慶帝道。
於是,眾妃依次端茶請安,又依次入座。輪到蘇雲芷時,她用保養得如同白玉一般的漂亮的手從宮女的託盤中端起茶杯,遞到宮傾面前,道:“娘娘,請喝茶。”她臉上的笑容有些過分的囂張了。
宮傾面無表情,端了茶只在唇邊略沾了沾,就姿態優雅地放下了,然後又賜了一些禮物下來。她對蘇雲芷的態度,和她對德妃、賢妃的態度並無區別,並沒有多為難她一分,也沒有多高看她一分。
蘇雲芷心裡驟然升起了一團火,就像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那樣。
她果然最討厭宮傾了!她果然最討厭她這副死人臉了!
於是,蘇雲芷直接對著宮傾露出了一個挑釁似的表情。宮傾的表情還是沒有一絲的變化。
德妃和賢妃則都有些失望。她們想要看的大戲莫非是看不到了?皇后是太能忍,還是太懦弱?
敬完茶,該是皇后訓話了。
皇后很美。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即使這宮裡就沒有長得醜的,皇后依然美得叫諸多妃子自慚形穢。淑妃也很美,但淑妃美得有風情,皇后卻美得有姿態。她坐在那裡,不似凡人,卻似九天玄女。
宮傾的聲音也是冷的。她先說了一些場面話,接著話鋒一轉:“……還望諸位能恪守宮規。論理,帶病之人是該避開聖顏的,以免汙了聖體。淑妃若是身體抱恙,不如閉了宮門,好好養一養。”
德妃的嘴角揚起了一絲微笑。果然還是忍不住了,這就是要對上了麼?
蘇雲芷將眉一挑。
宮傾卻看也不看她一眼,微微側了臉,對乾慶帝說:“聖上以為呢?本宮也是為聖上著想。”
這話就叫乾慶帝生不起氣來了,畢竟皇后確實是在關心他啊!不過,他也放不下淑妃,捨不得讓淑妃閉宮禁足,便說:“你剛進宮,不知道淑妃就是個小嬌嬌!她那不過是從娘胎裡帶來的弱症。”
是弱症,那就不是病了;不是病,那自然就不用禁足靜養了。
“哦?如此倒是情有可原了。”宮傾輕啟紅唇,不急不緩地說道,“昭陽殿的偏殿中供著觀音大士,當年因著孝純皇后誠心,觀音大士還顯過靈,這才有了永康盛世。皇上,臣妾這有一個提議。”
孝純皇后是高祖的皇后,她當年久未有孕,苦苦求佛,才生下了聖祖,而聖祖開啟了永康盛世。
聖祖是乾慶帝的祖父,乾慶帝特別推崇這位乾綱獨斷的鐵血皇帝。
乾慶帝示意皇后繼續往下說。
宮傾這才舍了一個眼神給蘇雲芷,道:“皇上,淑妃若是有心,不如讓她日日來佛前抄經,誠心地求一求菩薩。如此,淑妃也能為自己攢攢福分,好早些養好身體、去了弱症,為皇上開枝散葉。”
這一番話說得軟中帶硬。
雖說是句句為淑妃著想,但聰明人卻明白了,皇后其實不過是想要罰淑妃跪在偏殿中抄經而已。
賢妃下意識地揉了下手中的帕子。宮裡的人都知道,淑妃的身體嬌弱,而昭陽殿就是皇后的大本營,誰知道她會如何對付淑妃?這一跪二跪的,名義上是求子,只怕是要讓淑妃生生把身體跪壞吧!
不過,賢妃轉念又一想,皇后這手段太過直來直往了,其實不足為慮呢。
乾慶帝對於淑妃確實有幾分真心,他未必不知道女人之間的明爭暗鬥,只是他對於皇后說的那一句“開枝散葉”頗感興趣,便說:“好,就依皇后說的,便叫淑妃白日裡常來你的宮中走動走動,那尊白玉雕琢的觀音大士確實頗具佛性。”這話說完,他便又看向了淑妃,道:“晚上朕再去看你。”
一時間,蘇雲芷身上聚集了在座幾乎所有女人的羡慕嫉妒恨。
乾慶帝這話中透露出來了兩個意思。一他期待著他和淑妃的孩子;二他今晚上要去華陽宮了!
皇后看似“懲罰”了淑妃,卻把皇上整一個推了出去!德妃忍不住在心裡暗罵了一聲蠢貨。
帝后新婚,如果皇帝非常非常滿意皇后,那麼他可以在皇后處歇滿整整一個月。但是,雖乾慶帝只在昭陽殿內睡了三天,這也不能算是怠慢了皇后。眾人也不能因此說皇上寵妾滅妻、不敬嫡妻。
蘇雲芷嬌羞地起身謝恩。宮傾依然保持著十足的淡定,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
第5章
皇上很快就起身離開,去了勤政殿。
宮傾還要領著眾位妃嬪去給兩宮太后請安。
宮裡的消息總是傳得很快,尤其是兩宮太后都不缺耳目。當皇后還沒有走到太后處,太后們就已經知道了請安時發生的事情,她們知道了宮傾想要設計蘇雲芷不成,反而把皇上推去了蘇雲芷那裡。
宮家的這位小皇后到底還是心急了啊!看似有些手段,其實不過是個自以為聰明的蠢貨而已。
兩宮太後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給宮傾下了定義。
有句話怎麼說的來著?聰明人總是習慣於想得太多。太后們當然是聰明人,所以她們並不是貿然就得出這個結論的,只是結合了宮傾的身世來看,太后們便以為自己已經把宮傾此人瞭解透徹了。
宮傾在她娘家同輩的女孩中排第三,是宮家二房嫡出,算是正枝嫡系。
世家的嫡出女孩縱然精貴,但嫡女和嫡女卻也是不一樣的。宮家的家主落在長房,二房夫妻雖有才名,但均早逝,宮傾只有一個嫡出兄長。在這樣的情況下,長房的伯父伯母能教給她什麼手段呢?
世家太複雜了,團結的時候可以無比團結,齷蹉的時候也可以無比齷蹉。
說句薄情的話,對於宮家的家主而言,只要有足夠的利益,宮傾這侄女或許是隨時可以犧牲的。
所以,太后們一開始就沒有太過重視宮傾,而宮傾如今的表現正符合她們對宮傾的期望。
東宮太后住慈甯宮,西宮太后住慈安宮。
這次請安因是宮傾入宮後的第一次請安,只需要去慈甯宮就行了,西宮太后已經提前在慈甯宮裡等著了。從禮法上來說,東宮太后是先帝嫡妻,是正統中的正統,自然以東為尊,西宮需要稍稍低一下頭。兩宮太后雖然不和,但只要沒有徹底撕破臉皮,見了面時,還是要親親熱熱互喊姐姐妹妹的。
至於以後的請安,太后們打著體恤小輩的旗號,不需她們日日前來,因此皇后只需帶著妃子們三五日來一回就可以了。兩宮太后定下的請安日子正好錯開了去,也省的在接見的次序上一較高下。
皇后在宮內行走有專門的車駕。不過,雲朝以孝治國,皇后率領眾妃去給太后請安,當然要步行去,如此才能顯出對長輩的尊重。宮傾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走得恰到好處,像是用尺子量過似的。
蘇雲芷死死地盯著宮傾的背影,眼中好像只剩下了那抹如火一樣豔麗的紅。
而即使是一開始就存心要在暗中挑刺的德妃和賢妃,在見過皇后的儀態後,都不得不承認這位皇后的禮儀是完美無缺的,闔宮之人就沒有一個能比得上她。可見皇后在這一塊肯定是下了狠功夫了。
皇后仿佛把禮儀刻在自己的骨上,融在了自己的血中。
蘇雲芷大概能猜得出來宮傾是如何想的。其實她和宮傾都沒有把皇上當一回事,但她們又必須在這個宮裡生存下去。蘇雲芷選擇了算計人心,而有著天然優勢的宮傾則選擇了鞏固自己的皇后之位。
宮傾這個皇后是先皇封的,與此同時她還恪守祖訓、嚴守宮規,那麼誰也不能廢掉她的後位。
哪怕皇帝不喜,太后厭棄,眾妃虎視眈眈,除非宮傾立刻就死了,否則她依然是宮裡的皇后。
這就是禮法。
宮傾牢牢佔據了禮法上的優勢。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去討好皇上呢?
身為皇后,她可以繼續高冷得如同一塊冰,嬌笑是屬於寵妃們的。
當然,這裡面也有個前提,那就是宮傾必須要想方設法保住自己的小命。如果她死了,就算她還佔據著元後的名分,可又有什麼用呢?死人是享不了榮華富貴的,死人也是沒法站出來爭名奪利的。
所以,在沒有十足的把握之前,宮傾必須要在其他實權者面前降低自己的威脅度。她借著蘇雲芷的囂張演了一場剛剛好的戲,沒有讓自己表現得蠢在表面,因為蠢在表面反而會讓別人覺得她是在扮豬吃老虎,從而加大對她的關注,但沒有表現得太聰明,算無遺策的後果只能是被太后們暴力針對。
宮傾表現得“恰到好處”,讓人知道了她有兩三把刷子,又不至於讓上位者覺得受到威脅了。
太后們果然沒有為難宮傾,她們沒有必要為難一個她們認為是蠢貨的人。
蘇雲芷低頭抿嘴一笑。她瞭解宮傾,所以在場這麼多人,只有蘇雲芷看穿了宮傾的計策。
她在心裡說,瞧吧,這就是宮傾在不久前故意用一個不算成功的方法對付自己的原因。
宮傾果然是對的。
蘇雲芷心裡油然而生一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暢快。估計請安的這點時間,她是看不到什麼好戲了。畢竟宮傾全盤在握,她雖剛剛入宮,但已經迅速開啟了宮鬥模式,哪裡用得著別人擔心她呢!
太后們甚至還非常主動地把宮權交給了宮傾。
皇上是天下之主,皇后就是後宮之主,太后們雖然地位高崇,但既然皇上已經大婚了,其實鳳印確實是應該要交給皇后的。若是太后們遲遲不放權,難免會叫人覺得她們貪權慕利,容易壞了名聲。
朝堂上的人雖然被太后們籠絡了不少,但到底還有些堅定的保皇黨,更不乏酸儒的存在。
自從皇上大婚之事被提上議程後,保皇黨們就比以前硬氣多了。偏偏太后們之間卻不齊心,她們這兩派是沒法和平共處的。鷸蚌相爭漁翁得利,誰也不服誰的結果就是,鳳印被交給了皇后。當然,太后們也不會心甘情願就放棄了手裡的權利。只是不管她們心裡如何想,面上總要做出一個姿態來。
雲朝的鳳印是從前朝傳下來的,和皇上的玉璽有著同樣久遠的歷史。
宮傾推辭了一次。性情冷淡的她在太后面前也是一副公事公辦但又不至於失禮的模樣。
西宮謝太后出自世家,樂得把世家出身的宮傾當成自家子侄,笑著在宮傾手上拍了拍,道:“曉得你是個能掌事的,就安心接下鳳印吧。好容易等到你入宮了,哀家這把老骨頭正該好好歇一歇。”
如果宮傾真的順勢把自己當成了謝太后的子侄,那她就真是個蠢貨了。
東宮馮太后笑得比謝太后更為溫和,也說:“正是如此。你接手了宮務,省的哀家和謝妹妹再操心瑣事了,這也是種孝順。何況你是先皇欽定的皇后,宮裡就沒有比你更名正言順能掌鳳印的了。”
這話說得可是一點都不好聽呢。若說謝太后的話還算客氣,那馮太后就算得上是綿裡藏著針了。
蘇雲芷低著頭,耳朵裡聽著宮裡最尊貴的三個女人間的機鋒,漫不經心地打量著自己的指甲。
鳳仙花染的指甲到底不如她在現代時做得美甲好看,總覺得缺了那麼一點點味道。
蘇雲芷在心裡歎了一口氣。
宮務哪裡是怎麼好接的呢?從宮傾接了鳳印這一刻開始,宮裡若是出了些什麼不好的事情,第一個被問責的人就是宮傾。而現在的問題是,宮傾剛剛入宮,鳳印在她手裡不過是個漂亮的擺設而已。
實權依然掌握在太后們的手裡。
就從人手調度這點來說吧,皇后娘娘剛剛入宮,手上並無什麼人手,第一時間來投靠她的也不過是些小蝦米。蘇雲芷手裡的人脈都比宮傾多。反而是太后們經營了好些年頭,即便沒了鳳印,底下的宮人們其實還是聽她們的。若太后們暗中支使幾個人給皇后使壞,絕對能叫皇后掉了牙往肚子裡咽!
但太后們已經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宮傾繼續推辭就顯得不夠懂事了。
罷了,兵來將擋。
蘇雲芷欣賞完了自己的指甲,又繼續欣賞袖子上的紋路。宮傾難道還需要她蘇雲芷為她擔心嗎?
請了安,領了太后的教導,晨間這場好戲也該散了。
東宮太后把自己的親侄女德妃留下來說話,西宮太后也把自己的親侄女賢妃領去了慈安宮。從太后這邊論起關係來,德妃和賢妃都是皇上的表妹。說起來,蘇貴太妃算是乾慶帝的庶母,那身為她侄女的蘇雲芷勉強也能算是他的表妹。這左一個表妹,右一個表妹的,皇后的處境果然是四面楚歌啊。
慈甯宮門口,眾位小嬪妃恭送了皇后娘娘。地位高的先走,這是慣例。
宮裡真是處處都在彰顯等級,地位低的明擺著要吃虧,也怪不得大部分人都卯足勁兒要往上爬。
蘇雲芷的蹲禮行得心不甘情不願,眯眼瞧著宮傾不急不緩地朝昭陽殿走去。慈甯宮的宮人有幾個守在宮門口,正好把這一幕瞧了個清楚分明。然而宮人們都有分寸,只瞧了那一眼後就不敢再看了。
陽光照在身上暖暖的。蘇雲芷莫名覺得心情好了一些。
不過,當她起身時,她揉了揉自己膝蓋,故意做出了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
“娘娘,可要回華陽宮了?”大宮女雪碧見自家主子站在原地沒了動靜,便小聲地提醒說。
蘇雲芷鬥志昂揚地說:“回什麼華陽宮?走,去昭陽殿!本宮要好好地,好好地拜一拜菩薩,如此才不負皇后娘娘的恩澤。”她這話落在了旁人耳中,眾人只覺得她此刻正恨得咬牙切齒。
第6章
雪碧一聽這話就急了。雖說皇后才剛進宮,可瞧她那副冷冰冰的樣子,只怕是個不好對付的。自家娘娘不說避開也就罷了,怎麼還主動湊上去?她忙說:“娘娘,不如先回宮換身輕便些的衣服?”
雪碧想得極好,在她看來,自家娘娘走回華陽宮是需要時間的,換衣服是需要時間的,這一來二去日頭就高了,娘娘體弱,自然要避開烈陽。待過了中午,娘娘用過午膳又該歇覺了。等日頭不那麼曬時,娘娘再去昭陽殿中,然後又在晚膳前回宮,如此滿打滿算不用在皇后娘娘那裡待上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能做什麼呢?只有這麼一點點時間,娘娘總不會在皇后面前吃虧了。
若在平時,蘇雲芷或許還能理解雪碧的一番苦心,並且順勢調笑兩句。可是現在,蘇雲芷心中有著一股莫名的豪情,她敞開雙手,在原地轉了一圈,道:“換衣服?本宮這麼穿,難道不美麼?”
美!當然是極美的!為了能夠在請安時豔壓群芳,蘇雲芷這一身打扮可費了不少的心思!
可是,美又有什麼用呢?
寵妃在皇后面前,小妾在正室面前,難道不應該穿得低調一點嗎?越穿得美,就越拉仇恨。雪碧看了看四周,有些小妃嬪分明豎著耳朵在聽她們主僕的對話,於是她心裡越發著急。自家娘娘穿得美美地去見皇上,這是對的,畢竟皇上會心生憐惜;但是自家娘娘難道指望皇后會為她的美色所惑嗎?
開什麼玩笑!
雪碧偷偷扯了扯可樂的衣袖,示意她也跟著勸兩句。
宮裡有些未曾見過淑妃的宮人總是以訛傳訛,覺得淑妃如此受寵,她的性子定然極其跋扈。但如雪碧、可樂這樣的淑妃親近人卻很清楚,其實自家主子娘娘從來都不作踐人。娘娘待她們二人極好。
比如說,如果可樂在這時候勸一句,哪怕她掃了淑妃的興致,但淑妃是不會在小事上怪她的。
這也可以理解。蘇雲芷的靈魂畢竟來自于現代社會,她有很多想法其實都和這個時代的人格格不入。為了生存,她雖然不會扯張大旗喊一句“人人平等”從此被人懷疑腦子有病,但她對待宮人的態度確實比德妃、賢妃她們要好。在蘇雲芷看來,即使是簽過賣身契的人,他們也是爹生娘養的啊!
哦,華陽宮裡的探子們除外。既然是探子,蘇雲芷當然也是要防著他們的。
並不能因此怪蘇雲芷心腸冷硬。她倒是想要當個傻甜白的聖母呢,可若是在現代,她“聖母”一下,不過是損失點錢財,然而在這個時代,若是蘇雲芷真的“聖母”了,她失去的將會是自己的命。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那就走著瞧吧!
蘇雲芷只要能護住一部分人就可以了,護住自己,護住雪碧可樂,護住蘇貴太妃,護住蘇家。
可樂比著雪碧還要小一歲,入宮的年頭卻更長,性子也要比雪碧更沉穩一些。她心知雪碧在著急些什麼,就沒有說話,只是反過來握住了雪碧的手,在她的手心裡輕捏了兩下,示意雪碧稍安勿躁。
直到遠離了慈甯宮的建築群,可樂見四周空曠,不怕被人聽見她們說的話,這才壓低了聲音對雪碧說:“你怕些甚麼?這有什麼好怕的?皇上都說了今晚會來華陽宮的,金口玉言定然不會反悔。皇后也是知道這一茬的,她難道還真敢對咱們娘娘做些什麼?她就不怕咱們娘娘反過來告她一狀麼?”
雪碧還是一副心思重重的模樣:“……咱們主子也太張揚了些。”
“你當皇后娘娘剛入宮,身邊就沒有耳報神了?即便咱們娘娘刻意做出一副恭順的樣子來,那位就真不知道咱們娘娘皇上心中的地位了?她就真能和咱們娘娘姐姐妹妹親如一家了?怎麼可能!”可樂自有一套道理,“反正在那位看來,只怕咱們娘娘做什麼都是錯的,那咱們為何不逍遙自在些?”
再說了,可樂對淑妃很有信心。淑妃把皇上都搞定了,還怕個皇后嗎?
——嗯,其實是怕的。很多日子以後,可樂總是對著自家忽然就慫了的主子恨鐵不成鋼。
淑妃一行人剛剛走到昭陽殿前,就見一個圓臉模樣的大宮女站在那裡候著。大家瞧著她眼生,估計是宮傾從家帶進宮來的陪嫁。宮女向蘇雲芷行禮,道:“淑妃娘娘,皇后娘娘命奴婢給您引路。”
蘇雲芷挑眉,宮傾這是算准了她會來?那麼她要不要順了宮傾的意呢?她憑什麼順著宮傾?
想著宮傾一早上的冷臉,蘇雲芷心有不甘,便側過頭,故意用一種大家都能聽見的聲音,問可樂道:“若是本宮忽覺身體不適,這就想要轉回華陽宮了,別人會不會以為本宮在避開皇后的鋒芒?”
圓臉的大宮女神色未變,就像是沒有聽見蘇雲芷的話一樣。
雪碧連忙道:“娘娘,身體為重啊!”她演技極好,就等著蘇雲芷在下一秒暈倒在自己懷裡呢。
而可樂還在琢磨著蘇雲芷的心思,她想要知道,主子到底是想要回呢,還是不想回呢。只有弄清楚了這一點,她才好順著自家主子的意思接著往下說。否則,她若是答錯了,豈不是壞了主子的事?
蘇雲芷卻不等可樂的回答,扶了扶頭上戴的掛珠紅珊瑚華勝,冷冷地笑道:“哎喲喲,瞧本宮說的都是些什麼話。皇后娘娘有什麼可怕的,本宮若是怕了她,豈不是壞了娘娘寬宥仁慈的名聲?”
呵呵,她確實不想順了宮傾的意思,但她怎麼會讓宮傾看了自己的笑話呢?她才不怕她呢!
蘇雲芷直接開啟了戰鬥模式,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向了昭陽殿。
圓臉大宮女緊跟其後。她把蘇雲芷引到了偏殿中。
偏殿中無人。蘇雲芷也不不客氣,自行找了個位置坐下。
圓臉大宮女並未離開,繼續安靜地立在一邊。
蘇雲芷掃了一眼茶几,瓜果糕點都備齊了,茶也是新泡的。
這是宮傾剛剛命人備好的麼?
算宮傾識相!蘇雲芷的心情暢快了一些,便動作優雅地捏起了一塊糕點。
雪碧見狀,立刻小聲地喚了一句:“娘娘!”
蘇雲芷被她這一聲喊得心生奇怪。她一抬頭,就見雪碧正盯著自己的手看,以為雪碧饞了,就把糕點遞給了雪碧,說:“給你吧。你也嘗嘗這昭陽殿的糕點到底和我們華陽宮的糕點有什麼區別。”
雪碧松了一口氣,立刻接過糕點,恭恭敬敬地謝過主子,這才把糕點吞咽了。因她吞得太急,因此也沒嘗出什麼味道。雪碧想著,自己反正沒有那個爬上枝頭的心思,而且她也不打算出宮嫁人,因此即使這糕點中被皇后下了什麼不利子嗣的藥,她吃了也沒關係。總之,她不能讓自家主子吃這個。
蘇雲芷卻是從來都沒有在這方面懷疑過宮傾,因此,她又捏起了一塊糕點。
雪碧都快哭了。
好在蘇雲芷沒有第一時間吃,她手裡拿著糕點,眼睛卻瞧著那位圓臉的大宮女。宮傾調教出來的侍女有著和她本人相似的地方,一樣禮儀周全,一樣面無表情。蘇雲芷問:“你叫什麼名字?”
圓臉宮女行了禮,道:“回稟淑妃娘娘,奴婢名喚蘋果。”
蘇雲芷還以為宮傾那種人必定會給自己身邊的侍女起一些高大上的名字呢,比如說琴棋書畫,又比如說筆墨紙硯,沒想到竟然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蘋果”。原來宮傾也有這麼接地氣的時候啊。
蘇雲芷眼珠子一轉,道:“你可還有姐妹叫西瓜的?”
蘋果搖了搖頭。
“那總有葡萄吧?”蘇雲芷又問。
蘋果還是搖了搖頭。
在蘇雲芷的記憶中,宮傾愛吃的水果就這幾樣啊!不是西瓜,不是葡萄,那還有什麼?
蘇雲芷起了興致,忍不住好好思量了一番,又問:“那荔枝呢?”宮傾的媽媽愛吃荔枝。
蘋果再次搖了搖頭。
竟然連猜三把都不對……蘇雲芷顧不上吃了,把一口未動的糕點重新放回託盤內,然後坐在椅子上生悶氣。忽然,她的腦海中靈光一現。其實,蘇雲芷在穿越之前是特別愛吃草莓的,只是穿越後她就再也沒有見過草莓了。老天爺啊,有沒有可能宮傾另一個丫鬟叫草莓?她在用這種方式討好自己?
蘇雲芷忍不住笑了起來。
宮傾啊宮傾,沒想到你是這樣的宮傾!
很快,換了一身衣服的宮傾就帶著另一個大宮女出現了。
偏殿中一共六個人,除了蘇雲芷和宮傾,還剩四個就是她們各自的心腹宮女。於是,蘇雲芷並沒有起身行禮,繼續懶洋洋地坐在椅子裡。她微抬了下巴,問宮傾身後的宮女,道:“你叫什麼?”
可樂和雪碧心中都是一顫,她們不明白主子為何公然挑釁起皇后來了,怎麼能先對著皇后身邊的宮女說話呢?對的,在不明真相的人看來,蘇雲芷現在這種行為就是在主動找死,是在對皇后不敬。
蘇雲芷還在等著“草莓”的答案。她有些微不可覺的緊張,便下意識地又拿起了塊糕點。
“草莓”先看了宮傾一眼,得到宮傾的眼神示意後,她蹲身行禮,道:“奴婢名喚惠普。”
在那一瞬間,蘇雲芷手上的糕點被捏得粉碎。
某人黑著臉問:“你的姐妹中可還有叫戴爾的?或者是聯想?三星?索尼?東芝?”
惠普心中詫異,沒想到淑妃和自家小姐如此有默契!不過,作為一名訓練有素的侍女,惠普臉上還保持著沉穩,道:“回稟淑妃娘娘,奴婢確實還有兩位姐妹,一位名喚索尼,一位名喚東芝。”
宮傾從宮家帶了四位侍女入宮,分別是蘋果、惠普、索尼和東芝,現在都是昭陽殿的大宮女。
宮傾見著蘇雲芷手上的糕點碎末,道:“你又在生氣什麼?既然不想吃,何必浪費了糧食。”
蘇雲芷很想用手裡的碎末糊宮傾一臉![蘇蘇不想和你說話,並朝你丟了一隻爛草莓]
『既見君子小.說.群:348958901』
第7章
宮傾見蘇雲芷又是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可氣模樣,不知道她在鬧什麼脾氣,也懶得費心思哄她,只對自己的兩位心腹宮女說:“蘋果、惠普,你們把淑妃的宮女帶下去喝茶吧,莫要怠慢了她們。”
蘋果、惠普領命。雪碧和可樂卻一臉警覺地朝蘇雲芷靠近了一步,似乎想要把蘇雲芷護住。
蘇雲芷給了自家的飲料們一個“放心吧”的笑容,說:“我這個人素來是不愛講什麼規矩的,連累得你們都規矩鬆散得很。你們兩個呀,趁此機會就好好和昭陽殿的幾位姐姐們學一學吧。快去!”
哪怕在古代都待了好幾年了,蘇雲芷性格並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她平時喜歡端著,畢竟她要扮演一位世家女,要扮演一宮之主。但在私底下時,她偶爾還是會用“我”來指代自己,而不是本宮。
“可是……”雪碧的腳就像是釘在地面上一樣。她不放心把主子一個人留在這裡。
雪碧和可樂都是非常忠心的人。蘇雲芷雖然總覺得自己冷心冷肺,但她其實最見不得別人對自己好了。她直接拿起了裝著糕點的託盤,整一個塞進了雪碧的懷裡,說:“不用擔心我。拿去吃吧!”
蘇雲芷想了想,又添了一句:“你們把昭陽殿當做是咱們的華陽宮就好了,不用拘束。”
她這個做派特別像是昭陽殿中的主人。然而,真正的主人宮傾還一句話都沒說呢。
蘇雲芷理直氣壯地看向宮傾。
宮傾在心裡歎了一口氣,對雪碧和可樂說:“就聽你們主子的吧,隨意些便是了。”
“飲料們”就這樣迷迷糊糊地被“電腦們”帶走了。直到走出偏殿,可樂和雪碧才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和自己如出一轍的震驚。莫非她們一直都想錯了嗎?難道她們的主子娘娘真能和皇后和平共處?
宮傾走到蘇雲芷身邊坐下。她原本穿著皇后正裝,雖氣勢逼人,但那衣服的重量也頗為可觀,於是,她的一舉一動間就都有了一種“端著”的感覺。而現在,宮傾換了輕便的常服,動作瀟灑多了。
蘇雲芷哼了一聲:“你剛入宮就拿我當了道具來演戲,該如何謝我?即便群演還管盒飯呢,我可是主角兒。”這是指不久前發生的事了。蘇雲芷心裡非常驕傲,她覺得自己幫了宮傾一個很大的忙。
要不是她傾情出演了目中無人的“寵妃”這一角色,宮傾能那麼順利地在太后們的眼皮子底下隱藏實力?蘇雲芷又說:“還有,都是因為你,我今晚又要哄大齡兒童了,你給我找的麻煩可不少。”
大齡兒童就是乾慶帝。
在現代社會中做了這麼多年的對手,宮傾要比一般人更瞭解蘇雲芷的性格,那就是個給她三分顏色能開染坊的傢伙,給點陽光就能燦爛,給點雨露就能發芽。於是,宮傾反問道:“你想要什麼?”
蘇雲芷眼珠子一轉,嘿嘿一笑。她要不要把握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讓宮傾大喊一聲“蘇雲芷是我的偶像”呢?還是讓宮傾這個面癱努力笑得像一朵花兒一樣?她可是從未見到宮傾開懷大笑過啊。
宮傾能不知道蘇雲芷的壞心思?
皇后娘娘屈起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語氣溫和地說:“你肯定不想被穿小鞋吧?”
這是威脅!這絕對是赤裸裸的威脅!
蘇雲芷會接受這份威脅?怎麼可能!她甜甜地一笑:“誰給誰穿小鞋還不一定呢!”她在宮裡經營了好幾年,又有蘇貴太妃分給她的一部分人脈勢力,她會怕個宮傾?她從來就沒有怕過她,好麼!
宮傾用一種憐憫的眼光看著蘇雲芷:“一力降十會。我畢竟是皇后啊。”
她們兩人也算得上是青梅青梅了,從小一路比到大,雖然兩人都同樣優秀,但其實她們的處事風格有著非常明顯的差別。蘇雲芷擅取巧,而宮傾喜歡把握全域。蘇雲芷喜歡陰謀,而宮傾擅陽謀。
蘇雲芷歎了一口氣,幽幽一笑,道:“不要逼著我以皇后之位元為目標,然後把你幹掉啊。”
所謂冤家是什麼呢?只要兩人單獨在一起,她們在十句話以內必定會吵起來,從來沒有過例外。你諷刺我一句,我就威脅你一句;你對我向來都是一副不服氣的樣子,而我在心中送你一句呵呵。
為何在她們穿越之前,宮媽媽和蘇媽媽這兩位做母親的,都認定了蘇雲芷和宮傾能成為好朋友?這難道是母親們的一廂情願嗎?怎麼可能!她們都是那種非常民主且願意尊重孩子們想法的好媽媽。
蘇雲芷和宮傾從小就不對付。一開始,兩位媽媽還沒有熟悉起來,所以見自家孩子和別人家的孩子吵架了,她們都覺得非常尷尬。在她們看來,別人家的孩子看著就很懂事,一定是自家的惹禍了。但等到兩位媽媽越來越熟,她們作為局外人就琢磨出真相了,原來吵架是兩個孩子間的相處方式啊。
宮媽媽一直覺得宮傾和蘇雲芷之間的關係應該是很好的。她信誓旦旦地對蘇媽媽說:“我家這孩子啊,從小就是一塊冰,不愛搭理人的。就算是別人惹到了她,她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可自從認識你們家的小雲芷以後啊,她臉上的表情都生動多了!哎呦,我才知道我們家宮傾原來也會鬥嘴啊!”
蘇媽媽握著宮媽媽的手,就像是找到了知音,說:“我家的雲芷還不是一樣?她吧,看似性格很好,但其實一直都沒有過中二期;看似和誰的關係都不錯,但其實並沒有什麼真朋友。我倒寧可她對著身邊的人發發脾氣呢,不要永遠都端著那副笑眯眯的樣子。我看得出來,她其實很喜歡宮傾啊!”
媽媽們看透了真相,可惜當局者迷,當事人還覺得對方就是專門來克自己的。
好在皇后和寵妃這回都記得還有正事相商,互相刺了幾句後見好就收了。
蘇雲芷把杯中已經放涼的茶潑了,重新倒了一杯,呷了一口,說:“我要真問你的底牌是什麼,估計你對我信任有限,肯定不會把什麼都告訴我。那我就這麼問吧,你我之間要不要互換幾張牌?”
茶具是官窯出的梅子青。釉色濃翠瑩潤,好一個“雨過天青雲破處,梅子流酸泛青時”。
宮傾的眼神從蘇雲芷捧著茶杯的修長手指上劃過,手如白玉,茶如青玉,相得益彰。她不急不緩地說道:“我一直在別院養病,這些年能做的事情實在有限,宮裡確實沒能插入多少人手進來。”
兩人都是穿越,說不上誰比誰的運氣更好。宮傾雖一穿就穿成了皇后,可是她在宮家的地位岌岌可危,還得提防著來自本家的算計。蘇雲芷雖勞心勞力才混成了寵妃,可是整個蘇家都是她的後盾。
她們是一起穿越的,但穿越之後兩人見面的次數並不多。蘇雲芷大半時間留在宮裡陪蘇貴太妃,而宮傾大半時間留在別院養病。說是養病,其實是為了避開京城中的這些是是非非。她必須要隱忍。
“我不相信你在別院就什麼事情都沒做。”蘇雲芷又慣性嗤笑了一聲,“你那位哥哥如何?”
整個宮家二房除了宮傾,就只剩下一個男孩了,比著宮傾大兩歲。此刻,見蘇雲芷提到了這位便宜兄長,宮傾的眼中多了一絲溫度,說:“他是個可堪調教的。不過,現在還不到他入仕的時候。”
蘇雲芷在心裡呵呵了一聲。她低下頭,不想去看宮傾的眼睛。
宮傾微微地歎了口氣,接著說:“我在別院中確實有些安排,只可惜十年樹木百年樹人,現在還沒有果實讓我收割。”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她謀劃的是大局,若做不到一擊必中,她只能繼續忍著。
蘇雲芷大約明白了宮傾的安排,她沒有追問,說:“據我所知,昭陽殿裡到處都是漏子,瞧著是忠心的那些個,其實每個身後都有幾重主子。讓你那四台電腦盯緊些。對了,小李子是皇上的人。”
小李子是昭陽殿內的二等太監,瞧著是個笑呵呵無甚脾氣的人。
“好。”宮傾說。她確實要把探子們都清出去,但聽命于皇上的探子還是能不動就先不動。
蘇雲芷又說:“你警醒些吧,接下來幾個月還有一場硬仗要打呢。太后們不會讓你太過逍遙的。如果她們想要把鳳印收回,一般的小打小鬧可沒法把你這個皇后壓下去,除非是……涉及了龍嗣?”
如果皇后殘害了皇上的子嗣還被拿捏住了證據,就算後位廢不了,那皇后的權利也該被收回了。
太后們又不是皇子皇女們的親祖母,很難保證她們不對小孩下手。
當然,這些都是蘇雲芷猜的。她還沒有探到什麼可靠的消息。
“總之,你自己萬事小心吧。”蘇雲芷不怎麼誠心地說了一句,“還是說,你想要主動出擊?”
宮傾忍不住笑了一下,仿佛在笑蘇雲芷天真。她盯著蘇雲芷看了兩眼,淡淡地說:“多做多錯。我什麼都不做就已經贏了,現在正該等著暗處的魑魅魍魎露出馬腳。著急的人永遠都不是我啊。”
著急的人永遠都不是我啊,笨蛋。
蘇雲芷總覺得宮傾還有兩個字沒有說出口,但卻在語氣中體現出來了。於是,她立刻就炸了毛。
拔刀吧!
第8章
電腦們把飲料們帶到了茶水間。
雪碧和可樂都有些摸不清楚狀況,但是她們可以像自家主子學習,努力保持著應有的淡定。
淑妃是一個怎麼樣的人呢?哪怕她心裡住著一隻瘋狂的哈士奇,她也可以在面上保持微笑呢,仿佛什麼事情都在她的預料之中。用宮傾的話來說,這叫會裝逼;但在雪碧和可樂看來,這就是風範!
雪碧立刻把懷中的糕點放在了桌子上,笑著招呼說:“大家一起吃啊!”
蘋果和惠普其實並不比雪碧和可樂知道得更多。她們跟著宮傾多年,竟然從來不知道自家主子和淑妃有交情。若是一般的交情就算了,偏偏淑妃還能說出宮傾身邊四個宮女的名字。瞧著淑妃方才話中的意思,仿佛蘋果、惠普、索尼、東芝以及並沒有被宮傾採用過的三星、聯想,這竟然是一套的!
可是,這怎麼會是一套的呢?蘋果作為宮傾的侍女,根本不知道這些名字的共同點在哪裡啊!
淑妃卻知道。
這意味著,淑妃和宮皇后的關係比她們想像中還要親密得多!她們擁有共同的秘密!
蘋果和惠普對視一眼,都決定要和淑妃的大宮女搞好關係。如果主子們註定是要和諧共處的,那麼她們身為主子的助力,當然也要想辦法和淑妃的侍女們搞好關係。於是蘋果拿出了今春的新茶葉。
待一壺茶泡好,四人便打算坐下來聊天了。但她們還是有些拘謹,氣氛並都沒變得輕鬆起來。
……聊什麼好呢?
雪碧笑著說:“兩位姐姐不愧是皇后娘娘身邊的人,這泡茶的手藝果真是比我好多了。不瞞你們說,我呀,是個粗枝大葉的,也就是淑妃娘娘心善,才留了我在她跟前伺候。”她絕對是話中有話,明面上是在自貶,其實是在強調淑妃的人品。忠心耿耿的雪碧在用這種方式幫著蘇雲芷籠絡人心呢。
這番話仿佛打開了雪碧的思路,作為頂級的蘇雲芷吹,雪碧興致勃勃地誇起了自家的主子。總結一下她說話的內容,基本上就是我家主子好我家主子棒我家主子美如畫,大家都愛我家主子麼麼噠!
可樂捧著茶杯,時不時地“嗯”上一兩聲。
雪碧是個擅長聊天的人。她的性子有些冒失,在這宮裡都不多見。按說像她這樣的不適合在貴人跟前伺候,當初蘇雲芷挑選大宮女時,蘇貴太妃原本並沒有考慮過雪碧,是蘇雲芷自己選擇了雪碧。
在蘇雲芷看來,她身邊的面癱冰山有宮傾一個就夠了,其餘的人最好都是性格開朗的!她果然還是更喜歡像雪碧這種可愛活潑的和宮傾截然不同的妹子呢,一點一點都不喜歡宮傾哦!╭(╯^╰)╮
沒錯,哪怕是挑個宮女,蘇雲芷都忍不住在心裡埋汰一下宮傾。誰叫她們是冤家呢?
蘋果和惠普也是第一次見到像雪碧這麼能說話的姑娘,她們都插不上什麼話了。
雪碧把蘇雲芷大誇特誇了一遍,恨不得誇得蘇雲芷每一根頭髮絲上都泛著聖光以後,她才意猶未盡地說:“哎呀,不知不覺我竟然就說了這麼多了……總之我們娘娘最是寬和了。你們覺著如何?”
蘋果默默地給雪碧的杯中添了熱茶。
雪碧低頭看著茶杯,見茶水透徹澄明,笑道:“姐姐的意思是……我們娘娘心思單純,正如這茶水一般?”她心中非常得意,覺得自己剛剛的功夫都沒有白費,這不就把皇后身邊的宮女給籠絡麼?
“不,我只是覺得你說了太多的話,肯定口渴了。”圓臉的蘋果淡定地說。
雪碧:……
不多時,索尼也露了個面。
不過,索尼需要管著昭陽殿內的人手調度,她是四個大宮女中最擅長琢磨人心的那個。現在昭陽殿內的漏子太多,她各處都要盯緊些,因此忙得腳不沾地的,只和雪碧、可樂見了禮,就匆匆走了。
索尼還為不曾出面的東芝解釋了一下,道:“按說,她也該出來見一見你們二位的,只是她這些日子累狠了,再加上……許是剛剛進宮還有些水土不服,氣色不好,皇后娘娘便做主讓她歇著了。”
雪碧和可樂對此表示理解。反正,她們已經認識了三位元大宮女,並且都有過了一番友好交談,也算是完成主子交代的任務了。不過,可樂的心思比雪碧要縝密些,雖說索尼給出的理由合情合理,但她還是把東芝未曾露面這一事記下來了,打算等她們回到華陽宮時,就將這件小事告訴自家的主子。
和二人的心腹們之間的友好氣氛相反,主子們之間的氣氛又開始箭拔弩張了。
蘇雲芷看著宮傾手裡的一疊紙,眉頭一皺,道:“別告訴我這是……”
宮傾不緊不慢地說:“演戲演全套,我都說了是讓你來抄寫佛經的,你總要抄幾本吧?這是上好的興懷紙,筆也是好的,墨也是好的,絕對不會辱沒了你淑妃的身份。”興懷紙是千金難求的好紙。
“你讓我抄?呵呵,既然是你佈置的任務,你自己怎麼不抄啊?”蘇雲芷才不願做這些事情。她來昭陽殿裡,是來吃東西的,順便再來看看宮傾笑話,總之她是來享福的,絕對不是來找罪受的。
宮傾淡定地說:“咱們的那位皇上還等著你給他生兒子呢。你不抄?你對皇上的真心呢?”
這又是威脅!
蘇雲芷黑了臉:“你敢做初一,我就做十五。你說,如果我現在直接暈倒在你這裡,你猜皇帝接下來會做什麼?總之做人不要太過分。佛經的事情本來就是你惹出來的,現在當然是由你來掃尾。”
其實,就算真要讓蘇雲芷去抄佛經,那也沒什麼。她穿越這些年了,因為捨得吃苦,毛筆字早就練得不錯了,那一手簪花小楷更是深得蘇貴太妃的真傳。可是,她偏偏就是不想順了宮傾的意思。
她們就像是兩個從來都不缺零食的孩子,明明都不怎麼喜歡吃巧克力豆,平時更是連看都不會看一眼的,但就是為了不便宜對方,現在開始拼命搶一粒巧克力豆了。這種行為說白了是非常幼稚的。
宮傾用銀質的小籤子挑了一塊切好的又放在蜜糖中醃過的桃肉,說:“你若是敢暈,那我就敢給你做人工呼吸。你要不要試一試?”她知道蘇雲芷最是討厭自己,所以故意說了這話來噁心蘇雲芷。
幾秒鐘後,蘇雲芷臉色爆紅,氣急敗壞地說:“你……你有種就來啊。”
又炸毛了……宮傾面無表情地把桃肉送進了嘴裡。
嘖,太甜了。
宮傾放下小籤子,她果然還是喜歡直接吃桃子啊,清清爽爽的,一點都不膩人。也就只有像蘇雲芷這種極度怕酸的人,才會吃這種用蜜糖醃過的桃肉。果然是小孩子的口味,人也是小孩子的脾氣。
見宮傾沉默,蘇雲芷更來勁了:“來啊!互相傷害啊!”不就是人工呼吸麼?誰怕誰啊?
兩人正鬧得起勁,乾慶帝身邊的太監總管常有福來昭陽殿中傳話了。
常有福最開始其實是高宗身邊的太監,乾慶帝出生後,才被高宗調到乾慶帝身邊伺候。說句不恭敬的話,常有福雖是個閹人,但蘇雲芷卻很清楚,乾慶帝這個自小沒了親爹親媽又被常有福一手帶大的孩子,其實心裡對著常有福存了一點孺慕之情。因此,蘇雲芷從來不敢小看了這位御前大太監。
不過,蘇雲芷不打算在這件事上提醒宮傾。作為一個現代穿越過來的人,宮傾本來就不會瞧不起這些算是殘疾人的太監。當然,蘇雲芷給自己的理由是,她就是不提醒宮傾,讓某人吃個虧才好呢!
宮傾整理了一下衣服,去前殿接見常有福了。而蘇雲芷繼續待在偏殿中。
蘇雲芷看都不看那些興懷紙。她獨自在偏殿中走了幾圈,仔細欣賞了佛像,又重新坐回椅子裡。她用籤子挑著醃桃吃,很快就吃得差不多了。除了桃肉,桌上還有其餘的幾樣吃食,每一樣都非常符合蘇雲芷的口味。蘇雲芷吃得心滿意足。沒想到這昭陽殿的廚子還挺有水準的嘛。廚子們有心了啊!
廚子太監正小心翼翼地對著索尼請示:“姑姑心善,還請好好教一教小的。小的不敢輕易打探貴人的事情,只是想知道貴人的口味。是不是要把清淡的換成甜口的?皇后娘娘莫非更愛吃甜口的?”
索尼端著一副與人為善的笑容,說:“這幾日你做得不錯,娘娘曉得你的用心,特意命我來賞你。平日的膳食還是要以清淡為主,只這點心瓜果等,你們要多加用心,味道一定要弄得甜一點。”
太監心中疑惑,用飯時喜歡吃清淡的,用點心時又喜歡吃甜的,皇后娘娘的口味可真奇怪啊。不過他不敢妄言貴人之事,因此即使心裡存著疑惑,也不會在面上帶出來,只把索尼的話恭敬應下了。
第9章
常有福是來替乾慶帝傳話的。乾慶帝宣皇后娘娘去勤政殿用午膳。
宮傾盯著常有福看了幾秒鐘,這才似笑非笑地說:“本宮知曉了,定不會讓皇上久等的。”
宮裡的女人都以被皇上叫去陪膳為榮。畢竟,這很好地向其他人彰顯了聖寵。宮傾卻不覺得那皇帝是真對自己高看一眼了,之所以把自己叫走,其實是怕自己待在昭陽殿中,會想辦法折騰淑妃吧?
皇帝的心思很好猜,他把皇后叫走,給了皇后面子,而淑妃就可以回華陽宮吃午飯去了。
宮傾歎了口氣。
若不是蘇雲芷下午還要繼續來昭陽殿,接下去的一些日子也要在她這個皇后的眼皮子底下待著,或許皇上更願意把蘇雲芷叫去陪膳吧?呵,他一定是聽見皇后和淑妃共處一室的消息,心裡急了。
宮傾不在乎皇帝,她歎氣自然不是因為吃醋。而是因為,宮傾又想起蘇雲芷那副虛偽的模樣了。
蘇雲芷啊蘇雲芷,如她那樣擅長玩弄人心的女子,果然能輕而易舉地獲得所有人的喜愛吧?
宮傾在心裡嗤笑了一句。
說起來,蘇雲芷臉上那種虛偽的笑容可真是刺目呢,若是哪一天能讓蘇雲芷哭出來就好了。
皇后大人漫不經心地想著。
當宮傾離開偏殿時,蘋果和惠普就跟著離開茶水間,來宮傾身邊伺候了。蘋果立刻往常有福的手裡塞了一個樣式精美的荷包,笑著說:“公公也是勞苦功高。這些不值當什麼,公公留著喝茶吧。”
荷包輕飄飄的。常有福用手指一捏,覺得裡面應該裝著銀票。這可比只給銀子要大方多了。
不過,常有福身為乾慶帝身邊最得用的大太監,巴結他的人向來很多。再說,他之所以能成為乾慶帝的心腹人,全然是因為他的忠心。於是,他並沒有因為一個荷包就對昭陽殿表現出親近的態度。
只是,當常有福離開昭陽殿后,他打開荷包卻瞧見了兩張紙,一張是銀票,另一張則是花茶的方子。是茶,不是藥,但長期飲用可以改善睡眠。常有福早年也吃過不少苦,夜間確實常常驚醒難眠。
皇后娘娘這是有心了啊。
常有福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宮裡的妃嬪,宮外的大臣,其實他們中的大部分都有些瞧不起太監,雖然他們也想求著太監辦事,可既然能用金銀賄賂太監們,他們哪裡又需要費勁心思找什麼方子呢?
真正把太監當人看的,常有福之前就碰到了一個淑妃,如今則又碰上了一位皇后娘娘。他當然不是因為一張花茶方子就感動了,方子只是錦上添花,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沒有在宮傾眼中看到鄙夷。
不提常有福心中的波動,宮傾正坐在鏡子前梳妝。
聖駕自然不是輕易能見的,重新梳妝打扮一番才顯慎重。宮傾其實很煩這種事,只一個上午的時間,她都已經換過三套衣服了。更何況她對那皇帝又沒什麼心思!但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娘娘,這株盤珠石榴貓眼步搖如何?”惠普從首飾盒中取出一樣頭飾給宮傾過目。
貓眼是正宗的金綠貓眼。宮傾順手接過步搖,輕輕轉動幾下,貓眼靈活明亮,確實像真正的貓兒的眼。不知為何,宮傾忽然想起蘇雲芷那副炸毛的樣子了。都說貓是奸臣,某人確實有奸臣的樣兒。
宮傾回頭對蘋果說:“找個盒子出來。我記得,嫁妝裡有個金絲楠木的方盒子,就用那個。”
宮傾的嫁妝很多。宮家雖對她不夠好,可他們不會在嫁妝中動手腳。對於這種一流世家而言,能用錢解決的問題就不是問題。他們也許會因為勢力牽扯而犧牲宮傾,但絕對不會在錢財上讓她吃虧。
兩宮太后也不會把手腳動到宮傾的嫁妝上。也就是說,宮傾的嫁妝是隨她自己怎麼用都成的。
蘋果依言把盒子找了出來。宮傾將盤珠石榴貓眼步搖放進了盒子裡。
盒子有些大,步搖雖然用料十足做工精良,但放在盒子裡就顯得小了。宮傾把盒子遞給蘋果,吩咐她說:“你再去我嫁妝裡找些珠寶,把這個盒子裝滿。不用小氣,什麼珍貴就揀著什麼往裡放。”
蘋果領命。
因為宮傾的嫁妝在庫房中擺放得很有條理,蘋果很快就完成了任務。她端著盒子讓宮傾過目。宮傾伸出手指翻了一遍,說:“好,就這樣吧。你們把這個盒子拿去給淑妃,就說是我準備的謝禮。”
“娘娘?”蘋果有些不解。她雖然不敢質疑宮傾的決定,但她替宮傾覺得心疼啊。這盒子裡裝的東西可都是非常珍稀的。珍稀是個什麼概念呢?那就是有錢都不一定能買到啊。怎麼能都給淑妃呢?
“我拿她做了筏子,才順利從太后們手裡拿到了鳳印。若不好好安撫她一番,憑著某人的氣性,早晚得把我的昭陽殿鬧得人仰馬翻。”宮傾淡淡地說,“我大人有大量,才不想和她多加計較。”
哪怕是謝禮,一根貓眼步搖也夠了啊?蘋果不明白宮傾為何要備如此重的禮。要知道,這步搖上的金綠貓眼原是皇家給宮家的聘禮,出自歷任皇帝的私庫,色澤完美,世間難得一見。宮家家主為了表示自己的高風亮節,不願意落下了貪財的名聲,就命人把貓眼加工成步搖,放進了宮傾的嫁妝裡。
不過,既然宮傾做了決定,蘋果到底不敢再說什麼了。她端著一盒子的珠光寶氣去了偏殿。
宮傾便又吩咐惠普說:“索尼忙了一個上午,約莫是累了。下午時,你替一下她。至於索尼,就讓她去偏殿伺候淑妃吧。某人的脾性是差了點,但絕對不會刻意折騰人,叫索尼陪著她吃吃喝喝就行了。”下午時,宮傾就該著手處理宮務了。她這才剛剛接手,肯定會很忙,自然沒時間陪蘇雲芷玩。
惠普笑著應下,又說:“索尼擅模仿字跡,可要……”
宮傾想著蘇雲芷那張牙舞爪的樣子,道:“呵,先不叫索尼幫忙。”宮傾原本是打算讓索尼模仿著蘇雲芷的筆跡抄寫佛經的。只是某人動不動就炸毛,宮傾就把這事按下了,某人確實該磨磨性子!
可樂從蘋果手裡接過謝禮。還不等蘋果離開,蘇雲芷興致勃勃地說:“來,把盒子打開,我倒是要看看宮傾給我準備了些什麼!”在待人接物上,她本是個非常有分寸的人,前提是不要遇到宮傾。
自家主子竟然直呼了皇后的名字……可樂用餘光看了蘋果一眼,蘋果安靜地立在一邊。
可樂依言把盒子打開了。
作為寵妃,蘇雲芷手裡的好東西不少,連帶著可樂和雪碧的眼光都被養得很高。可即使如此,可樂都差一點要跪下了。這一盒子的東西……皇后真有錢啊,皇后真捨得啊,皇后比皇上都要大方啊。
蘇雲芷很喜歡珠寶,這是她在穿越前就有的愛好。不過,那時的她要養家糊口,要買車供房,雖然不曾虧待了自己,但購買的珠寶很有限。此刻,看著這一盒子的好東西,她的嘴角忍不住翹了翹。
“既然皇后娘娘有事要忙,那本宮就回華陽宮了。”被順毛捋了一遍的蘇雲芷心情超級好。她抖了抖寬大的袖子,身後的尾巴仿佛都要翹上天了。不過,她還是很努力地裝出了一副淡定的樣子。
嗯,絕對不能讓宮傾看笑話!蘇雲芷表示,自己也是見過世面的人。
蘋果恭送這位主子離去。聰明如蘋果,總覺得有什麼事情偏離了她一直以來的認知。
回華陽宮的一路上,蘇雲芷越想越覺得心裡樂開了花。她並非貪財,而是真喜歡那些珠寶。只不過這恰好是個非常昂貴的愛好。而可樂始終小心翼翼地捧著金絲楠木盒。她覺得這個盒子重於千鈞。
雪碧小聲地問可樂:“你有沒有覺得這一幕很眼熟?總覺得在什麼時候發生過……”
可樂不敢回應雪碧的話,她現在根本不敢分神,萬一不小心把盒子摔了該怎麼辦啊?直到把盒子鎖進了華陽宮的庫房中以後,可樂擦了擦虛汗,把鑰匙別在了自己的腰上,才有時間回想雪碧的話。
額,雪碧說得好像沒錯啊,這一系列事情確實有些熟悉啊……
可樂心中詫異。她明明是第一次陪著自家主子去見皇后,但為何卻有熟悉之感呢?
忽然,可樂的心中靈光一現。可不就是熟悉麼!每一次淑妃去勤政殿伴駕後,事後她們主僕三人都會帶著大量的賞賜回到華陽宮。然後,掌管庫房的可樂就開了庫房,把賞賜之物都放進了庫房中。
……
哪裡不對?
哪裡都不對啊!
這可是皇后啊!為何見皇后的套路和見皇上的套路是一樣的?
可樂暈乎乎地飄到了蘇雲芷面前。
莫非自家娘娘美顏盛世,在拿下了後宮男主人後,又拿下了女主人?
第10章
蘇雲芷見可樂盯著自己的臉發呆,不由地問:“怎麼了?”
可樂打了一個激靈,趕緊把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按下,道:“娘娘,可要擺膳?”
蘇雲芷在昭陽殿中吃了一肚子的點心水果,現在一點都不覺得餓。只是,她宮中的小廚房為了不耽誤自家主子用餐,肯定已經把午飯做好了。如果她現在不吃,有些菜能放的,會在爐子上熱著,有些菜放了一陣會影響口感的,就只能倒了。蘇雲芷不喜歡浪費糧食,便說:“行,吩咐人擺膳吧。”
雲朝尚儉。按照祖制,皇帝一頓飯有三十二道菜,皇后處減半,蘇雲芷身為妃子,在份例上自然不能越過皇后,所以一頓飯是十二道菜。十二道菜看似不少,可是比起世家的排場就算不得什麼了。
蘇雲芷直接指著其中的八道菜說:“這些,端下去讓底下的人分了吧。”她不喜歡拿自己吃過的菜賞人,而一個人每頓吃十二道菜又太奢侈了,於是她每次都會在用餐前讓宮人把一些菜拿去分了。
華陽宮裡除了可樂、雪碧兩個大宮女,還有數個二等、三等以及末等的宮女,還有幾個小太監。這些人的份例都很有限,吃食是從宮裡的大廚房中端來的。趕上天熱也就罷了,若是天冷,飯菜端到跟前時,早已經冷透了。蘇雲芷日日把自己的份例賞了下去,倒是可以讓這些底層的宮人吃些好的。
至於可樂和雪碧,她們還需要伺候蘇雲芷用飯,自然不能和其他宮人們搶食。好在因為她們在蘇雲芷面前頗受器重,小廚房中也常備著她們的飯菜。於是,兩位大宮女並不用吃蘇雲芷的剩飯剩菜。
其實,蘇雲芷並不用別人伺候,她又不是廢物,難道連飯都不會吃嗎?但這也算是一種規矩吧。如果蘇雲芷事事都自己動手,傳了出去,別人不會說她體恤下人,反而會說她小家子氣上不得檯面。
蘇雲芷是個很識時務的人。
在她還沒有成為那個能制定規則的人之前,她不會違反規則。
桌上還剩下四道菜,一湯一葷兩素。蘇雲芷揉了揉自己的肚子,覺得一點都不餓,肯定是喝不下湯了,於是她笑著吩咐可樂說:“用食盒把這道翡翠白玉湯裝了,你親自走一趟,送去勤政殿吧。”
這些事情都是可樂做慣了的。蘇雲芷作為一個“深愛”著皇帝的人,當然要抓住一切機會往勤政殿裡送東西了,湯湯水水也就罷了,春天還會送剪好插瓶的桃枝,冬天則會送梅枝,總之花樣很多。
可樂小聲地提醒說:“娘娘,若是要給皇上送養身的湯水,小廚房裡正燉著雞湯呢……”
乾慶帝是個無肉不歡的人,口味偏重。蘇雲芷投其所好,一直以來送的都是什麼雞湯啊、排骨湯啊等肉湯。而這次的翡翠白玉湯說白了就是青菜豆腐湯,這種清淡的吃食明顯不符合皇帝的口味啊!
“天氣已經轉熱了,眼看著就要入夏,皇上也該喝些清淡的,免得上火。”蘇雲芷說。即使此刻她身邊除了雪碧可樂沒有外人,但她說這話時還是發揮了極好的演技,仿佛真的在關心皇帝的身體。
可樂很配合地應了一句:“娘娘英明,皇上若是知曉了娘娘的心意,一定會感動的。”
主僕相識一笑。可樂把青菜豆腐湯裝進了食盒中,提著就去了勤政殿。
勤政殿是乾慶帝辦公、坐臥的地方。它是宮內最大的一處宮殿,擁有非常龐大的建築群。勤政殿內又有延春閣、延福閣、紫辰閣等殿閣二十四處,各處既融為一體又有所區分。其中,部分殿閣處在外宮,部分殿閣處在內宮。比如說,延春閣就處在外宮,這裡是乾慶帝處理政務、接見閣老的地方。而紫辰閣卻處在內宮,是他睡覺的地方。如果乾慶帝不招幸妃嬪,他往往就一個人睡在紫辰閣裡。
皇上招了皇后一起用膳,午膳自然就擺在內宮中了。
都說一入宮門深似海,這句話其實一點都沒有錯。哪怕宮傾貴為皇后,除了一年一次的祭祀活動等等之外,她的活動範圍基本上就被圈在內宮中了。即便她都已經到了勤政殿,她能夠自由走動的地方也僅僅是這些處在內宮的建築群而已,是不能朝外宮走去的。也就是說,她並沒有資格去延春閣。
而延春閣卻是這個王朝頂尖權力的象徵。
呵呵,這個時代給了女人太多的束縛。最高貴的女人也不過是華美籠子裡的一隻金絲雀。
宮傾眯起了眼睛,微抬起頭,仿佛是很有閒情逸致地在看天上的一朵白雲。但其實,她的視線卻落在了遠處的一棵樹上。屬於延春閣的那塊小建築群中有一棵長得極高的大樹,據說樹齡已有百年。
女人也不是沒有資格去延春閣。兩宮太后不就在延春閣中處理了整整十年的政務麼?
宮傾收回了視線。
她這一時的怔愣並沒有被任何人看在眼裡。
雖乾慶帝和宮傾分別是這後宮的男主人和女主人,偏偏他們一點都不熟。宮傾不是一個喜歡走懷柔路線的,她只按照規章制度辦事,所以儘管看上去對皇帝非常恭敬,可越是恭敬就越顯得她態度冷淡。乾慶帝倒也沒有把這個放在心中,他心中已經打定了主意,這個皇后反正就是娶來當擺設用的。
於是,兩個人完美地貫徹了“食不言”的原則。
可樂在門口等著通傳。守門的太監見著她手裡的食盒,眼皮子忍不住跳了跳。好麼,淑妃娘娘果真是好大的氣性啊,皇上不過是招皇后娘娘吃了一頓飯,她立刻就命人送湯來了,這是要爭寵啊?
淑妃娘娘的膽子太大了!這是公然要和皇后娘娘對上了啊!
若是這時候進去通傳,豈不是掃了皇后的面子?但若是不通傳,肯定會掃了淑妃的面子。
守門太監陷入了兩難之中。
他猶豫一會兒,最後一咬牙,進去通傳了。畢竟,他這些年可收了不少來自淑妃娘娘的好處。
乾慶帝聽聞愛妃又給他送湯水來了,心裡高興,立刻命常有福把食盒拿進來。而宮傾依然是一副無悲無喜的模樣。她放下筷子,姿態優雅地用帕子擦了擦嘴,很想知道蘇雲芷那人又在搞什麼花樣!
常有福資歷老,按說很多事情不必他親手做了,但他對乾慶帝感情很深,故還是力求親力親為。
食盒一打開,香味就散了出來。只是,這香味到底不如肉湯濃郁。
常有福驗了毒,把湯端到桌子上。乾慶帝瞧著這是自己不愛吃的素湯,道:“唉,朕的小嬌嬌一定是起了小性。”對於乾慶帝這種自戀的人來說,他完全可以腦補出蘇雲芷因為吃醋而故意給他送他不愛吃的素湯的畫面。這只能說蘇雲芷之前太會演戲了,弄得現在她不管做什麼,皇帝都不會起疑。
宮傾忍不住微微一笑:“皇上,天氣漸熱了,這素湯養身,淑妃也是關心您的身體。說來不怕皇上笑話,臣妾原本對淑妃妹妹不喜,以為她是個愛胡鬧的。如今瞧著,她倒是比其他人都用心呐!”
這一句描補真是恰當好處。
乾慶帝立刻就明白了宮傾的意思。其他人都是他愛吃什麼就送什麼,唯有淑妃是念著他身體,冒著被他誤解的風險,依然把他不愛吃的呈了上來。比起其他人的媚上,這一番真心實在是難得啊!
宮傾的視線落在了湯上。
立在她身邊布菜的宮女極擅長察言觀色,見狀立刻為皇后舀了一碗湯。而在她做這些事情的時候,立在宮傾身後伺候的那位宮女忍不住在心裡冷笑起來。把淑妃送的湯盛給皇后,這是不要命了?
宮傾卻一點都沒有生氣,只見她拿起勺子,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
“這湯味道不錯。淑妃妹妹果真是用心了。”宮傾又說。
她這番舉動立刻就叫乾慶帝高看她一眼。他忍不住在心裡想到,不愧是高宗親自擇選的皇后,不愧是宮家教養出來的嫡女,如此雍容大氣、不嫉不妒,若不是她的家世……朕給她一個孩子又何妨?
若是宮傾知道了乾慶帝心裡的想法,她一定會冷笑數聲,然後加快暗地裡的某些動作。
常有福也為乾慶帝盛了一碗湯。皇上喝了一口,就忍不住皺起了眉頭。這湯一點滋味都沒有!不過,想著這是愛妃的心意,他好歹喝下去了半碗。最後,這湯大半是被口味清淡的皇后娘娘喝掉了。
陪個大齡兒童吃飯真是太累了,飯菜堵得慌,只能喝喝湯了。
一盒子真珠寶換了一碗翡翠白玉湯啊。
第11章
皇后陪著皇帝用餐時,淑妃娘娘送了一碗湯去拆臺。
因著可樂拎著食盒送得大張旗鼓,於是宮裡幾乎所有長耳朵的人都聽到了這個消息。除去皇上一個人頗有自信地認為自己魅力無邊,覺得自己的後宮真是妻賢妾美,而他坐享著齊人之福,其餘的主子們都認為皇后和淑妃肯定是杠上了。呵呵,淑妃如此囂張,皇后是弄死她好呢,還是弄死她好呢?
也就是說,除去皇帝一人,後宮其餘的主子們都認為皇后和淑妃必然已經是死敵了。
有句話說得好,真理掌握在少數人手中。
從某種角度來說,貌似只有皇帝一人看透了一部分真相?
這算不算是一個笑話?
蘇雲芷歇過午覺,正洗臉時,又想起了宮傾送她的謝意,便叫可樂把那一盒子珠寶從庫房中取了出來。她一樣一樣地仔細看過。雪碧在一旁立著,道:“娘娘,這幾樣首飾可戴不得,違制了啊!”
先前在昭陽殿裡時,雪碧被珍寶晃花了眼,再加上那時並沒有細看,她只顧著對皇后娘娘的大方行為震驚了,旁的什麼還沒來得及想。然而,現在把珍寶一樣一樣重新看過,雪碧立刻察覺出了其中的不對。後宮中的一切都有定例,蘇雲芷身為淑妃,雖然地位不低,但有些首飾,她是沒資格戴的。
雪碧原本就不敢全心全意相信,皇后娘娘真能毫無芥蒂地對自家主子好,所以此刻當她發現了這一點時,她的心情就像是終於等到了另一隻靴子落地,說:“娘娘,您說皇后娘娘是個什麼意思?”
“她能有什麼意思?你莫非以為她是故意送了我這些違例的首飾,好讓我違反宮規嗎?你太小看她啦,雖然她確實看我不順眼,當然我也一樣看她不順眼,但她絕對不會害我的。”蘇雲芷笑著說。
在這方面,蘇雲芷對於宮傾很有信心。
所以,淑妃娘娘可以肆無忌憚地吃昭陽殿的東西,也可以坦然地接受來自宮傾的禮物。
蘇雲芷又說:“再說,如果她真的想要對付我,怎麼可能會用這種連你都一眼看穿了的法子?宮傾這個人啊,我太瞭解了,她那顆心臟是鐵塊做的,有的是法子讓違逆她的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雪碧糊塗了,她沒有聽明白其中的因果。如果皇后娘娘真的那麼厲害,那麼自家主子怎麼能夠確保她沒有壞心呢?如果皇后娘娘真的值得信任,那麼自家主子為何提起她時又有諸多不滿和不屑呢?
“總之,給你們一個忠告,而這也是我對你們的要求,永遠都不要和昭陽殿的人對上。”蘇雲芷的表情忽然嚴肅起來了,她鄭重其事地看著可樂和雪碧,“你們能做到嗎?還有,如果以後我遇到了什麼不好的事情,去找皇后,別找皇上。宮裡宮外都說皇上最看重我,但其實他的真心值幾個錢?”
“娘娘洪福齊天,怎麼會遇到不好的事情呢?”可樂趕緊說。
“我說這話,不過是叫你們心中有數而已。要不是我討厭皇后,我覺得抱她的大腿比抱皇上的大腿還管用。當然,我自己就是大腿。”蘇雲芷一邊說著話,一邊繼續低頭研究著那一箱子的寶貝。
她最喜歡其中的一支九鳳釵,用料是金子和紅寶石。金子以及紅色的寶石,這兩樣東西若是搭配得不好,會呈現出一種非常暴發戶的效果,可是這支九鳳釵卻一點都不庸俗,整體效果極為大氣。
蘇雲芷拿起九鳳釵,用手指捏著轉了幾圈,自言自語地說:“她幹嘛要把這個給我?我戴這個又不好看,別到時候簪子把我本人的光芒都給擋住了。這世間大概只有她自己才襯得起這簪子了吧?”
“可樂,你把這支九鳳釵單獨放起來。嗯,仔細點,找個好一點的盒子裝著。等到了皇后娘娘的千秋宴,咱們再把它拿出來,正好送給皇后娘娘,恭賀她的芳辰。”蘇雲芷覺得自己真是太機智了。
呵呵,把皇后娘娘送的禮物轉送給皇后娘娘當生日禮物,臉皮該有多厚才能辦得出來這種事情?
時間很快就過去了一個多月。
蘇雲芷覺得自己最起碼胖了五斤,她原本的小尖臉都已經逐漸變得圓潤起來了。大家想不明白,為何她日日去昭陽殿中遭受皇后娘娘的“折磨”,氣色卻能越來越好呢?莫不是菩薩真的顯靈了?
一定是這樣吧?莫非拜一拜那尊玉佛,真的就能誕下皇嗣?
德妃和賢妃心中著急,如果淑妃真的懷了孕,那她的威脅就更大了啊!不過,她們也忍不住嘲笑皇后偷雞不成蝕把米。不是要折騰淑妃嗎?怎麼就讓淑妃的身體越來越健康了呢?這手段太差了吧?
蘇雲芷揉了揉自己的胸,安慰自己說:“恰好是二次發育啊,我沒有胖,是胸變大而已啊!”
可樂和雪碧正伺候著蘇雲芷洗澡,聞言互相看了一眼。自家主子真是太沒有自知之明了,她在昭陽殿中吃吃喝喝也就罷了,反正皇后娘娘每日都命人備著吃食。可是,自家主子最近竟然開始點單了啊!在前一天點名了第二天要吃什麼,也是皇后娘娘好性,真的給備著了。這麼吃下來,能不胖嗎?
若是一個月前,可樂和雪碧對著皇后娘娘還抱有一些戒心,那現在就真的什麼懷疑都沒有了。
皇后娘娘,您都把淑妃寵成什麼樣子了?!
“話說,皇后娘娘莫不是想以美食為武器來破壞咱們娘娘的美貌,好獨佔龍寵吧?”雪碧開著玩笑說。其實,蘇雲芷以前太瘦了一點,沒辦法她要裝病避寵嘛,反而是現在胖了些,更顯得好看了。
蘇雲芷佯裝惱怒地說:“肯定是這樣,本宮竟然中了她的毒計!”
然後,主僕三人都閉口不言了。負責燒熱水的粗使宮女是慈甯宮的探子,她提著熱水低眉順眼進來的時候,正好聽見了蘇雲芷的最後一句話,一時間心中轉過諸多思量,決定要把這個消息傳出去。
第二日,蘇雲芷前往靜安宮給蘇貴太妃請安。
天氣漸漸熱了,蘇貴太妃越發憊懶。她靠在矮榻上,腳下放著冰盆,一個宮女給她打著扇子,一個宮女給她念著話本。蘇雲芷來了以後,立刻搶了其中一個宮女的工作,諂媚地幫美人姑母打扇子。
“小皇后確實有些本事。自她入宮以後,宮裡可一點岔子都沒出。”蘇貴太妃似笑非笑地說。
宮傾顯然很清楚自己的處境。她的手裡雖然握著鳳印,但底下的管事卻還是忠於太后們的。於是她模擬公司制度弄出了一個責任制出來,把宮務全部分攤給了底下的管事,而她這個皇后只負責蓋章審核,不負責具體事務。如果哪位管事的工作沒做好,那麼她就會撤了這個管事,再提拔一個上來。
太后們原本肯定是想要給宮傾找些小麻煩的,但宮傾這一手做得頗為出人意料,這意味著,若她們真的給宮傾找了麻煩,那麼宮傾可以將計就計地把做錯了事情的管事撤下去。現在這些管事都是太后們的心腹,再提拔一個上來,說不定就是宮傾的心腹了。太后們捨得浪費人手嗎?她們不捨得!
於是,宮傾就輕鬆了。她每日只管蓋蓋章,整個後宮卻一直風平浪靜。
蘇雲芷不以為意地說:“這一手我也會。只可惜我就是個妃子,還是別越俎代庖管理宮務了。”
蘇貴太妃在蘇雲芷的額頭上點了一下:“該說你什麼好?和小皇后玩得很開心是不是?你再胖下去,我們在太醫院佈置的人手也沒法繼續幫你瞞下去了。若你不想侍寢,從今兒起就開始節食吧。”
“姑姑,你如何捨得讓我餓肚子?我現在正長身體呢,若不吃些好的,怕是長不高的。再說,我也就只能繼續逍遙這幾日了。不是明天,就是後天,太后那裡該有動靜了。”蘇雲芷嬉皮笑臉地說。
第12章
蘇雲芷料得不錯。不過兩日,宮裡就起了風雲,一個鄭姓的小貴人有了身孕。
這事正如一顆石子落入了湖面。
在乾慶帝大婚之前,他雖然不曾委屈了自己,但到底沒有進行過大選,因此宮裡的大部分女人都是通過小選入宮的。這位鄭貴人也是如此,因此她的身份並不高,不過是個五品小官家的庶女而已。
鄭貴人貌美柔順,在乾慶帝心裡多少掛了一個號。她現在有了身孕也是理所當然的。
蘇雲芷聽聞這個消息後,卻忍不住歎了一口氣。鄭貴人在這個時候爆出有了身孕,先不說到底是真孕,還是假孕,但就算是真孕,這個孩子八成也是生不下來的。蘇雲芷無意于和後宮中這些無辜的女人鬥,她手裡的招數都是直接對付男人的。她不會嫉妒別人懷孕了,她只是……忍不住同情她們。
“其實哪裡用得著我好心,她們巴不得自己能懷孕生子吧?”蘇雲芷有些糾結地對自己說,“她們被這個時代的規矩束縛著,心甘情願守著三從四德,被教導得以夫為天、以子為命。除非我能改弦更張,否則女人就是要活得如此卑微。話又說回來,哪怕是在現代呢,這樣的女人不還是很多嗎?”
蘇雲芷是個女權主義者。不,確切地說,她更喜歡稱呼自己為平權主義者。
如德妃、賢妃這樣的一宮之主都把蘇雲芷當成了是對手,可蘇雲芷卻一點都不恨她們。在蘇雲芷看來,如德妃、賢妃這樣聰明的姑娘,如果生活在現代,肯定能活出一番別樣的人生來。可是在這個時代中,她們的美貌、智慧、能力都只能為她們自己的爭寵行為加碼而已,這難道不是特別可惜嗎?
不光可惜,還很可笑。
就拿鄭貴人懷孕這件事情來說吧,蘇雲芷哪怕是用小腦來思考都能知道,兩宮太后要借著這件事情來對付宮傾了,其他的主子們也要開始渾水摸魚了。女人為難著女人,上位者為難著下位者。蘇雲芷身處棋盤之中,把一切瞧得分明,但為了保全自己,卻還是不得不順著某些人佈置的路先走下去。
所以說,她是真的討厭這個時代啊。
蘇雲芷能想到的事情,宮傾自然也能想到。在這個時代的人看來,宮傾身為後宮之主,照顧好懷孕的小妾就是她的本分,因小妾那肚子裡的孩子要叫她一聲嫡母。於是,她必須有點表示,不然就是她失職了。宮傾便命內宮六司的管事直接把賞賜送去了鄭貴人那裡,她自個兒是萬事都沒有沾手的。
“你以為這樣就沒事了麼?她們早就摸清了你的路數,不會輕易放過你的。”蘇雲芷說。她面上還是一副仿佛含著諷刺的樣子,但其實她的心裡已經開始著急了。因為,她什麼消息都沒有探聽到。
宮傾卻是真的淡定,說:“還是那句話,一動不如一靜。她們動,我就以靜制動。”
“莫非你探聽到了什麼?”蘇雲芷越發不爽,“你要搞搞清楚,這不是我們在公司裡搶單子,這個單子丟了,大不了再發展下一個。你是皇后啊,如果你沒有了鳳印,以後都不知道會怎麼死了!”
宮傾把一盒子糖酥推到蘇雲芷面前,說:“我知道。”
蘇雲芷深深看了宮傾一眼,發現自己真的打探不出什麼後,她放棄了,說:“我再提醒你一句。雖然現在有孕的是鄭貴人,但架不住幕後黑手會聲東擊西,假使我們把精力都放在鄭貴人那裡,那麼出事的不一定是她,還有可能是皇長子以及兩位公主。但如果把這幾處都盯著了,人手就不夠了。”
乾慶帝已有一兒兩女,他們生母的地位都不高。在皇帝如今這個年歲,高位的妃嬪都覺得以後定能生出自己的孩子來,因此並沒有做奪子之事。皇長子和兩位公主就跟著他們自己的生母生活著。蘇雲芷見過皇長子幾次,他現在還不到三歲,按說正是活潑好動的時候,卻被他的生母養得非常懦弱。
“因著庶子的身份,又因生母位卑,哪怕是在皇家呢,哪怕是長子呢,也活得小心翼翼。”蘇雲芷在宮傾面前不用顧忌什麼情緒,“呵,當初睡了女人的是他,現在冷落孩子的也是他。真逗。”
宮傾知道,蘇雲芷這話算得上是遷怒了。她可以理解蘇雲芷。因為,她們的父親都是這樣不負責的男人。也因為這個,她們都養成了萬事只靠自己的要強性格。宮傾強在表面,而蘇雲芷強在內心。
宮傾在心裡歎了一口氣。她也一點都不喜歡這個時代。因為,在這個時代中,如果一位女人想要出頭,那實在是太難了。所以,她要想辦法成為勤政殿的主人,她要想辦法堂堂正正地走進延春閣。
自她意識到自己穿越時,她就不甘心像這個時代中大多數的女性那樣活著。
活著,不是要成為哪個男人的附庸。
活著,不是要被困在宅鬥宮鬥女人鬥中。
活著,不是要庸庸碌碌無為一生。
宮傾在下一盤很大很大的棋。別人以黑白為子,她卻想以天下為棋。
蘇雲芷覺得自己真是白替宮傾著急了。要不是宮傾倒楣了,她也會跟著失去很多樂子,她才不樂意替宮傾擔心呢!可是宮傾呢?還是三兩句說不出一個重點來!以靜制動?難道要等著被動挨打嗎?
蘇雲芷氣得往嘴巴裡塞了一塊糖酥。這糖酥被切成了很小的一塊塊,十分方便入口。
咦,還挺好吃的!蘇雲芷的眼睛忍不住眯了起來。
等到宮傾回過神來時,蘇雲芷面前的盤子已經空了。宮傾覺得自己臉上淡定的表情就要維持不下去了,這麼甜膩的玩意兒,她吃半塊都嫌費牙,蘇雲芷趁著她走神的半分鐘時間,就全部吃完了?
宮傾下意識捂住了自己的腮幫子。
“你怎麼了?”蘇雲芷見宮傾皺起了眉頭,問。
“牙疼。”宮傾說。
“唉,青鹽確實不如牙膏好用。”蘇雲芷頗為理解地說。
第13章
宮傾是屬於那種吃巧克力都嫌甜的人,她對於任何普通的甜食都沒有好感,連菜都不喜歡吃糖醋排骨、鳳梨古老肉的,蘇雲芷卻很喜歡吃甜食。在穿越之前,當她喝優酪乳時,都喜歡往裡面加點糖。
說起來,蘇雲芷這也不能算是有甜癖。如果她遇到了同樣的甜食愛好者,那麼他們會覺得她的口味在正常範圍內。這就好像是有人特別能吃辣,有人卻一點辣椒都不能沾一樣,只是一種飲食習慣。
有句話說得好啊,華國人的事情都可以在飯桌上解決,一頓飯不夠,那就兩頓。
可見,相似的飲食愛好是多麼重要。
而口味不同,還如何做朋友呢?宮傾覺得,她和蘇雲芷之間的孽緣果真是上天註定的啊!
蘇雲芷臨走前,又順走了一盒糖酥。糖酥裝在小盒子裡,然後可以直接放袖子裡藏著。雪碧和可樂已經對此見怪不怪了,反正每次娘娘離開昭陽殿時,總能從皇后這裡順點什麼,大部分都是吃食。
糖在這個時代算是奢侈品,昭陽殿的份例大都便宜了蘇雲芷。
當然,蘇雲芷對宮傾也不吝嗇。她從蘇貴太妃那裡淘到了很多美容養顏的方子,全都無償分享給宮傾了,還附贈了自己的使用體驗報告。這年代的方子同樣珍貴,幾乎就沒有外傳的。蘇雲芷對宮傾說:“我求了姑姑很久,她才答應送你一份的。我們倆差不多年紀,別過個十年,你就比我老了。”
這話聽著很欠揍吧?宮傾掃了蘇雲芷一眼,把方子收下了。
蘇雲芷一直是個喜歡享受生活的人,她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這是為了讓自己保持好心情。宮傾也喜歡讓自己打扮得體,但她只是把這當成了一種禮貌。她習慣于在外人面前表現得無懈可擊。
待蘇雲芷回到華陽宮以後,沒過多久,乾慶帝也來了。
蘇雲芷一是沒有心情應付他,二來也是想著懷孕的鄭貴人,如果她真的懷孕了,那麼這種時候還是該讓皇上去陪陪她。蘇雲芷覺得自己能做的也就只有這些了,於是,她把皇上勸去了鄭貴人那裡。
如果皇上常去鄭貴人那裡走動,那麼幕後想要動黑手的人就會收斂一點吧?而只要他們收斂一些了,宮傾就會安全一些。蘇雲芷還不知道宮傾的具體計畫,於是她只能提供一些不會添亂的小幫助。
“你這個人啊,總是這樣,面癱不說,還喜歡故弄玄乎,真是不討喜啊。”蘇雲芷自言自語道。
德妃的宮中,賢妃正和德妃對弈。她們兩個都是家族精心培養出來的女孩,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兩人的棋力差不多,有來有往,有輸有贏,沒有人更勝一籌。她們兩個人按說是不合的,只是如今蘇雲芷有事沒事總往皇后那裡跑,她們摸不清楚淑妃和皇后的路數,倒是放下成見,稍微走近了一些。
當然,這並不意味著她們之間就存在信任了。其實,她們還是互相防備著。
“聽說淑妃又把皇上勸去了鄭貴人那裡……她如此上心,莫不是想要鄭貴人肚子裡的那個孩子?只是本宮瞧她近來氣色好了許多……”賢妃的語氣不緩不急。她沉吟片刻,在棋盤上放下一子。
德妃皺著眉頭打量棋盤,略帶諷刺地說:“大約只是想要在皇上面前裝一裝賢慧吧。呵,賢慧、大度、不妒,這本該都是皇后的職責,如今被她攬上了身,分明是把自己的野心擺在臉上了。”
“罷了,是本宮高看了皇后。”賢妃裝模作樣地歎了一口氣,語氣中也帶上了一絲諷刺,“她日日把淑妃招去昭陽殿,沒瞧見淑妃如何倒楣,只見著她越來越囂張,儼然是這宮中的第一人啊。”
“妹妹慎言。皇后如何,終不是我們能說的。我們只等著看戲就是了。”德妃道。
由於蘇雲芷配合,德妃和賢妃早已經把宮傾當成了是一隻紙老虎。
看上去威風凜凜,其實不堪一擊。
這位紙老虎皇后還能得意多久呢?等她落敗了,那麼德妃和賢妃之間像此刻這般平和的相處也就不會存在了。兩人很清楚這一點。明明棋逢對手如知己,可惜她們從一開始就註定沒法成為朋友呢。
在這宮裡,能懷孕不算什麼,能平安把孩子生下來才是本事。鄭貴人智商線上,當然不會因為自己懷孕了,又因為皇上去她那裡勤快了,她就倡狂了。她一直都小心翼翼地待在自己的住處養胎。哪怕是太醫們建議她多走動走動,她也只是在自己的屋子裡轉悠,從不敢去花園等地方紮了別人的眼。
只是,即使鄭貴人如此謹慎,她依然著了道。
當初爆出有身孕時,鄭貴人懷胎將將一月。而在三個月上頭,按說胎能夠坐穩了時,她小產了。
聽得小宮女慌慌張張來傳消息時,宮傾正坐在昭陽殿中小憩。她閉著眼睛,蘋果幫她鬆散頭皮,而她在心中排演著各種計畫的可實施性。秋闈佈置得差不多了,轉過年來就是春闈,該提拔人才了。
秋闈是鄉試,春闈是會試,會試後是殿試,殿試後又有一批新的進士們可以進入朝堂了。
宮傾若想要在朝堂中安插人手,就只能通過三年一次的春闈。畢竟,宮家的勢力無法為她所用。
而如果宮傾在這一次抓不住機會,那麼下一次春闈在三年後,這意味著她還要再等三年。
三年、三年、三年……宮傾不覺得自己能等那麼久。
從鄭貴人身邊跑來的小宮女許是沒怎麼見過世面,也有可能是被鄭貴人的狀況嚇壞了,總之小宮女對著宮傾回話時也是磕磕絆絆的,一句話還沒有說明白,就先拼命磕頭,把自己的額頭都嗑腫了。
好容易聽明白鄭貴人小產了以後,宮傾睜開了眼睛。她的眼中閃過一道精光。
被蘇雲芷料准了,該來的終於還是來了啊。
事關龍嗣,就絕對不是小事。
太后們非常震怒,命宮傾徹查這件事情。
第14章
宮傾命人查了一圈,什麼都沒有查出來。
鄭貴人的吃食中沒有被下毒。她屋子裡的盆栽擺設也沒有問題。她定時服用的養胎藥也是好的。太醫們給鄭貴人診了脈,最後得出的結論是,鄭貴人原本就身嬌體弱,坐不穩胎倒像是正常的了。
那麼,似乎可以就此結案了?
鄭貴人小產後的第二日,就又輪到宮傾率領眾妃給東宮馮太后請安了。
馮太后特意問起了這件事情。她看著宮傾,語氣中透著一種高高在上,道:“皇后,你這事兒查得如何了?可有什麼發現?皇上子嗣單薄,若有人做了什麼不好的事情,哀家定是不會饒了她的。”
宮傾離開座位,對馮太后行禮,道:“兒臣無能,暫時還未有什麼發現。”
馮太后還沒來得及說什麼,蘇雲芷就揉了下帕子,也起身行禮,道:“太后娘娘,臣妾有話想說呢!”她這種行為其實很不妥當,不過,馮太后看在蘇貴太妃的份上,倒不會因此就為難蘇雲芷了。
蘇雲芷想做什麼呢?大家都覺得她肯定是要對著宮傾落井下石了。
馮太后大約也是這麼想的,她的視線從宮傾身上掃到了蘇雲芷身上,又從蘇雲芷身上掃到了宮傾身上,微微翹起了嘴角,語氣還算溫和地問:“哦?莫非淑妃是有什麼發現了?那就說說看吧。”
蘇雲芷笑語盈盈地說:“臣妾愚鈍,並未有什麼發現。只是,既然皇后娘娘如今掌著宮務,鄭貴人這事兒又交給了皇后負責,那皇后勢必要盡心盡力了,才不負太后娘娘和皇上對皇后的看重。”
太后微微點了點頭。
蘇雲芷繼續說:“如此,太后娘娘不如叫皇后立個軍令狀,若是七天之內還沒有什麼發現……呵呵……”她雖然並沒有把“呵呵”後面的話說出來,但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出了她話語中的不懷好意。
軍令狀是那麼好立的麼?跟著宮傾來請安的惠普都要氣瘋了,淑妃娘娘為何如此忘恩負義?她怎麼可以在這種時候逼迫皇后娘娘呢?難道先前的那些和睦共處都是假像?昭陽殿的糖都喂了狗了嗎?
但其實,蘇雲芷是真的在幫助宮傾。
鄭貴人昨天才流產,太后今天就追著宮傾問調查進度了。時間這麼短,宮傾肯定沒什麼發現。可這事又關乎龍嗣,太后聽了這種答案肯定佯裝惱怒,說不定順勢就給宮傾扣上一頂辦事不利的帽子。
蘇雲芷這話,任誰來聽,都覺得她是在逼迫宮傾。可是,她提出了“七天”這個概念。如果宮傾真的順勢立下軍令狀,那太后今天就不能說什麼。她就算要對付宮傾,那也要等七天后再看情況吧?
可以說,如果太后的計謀追求的是一個“快”字,那麼蘇雲芷這一招就很明顯拖慢了她的速度。
只不過,蘇雲芷顯然低估了太后的心狠程度。
馮太后歎了一口氣,說:“哪裡用得著立什麼軍令狀呢,宮裡出了這種事,想必皇后心裡也是心疼的。雖然皇后暫時沒有什麼發現,但是哀家知道,這也怪不了皇后。畢竟皇后還年輕,見過的東西也少,自己又未曾生養過,能有什麼經驗?這樣吧,哀家身邊的魏嬤嬤是個老道的,當年還伺候過先太后,不如就叫她辛苦一趟吧。若是鄭貴人那裡真的有什麼髒東西,肯定逃不過魏嬤嬤的眼睛。”
這話說著,太后身後就站出了一個面容嚴肅的老嬤嬤,恭敬領命。
魏嬤嬤立時就去了鄭貴人那裡。而太后繼續拉著皇后、宮妃聊天。
蘇雲芷表面上很不服氣,似乎惱怒于太后對宮傾的維護,但其實她的心裡已經起了驚濤駭浪。太后這話說得好聽,她是讓魏嬤嬤去做調查的,但誰知道魏嬤嬤是真的去調查呢,還是去栽贓陷害呢?
蘇雲芷忍不住朝宮傾看去。宮傾坐在隊伍的最前面,脊背挺直,就如一棵松柏。
沒過多久,魏嬤嬤就匆匆回來了。她身後還跟著一個小宮女。小宮女舉著一個託盤。
一個小妃嬪正說著逗趣的話,把太后老人家哄得很開心。
魏嬤嬤附在太后的耳邊偷偷說了幾句話。
蘇雲芷聽不見魏嬤嬤說了什麼,也不知道託盤裡放著什麼,卻能看見太后的臉立刻沉了下來。
太后用力地一拍桌子,仿佛是極其憤怒的模樣。
說笑話的小妃嬪立刻嚇得不敢說話了。
太后眯著眼睛打量著屋子裡的這些年輕小姑娘們,說:“去,把司衣局的內司叫來。”
沒有人知道魏嬤嬤發現了什麼,因為太后只下了一道命令就閉口不言了。而見她如此憤怒,大家都明白鄭貴人這事兒八成是人為的了。一時間大家都有些慌張。有些人,比如說剛剛說笑話的那位小妃嬪,她可以對天發誓,自己並沒有害過鄭貴人,但她不敢保證自己有沒有被人陷害。有些人,比如說蘇雲芷,她知道這件事情肯定牽扯不到自己身上,卻也知道宮傾肯定被算計了。宮傾會如何做呢?
太后有令,內司自然很快就來了。她是個三十歲左右的中年女官。
內司跪在地上。太后把小宮女手裡的託盤整一個砸到內司的面前。託盤上原本被布蓋著的東西就藏不住了,竟然是一件樣式華美的衣服。難道這衣服有問題嗎?怪不得太后會把司衣局的內司叫來。
“這衣服被人動了手腳。”魏嬤嬤得了太后的允許,站出來說。
自從鄭貴人懷有身孕後,司衣局就一直在給鄭貴人做新衣服。因為懷孕之人的身材會有變化。可是根據魏嬤嬤的說法,這衣服內襯用的布料竟然是泡過紅花的。鄭貴人時時穿著,身體自然會虛弱。
內司趕緊喊冤。
太后自然不願意輕饒她。
蘇雲芷覺得自己在看一場大戲。
太后和內司都是演員,她們盡力地演戲,然後話中的內容慢慢偏移,終於把火燒到了宮傾身上。
“因著貴人懷有身孕,因此司衣局新近為貴人做的衣服上都繡有石榴紋路,就為著能有個好的寓意。這件衣服雖然符合鄭貴人的身份,卻少了石榴紋,真的不是司衣局做的啊!”內司拼命地喊冤。
“哦?你的意思是,這衣服是從別處來的?”太后眯起了眼睛。
內司繼續喊冤:“奴婢想起了,上個月正要給貴人送衣服時,皇后身邊的東芝姑娘曾經來過司衣局,她那時手裡還拿著幾件衣服,說是皇后娘娘最近又長了一些個子,先前做的衣服有些不合身了,但娘娘生性簡樸,不願意鋪張浪費做新的,便拿著舊的來司衣局改改。許是那時就被掉包了啊!”
瞧,終於把宮傾咬出來了。
宮傾離開座位,道:“兒臣冤枉,求太后明察。”
“你這狗東西,竟然敢攀扯皇后?快把她拖出去!”太后似乎很相信宮傾。
內司拼命地掙扎求饒說:“太后娘娘,奴婢真的是冤枉的啊!奴婢願意和東芝姑娘對峙!”
太后的侄女德妃笑著說:“太后娘娘,不如就把那位東芝姑娘叫來吧。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想必太后一定能還東芝一個清白的。到了那時,再把這個胡亂攀扯的狗奴才亂棍打死便是了。”
東芝還在昭陽殿內。於是,太后又命人去叫東芝。
蘇雲芷熟悉蘋果,熟悉惠普,熟悉索尼,偏偏從未見過東芝。東芝似乎在剛入宮時就身體不適,因此常常在房中休息,白白占了一個大宮女的身份,很少站出來主事。她應該從未離開過昭陽殿。
現在,太后命人去叫東芝了。
宮傾肯定是被陷害的。甚至,整個陷害過程都很粗糙。
但是,蘇雲芷立刻就意識到了一點,只要東芝死了,那就是死無對證。
如果東芝死了,那麼宮傾就完了。
而在這宮裡,太后想要弄死一個人,太容易了。
蘇雲芷覺得渾身發冷,東芝還會活著呢?
第15章
等待的時間仿佛變得極為漫長。蘇雲芷的腦子正在高速地運轉。她猜測著太后會做些什麼,而宮傾又該如何應對。蘇雲芷對宮傾有信心。可是,她又擔心宮傾太自負,擔心她因為自負而錯失先機。
慈甯宮中的氛圍變得非常沉重。不多時,被太后派去昭陽殿的人就回來了。
為首的人還是魏嬤嬤。
蘇雲芷並沒有在這行人中看到身著昭陽殿大宮女衣服的年輕女子。她有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魏嬤嬤舉著一份血書,高呼道:“啟稟太后娘娘,奴婢按照您的吩咐,欲要將東芝帶來慈甯宮。豈料她一聽說奴婢奉了太后之命,就神色慌張。奴婢一時不查,竟叫東芝當著奴婢的面撞牆自盡了。不過奴婢在東芝的屋內幾番搜查,果真搜出了一封書信,想必是那東芝心虛之時寫下的懺悔之言。”
不好的預感成真了。
蘇雲芷心裡又憤怒又著急,忍不住再次朝宮傾看去,卻見她還是一副淡定的模樣。
難道宮傾還有什麼後手嗎?可是,如果她真的有後手,怎麼會連自己的侍女都護不住?魏嬤嬤說東芝死了,那東芝肯定就是死了。魏嬤嬤深得太后信任,辦事時絕對不會留下什麼疏漏。總之,不管東芝是真的畏罪自殺,還是被魏嬤嬤弄死的,照著現在的形勢來看,東芝就只能是“畏罪自殺”了。
至於那封“血書”,蘇雲芷不用看就知道上面寫了什麼,肯定是把所有事情都推到宮傾頭上了。
在法律已經逐漸健全的現代文明社會中,講究的是誰主張誰舉證。如果有關部門想要給一個人定罪,那麼相應的司法機構必須要拿出此人的犯罪證據,否則他就是無辜的。這就是所謂的疑罪從無。
然而在這個時代,疑罪從無是行不通的。
太后說宮傾有罪,那麼宮傾就是有罪的。她不需要別的什麼證據,只要這一封血書就夠了。反而是宮傾,此刻的她若要證明自己無罪,才需要想辦法拿出證據。也就是說,宮傾已經陷入了被動中。
蘇雲芷簡直要瘋了!宮傾不是很聰明的嗎?聰明人能讓自己落到這地步?
太后接過血書掃了兩眼,看向宮傾,道:“皇后,你可還有什麼話要說?”
宮傾平靜地說:“兒臣自入宮以來,恪守宮規、嚴循祖訓,不敢說勞苦功高,但確實不曾行差踏錯一步。兒臣不知內司為何口口聲聲咬定本宮命人暗害了鄭貴人,也不知東芝如何就撞牆死了,只求母后為兒臣做主。”她說這話時,語氣中沒有一絲顫抖,仿佛眼前的不利局面並沒有對她造成影響。
蘇雲芷的腦子都要被一劈為二了。一方面,她覺得宮傾肯定有後手,說不定早就洞悉了太后的陰謀,想要將計就計;另一方面,蘇雲芷又覺得宮傾這一次說不定是被太后的風馳電掣的行動弄得失去了行動力。誰能想到太后寧可用如此粗糙的陰謀來快刀斬亂麻呢?或許,宮傾根本就沒有準備好吧?
宮傾是從現代社會穿越過來的人,根本不會像這個時代的上位者一樣漠視生命。如果她真的準備好了,她會任由東芝死掉?她不會!可現在東芝死了,於是蘇雲芷心中那不好的感覺逐漸占了上風。
蘇雲芷低頭盤算著自己手裡的勢力,想著自己該付出怎樣的代價才能把宮傾撈出來。
內司聽到宮傾的話以後,又開始喊冤了,口口聲聲說鄭貴人的衣服確實是被東芝掉了包。
太后沉默著。
德妃、賢妃等妃嬪都一句話不敢說。在場幾乎所有的人都知道皇后娘娘是被冤枉的,她們很清楚這些事情中存在著貓膩。但那又如何呢?成王敗寇,自古以來這後宮內宅中被冤枉的好人還少麼?
只要火沒有燒到自己身上,所有人都可以安坐著看戲。
良久,太后才歎了一口氣,將血書拍在了桌子上,失望地說:“皇后,哀家也想相信你,可是哀家更痛惜鄭貴人肚子裡的孩子!那孩子是無辜的!這樣吧,哀家會繼續命人調查這件事,希望你真的是無辜的,是有人借著東芝的手陷害了你,而若不是……在真相被調查出來之前,你就先把……”
就在太后要宮傾交出鳳印之時,眾人忽然聽見慈甯宮宮門口有小宮人通報說“皇上萬歲”。
很快,乾慶帝就帶著常有福走了進來。眾人正要起身行禮,乾慶帝皺著眉頭,道:“朕在慈甯宮外就聽見了殿內喧囂,怎麼,可是有誰惹母后不高興了?若有人不孝順母后,朕定是饒不了她的!”
太后笑著說:“有了皇兒這句話,就是最大的孝順。哀家好得很呐,哪個敢給哀家氣受了?”
乾慶帝走到太后身邊坐下,笑著說:“那就好。”
明明這一對沒有血緣關係的母子都互相防備著對方,卻還是能夠默契地演一場母慈子孝。太后問過乾慶帝近日的飲食後,就說起了鄭貴人之事,說起了被做了手腳的衣服以及昭陽殿中的東芝姑娘。
乾慶帝問道:“皇后身邊的東芝?是哪個東芝?”
“皇兒日理萬機,自然是不用記一個宮女的名字的,還是叫魏嬤嬤解釋給你聽吧。”太后說。
於是,魏嬤嬤站了出來,先說她是如何發現衣服有問題的,再說內司是如何喊冤的,又說她是如何去請東芝而東芝卻撞牆自盡的,最後說起了她在東芝房間中發現的血書。她口齒清楚,話語很有條理,即使話裡話外沒有說皇后一句壞話,可是,如果皇上順著她的話腦補了,卻可以給宮傾定罪了。
可以說,皇后確實徹底陷入了泥沼中。
蘇雲芷心中暗恨。就算宮傾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了東芝的頭上,她也逃不過一個失察的罪名啊!
德妃和賢妃交換了一個眼神。這鳳印不過才在皇后手裡待了幾個月,這就要易主了啊。
大家都在等著乾慶帝斥責皇后,太后更是如此。卻不想,乾慶帝還是那句話:“朕知道皇后身邊有位名喚東芝的宮女,只是你們此時說的是哪位東芝?”他的語氣中隱隱透著一種急不可耐的興奮。
誰也不知道事情為何會這麼發展了。難道皇后身邊有兩個東芝嗎?
皇上此刻問這個又是什麼意思呢?比起龍嗣被害這件事情,哪個東芝難道很重要嗎?
皇上又在興奮什麼呢?
太后依稀覺得有什麼脫離了自己的掌控。一直穩坐釣魚臺的她忽然有一種莫名的心慌。
蘇雲芷同樣不知道宮傾的葫蘆裡在賣什麼藥。她不錯眼地盯著宮傾,只見一直神色冷淡的宮傾微微揚了唇角,露出一抹幾乎可以被忽略的笑容。這是只被蘇雲芷看見的笑容,是勝券在握的笑容。
————————
我要謀的不是後位,不是鳳印,而是天下。——宮傾。
第16章
宮傾出自垣海宮家,卻和宮家的關係微妙,所以她身邊的蘋果、惠普、索尼和東芝四位侍女都並非是宮家的家生子,而是特意從外面採買來的孤兒。宮傾細細調教了她們幾年,如今都可堪大用。
這其中,東芝與其他三位侍女有些不大一樣。
蘋果三人是真正的孤兒。這年頭,平民百姓的日子不好過,稍微有個天災人禍便會家破人亡。蘋果的家人死于一場洪水和洪水過後的瘟疫,惠普和索尼的境遇也和她差不多。東芝卻還有親人在世。
嚴格說起來,東芝原本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只是,她尚在母腹中時,全家都被牽扯進了一個涉嫌謀逆的案子,好好一個家族說散就散了,男丁斬的斬,流放的流放,女人則全部充作了官奴。也就是說,東芝生下來後一天福都沒有享,倒是來受罪的。最要命的是,像她家這種情況,是遇赦不赦的。
遇赦不赦,這意味他們如果不費心尋求別的機緣,他們的子孫後代就永遠都是罪人和官奴。
東芝本人就是這個機緣。
說起來,聖祖年間有過舊例。一位皇子的母妃原出身賤籍,也是官奴,即使生了皇子,依然叫人看不起。卻不想這位皇子長大後竟有賢名,為國為民做下了不少利事,受封賢王。他的母妃這才母憑子貴,受封靜妃。靜妃的家人原都陷在賤籍中,也因此得到了脫賤入良的契機。如今賢王府還在呢!
東芝和東芝的家人就想要效法這位靜妃。
正巧,宮傾不樂意陪著皇上滾床單,她需要一個能夠替代的人。
於是,東芝就跟了宮傾。
宮傾的處世準則中有一條是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她自己不願意在某方面和皇上有牽扯,自然也不會把自己身邊的人推出去,所以蘋果幾人都是安全的。唯有東芝,她和她家族的奮鬥目標就是這個。
時間再轉回大婚那天,乾慶帝必須要在昭陽殿中歇足了三天,只是他被蘇雲芷挑撥地不願意讓皇后給自己生孩子,宮傾又直言說自己葵水忽至、不便侍寢,於是帝后二人立刻在這方面達成了默契。
可是,太后等人都不知道這一點。因為,大婚的日子是精心挑選出來的,一般都會刻意避開了新嫁娘的小日子。也就是說,像宮傾這種新婚夜來月經的情況幾乎不會出現。當然,就算找了太醫來把脈,宮傾也是有理由的,她因為忙於婚禮又心情緊張,所以導致月經紊亂了,這難道有什麼不對嗎?
而東芝,在新婚那三天侍過寢後,就在自己房中歇著了,低調得並不在人前露面。
宮傾是這麼對乾慶帝說的:“東芝原是本宮身邊的侍女,服侍本宮也是應當的,只是她如今已是皇上的人了,雖說現在情況特殊,不好直接提她的分位,但她到底和蘋果幾人不一樣了,少不得日後還有那個運道為皇上生兒育女,本宮自然不好過多地使喚她。不如皇上再賜本宮一位東芝,如何?”
剛剛大婚就給皇后身邊的宮女提分位,傳出去會叫人覺得帝后不和。
這時候的乾慶帝雖因為宮家的強勢對宮傾不喜,但他確實滿意東芝的服侍,也喜歡皇后在這方面的大度端莊,便很不在意地說:“這有什麼?若皇后需要人手,直接叫底下的人給你補上就是!”
宮傾卻另起了一個話題,道:“皇上,如今宮務都掌握在太后們的手裡,宮內六司中能有幾個是忠於皇上的?只是,太后們到底是長輩,若是隨隨便便奪了她們的權,或者撤換了她們的人,只要她們鬧起來,本宮和皇上都要背一個不孝的罪名,如何還有臉去見祖宗,如何還有臉去見天下人?”
乾慶帝一聽這話,心中立刻就起了怒火。這怒火不僅僅是對著太后們的,也是對著宮傾的。
宮傾說的這些,他難道不知道嗎?他知道。
每次勤政殿內前腳發生了什麼事情,太后們那裡後腳就能知道。
乾慶帝特別痛恨這一點。太后們直接明目張膽把手伸到他面前來了。
但是,正如宮傾說的那樣,乾慶帝不能直接奪權殺人,於是他就只能忍著,然後慢慢找機會。
宮傾無視了乾慶帝的怒火,道:“本宮這裡有一計……”
這計謀的效果如何,今日總算有了結果,不枉費宮傾在新婚的前三天就開始算計了。
東芝的低調是故意給別人看的。如果沒有弱點,那就製造一個弱點。宮傾是一個很好的獵人。魚餌掛在魚鉤上,魚兒就上鉤了。比起常常跟在宮傾身邊走動的蘋果等人,當然是東芝更容易被弄死。
此刻,當著太后和眾多妃嬪的面,只有宮傾能夠回答乾慶帝的問題。她歎了一口氣,道:“想來撞牆之人該是冬至了。東芝如今不住在宮女的後殿房裡。本宮前兩日命人把東邊的思雨閣收拾出來給她住了。”昭陽殿很大,思雨閣是昭陽殿的一部分。皇上和東芝滾床單時,總不能用宮傾的床吧?
大家都是七竅玲瓏心,一聽這話就明白了。原來皇后讓那位叫東芝的宮女侍寢了,又提拔了一個叫冬至的宮女上來補了東芝的缺。但這點很重要嗎?不管是東芝,還是冬至,反正都畏罪自殺了啊。
乾慶帝給了魏嬤嬤一個正眼,又問:“冬至撞牆自盡了?因為她奉命暗害了鄭貴人?”
魏嬤嬤猶豫了一下,心中細細思索了一番覺得自己並沒有留下馬腳,當機立斷地說:“老奴不知那宮女到底是東芝,還是冬至,但她確實是昭陽殿中的一等大宮女,也確實當著老奴的面尋死了。”
反正這盆髒水是一定要潑在皇后身上的!
乾慶帝卻一下子變得非常憤怒,他直接站起來,對著魏嬤嬤的心窩就是一腳:“那是朕賜給皇后的人,是從暗部調來的人。暗部的人只忠於朕,你這老貨的意思是,朕命人暗害了朕自己的孩子?”
太后明白自己中計了。她猛然看向宮傾,目光就像是要吃人一樣。
暗部之人是只忠於皇上的,也可以稱之為暗衛。
這樣的人會聽皇后的話去暗害鄭貴人?怎麼可能!
在這個時空中,雖然沒有什麼像武俠小說中那樣神奇的內力心法,但外家功夫還是有傳承的。暗部的人不會飛簷走壁,但個個都有些了不起的本事,有點像是現代時空中的經過特殊訓練的特種兵。
暗衛的數量不多。因為前朝發生過皇上借著暗中勢力大肆殘害忠良以至於民不聊生的事情,本朝太祖皇帝在他去世前留下的幾十條祖訓中就有一條,每代皇帝所豢養的暗衛數量不能超過三十人。
而且,因為本朝的官宦制度中已經設立了檢察機構,這就分擔了暗部的作用,於是暗部變得可有可無了。若是乾慶帝此時不主動提起,只怕大家一時都想不到這個。但是,暗部確實又還存在著。
如果乾慶帝給了宮傾另一個宮女,就憑著昭陽殿裡那種到處是眼線的狀態,這件事情早就瞞不住了。但是,如果他給了宮傾一位類似于女性特種兵的存在,這位特種兵沒有別的任務,只需要把自己藏藏好,她難道還做不到嗎?她只要在太后派人去殺掉東芝時出現就可以了,然後順勢昏厥假死。
假死的意思是,這位冬至姑娘在當時看上去確實是死了,畢竟有人扯著她的頭髮,把她的腦袋往牆上撞,但在小半個時辰後,她可以假裝從昏厥中清醒,然後頂著鮮血淋漓的腦袋大喊“抓刺客”。
乾慶帝早就佈置了侍衛人手,“抓刺客”的喊聲會把侍衛引來。他們會一路搜索,算算時間也應該快到慈甯宮了。果然,乾慶帝還在對著魏嬤嬤破口大駡時,慈甯宮外就響起了各種急促的腳步聲。
侍衛長三言兩語說明了情況,言明皇后身邊的大宮女遭遇刺客,只怕刺客如今還在宮裡,唯恐對貴人不利。乾慶帝直接打斷了他的話,嫌惡地看著魏嬤嬤,道:“瞧瞧,這就是你們要找的刺客!”
在這一刻,所有人都知道,宮傾贏了。她這一回安然無恙。鳳印在她的手裡,穩穩當當的。
然而,這怎麼夠呢?
宮傾想要的難道僅僅是一枚鳳印麼?她要麼不出手,這一手自然是要讓對手非死即傷的。
乾慶帝強抑著心中的興奮,道:“朕竟不知朕的後宮亂成了這樣!今日有人直接弄死了皇后身邊的大宮女,還將她偽裝成了畏罪自殺,明天是不是就有人暗害皇后了,甚至要暗害朕了?如魏嬤嬤這樣的,都是在宮裡伺候了好幾任主子的,原以為她處事穩妥,到底是忠奸難辨啊!看樣子這宮裡的人是時候放出去一批了,好叫人再選些忠厚老實的進來。母后,等到新人入了宮,您這邊先挑著吧?”
太后能拒絕嗎?不能!因為魏嬤嬤是她身邊的人!所以慈甯宮的奴才更要大換特換。
是了,這就是宮傾的目的。她要直接斬斷太後手裡的人脈勢力。
這宮裡的宮女太監都有了投靠的主子又如何?他們都不聽皇后的話又如何?直接換一批乾淨聽話的進來就行了!把太后們、德妃、賢妃們身邊的人全部放出去,她們手裡沒有了可用的,就一下子從消息靈通之人變成了成了瞎子和聾子。她們甚至沒法再向宮外傳遞消息了。而宮傾就能真正做主了。
這個釜底抽薪的方法很好。乾慶帝早就想要這麼做了。
皇上和皇后合謀做了這件事情,偏偏現在道理都在他們這一邊啊!
哪怕事情傳了出來,乾慶帝也是有話要說的,他做這些事情,都是出於對太后的安全考慮啊!都是為了太后好啊!畢竟皇后身邊的大宮女都能夠被人直接弄死,這情況得多嚴重,多駭人聽聞?那些暗含鬼胎的傢伙又該有多囂張啊?若是不把後宮好好整頓整頓,乾慶帝表示自己都不敢閉眼睡覺了!
太后氣得心口疼。她知道自己這一局確實是輸了。
皇上還是大孝子啊!
皇后還是純白如蓮啊!
第17章
蘇雲芷氣急敗壞地離開了慈甯宮。她走得太急,以至於可樂和雪碧都有點追不上她的腳步。
未曾穿越時,蘇雲芷是那種能把十釐米的高跟鞋踩得風生水起的女人。而穿越後,雲朝的女人雖然不用像蘇雲芷所知道的清朝女人一樣踩花盆底,但是過分拖曳的裙擺還是限制了她們的行動。蘇雲芷有時候忍不住想,這樣的裙子是不是男人的陰謀呢,他們是不是想要這種審美把女人圈在內院呢?
蘇雲芷顧不上禮儀,直接提著裙子,一口氣疾走到了華陽宮。
“主子為什麼要生氣?”雪碧用眼神詢問可樂。
可樂卻也有些摸不著頭腦。
雖然說太后算計了皇后娘娘,然而皇后不是已經取得全面的勝利了嗎?就算要生氣,也應該是太后那方的人生氣吧?憑著淑妃和皇后之間隱秘的友好關係,自家娘娘難道不應該為皇后感到高興嗎?
“莫非主子又在演戲了?”雪碧繼續問道。
可樂搖了搖頭:“我覺得娘娘是真的生氣了。”
蘇雲芷站在華陽宮的內殿內,眼神從擺設花瓶上劃過,又看向那些桌椅。不行,這花瓶是她的心愛之物,要是現在砸了,事後肯定會心疼的。再說,她又不是潑婦,難道生氣的時候只能砸東西嗎?
蘇雲芷怒火衝衝地在屋子裡轉了兩圈。
不砸東西卻不足以洩憤。於是,蘇雲芷在書桌前停下腳步,用力地在桌子上拍了一下。
……好疼!
蘇雲芷縮回了手,使勁地對著它吹氣。砸東西不行,自殘更是不行。就這麼打了一下,桌子紋絲不動,她的手卻疼得厲害。蘇雲芷更生氣了,對著桌子踢了一腳,說:“就連你都要和我作對!”
可樂和雪碧對視一眼。
可樂鼓起勇氣,上前一步,道:“娘娘……不如奴婢給您找些紙兒撕著玩?”
“撕什麼紙!在你們心裡,難道我就是這麼無理取鬧的人嗎?”蘇雲芷氣憤地說。
這氣憤中還夾雜著一些就連蘇雲芷自己都未曾發現的委屈。
可樂立刻就想要跪下請罪。好在蘇雲芷也知道自己在遷怒,趕緊說:“算了算了,不關你們的事情。你們都先下去吧。我一個人靜一靜。等到吃中飯的時候也不用叫我,我已經氣飽了,吃不下!”
屋子裡很快就只剩下蘇雲芷一人了。
蘇雲芷脫了外面的衣服,只穿著一件小坎兒,把自己扔進了床上。她的床很大,只要放下床幃,床內就自成一片小天地了。外面還是白天,小天地中卻很黑。蘇雲芷縮在被子裡,心裡覺得很挫敗。
呵呵,她一直在擔心宮傾,還想過要犧牲自己的部分利益去救宮傾,聽說東芝死了時,她還嚇出了一身冷汗,但其實宮傾哪需要她來操心啊!人家在剛進宮的時候就已經和乾慶帝聯手布下殺招了!
難道乾慶帝很值得信任嗎?
難道乾慶帝很值得合作嗎?
明明她們來自同一個時代,明明她們互相瞭解。在這個世界上,明明只有她蘇雲芷是永遠不會傷害宮傾的那個人,結果她們之間的關係還比不過宮傾和乾慶帝之間的關係嗎?邏輯被狗吃掉了嗎?
蘇雲芷氣得直撓枕頭。
不過是一個男人而已啊!
宮傾當初的那些追求者是怎麼被淘汰的?還不是因為他們朝三暮四!在那時,她蘇雲芷只要勾勾手指,那些男人就都找不到東西南北了。難道宮傾還沒有受夠教訓嗎?她還是覺得男人更可靠嗎?
蘇雲芷越想越覺得窩火。
慈甯宮中發生的事情在蘇雲芷的腦海中被反復想起。她已經把整個局看明白了,很清楚地知道宮傾在剛入宮時就開始算計了。結果宮傾在她面前說過什麼沒有?她沒有!她一點口風都沒有漏出來!
蘇雲芷被宮傾瞞得嚴嚴實實的!
然而,乾慶帝卻是知道宮傾整個計畫的,並且他還參與了這個計畫。
憑什麼啊!憑什麼啊!憑什麼啊!
蘇雲芷恨不得扶著宮傾的肩膀瘋狂搖動。你不仁,就不要怪我不義啊!啊啊啊!
“呵,就當是我自作多情了吧。畢竟大家以前關係那麼差,本以為穿越過來後,身為老鄉的我們會拋棄前嫌、好好合作。但也許,她根本不是這麼想的呢?朋友什麼的,還是算了吧。”蘇雲芷說。
她忍不住咬了一下手指。
“還有,我為什麼要生氣!我不是早就看透了宮傾是個什麼樣的人了嗎?而且,我憑什麼要因為她而不吃中飯啊?要是我的身體因此餓出毛病來了,不是讓親者痛仇者快嗎?”蘇雲芷又對自己說。
蘇雲芷深呼吸了幾下,然後掀開被子坐了起來。不行,她要去吩咐小廚房,中午做大餐吃!
水晶肘子,松鼠桂魚,佛手金卷,金魚蒸餃,百鳥還巢,糖蒸酥酪……
眼看著之前宣稱不吃的淑妃娘娘帶著一種兇神惡煞的表情幹掉了比平時多一倍的飯,可樂的內心是崩潰的。所以,娘娘你到底怎麼了嗎?要是有病就宣太醫嘛,吃點藥什麼的,或許很快就會好了!
吃過飯,蘇雲芷吩咐可樂說:“宮裡要大清洗了。估計咱們宮裡也難以倖免,你注意下。”
“娘娘,莫非皇后也會針對咱們華陽宮嗎?”可樂問。她還以為這把火燒不過來呢。
蘇雲芷撇了撇嘴,說:“既然要清洗了,咱們宮裡肯定也難以倖免。她若是對我開恩了,豈不是要對德妃開恩,要對太后開恩,要對其他主子開恩?不過,你也不用慌,咱們在別處不還有人手嗎?正好把宮裡的這些放出去,再把那些換過來,這裡面的可操作性很大,到時候宮裡還都是自己人。”
太后等幾處要換人時,可以把她們的心腹人脈都撤了,然後用一些背景乾淨的來填補。
蘇雲芷和蘇貴太妃等幾處換人時,則可以暗箱操作,明面上是把一批心腹撤了,其實換上的另一批看似背景乾淨的人還是她們的心腹。這就是所謂的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嘛!也就是說,皇上和皇后合演的這齣戲對於蘇雲芷而言是沒有什麼影響的。如果宮傾連這點面子都不給她,那她真的要拔刀了。
可樂心中一跳,立刻跪地表忠心,道:“可是,奴婢不想離開娘娘身邊啊!”
“各宮主子身邊的心腹大宮女是肯定要換的,宮傾此次的行為要針對的就是這些心腹人。我這邊雖然可以暗箱操作,但誰都知道和你雪碧是我所倚重的,估計我沒法保住你們倆啊!”蘇雲芷說。
雪碧一聽這話也急了。她和可樂一樣,都不願意離開蘇雲芷身邊。
蘇雲芷靜靜地思索了一陣,她固然可以把可樂雪碧送到蘇貴太妃那裡去保平安,但其實她已經很習慣可樂雪碧的陪伴了,再換兩個人來,忠心是忠心了,卻還是覺得彆扭,主僕間就需要重新磨合。
到底還是捨不得啊……蘇雲芷忽然張揚地笑了起來,道:“行了,你們也別做出這副可憐兮兮的樣子了。我會保住你們的。走,換衣服去!先化個高貴冷豔的妝,我這就帶著你們去昭陽殿找茬!”
第18章
化個妝用不了太久的時間,蘇雲芷打量著鏡子中的自己,眼尾處用一抹眼影稍稍拉長,使得她的大眼睛看上去更加修長。當她眯起眼睛時,那眼神就如刀鋒一般犀利。蘇雲芷對此覺得非常滿意。
“來來來,妞兒們,都給我把氣勢拿出來。”蘇雲芷對著可樂雪碧拍手道。
可樂雪碧很茫然。
蘇雲芷想了想,又說:“就是……你們想像一下哈,我是宮裡最受寵的主子,恃寵而驕的那種,然後你們是我的狗腿子,走出去會被人套麻袋揍的那種……能想像得出來嗎?照著你們想的做吧!”
可樂雪碧聽懂了,拍著胸口表示沒問題,不就是要用鼻孔看人嘛,她們是演技派,是熟練工種。
等著可樂雪碧調整了表情以後,蘇雲芷滿意地點頭,說:“不錯不錯,好樣的。咱們出發!”
大姐頭帶著小妞們找場子去了。
宮傾很忙。她這一招勝在一個“快”字,需要儘快把各宮主子手裡的人脈清理出去,一旦她放慢了清理的速度,最終的效果就會比她想像中要差幾個檔次。她手裡握著一份厚厚的宮人名單,只要是她在名字後面打鉤的,那些宮人將直接放出宮去;而如果是她打三角的,那就是需要被控制調崗的。
兩宮太后那邊是需要宮傾親自盯著的,而六司之內那些大大小小的負責人則索性全部抓了起來。反正這些人背後都不乾淨。如果宮傾想要把宮務徹底握在自己手裡,六司的負責人當然要用她的心腹頂上去。哦,她還要把這塊利益蛋糕分給乾慶帝一塊。已經得罪了太后,那就千萬不能得罪皇上了。
宮傾之所以選擇了和乾慶帝合作,理由其實很簡單,因為他是皇上啊。
在利益的漩渦中,如果沒有絕對的實力,如果不能徹底淩駕於眾人之上,那誰也不能獨善其身。宮傾需要拉攏部分人成為自己的同盟軍。在太后剛剛還政于皇上但其實還掌握著大部分權利時,最大的對手當然就是太后。既然如此,那宮傾自然會選擇“有名無權”的乾慶帝成為自己的前期合夥人。
這是一個非常明智的選擇。
在宮傾這裡,沒有永遠的同伴,也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
如果有一天,當宮傾覺得乾慶帝手裡的權利開始失衡,那麼她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拋棄乾慶帝,轉而和其他人合作。這個其他人有可能是太后,有可能是前朝的某位大臣,當然也有可能是蘇貴太妃。
至於蘇雲芷,宮傾未曾把她當做過利益層面上的敵人,自然也未曾把她當做利益層面上的同伴。
蘇雲芷是特殊的。
所以,蘇雲芷也是永遠的蘇雲芷。
在太后面前,宮傾還是那副把禮儀堅守到了極致的模樣。她仿佛以“孝子賢媳”為己任,恭恭敬敬地說:“如今宮裡正亂著,但是誰那裡都可以缺了人手,惟獨太后您這裡不可以。兒臣新挑的這些宮人雖說不甚機靈,都似有些愚鈍,卻是勝在忠心。娘娘若是有看中的,就只管把他們留下來吧。”
宮傾身後站著兩排太監並兩排宮女,都是些新面孔。而太后身邊的老面孔已經被押下去了。
太后氣得咬牙切齒,然而為著自己的體面,她還得把吐出來的血往肚子裡咽。
“皇后看著辦吧。”太后淡淡地說。她深吸了一口氣,憋得內傷,然而還是要微笑哦。這次是她失策了啊,是她從一開始就小看了宮家的皇后。因為她疏忽了,小狼崽子才有機會伸出了爪尖兒。
“既然太后如此信任兒臣,那兒臣就做主把這些人都留下了。反正慈甯宮這麼大,就算多使些人也不算是超了規格。來,你們都來給太后娘娘磕頭吧。以後要機靈些,若是有哪裡做得不妥帖的,叫太后生氣了,本宮定饒不了你們。”宮傾揮了揮手,她身後的四排人行動一致地朝著太后叩拜行禮。
四排人一起呼喊“太后娘娘千歲”的聲音還是很大的,千歲太后卻覺得自己要被逼得短壽了。
然而,太后是不會輕易認輸的。她鬥了一輩子,怎麼可能會被一個小輩永遠踩在腳下呢?
宮傾和太后的視線對上了。
一人無波無瀾,一人波濤洶湧。
從慈甯宮裡出來,宮傾還要再去慈安宮轉轉。兩宮太后要一視同仁啊。不過,慈甯宮這邊,因為有魏嬤嬤這個出頭的“奸人”,馮太后身邊的人直接被拔乾淨了。謝太后那裡卻不能這麼處理。謝太后這次沒做什麼,宮傾就沒有理由把謝太后的黨羽都剪除乾淨,估計還得給她剩下一兩三個心腹。
不過,既然宮裡已經大換血了,謝太后只保留幾個心腹也沒用。那麼點人是沒法幫她傳消息的。
宮傾一直忙到了午後,連飯都沒功夫吃,只匆匆喝了些水。等她回到昭陽殿時,蘇雲芷正坐著她的椅子,吃著她的點心,喝著她的茶水,調戲她的宮女,一副愜意的模樣。宮傾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蘇雲芷用帕子擋著自己的嘴巴,慵懶地打了一個哈欠,問:“怎麼?不想看到我?”
宮傾察覺出了蘇雲芷身上的變化。她又變成了那副所有情緒都藏在心裡的虛偽模樣了。
明明蘇雲芷臉上還是有著笑容的,但她笑得太漂亮了,乾慶帝或許會喜歡這樣的賞心悅目,宮傾卻覺得這並非真實。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呢?宮傾覺得奇怪。她意識到自己若不想辦法搞明白其中的原因,也許她永遠都看不到蘇雲芷炸毛的樣子了。畢竟,炸毛狀態洩露的可是蘇雲芷真實的情緒啊!
好好的怎麼又變成這樣了呢?難道前些天持續不斷的投喂就此失去效果了嗎?
宮傾不喜歡看到這樣的蘇雲芷。她厭惡蘇雲芷的虛偽,正如蘇雲芷厭惡她的冷漠。
宮傾不喜歡做賠本的生意。吃了她的東西,收了她的禮物,蘇雲芷還敢擺出這副欠揍的樣子來?
“呵,你現在很高興吧?看我為你急得團團轉,就像是個傻子似的,而你卻已經和那個大齡兒童擺上慶功宴了,是不是?”蘇雲芷談不上討厭乾慶帝,比起乾慶帝的隱瞞,她更痛恨宮傾的隱瞞。
宮傾沉默了一會兒。
蘇雲芷用一副公事公辦的口吻說:“我身邊的宮女是一定要保下的,你開條件吧。”
“你……在吃醋嗎?”宮傾忽然問。原諒她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想法就是這個。她的情商不低。一般智商高的人情商都不會太低。某些人只是不喜歡在臉上露出太多表情而已,她心裡都是明白的。
不過,問完以後,宮傾又覺得自己這個問題有些荒謬。
蘇雲芷大概要嘲笑她的自作多情了吧?
蘇雲芷微微歪著腦袋,打量著宮傾,好一會兒才說:“對哦,我應該要在乾慶帝面前吃醋的。畢竟他竟然和你聯手瞞了我這麼多重要的事情。吃吃醋,讓他哄哄我,我就可以開口問他要好處了。”
……
……
宮傾心中的千言萬語都化作了兩個字。
呵呵,某人真是個白癡,無可救藥的那種。
好吧,是十六個字。
但是,作為重點中的重點的“白癡”二字確實是只有兩個字。
第19章
見宮傾一直盯著自己看,蘇雲芷猜她心裡肯定在吐槽什麼。存著噁心宮傾的心思,蘇雲芷故意風情萬種地一笑,道:“怎麼,皇后終於發現本宮真是好單純好不做作於是難以抗拒本宮的容顏了?”
宮傾:……
電腦和飲料:……
宮傾從袖口中抽出一塊手帕。這手帕是棉布做的,不如絲綢的帕子名貴,也不符皇后的身份,但宮傾很喜歡棉布的質感。她走到蘇雲芷面前,把手帕蓋在了她的臉上,毫不客氣地說:“醜死了。”
蘇雲芷把帕子一摘,隨手就塞進自己懷裡了,氣急敗壞地反問道:“你審美有問題吧?”
“你生理期了?”宮傾忍不住問。陰晴不定,無緣無故鬧脾氣,這是生理期的症狀啊。
還不等蘇雲芷說什麼,宮傾在心裡算了算,又說:“等等……你的生理期不是七天以後麼?”
蘇雲芷下意識地看向可樂。她的例假週期是一個月多幾天,雖然也很規律,但每個月的日期都要往後推,因此並不固定。自從知道自家兩個侍女十項全能以後,蘇雲芷就再也沒有自己記過日子了。
可樂大約能猜到皇后口中的生理期便是指葵水,就小幅度地點了點頭,證明皇后說的都是對的。
蘇雲芷迅速把腦袋轉了回來,因為心情太……複雜了,她仿佛能聽到自己的脖子發出了哢擦哢擦的聲音。蘇雲芷哆哆嗦嗦地用食指指著宮傾,說:“變態啊!你竟然還記著我來大姨媽的日子?”
宮傾在心裡翻了一個白眼:“本宮是皇后,本宮這裡有本冊子,記著後宮所有妃嬪的生理期。”
“你敢說你把德妃、賢妃那些人的生理期都記住了嗎?”蘇雲芷反問。
“本宮拿過市級心算大賽的第一名。記幾個資料還不是輕而易舉的?”宮傾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她看向蘇雲芷,輕啟紅唇,優雅地說,“第二名小姐,請不要懷疑本宮的能力了,行不行?”
只拿到第二名的蘇雲芷好氣哦!她深呼吸了一次,告訴自己還是要努力保持微笑哦。
“不是生理期,那就是更年期了?好奇怪,你的更年期怎麼會提早了三十年啊?”宮傾又說。
蘇雲芷面無表情地朝蘋果看去,說:“你主子的臉呢?是不是掉在外面忘記撿了?”
蘋果低著頭,忍著笑。她心裡想著,皇后和淑妃說的很多話都自成一套呢,她們即使吵架了,用的也是那種只有她們自己才懂的內容。這意味著什麼呢?這意味著做下人的還是不要跟著湊熱鬧了。
宮傾又看向可樂和雪碧,說:“你想要把她們繼續留在身邊?我也挺喜歡她們的,那就不用換了吧。這也不算什麼大事,畢竟乾慶帝那裡還留著一個常有福沒有換呢,總有幾個人是有特權的。”
可樂都要哭了。皇上娘娘,您喜歡奴婢也不要直接說出來啊,奴婢一顆忠心向著淑妃娘娘啊!
宮傾還沒有吃午飯,但現在已經過了用飯的時間,惠普便去小廚房中端了一份粥過來。宮傾喝粥的時候,雪碧小聲地提醒蘇雲芷:“娘娘,咱們是來找場子的,您不要總是被皇后牽著鼻子走啊。”
蘇雲芷:……
對哦,她是來找場子的啊!
可樂雪碧的事情並不難辦,蘇雲芷心裡想的其實是另一件事情。過了年就是春闈了,蘇雲芷雖然自己不能去考狀元,但她知道這是個建立朝堂人脈的好機會。她早就想要在主考官人選上插一腳了。
在雲朝,春闈一共有五名考官,這五名考官能夠決定學子們的錄取情況以及名次。在評分上,主考官並不是最重要的,因為其他四名考官的評分同樣重要。但是,從名義上來說,該屆所有的學子都將是該位主考官門下的學生。也就是說,掌握了主考官以後,就相當於是掌握了這屆大部分的學生。
這是乾慶帝親政之後的第一場科舉。他如果想要壓下朝堂中那些不夠聽話的老人,就勢必要提拔一些新人。也就是說,這屆進士比往屆的進士有著更多的往上爬的機會。蘇雲芷不想錯過這個機會。
憑著蘇雲芷對宮傾的瞭解,宮傾肯定也不想錯過這個機會。
要合作麼?
在這種涉及了朝堂的事情上,宮傾不可能再次與乾慶帝合作。乾慶帝肯定覺得自己手裡的權利是不允許被冒犯的。同樣的,哪怕蘇雲芷是乾慶帝的“真愛”,她除非找死,也不能和乾慶帝合作。
看來看去,皇后娘娘都只能和淑妃合作了啊!然而,淑妃卻可以選擇和她身後的蘇家合作。淑妃有些傲嬌地想,她是等著皇后來求自己好呢,還是等著她來求自己好呢,還是等著她來求自己好呢?
宮傾在另一處用過飯,聽說蘇雲芷還沒有離開,她便讓惠普沏了一壺白茶。
兩個人不慌不忙地喝了半壺茶以後,待到蘇雲芷覺得自己差不多該離開了時,她才用手指蘸著殘餘的茶水,在桌子上寫下了一個“陳”姓,一個“曹”姓,問:“這裡面,可有你想要的人?”
陳、曹二位閣老是最有可能成為下屆科舉主考官的人了。
宮傾果然在關注著這件事情,一看這兩個姓氏就懂了。
想著某人之前的更年期狀態,宮傾覺得自己這回應坦誠些,便用手指在其中一個姓氏上點了點。
這就是宮傾式的妥協了。蘇雲芷滿意地點點頭,從懷中抽出一塊手帕,把手指上的茶水擦了,笑著說:“巧了,我瞧中的也是這位。這件事情你別管,我會讓蘇家的人跟進的。那麼,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宮傾說。
“你欠我一次。”蘇雲芷說。
“我會還的。”宮傾說。
“好,我期待著你的回禮。”蘇雲芷終於徹底滿意了,“這一次,我保證會讓你如願以償。”
————————
身為蘇雲芷身邊的大宮女,雪碧當然是不用洗衣服的。衣服自有小宮女去洗。不過,有時候怕小宮女弄壞東西,雪碧也會幫蘇雲芷洗些貼身的物件,比如說蘇雲芷從昭陽殿中順來的那塊棉布手帕。
雪碧把帕子晾好,回頭找可樂吐槽說:“哎,我發現蘋果姐姐她們的繡活還不如我呢,皇后娘娘用的那塊帕子也不知是她們中誰繡的,上面的祥雲繡得很一般嘛,針腳不夠密,線也劈得不夠細。”
可樂憐憫地看著雪碧,說:“乖,你再去睡一覺吧。這次起床時千萬要記得帶上腦子啊。”
第20章
等宮裡完成大換血,乾慶帝躊躇滿志只覺得神清氣爽時,他終於記起自己的心頭好了。因著宮傾完美地把自己藏在了乾慶帝身後,明明她才是這次事件的最大受益者,偏偏皇上覺得自己才是贏家。
乾慶帝想著自己已經好幾天未曾見過淑妃了呢,便想把她叫來陪膳。
“心頭好”表示,呵呵,本宮不想見你。
可樂和雪碧雖然知道淑妃娘娘在皇上面前都是裝的,並且她們都對蘇雲芷很忠心,但作為正統的古人,她們同時也畏懼君權。於是,可樂小心翼翼地問:“真的不見?已經拒了三回了,只怕……”
蘇雲芷拿捏男人的本事總是讓人歎為觀止,她以前也不是沒有違逆過乾慶帝,但以前都很注意分寸,不曾像這次這樣,乾慶帝命人來請了一次,她不去;又請一次,她還不去。她一連拒絕三次了。
蘇雲芷漫不經心地說:“誰叫皇上這回瞞得本宮這般緊?他明明如此信任皇后,卻仍看著本宮上躥下跳去找皇后麻煩……本宮原以為這是皇上心疼我呢!只怕是整個後宮都在看本宮笑話了吧?”
說著,蘇雲芷就趴在床上嚶嚶嚶地哭了。
有著蘇貴太妃的提點,蘇雲芷入宮的日子不算長,但手裡的暗線卻很多。她一直都很清楚華陽宮裡的哪幾個宮人是皇上的探子,哪幾個宮人又是太后的探子。她一直沒有動他們,甚至裝作不知道這件事情,就是想要將計就計。如今,宮裡人事大變動,太后的探子是沒了,皇上的探子卻又換了個。
此刻在外殿負責打掃的宮女就是皇上的人嘛。所以,發揮蘇雲芷演技的時候又到了。
眼看著蘇雲芷一滴眼淚都無,口中發出的聲音聽上去卻是哭得有模有樣的,可樂抽了抽嘴角。蘇雲芷一個人戲很足嘛,哭訴中道盡了委屈,也道盡了她對皇上的依戀,正因為有依戀才會有埋怨啊!
待到哭得差不多了,可樂和雪碧就把外間打掃的人全部趕下去了,只說淑妃娘娘要小憩。
屋子裡只剩下了主僕三人,蘇雲芷起身揉著眼睛,小聲地說:“我估計皇上很快就要來了。來,我們動作快點,你們快幫我把眼睛揉紅了,看上去就像是剛哭過的那樣。”她這一世畢竟是家族中精心嬌養出來的貴女,皮膚很嫩,稍稍一掐就會泛青,要是用力揉一揉,眼睛周圍的皮膚就會紅腫了。
雪碧一邊幫蘇雲芷揉眼睛,一邊小聲地拍著馬屁,說:“娘娘可真厲害,您剛剛哭得就和真的一樣。”關鍵還不是哭得像,而是蘇雲芷訴說委屈時的樣子顯得特別真實,就好像她真的很委屈一樣。
蘇雲芷得意地說:“那當然!我雖有兩分是假裝的,卻有八分是真覺得委屈了啊!”
“哎?”雪碧不解。娘娘又不在乎皇上,怎麼就真的委屈了呢?
蘇雲芷歎了一口氣,說:“我一想到宮傾竟瞞著我這麼大的事啊……唉,越想越覺得意難平。雖說我已經去昭陽殿找過場子了,但這個事情不能多想啊。她太不夠意思了啊,真是太不夠意思了。”
雪碧懂了。所以說,自家娘娘是拿著她從皇后那裡受到的委屈對著皇上哭上了?
這個事情怎麼就這麼……不對勁呢?
本來就不缺演技,再加上真實的感情流露,蘇雲芷現在是個十足的深宮怨婦了。
“娘娘待皇后娘娘一片赤忱,心意被辜負了,自然是委屈的。”可樂趕緊說。
蘇雲芷趕緊搖頭:“不對!我這種情緒不能算是委屈吧,我只是不甘心而已。我原以為她必須要求助於我才能在這後宮立足,誰想到她最後能棋高一著呢?我啊,就喜歡在她面前當個高高在上的救世主,看著她的狼狽,救她於水火之中。可惜,我現在當不了救世主了,所以才會覺得不爽的吧!”
她說這話是為了說服可樂和雪碧,但因為說得太過肯定,反而透著一種心虛。
雪碧嘴快,道:“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全天下只有我能欺負你,別人沒有資格’嗎?我懂了我懂了,娘娘當初給我們講過的話本《大商人情系小廚娘》中,主角們的相處模式就是這樣的吧?”
深宮寂寞,蘇雲芷無聊的時候曾經給蘇貴太妃講過些天雷狗血瑪麗蘇的故事。所謂的《大商人情系小廚娘》就是古代版的霸道總裁愛上我。蘇貴太妃當時聽得一臉血,倒是雪碧一直聽得興致勃勃。
雪碧用一種“來啊來啊快來誇我啊”的眼神看著蘇雲芷。蘇雲芷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一再被蘇雲芷拒絕,乾慶帝原本是相當生氣的。宮裡宮外都覺得淑妃娘娘是乾慶帝的真愛,但其實他真正愛的人只有他自己而已。不過,等他從旁瞭解到淑妃心中的委屈後,他不知又腦補了什麼,親自來華陽宮看望淑妃了。在他看來,淑妃果然是一顆心都在他身上啊,所以他才要對她更好一點。
蘇雲芷順著乾慶帝的心意耍了些小性子,道:“……可憐臣妾入宮以來就再也沒有見過母親了。想當初我雖在宮裡住著,卻總有一兩個月是能歸家的。如今,我成了宮裡的主子,倒是連母親的面都見不著了。皇后心裡定是煩了臣妾,偏偏這一次您還站在她那邊。也是了,皇后娘娘生得國色天香,臣妾這破敗的身子卻是不爭氣的。只怕日後這宮裡更是沒有臣妾的位置了。我不如歸家去吧……”
乾慶帝哪裡捨得讓蘇雲芷走啊,連忙說:“以後再不可說這樣的話了,你已是朕的淑妃,宮裡就是你的家,你還能去哪裡呢?你若是心裡不痛快,只管叫你母親和你嫂子遞牌子進宮來看看你。”
蘇雲芷的目的就是這個。她確實想要聯繫自己的家人,能見面是再好不過的了。
然而,蘇雲芷卻並沒有順著乾慶帝的話下臺階,繼續用帕子遮著臉,小聲地抽泣:“臣妾要的哪裡是這個?皇上心裡莫不是真的有皇后娘娘了?如今宮裡的人都曉得皇后是個有手段的,臣妾卻不這麼認為。有謀略的難道不是皇上嗎?若不是皇上幫了她,她能做什麼呢?皇上給了她好大的面子!”
聽著蘇雲芷這般不服氣的話,乾慶帝心裡非常痛快。是啊,這一次若不是他在暗中給予了皇后支持,皇后能做什麼呢?若是沒有他,皇后什麼事情都做不了,估計早就被太后啃得連骨頭都不剩了!
乾慶帝心裡越痛快,蘇雲芷心裡就越滿意。
蘇雲芷其實很擔心乾慶帝會因著這一次的事情就猜忌宮傾。不過,既然他把這一次事件的功勞全都歸給了他自己,那麼皇后在他眼中就算不得什麼了。這樣的自大的人當然不會覺得宮傾是個威脅。
在沒有絕對的實力前,即使宮傾冒過頭了,她接下來還是要繼續蟄伏啊。
乾慶帝又哄著蘇雲芷說:“瞧你這醋樣兒,朕今日也給你一個面子!朕賜你母親一枚進宮的權杖,如何?日後你若想要叫你母親進宮,她憑著權杖就能直接進來了,倒是不用再告知皇后的。”
蘇雲芷越發滿意了。她有了明面上和宮外聯繫的管道,就可以不再動用暗線了。
第21章
蘇氏接到宮裡的旨意後,喜出望外,立刻就帶著兩個兒媳婦進宮見女兒去了。
蘇雲芷在蘇家這輩的女孩中排行第七,也稱蘇七娘。不過,在他們這一房中,她是正兒八經的大小姐。蘇父和蘇母相敬如賓,蘇父沒有納妾。蘇雲芷前面有兩個嫡出哥哥,後面還有一個嫡出妹妹。
兩個嫡出的哥哥都已經娶妻,蘇雲芷又已經入了宮,唯一沒有婚配的就是蘇小妹蘇九娘了。
蘇家有個不成文的規定,男子在三十五歲時沒有子嗣才可納妾。所以,在蘇家,不僅僅是蘇父,蘇雲芷的兩個哥哥也沒有妾侍。蘇雲芷對此非常滿意。儘管她不是真正的蘇家女兒,那女孩兒已經死在水塘中了,但是這不妨礙她對蘇家抱有好感。在這個時空中,她能遇到這一家人,確實是件幸事。
不成文的意思是,這條不納妾的規矩並沒有寫進族譜裡,也沒有擺在明面上大張旗鼓地說。如果哪位蘇家男子非要納妾,他只管納就是了,這也不算是違反了族規,別人也不會因此就看不起他了。
蘇雲芷不得不暗歎一句蘇家的幾任當家人實在是太高明了。
這個時代的女性地位太低。如果把不納妾寫進族規,那麼事情將會變得不可控制。
因為不能納妾,於是等到娶妻以後再遇到真愛,該怎麼辦?等到某些人往上爬想要再次聯姻時該怎麼辦呢?很簡單,弄死原配就可以了。真愛們、想要聯姻的物件們可以踩著原配的屍體往上爬。
在這個時代啊,男人們把不納妾當成是給女人們的恩賜,女人們要感恩戴德才行啊!
由此可見,即使這時很多維護女性權益的行為的出發點是好的,最後也會因為現有的制度,變成殘害女性的工具。所以說,這個時代需要的並不是一點點零星的變動,它需要是一場徹底的大變革。
蘇雲芷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成為這場變革的引導者,但至少她不會放棄努力。
再說蘇家,蘇家的幾任家主確實都是有遠見的人。
蘇家作為一個小世家,自然枝繁葉茂,族人眾多。其中一支常在祖籍地守著,那裡有大片大片的祭田,這是蘇家的根本所在。即使是戰亂,即使是朝堂變動,只要祖地還在,只要祭田還在,蘇家人的根就還在,他們總能保住平安。其中有一支距離嫡系挺遠的旁系負責經商。而進入朝堂的這幾支卻不見他們往上爬的,反而是牢牢佔據了四五品的官位,用自己的人脈和姻親連成了一張緊密的網。
別小看了四五品的官位。在地方上,這就是一方大員了;在京城中,小官們也能做很多事情。
作為這樣的一個家族中的主婦,即使皇上言明蘇氏可以直接去看望淑妃娘娘,不需要來昭陽殿向皇后娘娘問安行禮,但她也不會亂了舉止。她依然領著兩個兒媳婦對著宮傾磕了頭,才去了華陽宮。
華陽宮的擺設煥然一新。蘇雲芷也不是存心炫耀,只是想要讓蘇氏知道,她在宮裡過得很好。
事無不可對人言。蘇雲芷見蘇氏時,並沒有把皇上的探子趕下去。
蘇氏自然有分寸,也沒有故意提起什麼見不得人的話題。等到話說得差不多了,蘇雲芷便叫可樂拿出了一疊佛經。蘇雲芷含著熱淚說:“女兒不孝,不能時常承歡膝下,只能在佛前虔誠抄了些佛經。這都是女兒的心意,娘帶回家去,日日見著這些佛經,便當是女兒陪在您和爹爹身邊了吧!”
蘇氏連忙謝過淑妃娘娘的賞賜。既然淑妃娘娘是主,這就不是女兒的孝敬,而是賞賜了。
蘇氏的大兒媳婦,也就是蘇雲芷的嫂子,連忙從可樂手中接過了佛經。
這佛經瞧上去普普通通的,除了是蘇雲芷親手所寫,仿佛並無什麼特別,就算有人刻意翻檢,也瞧不出什麼不妥來。但其實蘇雲芷在裡面做了十分隱秘的暗號,她的父親和她的哥哥們都知道暗號。
待到蘇氏離開時,當她的腳踏出了華陽宮,她終究還是忍不住偷偷擦了一下眼淚。
在蘇氏看來,自己大女兒的命真是太苦了,入宮奪寵的路豈是好走的?然而她卻心甘情願為家族犧牲了。即使蘇氏和她丈夫算得上是琴瑟相諧,但作為一個聰明的女人,她依然覺得男人並不可靠。
蘇雲芷在宮中能有什麼呢?她家世不顯,也無宮權,有的只是乾慶帝的寵愛啊!
可這樣的寵愛能管多久?
皇后對付太后那些事兒,蘇氏在宮外也隱隱綽綽聽了零星半點。在她看來,皇后能做到這地步,要麼是真聰敏,要麼是她真得乾慶帝的信任,無論皇后有著這二者中的哪一點,她都不好對付啊!
哪個正妻能看小妾順眼?如果皇后要對付雲芷,那她的小雲芷該怎麼辦?
懷著這種七上八下又不足為外人道的心情,蘇氏在離宮之前,再次去向皇后磕頭道別。
宮傾早就命蘋果準備好了一份厚禮,在蘇氏道別時,她就讓蘇氏把禮帶回去了。蘇氏帶著兒媳婦們謝恩離宮。坐在回家的轎子裡,蘇氏和兩個兒媳婦看著皇后準備的禮單,三個人全部傻了眼了。
蘋果惠普四人都是經過嚴格培訓的,宮傾把她們當做了是自己的左右臂膀。只不過宮傾是半路穿越過來的,蘋果她們一開始又是什麼都不懂的孤女,為了把孤女們訓練成才,宮傾的時間其實非常緊張,因此她對蘋果們的訓練是各有側重的,她著重培養的是她們的管理能力,其他方面自然就弱了。
這時代的送禮是一門很深的學問,大家族的宗婦們往往要耗費很多心血在這門學問上。
不過,宮傾是要嫁入宮裡當皇后的,皇后送禮不叫送,叫賞,誰敢對她賞的禮物有意見?再說,碰上了年節時的送禮,內宮還有司禮局,外宮還有禮部,他們可以提出方案供皇后娘娘參詳。因此,宮傾不覺得自己需要多花費心血在送禮這門學問上。於是,連帶著蘋果幾人都沒有好好研究過這個。
宮傾讓蘋果備一份重禮,蘋果想著宮傾送給蘇雲芷的那匣子寶貝,備的就真是一份“重”禮。
蘋果還把她以前的經驗拿出來用了。她以前最大的經驗是什麼?是研究了皇室迎娶宮傾時的聘禮禮單以及宮傾嫁入皇宮時的嫁妝單子。為了顯出宮傾對蘇家的重視,蘋果可謂是使出了渾身的解數。
於是,當蘇氏和兒媳婦們研究禮單的時候,她們都快被嚇壞了。
蘇氏驚恐地說:“我原以為皇后娘娘只是按例賞了一些尋常的內造之物給我,可我瞧著這份禮單……怎麼、怎麼那麼像是一份不完整的聘禮禮單呢?你們說,皇后娘娘這到底是個什麼意思?”
大兒媳婦搖了搖頭。
小兒媳婦也跟著搖了搖頭。
即使她們心中有了什麼想法,也不敢就這麼直白地說出來啊!
蘇氏只覺得自己的腦袋都疼了:“我記得皇后本家還有一位兄長未曾婚配,莫非娘娘這是瞧上咱家的九娘了。她這也許是在試探我們,想要告訴我們,她有心要把九娘指婚給宮家的那位郎君?”
如果她捨不得把小女兒嫁去宮家,那皇后在宮裡會不會給她的大女兒小鞋穿啊?
第22章
蘇雲芷在佛經里弄的暗號只有蘇家人才能看得懂。她身在後宮中,雖然能夠準確地把握住乾慶帝的各種心理,但能做的事情到底有限。即使她計謀百出,很多事情也需要宮外的蘇家人幫她去完成。
在這個時代,讓父輩兄長去聽一個女孩的指揮,這其實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議的事情。
不過,蘇雲芷顯然已經憑著她一貫的表現得到了家人的信任。
聰明的人總是能憑著自己的才智獲得話語權。
當然,有鑒於蘇雲芷的年紀還不算大,她有時候會非常機智地借助蘇貴太妃的面子。在蘇家,蘇貴太妃是一個……已經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的存在了。她自小伶俐,做姑娘時,就喜歡穿著男裝去上家學,曾把同輩的男孩們都折磨得不要不要的。蘇父身為她的弟弟,就曾經被迫承受過她的“恐怖”。
即使蘇貴太妃已經入宮多年了,但蘇家依然流傳著關於她的種種傳說。
破解了佛經中的暗號,蘇父帶著兩兒子在書房中開了個會。
蘇父道:“你們姑姑的意思是,這次春闈,咱們蘇家可以適當地摻一腳。”蘇雲芷這次行事自然又借用了蘇貴太妃的名頭。反正蘇貴太妃早就知道了她的小心機,趁機從她這裡拿走了不少好茶葉。
因為各方勢力的平衡,春闈的主考官要麼是陳閣老,要麼是曹閣老,總之肯定是他們中的一個。
這兩位閣老的身份相當有意思。
陳閣老出生於世家,卻是個庶子,年少時曾在嫡母手裡吃盡了苦頭。他生母是商家女,早早就死了。待到父親過世,陳閣老就被嫡母趕出了家門,自那以後,他都在舅家討生活。他是偏向寒門的。
曹閣老呢,他是寒門出生,他祖父年輕時還是尋常百姓,直到他父親考中了進士、授了官,他們家才開始改換門面。曹閣老的父親不擅長做官,卻養了一個好兒子。曹閣老年少時就有才名,在他七歲時,他父親想方設法讓他拜了建江三賢之一的宮德為師。宮德也就是宮傾的叔祖父,是宮家的人。
因著這份師徒關係,曹閣老享了世家帶給他的種種好處,現在自然也為世家的利益發聲。
有時候,一些人在私底下故意說得很難聽,他們把曹閣老稱之為宮家的一條狗。
但是,政治這種東西吧,很多時候往往都不能看表面。搞政治的人的心思啊,哪一個不多轉幾個彎彎呢?蘇雲芷有個非常簡單粗暴的判定方法,那就是,別看這些政治家在明面上做了什麼事情,而是要看他們在做了這些事情後,最後是哪一派得到了最大的益處,由此來判斷他們真實的站隊情況。
蘇家是世家。但蘇家守在祖籍的那一支不僅僅是在守祭田,他們還開設了一個學院,用於教書育人。這其中自然也有寒門子弟在求學。蘇家的人最擅長明哲保身,也擅長投資。雖然說一些大世家往往看不上像蘇家這樣的三流小世家,但是王朝更迭,世家交替,蘇家穩穩當當地也傳承好些代了啊!
蘇父和兩個兒子合計了一番,定下了一二三四的行事步驟後,蘇父鄭重地提出了第二個議題。
“什麼?皇后娘娘有意給小妹指婚?她這是什麼意思?”蘇大哥立刻就炸毛了。
蘇父不得不先把長子順毛捋了一遍。由此可見,蘇雲芷其實挺像蘇家人的,不管在外有多高貴冷豔,在親近人面前都容易炸毛。或許,這就是她的前世?否則,怎麼偏偏是她和宮傾穿越過來了呢?
蘇父撫摸著自己的美須——自詡為美須——若有所思地說:“皇后的哥哥宮二是宮家的嫡子,即使宮家對他們這一房不夠重視,但看在皇后的面子上,其實你們妹妹還是配不上宮二啊。”蘇父這麼說是出於世人的普遍看法。其實,在一位父親看來,他的女兒自然配得上這世界上的一切好男兒!
蘇大哥立刻領會了蘇父的意思:“父親,您是說……皇后娘娘想要和我們蘇家合作,所以才把宮二的婚事當成了一樣……籌碼?”在這個有事還能株連九族的時代,聯姻是種非常密切的合作方式。
皇后如果真的想要合作,那麼她的誠意確實已經擺出來了。
“我倒是見過這位宮二幾次,為人低調謙和,和尋常宮家人確實不太一樣。”蘇二哥說。宮家人都喜歡抬著下巴看人,難得宮二卻是個不跋扈的。平心而論,這樣的人做他的妹夫,也不是不可以。
蘇父瞪了二兒子一眼,有些無奈地說:“你大妹妹已經入了後宮,這原是我們男人無用,才叫女人犧牲。你二妹妹肯定不能隨隨便便就聯姻了,要給她找一個情投意合的才好。若是皇后娘娘真的有意和我們蘇家合作,此事還可以再商量……宮家那等地方,你二妹妹的性子單純,怕是受不住的。”
蘇大哥仍是覺得奇怪:“皇后娘娘為何要與我們蘇家合作?莫非是大妹妹做了什麼?”
“想來是你們大妹妹已經和皇后有所默契了吧。”蘇父不知道想起了什麼,臉色變得非常奇怪。
————————
在蘇雲芷入宮以前,她曾經和蘇父有過一段談話。
面對著蘇父內疚的表情,蘇雲芷安慰他說:“父親,入宮對於別人來說,或許是一樣苦差事,但對我來說,卻是一件好事。世間男兒多薄幸——當然我不是說咱們蘇家的男兒啊,蘇家的好男兒還是很多的——我嫁入尋常人家,一樣要受男人的氣,忍受他們的愚蠢,那我為何不進宮去享受呢?”
“父親,你放心,我是不會看上乾慶帝的。不喜歡他,我自然就是安全的。”蘇雲芷又說。
為何自己大女兒信誓旦旦保證說她不會喜歡上皇帝呢,哪怕皇帝真的對她極好?為何她在暗中讓插進太醫院的蘇家人脈偽造了脈案,裝作不能承寵呢?蘇父想著蘇雲芷對著家裡的丫鬟們那憐香惜玉的模樣,忽然腦海中靈光一現。他終於明白了!比起自家女兒,他還是替皇上擔心一下比較好吧?
說不定皇上的帽子已經變綠了。
要不是大女兒已經得手,蘇父真的搞不懂為何一個皇后會選擇和一個寵妃的娘家合作啊。
但這種猜測卻又不足為外人道。蘇父君子端方,不可能主動點破自己女兒的心思,於是忍得相當辛苦。而且,作為一個家族的領頭人,哪怕他猜到皇后已經是自己的“女婿”了,合作的事情還是要謹慎。唉,真是太辛苦了。辛苦萬分的蘇父不小心折斷了一根鬍鬚,把他心疼壞了。
待到上朝的時候,蘇父十分克制,才能確保自己沒有用憐憫的眼神看向乾慶帝。果然,家裡有了那麼一個能把皇帝玩得團團裝的女兒以後,他心裡對著皇帝的敬重已經變得丁點不剩了。為皇帝默哀。
第23章
處在蘇父這個位置,當他要做一個決定時,需要多方考核,慎重考慮。
其實,要不要接受一位新的合作者就和要不要接受一個人做自己女婿是差不多的,一樣要考察他們的人品,一樣要考慮他們未來的發展,一樣要在多方面考驗那人。面對著皇后娘娘伸過來的橄欖枝——其實並沒有,送禮只是蘋果弄出來的烏龍——蘇父覺得自己不能直接拒絕,卻也不能直接接受。
蘇二哥自告奮勇去試探宮二。宮二的大名是宮瑜,因為在家排行第二,也稱宮二。
宮二在國子監念書。蘇二哥卻在太學。用蘇雲芷的話來說,國子監裡是高幹子弟中的高幹子弟,那真不是一般人能進的。蘇家雖也蔭監的名額,但已經用在蘇大哥身上了,於是蘇二哥就考了太學。
國子監中多世家子弟,太學中多寒門子弟,因為現在的社會大背景,國子監和太學肯定不對付。在這樣的情況下,一個太學的學生找上了國子監的學生,宮二的第一反應是什麼?他覺得被找茬了。
更何況蘇二還有另一個身份,他是淑妃娘娘的親哥哥啊!宮二其實很關心宮傾這個妹妹,在他看來,身為寵妃的淑妃娘娘指不定給他妹妹添了多少堵呢!在這樣的情況下,宮二能給蘇二好臉色看?
#你妹妹欺負我妹妹,那我只好欺負你了#
#我不是針對你一個人,我的意思是所有對不起我妹妹的蘇家人全部是辣雞#
#妹控和妹控的終極對決#
呵呵,宮二就這麼和蘇二杠上了。
暫且不說蘇二和宮二是如何相殺的,蘇雲芷托蘇家辦的事情很快就有了結果。
蘇家人多為地方上的小官,蘇家的姻親也多為地方上的小官。這樣的小官放在京城裡毫不起眼,但如果放在地方上,他們在當地不能說是一手遮天吧,總之也是大權在握。陳閣老的老家就位於蘇雲芷一位堂伯父的管轄範圍內。陳家是士族,在當地頗有威望,但當地是士族卻又不僅僅是一個陳家。
甚至不用蘇伯父親自做什麼,他只要稍稍抬抬手,自然有看陳家不順眼的人去對付陳家。
不出半個月,陳家人借陳閣老的名義在老家縱奴行兇這事就傳到京城中來了,一個趕車的老漢被打死了,只因為他擋了陳家人的路。這事情也不是最近才發生的,其實是兩年前的舊事。但這一次,在多方勢力的推動下,老漢的兒子抱著父親的牌位進京伸冤了,還因此得了個不畏權威的孝子之名。
因為正值主考官的選定,這團火自然就燒到了陳閣老的身上。
只是,這件事情吧,雖然可以讓陳閣老的名聲蒙上一團陰影,但是卻沒法對他造成什麼實質性的傷害。誰都知道陳閣老對於陳家只有面子情,他身為庶子,根本就沒享過陳家的福!而且,就算千里之外的陳家真的發生了什麼事情,身在京城的他也是鞭長莫及。最重要的是,縱奴行兇的人不是他。
於是,這件事情的最終結果是,乾慶帝罰了陳閣老三個月的俸祿,為著他不曾好好約束族人。
這樣的懲罰不傷筋不動骨,但是,對於某些人來說,他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畢竟,春闈的主考官豈能讓一個名聲不好的人來擔任?
而且,這還只是蘇雲芷計畫中的第一步。在接下去的一段日子裡,想必陳閣老那裡會很熱鬧吧。
蘇家人很適合躲在背後把水攪渾。如果他們親自下場對付陳閣老,這就涉及到了站隊問題,會比較危險。但是,像這次事情一樣,他們只是給個引子,具體事情由其他勢力來推動,這就非常安全。
而這也是蘇雲芷所擅長的謀略之道。她擅詭,擅陰謀。
估計某些正義之士會看她不順眼吧?但蘇雲芷對於自己的種種卻非常滿意。
在宮傾把宮裡的勢力全部梳理一遍後,她現在的消息就變得非常靈通了。她總是能夠在第一時間知道陳閣老的事情,也知道宮二和蘇二的事情。除此以外,她對朝堂中每天發生的事情都有所關注。
負責收集整理這些消息的人是惠普。
四位電腦大宮女的分工已經差不多能固定下來了。東芝情況特殊,她為著自己家族的緣故,一心想要懷上龍種,宮傾對此心知肚明,自然不如像倚重其他三人那樣倚重她。惠普負責各類消息的收集整理,索尼負責宮內所有部門的人事統籌,而蘋果則習慣性跟在宮傾身邊,算是宮傾的特別助理吧。
四位電腦中,也許因為惠普總是接觸到那些陰暗的東西,她至今不願意信任蘇雲芷,並且還總是用最大的惡意來懷疑蘇雲芷。但是宮傾不是蘇雲芷,惠普也不是可樂,她是不敢明說自己的懷疑的。
蘋果私底下曾勸過惠普:“主子心裡有數。她信任的,自然就是我們信任的。”
“可是,先不說當初在慈甯宮裡,淑妃娘娘提出的軍令狀,只說這一次……”惠普神情嚴肅。
“很多事情是不能看表面的。你能看到的,主子自然也能看到,但她依然信任淑妃。”見惠普似乎還想要反駁,蘋果鄭重地說,“主子看重我們什麼呢?無非是我們的忠心。你只要忠心就好了。”
惠普不甘心地閉上了嘴。
宮傾翻著惠普遞上來的消息。即宮二和蘇二打賭坑得蘇二差點裸奔,蘇二反設計宮二讓他吃了一嘴黃連等種種不靠譜的事後,兩人昨日又一起折騰掉進了河裡。秋日河水涼,他們自然都著涼了。
宮傾盯著手裡的資料。在她入宮前,明明宮二是個聰穎穩重的好少年,畫風怎麼說變就變了?
“……二貨。”無語了好半天,宮傾只吐出了這兩個字。
惠普也覺得這些事情很坑爹,問:“要不要給少爺遞個消息,讓他……”消停點。
宮傾搖了搖頭:“罷了,他們也算是陰差陽錯做對了。在世人看來,皇后和寵妃不和,我們的娘家自然也是不和的。”再說,這兩個二貨估計要躺在床上連著喝幾天的苦藥汁,應該能消停幾天了。
應該……吧?
第24章
淑妃娘娘每日去皇后娘娘處抄寫佛經的例行功課被保留了下來。
昭陽殿處在宮傾的全盤掌握中以後,蘇雲芷行事時就能更肆無忌憚了。她以前只能縮在偏殿中,現在卻可以在整個昭陽殿中晃悠。反正昭陽殿中都是宮傾的人,不管蘇雲芷做了什麼都能被遮掩了。
正如蘇貴太妃每日慵懶地曬曬太陽,卻可以讓滿宮的人都以為她虔誠為先帝祈福,宮傾如今也能操控宮中的流言。她說淑妃和皇后吵架了,那麼宮裡其他人知道的真相就只能是淑妃和皇后吵架了。哪怕蘇雲芷都抱著皇后的大腿撒嬌打滾了——當然這種事情暫時是不會發生的——外界也不會知道。
於是,蘇雲芷就光明正大地登堂入室了。
正殿是宮傾平時坐臥起居的地方,乾慶帝都不怎麼來這裡,於是正殿自然就按照宮傾喜歡的樣子佈置了。因此,這裡的擺設甚至還不如偏殿富麗,宮傾用一些生機勃勃的室內盆栽取代了古董擺設。
該怎麼說呢?正殿的裝修風格沒有過分張揚,在襯得起宮傾身份的同時,儘量考慮到了舒適度。
蘇雲芷雖然喜歡珠寶,但在家居方面,她卻崇尚自然風,也就是說她其實很喜歡正殿的佈置。偏偏她的嘴巴卻很壞,故意說:“咦,咱們的皇后娘娘是想求一個簡樸的虛名吧?這也太假了吧?”
在不引人注意的角度,惠普忍不住狠狠地瞪了蘇雲芷一眼。她對蘇雲芷是越來越不滿了。
宮傾懶得理會蘇雲芷。只要有第三個人在場,她就習慣神色冷淡,因此不會和蘇雲芷鬥嘴。
蘇雲芷忍不住打了一個哈欠。
蘇雲芷又忍不住打了一個哈欠。
蘇雲芷又又忍不住打了一個哈欠。
宮傾終於忍不住了,合上手裡的帳本,微微扯了嘴角,問:“你昨天晚上做賊去了?”
蘇雲芷用帕子擦了擦眼睛——就是那方繡著祥雲圖案的繡工並不那麼精湛的棉布帕子——有氣無力地說:“昨天底下的人送上來一本超級好看的話本,好久沒有看過這麼酣暢淋漓的故事了,講得不是什麼才子佳人的情情愛愛,而是一個懸疑斷案劇啊!作者太有才了,我一不小心就看了個通宵。”
宮傾有些嫌棄地看了蘇雲芷一眼。她最不喜歡別人這種毫無自製力的行為舉止了。
蘇雲芷卻不覺得自己哪裡做錯了。她的性子中本來就有百無禁忌的一面。蘇雲芷確實是喜歡那個話本,她覺得這個作者太有前途了,因此還想過要把作者關進小黑屋裡去,讓他馬不停蹄地寫續集。
當然,只是這麼想想而已。
蘇雲芷又雙叒叕忍不住打了一個哈欠。宮傾覺得忍無可忍了。不過,發自內心地說句實話吧,其實蘇雲芷就連打哈欠的樣子都挺好看。她用帕子遮去了嘴,眼神迷蒙,似霧,似晨露,似遠山雲淺。
宮傾覺得這太影響自己的注意力了,於是咬著牙根說:“既然困,那就去床上睡一會兒吧。”
蘇雲芷立刻就清醒了:“哎?”
宮傾卻不再理她,對可樂和雪碧說:“扶你們主子去床上躺一會兒。”
在這個時代中,“床”是女子嫁妝中最重要的組成部分。宮傾的床也是拔步床,放下床帳,裡面就自成了一派小天地。蘇雲芷被可樂雪碧服侍著洗了臉,又脫了衣服,就暈頭轉鬧地去床上躺著了。
宮傾偏愛冷香,比如說梅香。那份孤傲恰似她本人給其他人的感覺。
蘇雲芷嗅著被子上若有似無的香氣,忽然覺得不困了。黑暗中,她的眼睛睜得很大。漸漸的,當她的眼睛習慣了這種黑暗,她就能夠把床架子上的各種雕花紋路看清楚了。貴女的新床就是一件工藝品。也許是為了符合皇后的身份吧,床架子上刻的是百鳥朝鳳。她的視線劃過那些栩栩如生的羽毛。
她忍不住想,這張床上除了宮傾,她應該是第二個躺在上面的人。
這樣的想法不斷佔據她的腦海,使得蘇雲芷的心裡仿佛有一團火要燒起來。
蘇雲芷扯了扯被子,把自己整張臉都蓋住了。
她睡覺時總是習慣蜷縮起來,還喜歡用被子蒙住腦袋。蘇媽媽糾正過她好多次,這種情況卻一直沒有改善。蘇雲芷忍不住在心裡誹謗,如果是宮傾的話,她的睡姿一定很標準吧?她總是不動聲色,說不定就連睡覺時都像個機器人似的,正面朝上,雙手交叉搭在胸前,然後將這個姿勢保持一整夜。
腦補了宮傾睡覺時的一二三事後,蘇雲芷忍不住笑出了聲。
“主子?可要用茶?”可樂用很小的聲音在床帳外面喚道。
“你們不用守著我,去找個地方歇著吧。”蘇雲芷說。她畢竟是熬過一個通宵的人,即使剛剛因為一點點興奮而不覺得困了,但這點興奮勁兒過去後,她就又困了。她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就輕了。
蘇雲芷在做夢。
那是一個陽光很好的日子,蘇雲芷穿著高中的校服。她是那種不管到了哪裡都能盡情吸引眼球的人,更何況青春期的她遠比日後的她還要張揚。她的身邊永遠會擁著一幫學生。然而,在夢裡不是。
她們所在的這個班級剛剛下了體育課。大家談笑著從操場走向教室。
蘇雲芷覺得非常奇怪。她怎麼會一個人走在校園裡呢,難道她不應該呼朋喚友左擁右抱嗎?尤其是像這種體育課後,她肯定會一邊和同學聊天,一邊朝教室走去啊!她又不是喜歡獨來獨往的宮傾!
然而,夢裡的思維容易僵硬。
蘇雲芷怎麼都想不明白這個問題後,她就只能放棄了。
明明周圍都是同學,但是熱鬧是屬於別人的,蘇雲芷只有一個人。孤獨感如影隨形。
蘇雲芷厭惡這種感覺。她喜歡自己身邊永遠熱鬧,即使那是一種虛假的繁榮,但只要熱鬧就好了呢。蘇雲芷喜歡自己身邊圍著很多人,即使那都算不上是真正的知己,但只要有人能陪伴就好了呢。
可是,如果抽絲剝繭去剖析蘇雲芷的心理,就可以知道,她依然是孤獨的。
就像這個夢境。
蘇雲芷努力想要從這種不好的感覺中掙脫出來,然而她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在做夢。她只好努力狂奔。忽然,她看到了前面有一個熟悉的背影。這人是誰呢?她不想知道。她卻下意識覺得安心了。
蘇雲芷就這麼安靜地跟在了宮傾的身後。
夢裡的人總比現實中的自己要直白。至少夢裡的蘇雲芷很清楚,如果她主動湊上去和宮傾聊天,只怕宮傾會覺得她不懷好意。於是,她就只能這樣不遠不近地跟在宮傾的身後。她跟著她走過學校的林蔭道,跟著她走過學校的第三食堂,跟著她走進教學樓,跟著她走進教室。宮傾始終都沒有回頭。
她始終都沒有回頭呐。
於是,蘇雲芷的心立刻就被一種悵然若失的無力感籠罩了。
很久以前,蘇雲芷曾在書上讀到過一句話。那位作者應該是位文藝女青年,當她描述自己的初戀時,她說,我夢見一個人,依稀是春日暖陽,我默默走在她的身後,從興奮到寂然,從深愛到遺忘。
蘇雲芷醒了。
然而,她仿佛還陷在夢中那種無能為力的情緒之中。
“這都是什麼和什麼啊,還不如送我一場春夢讓我痛快一點啊!”蘇雲芷默默豎起了一根中指。
第25章
蘇雲芷生無可戀地起了床。別人是越睡越精神,她是越睡越鬱悶,都是那個破夢鬧的。
內間空無一人。
大概是因為蘇雲芷夢裡的情緒延續到現實中來了吧,她有一種透不過氣來的錯覺。
好在當蘇雲芷彎腰穿鞋的時候,機警的可樂聽到了動靜,立刻撩起簾子,從外間走了進來。蘇雲芷忍不住松了口氣。她朝著可樂招了招手,恨不得把自己整個人都掛在可樂身上。比起主僕,其實蘇雲芷更願意把可樂當成閨蜜。不過,她也只是在心裡這麼想想而已,可樂本身還是很有主僕觀念的。
可樂無師自通了順毛捋的技巧。她以為自家主子是做噩夢了,因此輕輕拍著蘇雲芷的後背。
宮傾走進室內時,正好瞧見了這一幕。她的眉頭立刻就皺起來了。
“你沒有把口水留在我的床上吧?”宮傾問。
蘇雲芷已經不太想要去回憶夢境的內容了,因為那好像在表明她對著宮傾求而不得一樣。現在的問題是,她什麼時候對著宮傾“求”過?她有嗎?她蘇雲芷是如此正直活潑可愛俏皮,明明人見人愛花見花開車見車載佛見佛呆,她用得著去對著別人求而不得嗎?即使這個“別人”名為宮傾也一樣!
於是,蘇雲芷摟著可樂的腰使勁蹭了兩下,慵懶地說:“瞧你說的,我留的明明是體香吧?”
可樂恍惚間有種錯覺,她覺得自己正身處修羅場。淑妃娘娘,咱打個商量,就算您還沒有睡醒,但能不當著皇后的面對著奴婢撒嬌嘛?皇后娘娘威儀赫赫目光如炬,奴婢真的快要承受不住了啊!
“時間差不多了,睡醒了就回你的華陽宮吧。”宮傾眼不見心不煩,直接離開了內室。
雪碧已經端來了熱水,是要給蘇雲芷洗漱用的。宮傾走出內室時正好看見雪碧,她將手裡的那包糖酥遞給雪碧,淡淡地說:“給你家主子的,新改了配方,味道更清甜了一些,估計她會喜歡的。”
雪碧手上正端著水盆,空不出手來,就那麼傻傻地看著宮傾。
宮傾覺得自己的手有些癢,她很想揉一揉這個蠢萌孩子的腦袋。
蘇雲芷的宮女真是和她本人一樣蠢啊!
“去服侍你家主子吧。蘋果,你待會兒把她們送回去。”宮傾最終把糖酥遞給了蘋果。
宮傾有事繼續去忙了。她帶走了索尼。惠普湊到蘋果面前,搶走了蘋果手裡的糖酥,用一種帶著祈求的口吻說:“還是我送淑妃回去吧。蘋果,你跟在主子身邊忙前忙後的,不如好好休息一下?”
蘋果盯著惠普看了幾眼。
惠普告饒說:“我知道我在做什麼。我只是……我只是想要問問清楚,我保證不闖禍。”
“好吧。”蘋果歎了口氣,說。她私心裡肯定是偏向惠普的,畢竟她們是一同長大的姐妹。
蘇雲芷對著宮傾的妝奩重新上了妝。她來時沒精打采,回去時卻神采奕奕。這狀態也是頗為出人意料。惠普表示她奉命送蘇雲芷回去,蘇雲芷曉得惠普不那麼喜歡自己,因此只舍了一個眼神給她。
路過小花園時,蘇雲芷見此處視野開闊,附近都沒有什麼能藏人的地方,就直接停下了腳步。在這種空曠處說話不怕被不相干的人聽見,於是蘇雲芷裝作欣賞一株菊花的樣子,低聲說:“惠普姑娘想來不是真的要跟著本宮回華陽宮去長長見識。罷了,就送到這裡吧,還是說,你有什麼想說的?”
如果蘇雲芷想要挑起一個人的怒火,那麼她總是能在三言兩語間達到目的。
只要她擺出那種高高在上的樣子,她可以做到讓自己每根頭髮絲都透露出鄙夷,確實相當欠揍。
而這也是蘇雲芷的惡趣味。她一直都喜歡這樣,想要談判的時候就先把別人惹火了,看著別人因為情緒失控而跳腳,她就能夠順順利利地全盤掌握談判節奏了。蘇雲芷這一招只在宮傾面前失效過。
惠普是宮傾調教出來的人,卻沒有宮傾那樣的定性,她深呼吸了幾下,才能勉強保持淡定。
蘇雲芷彎身在一朵花上嗅了一下,然後輕輕一笑。
“我自知身份低微,不該妄議主子。但如果你做了什麼對不起我家主子的事,就算拼著這條命不要,也會……也會……”惠普這狠話放得有失水準,因為蘇雲芷起身伸出一根手指堵在了她的嘴上。
惠普的狠話都被堵在了喉嚨裡。
蘇雲芷忍不住笑了起來:“傻姑娘……可樂,你來說說,如果哪天我被人害了,你會怎麼做?”
“想方設法留存性命,再圖謀其他。”可樂恭敬地回答說。
蘇雲芷很滿意可樂的答案,看向惠普,說:“所以啊,不要動不動就說什麼不要這條命了的話,如果連命都沒有了,那你還能做什麼事情呢?留著命,才能報仇啊,才能翻盤啊,才能對付我啊。”
雪碧用星星眼看著蘇雲芷,她覺得此刻的淑妃娘娘真是漂亮得不可方物。
惠普閉上了眼睛,兩三秒後才睜開。她估計已經意識到了現在談話的節奏在蘇雲芷的手裡,於是她直接開門見山地說:“那位大人的事情到底是怎麼回事?您明明知道主子要的是……可是您……”
負責資訊統籌的惠普自然很清楚局勢。陳閣老最近一直在被人拖後腿,先是陳家的人縱奴行兇,再是他的一個侄子在花街喝酒時和吏部尚書的兒子起了爭執並大打出手……總之都不是什麼好事兒。
“我保證你家主子最後會得到她想要的,嗯?”蘇雲芷笑得意味深長,說話時尾調微微上揚。
惠普其實是沒有資格指責蘇雲芷的,階級觀念擺在那裡,宮女沒有資格指責妃嬪。只是,她或許是覺得自己既然已經冒犯蘇雲芷了,那就破罐子破摔,不如冒犯得更徹底一點。於是,她氣急敗壞地說:“您是這麼說的,卻不是這麼做的。不管您說得有多麼好聽,我卻只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雖然不知道您給主子灌了什麼迷糊湯,主子也任由您為所欲為……可是您分明就是在拖主子的後腿!”
面對著惠普的冒犯,蘇雲芷一點都不生氣。她拍了拍惠普肩膀,笑著說:“既然宮傾沒有親自來質問我,那麼我不會對你解釋什麼。看在你忠心的份上,這件事我不會告訴宮傾的。不過,只怕她已經知道了。也許你會受罰哦!她那個人啊,最重規矩了。你想要成為她的助力,就要聽她的話啊。”
這話說完,蘇雲芷就頭也不回地朝華陽宮走去了。惠普被留在了原地。雪碧想了想,小聲而堅定地說:“那個……你生氣歸生氣啊,皇后娘娘給咱們淑妃娘娘的糖酥呢?不許賴下,快點給我吧。”
可樂偷眼瞧著蘇雲芷臉上的神色。
蘇雲芷的心情似乎變好了。她仿佛把惠普的質問當成了是一種樂趣。
不管她做了什麼,肯定有她的理由。
她不想解釋。
反正,她說過會讓宮傾如願以償的,那麼她自然會讓宮傾如願以償。
第26章
惠普回到昭陽殿時,蘋果的臉色不太好。惠普便知道,她質問淑妃的事只怕已經被主子知道了。
惠普心裡先是一緊,然後又是一松。也是,她家主子英明神武,看到本該送蘇雲芷回去的蘋果還留在昭陽殿,惠普卻不在了,肯定能猜出來發生了什麼事情。惠普臉上出現了一種視死如歸的表情。
蘋果小聲地說:“主子賞罰分明,該是不會很為難你的……”
宮傾確實沒有重罰惠普,只是讓她反省三天而已。
懲罰是一種態度,重點不在於懲罰本身。
宮傾的骨子裡帶著一點鐵血主義。在平時生活中,她可能還比較好說話,不會把工作中的情緒帶過來。但在工作時,比如說穿越前在公司內帶領團隊,穿越後統帥宮人,她要的是絕對的服從。如果有人違背了,她並不會因為此人似乎是站在了她的立場上替她考慮了問題,就會對著那人網開一面。
所以,其實蘋果也被罰了,雖然同樣是小懲大誡,但她們也該記住這個教訓了。因為,宮傾只會給一次機會。她確實不愛體罰,也顧及人權,但一旦失去了她的信任,就再不會得到重用。
蘇雲芷卻直接把這件事情拋在了腦後。惠普對她的冒犯並不足以讓她記恨。
也許是因為白天在昭陽殿中睡得太多了,到了夜間,蘇雲芷躺在自己舒適的大床上,卻怎麼都睡不著了。她翻來覆去都始終沒有睡意,只好鬱悶地坐了起來,抱著被子發呆。這種感覺真是糟透了。
今個兒值夜的人是雪碧。
蘇雲芷見雪碧也還沒有睡著,便叫雪碧坐在她的床邊,讓她陪著聊會兒天。
“你當初跟著老嬤嬤們學宮規時,有沒有從她們口中聽到過什麼好玩的事情啊?”蘇雲芷問。
雪碧認真想了想,說:“嬤嬤們大都很嚴肅,從不輕易和我們說笑。”
“那宮裡有沒有什麼經久不衰的傳聞?就是那種不會輕易傳到主子們耳朵裡去的小道消息。”蘇雲芷興致勃勃地問道,“比如說鬧鬼的傳聞啊,白衣女人或者嬰兒哭聲什麼的!來嘛,都說說看。”
雪碧快要被嚇哭了:“主子,咱能不說這個嗎?奴婢都不敢起夜了。”
蘇雲芷歎了一口氣:“好吧,咱不說這個。你的膽子怎麼就這麼小呢,其實鬼一點都不可怕的,還是人比較可怕。對了,我聽說宮裡是有密道的,這個你知道嗎?咱們華陽宮裡會不會有密道啊?”
只要不聊鬼怪的話題,雪碧便又有了興致,說:“密道肯定是有的。華陽宮裡卻不太可能有。”
這種密道應該是留給皇帝在突發危險時逃命用的,所以一般不為人所知。蘇雲芷猜測道:“密道的入口應該不會設在勤政殿裡,雖然那裡是皇上的地盤,但正因為是皇上的地盤,唯恐有人在宮外探知了密道的入口殺進宮來,他那裡反而就不會設有密道了。那麼,密道會設在皇后的昭陽殿中嗎?”
雪碧搖了搖頭:“奴婢不知。不過,出宮密道的入口也有可能是設在太后宮裡啊。”
蘇雲芷覺得這個可能性不低,頓時就變得興致缺缺了:“設在太后宮裡就沒意思了。要是在皇后宮裡,咱們就想辦法挖一條輔道,然後就能偷偷摸摸溜進昭陽殿了。不過這工程會不會太大了點?”
“為什麼要偷偷摸摸去?主子您可以正大光明地去啊!”雪碧不解。
蘇雲芷恨鐵不成鋼地說:“白天可以正大光明地去,等晚上宮門落鑰了,我們就沒法過去了。”
“這倒也是,夜間的巡邏會比白天更嚴呢。當我還是小宮女的時候,嬤嬤就一再強調過,若是我們不想要自己這條命了,只管在晚上溜出去隨意走動,定能讓我們在禁衛軍手裡嘗一嘗十大酷刑。”
如果是蘇雲芷的話,她只要在禁衛軍面前亮出自己的淑妃身份,肯定是不會受罰的。但這樣一來,她大半夜不睡覺跑去昭陽殿這種事情就隱瞞不住了。那她該怎麼說?難道說她是心情不爽去刺殺皇后的?還是說她長夜漫漫無心睡眠於是想去找皇后交流交流感情?這些理由都沒有人願意相信啊!
“雪碧你說,要是我披散著頭髮,再穿一件通體雪白的衣服……如果被人發現了,我就裝成是一個女鬼,把他們嚇得屁滾尿流的,那我能不能順利走到昭陽殿?”蘇雲芷的智商在這一刻掉得精光。
雪碧覺得主子這個主意真的是太糟糕了。為何算無遺策的主子會問出這麼白癡的問題呢?
蘇雲芷也知道自己是異想天開了,不甘心地說:“唉,真是便宜宮傾了。她害我睡不著覺,我原本想要以牙還牙的。結果,我根本就沒法順利走到昭陽殿啊!哼,她現在肯定睡得特別好特別香!”
雪碧:……
第二日,蘇雲芷又去給蘇貴太妃請安了。她還沒有死心,打算就密道問題好好問一問蘇貴太妃。
蘇貴太妃知曉這小沒良心的如今都在昭陽殿裡混日子,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見她問到密道,倒也不瞞著,說:“你們都猜錯了,宮裡唯一能通往宮外的密道在秋涼宮。”秋涼宮就是所謂的冷宮。
“除了那條密道,宮裡自然還有其他的密道。但是其他密道只在宮裡彎彎繞繞,能出宮的密道確實只有秋涼宮一條。不過,我奉勸你們不要打那條密道的主意,因為入口處由皇上親衛把持著。”
蘇貴太妃用一種漫不經心地語調就說出了宮裡大部分人都不知道的驚天大秘密。
“咦,那姑姑是如何知道的?”蘇雲芷佯裝乖巧地問。
蘇貴太妃輕笑一聲,舍給了蘇雲芷一個鄙夷的眼神,道:“你如今這些手段都是哀家當初玩兒剩下的。我在宮裡經營了這些年,哪裡還有什麼秘密能夠瞞得住我?我只是不說而已,未必是不知。”
“嗯,姑姑好厲害。”蘇雲芷言不由衷地誇著。姑侄倆也不是第一次像這樣抬杠了。
“比如說,你昨天在鳳床上睡了一個下午,可有這事?”蘇貴太妃笑道。
蘇雲芷大吃一驚:“姑姑,宮傾都已經把後宮大清理一遍了,您竟然還能安插探子進去?”
蘇貴太妃笑而不語。
蘇雲芷忽然明白了,回頭瞪了雪碧一眼:“是你說漏嘴了吧?宮傾那邊估計是泄不了消息的,就只能是我這邊洩露出去的了。”雪碧對於靜安宮的人肯定不設防,她又傻兮兮的特別容易被套話。
見蘇雲芷一下子就想明白了,蘇貴太妃也不生氣,又問:“小皇后的手段確實夠看。那麼,你是怎麼想的,真的決定要和她聯手了?”這話說著,她將手裡的茶杯重重敲在了桌子上。這個動作相當帥氣,也不知蘇貴太妃是怎麼做到的,明明茶杯敲得很重,杯中的茶水卻能夠紋絲不動、一滴不漏。
蘇雲芷立刻正襟危坐。她知道姑姑要開始訓話了。
蘇貴太妃嚴厲地說:“無論是什麼時候,你都必須要記住一點。你每做一個決定,代表的不是你自己,而是你身後的蘇家。有些事情,我們不必去做,蘇家已經立在穩贏之地了。而如果你真要趟進渾水中,那麼稍有不慎,家族將因為你而萬劫不復。身為蘇家女,你必須要將我的忠告銘記於心。”
蘇雲芷卻沒有被蘇貴太妃嚇住,道:“姑姑,您小看咱們蘇家了。且不說我不是那種沒輕沒重的,哪裡會因為稍有些手段就輕狂起來了?就算我真的做錯了什麼,家裡其他人也能夠力挽狂瀾。”
“力挽狂瀾?在我這裡,這可不是一個好的說法。”蘇貴太妃不屑地說。
蘇雲芷忽然握住了蘇貴太妃的手:“姑姑,您要的是什麼呢?若只是一世安穩,那就算我們什麼都不做,不也能安安穩穩了嗎?可是,您甘心嗎?他們都言男尊女卑是正確的,我卻不信,您呢?”
蘇貴太妃不置可否地說:“就憑著你們的小打小鬧?”
“所以要姑姑幫我。”蘇雲芷嬉皮笑臉地說,“對了,我已經想明白為何姑姑會知道宮內的密道了。雲朝是推翻前朝而建的,皇宮也是在前朝皇宮基礎上改建的。前朝國祚四百年,想來這宮中肯定有很多秘密吧?也許是一本書,也許是一封信,總之秘密被保留了下來。姑姑,你拿到密道圖了?”
太祖皇帝是個大老粗,他率領起義軍佔領皇城後,只知道搶金銀珠寶,卻不知道搶書畫古籍。入住皇城後,太祖皇帝把前朝皇室殺的殺、埋的埋,關於皇宮的秘密,他只粗略地知道個大概。
蘇貴太妃身為高宗妃嬪,高宗在位時,她雖有救駕之功,卻從不愛爭寵,平日只喜歡看一看名家的書畫,因此得了高宗很多類似的賞賜。在當時,闔宮的人都知道,蘇妃娘娘是個文雅沉靜之人。
書看得多了,知道的秘密自然就多了。
“你是個機靈的,倒真是什麼都瞞不住你。”蘇貴太妃竟是將蘇雲芷的話應下了。
在蘇雲芷離去前,蘇貴太妃送了她一句話:“華陽宮中的聽雨軒下有條密道可以通向昭陽殿。只不過,那條密道已荒廢百年,若是你不小心踩到了什麼老鼠、蟻蟲、枯骨等,那也不要少見多怪。”
這宮裡最不缺的是秘密和死而無名的枯骨。
第27章
因為淑妃娘娘受寵,整個華陽宮都是屬於淑妃的,周邊的側殿中一直沒有入住其他的小妃嬪。蘇雲芷離開靜安宮後,立刻去了聽雨軒。這裡空置多年,雖然有宮人負責打掃,還是泛著一股子黴味。
“本宮正缺了一處練琴的地方,你們把聽雨軒打掃出來吧。”蘇雲芷吩咐宮人道。
宮人低聲應是。雖不知道淑妃娘娘為何忽然生了雅興,但他們只管照做就是了。
蘇雲芷並沒想過立刻就去密道中逛逛,正如蘇貴太妃提醒的那樣,這處密道都已經荒棄百年了,裡面空氣不流通,她貿然進去說不定還有生命之憂。不過,總之她知道有密道能通往昭陽殿就好了。
“既是把聽雨軒當做琴室來使了,那這裡的佈置就該雅致些。也不用費心思淘些古董珍寶什麼的拿出來擺了,就讓下面的人按照時節送些應季的鮮花盆栽過來吧。”蘇雲芷又說,“對了,聽雨軒內點的香不要用本宮平時慣用的那些,本宮記得皇上前一回賞的有一種冷梅香不錯,還是用那個吧。”
宮人們又繼續低頭稱是。
乾慶帝聽說這事時,還問過蘇雲芷一回。蘇雲芷嬌笑道:“不過是這幾日秋高氣爽,臣妾難得有了興致,才叫他們佈置的。皇上若是得閒,不如常來華陽宮,臣妾新練的曲子正好彈給皇上聽呢。”
乾慶帝忍不住笑了起來:“就你那水準,比不過賢妃,比不過德妃,也就是糊弄糊弄下人了。”
蘇雲芷故意裝作不高興,撒著嬌兒地說:“皇上!臣妾前幾日剛剛繡好了一個荷包,原是打算送給皇上的,既然皇上如此嫌棄臣妾,那臣妾還是拿剪子把荷包絞了吧?唉,可憐臣妾一番心思了。”
乾慶帝最愛蘇雲芷這番模樣,連忙哄著她說:“若說是女紅,滿宮的人也比不上一個你啊!”
雪碧心想,奴婢還真是謝過皇上金口玉言的誇獎了啊。嗯,名義上是淑妃娘娘親手給乾慶帝做的那些荷包,實際上全部是雪碧做的。雪碧不光自己繡藝好,還能模仿別人的針法,總之非常厲害呢!
蘇雲芷本人真實的女紅水準相當不錯。她只是懶得給乾慶帝做小物件而已。
沒過幾日,宮裡就又熱鬧了起來。
宮傾的大刀闊斧觸犯了太后們的利益,聽政多年的太后能善罷甘休嗎?自然不能!
太后們現在雖然不能輕易往宮外傳遞消息了,但她們畢竟還占著長輩大義,謝太后忽然想要去龍覺寺上香了,那麼宮傾身為皇后,就必須要把行程安排得妥妥當當的。她不能攔著謝太后不讓她去。
高宗臨終前立了兩宮太后,原本是為了讓她們互相牽制保持平衡,但這會兒卻給宮傾造成了不小的麻煩。謝太后要去上香,宮傾知道她醉翁之意不在酒,肯定要派人盯著她;可馮太后還在宮裡住著呢,如果宮傾去盯著謝太后了,那麼馮太后這裡怎麼辦?若她趁著宮傾不在又搞小動作了,該如何?
宮傾在這後宮中能夠信任的人唯有蘇雲芷。兩人暗中合計了一陣。
於是,在乾慶帝面前,宮傾委婉地表達了一下自己的難處,道:“按說後宮之事不該麻煩皇上的,只是本宮就要陪著太后娘娘去龍覺寺上香了,少則三五日,多則十余日,宮務該交付給誰呢?”
宮傾之所以把問題拋給了乾慶帝,是因為她知道乾慶帝別無選擇。
乾慶帝好不容易才把太后壓了下去,他自然不會讓宮務再次回到馮太後手裡。至於賢妃和德妃,她們一個是謝太后的侄女,一個是馮太后的侄女,把宮務交給她們,這和交到太後手裡有什麼區別?
宮裡有分位的主子,數得出來的就那麼幾個。乾慶帝只能選擇淑妃蘇雲芷。
事情其實一直都在宮傾的掌控內,但她主動問詢了乾慶帝,又不曾指手畫腳給乾慶帝提意見,於是不僅達到了目的,還在乾慶帝那裡留了個不貪權的好印象。而宮傾會讓乾慶帝對自己的這份印象不斷加深的。唯有這樣,她才可以在不驚動皇上的情況下,掌握盡可能多的權利,獲得更多政治資本。
晨間請安時,宮傾不急不慢的公佈了乾慶帝的決定,表明在皇后離宮後,宮務將由淑妃暫代。
淑妃故意端著那副“你們這幫愚蠢的人類”的欠揍模樣領了聖命,德妃忍不住在心裡暗罵了一聲小人得志。在這個時候,蘇雲芷和宮傾之間不和的假像就發揮作用了。見淑妃挑釁了皇后,她們並不知道這兩位其實是一夥的,都以為淑妃一朝得權後肯定會為所欲為,這就會給皇后造成很大的麻煩。
宮傾指著站在自己身邊的索尼,道:“這是本宮慣用的管事宮女,就留在淑妃妹妹身邊做個幫襯吧。妹妹在此之前從未操持過宮務,本宮把得力的宮女舍給了你,你可不要辜負了皇上的信任啊。”
圍觀的人都恍然大悟了,原來皇后也不放心淑妃啊,所以生硬地插了一個眼線過來。
可樂和雪碧也恍然大悟了,怪不得主子願意接手宮務呢,原來有能幹的索尼幫忙啊!
太后要出宮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要挑選吉日啦,要封鎖路線啦,要清理街道啦,總之有很多的準備工作要做。宮二已經很久不曾見過自己的妹妹了。當他聽得消息說,皇后將會陪謝太后一起前往龍覺寺,雖遺憾自己不能近距離圍觀,他卻決定在儀仗經過的路線上找家酒樓,定個視野開闊的房間。
哪怕是隔著侍衛只看一眼呢?那也是好的。宮二心中的妹控之魂熊熊燃燒著。
而宮二病好了後親自定了客來居中最好的房間,這消息很快就為蘇二所知了。
蘇二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憑什麼兩人一起掉下了河都著了涼,結果宮二的症狀要比他輕呢?憑什麼宮二的病都好了,他還要繼續喝藥呢?蘇二不服氣!他發誓自己一定要想個辦法把場子找回來。
蘇二的妻子姓魯,是個武將家的女兒。蘇魯氏雖說生得嬌嬌小小,私底下卻喜歡耍刀弄棒。
魯氏一掌把蘇二拍回了床上,說:“公爹叫我看住你的,你別再偷偷跑出去了。”
蘇二對此表示不服:“是親爹麼?這是我親爹麼?”
魯氏歎著氣說:“誰叫你一直闖禍……公爹總要在明面上做個樣子。”
魯氏和蘇二剛剛成親還沒多久。蘇二是文人,魯氏卻做不來紅袖添香的事兒,不過他們之間的感情不錯。因為,比起這時代很多人的盲婚啞嫁,他們的相識要更浪漫一點,緣分源于一場英雄救美。
咳咳,蘇二才是那個“美”。
那時,蘇二陪著母親和小妹去郊外踏青。蘇二親自駕車,車裡坐著蘇氏和蘇家小妹。半路上,忽然從對面跑來一匹瘋馬。蘇二立刻就傻在了原地,他不敢躲,因為他一旦躲了,就把母親和小妹暴露在瘋馬的蹄子下了。魯氏正好瞧見了這一幕,抓過了兄長身上的弓箭,當機立斷把那匹瘋馬射死了。
魯氏在外人面前是很淑女的。她熟讀女則女戒,不是為了守這些戒律,而是為了鑽空子。她平時瞧著比蘇大哥那位娶自書香門第的妻子還要更賢良淑德,但其實她私底下騎射之術都練得極好。蘇家上門提親時,她原還不想嫁。蘇二拍著胸脯保證說,絕對不會拘著魯氏,她才親口應下了這門親事。
蘇二道:“我哪裡是故意闖禍的,還不是姑姑和妹妹說,要給陳閣老家裡惹些麻煩,我要是不和宮二故意鬧上一場,怎麼能引得陳閣老的侄子和吏部尚書的小兒子對上?嘿嘿,我可是立了功的!”
陳閣老的侄子在花街喝酒時為了一個妓子和吏部尚書的兒子大打出手,兩人間弄得非常難看,這件事已經傳遍京城了。即使魯氏身處後院,也不免會聽到陳閣老治家不嚴對侄子太過溺愛等的言論。
魯氏眯起了眼睛:“夫君的意思是,他們之所以會打架,是你送了把柄過去?”
“可不就是麼!不過,誰知道宮二竟然來真的,害我喝了這麼多天的苦藥汁!”蘇二氣憤地說。
魯氏冷笑道:“那夫君能否給我解釋一下。你若是沒有去喝花酒,又怎麼會撞上那兩人?”
“娘子,我忽然覺得頭還有點暈,看樣子我的症狀還沒有好,我一定要好好休息。”蘇二大感不妙,主動跑回床上去躺著了。他迅速地蓋上被子,無辜地望著魯氏,說:“娘子,我是清白的。”
魯氏哼了一聲,掀開簾子走到外間,對丫鬟吩咐說:“二爺的藥裡再加把黃連,叫他敗敗火。”
躺在床上的蘇二發出了一聲哀嚎。
魯氏理了理自己的衣擺,朝婆婆蘇氏的院子走去。她想不明白,為何姑太太和小姑子會找陳閣老的麻煩呢,難道她們更希望曹閣老上位麼?可是,在她看來,分明是陳閣老上位對蘇家更有益處啊!
還是說,文人的心思太過曲折,是她這種尚武之人所不能參透的?
第28章
宮傾離宮後,馮太后果然開始折騰了。
太后的眼界沒有那麼低,自然不會盯著蘇雲芷手裡的那一點宮權。雖然宮傾砍斷了她的消息網,但太后到底經營了這麼多年,很快又弄出了一個全新的而且還不能讓人指摘的傳遞消息的好方法。
她直接召各位誥命夫人進宮了!
太后自然有這樣的權利,而且她還有一個理直氣壯的理由。
“皇上的後宮到底是空虛了些,先前是因為顧忌著皇后,所以一直不曾大選。不過既然皇后入宮都已有幾月了,宮裡也該預備大選了。”太后滿臉慈愛地看著乾慶帝,“哀家上了年紀,多年不曾關注過那些鮮亮的姑娘們了,倒是眾位夫人們常常參與宴會,對那些正值芳齡的姑娘們都心中有數。”
乾慶帝能不知道太后是借著召見誥命夫人的機會往宮外遞消息嗎?他知道。他親政還沒多久,前些天剛剛意氣風發了一回,這兩天因著太后一派又開始蹦躂,他立刻覺得事事不順,心裡很不痛快。
可是,乾慶帝只能忍。一是因為孝字大過天,二是因為太後手裡也握著他的脈門。
乾慶帝不敢直接和太后撕破臉皮。太后們垂簾聽政的日子很長,乾慶帝哪怕很清楚自己才是天下之主,他在面對太后的時候還是有些氣弱。而且,他也怕撕破臉皮後,太后們手裡的勢力直接反了。
做皇帝做到了這個份上,乾慶帝覺得非常憋屈。
蘇雲芷同樣覺得很憤怒。既然宮傾把整個後宮交給了她,那麼她就絕對不能讓太后從她手裡占到任何便宜!可是,在太后沒有犯下什麼不可饒恕的大錯前,就連皇上都不能奪去她接見誥命的權利。
該怎麼辦呢?難道就讓太后如此囂張地日日召見各位夫人嗎?
蘇雲芷用手指很有節奏地敲擊桌面。她會彈鋼琴,這是她在穿越前掌握的技能。可惜,雲朝並沒有鋼琴。蘇雲芷在假想的琴鍵上彈奏了一曲狂想曲。因為動作力度太大,她覺得自己的手指在發燙。
指尖飛速跳躍,蘇雲芷的腦子也在高速地運轉著。
假想中的狂想曲已經彈到了高潮,蘇雲芷用力一拍桌子結束了演奏,眼中露出了危險的光芒,冷冷地說:“呵,既然太后您如此高調,我若是不送你一場好戲,豈不是對不住你連日來的折騰?”
在這一刻,侍奉在蘇雲芷身邊的索尼仿佛看到了一匹狼伸出了兇狠的獠牙。
這可能嗎?平日裡漂亮慵懶如一只貓咪的淑妃娘娘竟然會是一匹惡狼嗎?索尼不知為何竟想起了一句話,說是越漂亮的花有著越致命的毒。也許,淑妃娘娘就是這樣一朵花,她的甜美中裹著毒藥。
“把太后要召見的各位誥命夫人的名單給我,我要最詳細的資料。”蘇雲芷說。
宮傾離開前給了蘇雲芷最大的許可權,索尼自然聽從蘇雲芷的一切命令。別人都以為索尼是宮傾故意安插在蘇雲芷身邊的眼線,其實卻是她留給蘇雲芷的幫手。索尼很快就遞上了蘇雲芷想要的東西。
宮傾在宮外的這幾年,情報工作做得相當好啊。蘇雲芷都有些佩服她了。
翻著索尼遞上來的資料,蘇雲芷忽然點了其中的一個名字,說:“此人是?”
索尼道:“此人是馮太后嫡親的妹妹,當年下嫁給了一位王姓的寒門進士。王進士還算能幹,只可惜運道不好,外放為官時因為一場時疫沒了性命,小馮氏自那以後就一直帶著兒子住在了娘家。”
蘇雲芷不想直接對付馮家,因為她很敬重馮老將軍,也就是馮太后的親爹。
馮老將軍駐守邊疆這些年,可謂是勞苦功高。他為了邊疆的穩定,連自己的長子都填了進去。正是因為有了將士們的拋頭顱灑熱血,才有了老百姓的安居樂業。蘇雲芷很佩服他們。所以,哪怕馮太后和宮傾之間是沒法和平共處的,蘇雲芷都沒想過要對馮家軍動手。她可以沒有良心,但還有底線。
不過,蘇雲芷現在看這個小馮氏相當不順眼。
小馮氏因為早早就守了寡,所以對於唯一的兒子王智非常溺愛。王智身為馮老將軍的外孫,身為馮太后的侄兒,在京城裡當然是可以橫著走的。他這人又好色又貪賭,是個五毒俱全的骯髒東西。
去年,有位讀書人因為一些小事不小心得罪了王智,王智直接命人把此人的腿打斷了,還不准大夫給他醫治。這位讀書人成了瘸子,因殘疾而不能參加科舉,前途自然是被毀了。而且,這位讀書人原本已經訂了一門親事,結果他未婚妻一家除去他的未婚妻竟然全部是貪生怕死之徒,見他得罪了王智,不僅斷了親,還把他的未婚妻送去了王智府裡,成為了王智的小妾。讀書人一份狀紙告了王智。
哪怕馮府的其他人還算忠良,小馮氏卻是個難纏的。她仗著馮府的勢給王智收拾了很多爛攤子。
“這位讀書人名叫宋思,如今還在牢房裡關著。”索尼把自己知道的全部說了出來,“他的未婚妻雖已成為了王智的小妾,卻是被逼的。她進了王智府裡後,在小馮氏手裡吃了不少的苦頭。但她不敢輕易尋死。因王智還貪戀她的美色,王智就放了話,她若是敢尋死,立馬就把牢裡的宋思弄死。”
“可憐一對苦命鴛鴦,我素來喜歡做好事,就成全他們這一對吧。”蘇雲芷微笑著說。
她對著索尼招了招手,索尼附耳過來時,蘇雲芷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地說了一通。
小馮氏最近有一堆煩心事,首當其衝就是她的兒子王智還沒有娶妻。雖說府裡的妾侍已經一大堆了,但王智沒有娶妻,小馮氏就沒有嫡孫抱,她心裡可急了。只是上趕著送上來的人家吧,小馮氏瞧不上,覺得那等家世養出來的女兒一個個都配不上她的兒子,而她看上的人家吧,卻又不願意結親。
小馮氏憤怒了。她要遞牌子進宮見她姐姐去,有了太后娘娘的懿旨,誰還敢挑剔她的兒子?
小馮氏平日裡就很喜歡折騰王智的妾侍,哪個妾侍近來最得寵,她就最願意折騰哪個。最近被小馮氏叫到自己身邊來伺候的就是原本屬於宋思的未婚妻夏氏,小馮氏總是對著她非打即罵。待小馮氏穿戴整齊正要入宮時,站在小馮氏身邊捧茶的夏氏一哆嗦,茶水濺了出來,把小馮氏的衣服弄髒了。
“要死了要死了,你這個下賤種子真是要死了!去外頭跪著!等我從宮裡回來,看我不弄死你這個小蹄子!”小馮氏順手在夏氏的腰上擰了一把,夏氏疼得臉都變形了。小馮氏又踹她去門口跪著。
小馮氏只好臨時換了一套衣服,這才急匆匆地趕往皇宮。
跪在地上的夏氏見小馮氏把那件衣服穿走了,臉上露出了一個扭曲的笑容。院子裡還站著幾個丫鬟,有著她們的監督,夏氏肯定不敢自己站起來。不過,她既然已經達到了目的,就高喊一句:“早晚都是個死,我不如就此死了吧,也算落個一了百了了。”這話說著,她竟是打算直接咬舌自盡了。
夏氏口中溢出了鮮血。她倒在了地上。
丫鬟們都被嚇住了。其中一個上前小心地探了夏氏的鼻息,道:“夏姨娘已經去了!她既然得罪了主子,只怕主子不願見她這副死模樣。不如找個粗婆子來,拿張席子將她裹了,丟去亂墳崗吧。”
華陽宮裡,蘇雲芷正瞧著可樂泡茶。畢竟是位稱職的一等大宮女,可樂泡茶的樣子很好看呢。
蘇雲芷的心情非常好,問:“夏氏和宋思那裡可安排好了?”
索尼低聲說:“都安排好了,新的戶籍和路引都弄好了,散碎的銀子也給他們換好了。只要他們按照主子您的吩咐躲得遠遠的,這一世平平安安不成問題。宋思對夏氏頗為憐惜,應會善待她的。”
“我只是不想妄造殺孽。畢竟,我是個好人啊。”蘇雲芷歎了一口氣,非常無恥地說。
索尼低著頭,沒有再接話。好人怎麼會想出那樣的點子呢?好人怎麼會在全盤算計後片葉不沾身呢?索尼忽然有些感激淑妃娘娘了,好在她大人有大量不和惠普計較,不然惠普就該死無全屍了吧?
可樂泡好了茶,蘇雲芷頗有閒情逸致地說:“我其實是個俗人,根本不會品茶,只知道這茶香還是不香,什麼雪水啊溪水啊泉水啊,我卻是喝不出來的了。不過,想來可樂泡的茶一定是好茶了。”
“娘娘謬贊,奴婢這才哪跟哪兒啊。”可樂笑著說,“若說茶藝,貴太妃若認天下第二,就沒人敢認天下第一了。奴婢當初在靜安宮伺候的時候,有幸見過貴太妃泡茶時的寫意風流,一見難忘。”
幾人雲淡風輕地聊著高雅的話題,慈甯宮裡卻已經大亂了。
太后的面子,馮家的面子,皇上的面子,都因為蘇雲芷的毒計,被丟在地上踩了又踩。
第29章
馮太后召見誥命夫人時,乾慶帝常打著請安的幌子去慈甯宮轉悠。
看著那些誥命夫人紛紛離座對著自己行大禮,乾慶帝心中充滿了惡意。他常常想著,呵,太后派系中的總是不夠聽話,可是在面對他這個皇帝的時候,她們還不是要恭敬地行禮跪拜麼?乾慶帝不覺得自己是去膈應人的,他之所以刷存在感,是想要讓那些人知道,他這個皇帝才是真正的天下之主。
總之,明明知道自己這種行為沒什麼大用,但為著心理上的快感,乾慶帝還是會常常這麼做。
小馮氏入宮後,被宮女們安排在了側殿。她雖是太后的親妹妹,身上卻沒有誥命,如果她和眾位誥命夫人一起接受太后的召見,那麼她還要向那些誥命夫人們行禮。心高氣傲的小馮氏如何能忍?
小馮氏就坐在側殿中等著。宮女們點了香,上了茶,將她照顧得無微不至。
乾慶帝來慈甯宮時,聽說小馮氏也來了,於是他沒有去慈甯宮的正殿,直接腳步一轉去了側殿。如他這種長期在太後手裡受著無形壓迫的人,當他在折辱太后的親人時,會從中獲得心理上的快感。
於是,接下來的很多事情就自然而然地發生了。
比如說,乾慶帝一定會讓小馮氏對他行大禮,還是那種六肅三跪九叩的大禮。
比如說,乾慶帝在小馮氏行完禮後,一定不會叫起,他會讓小馮氏維持著一個艱難的姿勢。
“娘娘,您為何能夠肯定事情會順著咱們期望的方向發展呢?”索尼恭敬地請教著。
蘇雲芷覺得自己手指甲上的顏色淡了,便將手遞給了雪碧,漫不經心地說:“小雪碧,快幫我把指甲都重新塗一下吧,就用上次調的那個顏色,我實在是喜歡得很。對了,指甲的長度也該修修。”
吩咐完了雪碧,蘇雲芷才抬頭對著索尼微微一笑,道:“乾慶帝此人……雖說他身邊那幾位被高宗點為輔政大臣的都是能臣幹吏,但問題也出在這裡,他們實在太能幹了。能幹的臣子會喜歡怎樣的皇帝呢?他們喜歡毫無主見的事事都要仰賴大臣的皇帝。所以他們對乾慶帝的教導自然不夠用心。”
“您的意思是,皇上他是……”是個蠢貨?索尼膽子再大也不敢把這句話說全啊!
蘇雲芷的眼中沁出了真實的笑意:“你猜錯了,咱們這位皇帝也不蠢。他聰明著呢,若是高宗可以再活幾年,好好教一教他帝王心術,說不得他就會成為個厲害的讓大臣們頭疼的皇帝了。只可惜,高宗活得太短了,乾慶帝三歲登基,大臣們多少還敬重他,兩宮太后卻從來都沒有把他放在眼裡過。乾慶帝心裡其實畏懼著兩位太后,於是他自然而然地會去模仿兩宮太后的手段,想要超越她們。”
“這難道不好嗎?”
“當然不好。”蘇雲芷很不走心地歎了口氣,“聰明的小孩,沒有被好好引導,他學到手的就只有小聰明了。所以他最拿得出手的是內宅的手段啊,比如說在請安的時候為難一下自己討厭的人。”
乾慶帝在各種虛偽的恭維中長大,性格有一點扭曲,只會些小手段,偏偏他還覺得自己很厲害。
小馮氏維持著一個艱難的動作蹲著。這原本是她折騰自己兒子妾侍們的手段,卻沒想到現在被皇上用在了她的身上。她的外衣本來還算寬鬆,但因為她現在半蹲不蹲的動作,衣服就緊繃在身上了。
衣服的某一處縫得一點都不緊,只虛虛地用線搭著,寬鬆時還不覺得,一緊繃,那一處就迅速崩裂開來。小馮氏的腰際出現了條很大的裂縫。她是寡居,外面的衣服很素淡;但她又極愛打扮,因此內裡的衣服很鮮亮。外衣一裂開,裡面的衣服就顯出來了,那抹桃紅色就像是一團粉色的搶眼的火。
即使裡面的衣服並沒有壞,但在這個時代,露出內衣的顏色就已經算是一種勾引了。
乾慶帝正好心煩氣躁。側殿中點的香是催情香。他待了一會兒,已經隱隱覺得不太舒服了。
其實吧,什麼催情香啊、春藥啊的效果並不如很多小說中描寫的那樣不可抗拒,小說中都是誇大的,所以乾慶帝還能保持理智。當他看到小馮氏的衣服開裂時,他頓時就明白了這一切都是陰謀!
“乾慶帝此人極為多疑,而他對太后又擁有著很深的偏見。當他意識到自己竟中了催情香,又見小馮氏在勾引他,他會怎麼想呢?他會覺得這一切都是太后的陰謀。太后想要陷他於不義之中。畢竟,從禮法上來說,小馮氏是他的姨母,如果乾慶帝和她有點什麼了,他將名聲盡毀。”蘇雲芷說。
慈甯宮中,乾慶帝果然非常憤怒,他認為太后是想要拿捏住他的把柄,是想要就此控制住他。
蘇雲芷不緊不慢地說:“那麼,乾慶帝會怎麼做?他自然要先發制人。比如說,他會立刻憤怒地斥責小馮氏,然後命人把小馮氏抓起來。他不會給小馮氏開口的機會。因為,在他看來,小馮氏肯定已經和太后串聯好了,只要她能開口,就一定會把髒水潑到他身上,比如說,她也許會在高喊中故意說出,她的衣服是被皇上撕壞的。當然了,這些都是乾慶帝的腦補,可是他根本不敢冒這個風險。”
事實上,小馮氏自己還處在懵逼狀態中呢,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衣服是為什麼才開裂的。
但是,正如蘇雲芷說的那樣,乾慶帝不敢冒任何風險。距離側殿不遠的正殿中,太后正在召見誥命夫人。如果小馮氏喊出了什麼不得體的話,乾慶帝可以把宮人殺了,卻沒法殺掉眾位夫人。然後,他和小馮氏之間的桃色傳聞就會借著這些夫人們的嘴迅速傳遍整個京城。那他的臉就徹底丟光了!
乾慶帝氣得渾身發抖,太后這一計真是太毒了!他已經氣得控制不住想要殺人了!
小馮氏還沒有反應過來,她就被人堵著嘴巴拉了出去。
“為了解救自己,乾慶帝一定會讓人把小馮氏打死。在他看來,只有死人是不會亂說話的。”蘇雲芷說得雲淡風輕,仿佛她現在正談論著的根本就不是生死問題,而只是在輕飄飄地說著天氣不錯。
“太后的親妹妹被當場行刑,慈甯宮的宮人能不去告訴太后?太后能不震怒?她能不出來質問皇帝,順便想要把妹妹救下來?等到太后出現的時候,乾慶帝就會意識到,他到底還是衝動了。不過,事情既然已經做了,他就不會後悔。於是,他會把一切的責任都推到小馮氏頭上。”蘇雲芷繼續說。
乾慶帝確實是這麼做的。
面對著太后的質問,乾慶帝不屑地說:“母后,這位宮女太過膽大妄為,竟然在側殿中點了催情香,還脫了衣服,試圖誘惑於朕。朕實在是忍無可忍!”他故意在言語中把小馮氏說成是一位宮女,是因為他自作聰明地覺得,這樣更能表明自己的無辜。他可是連小馮氏的身份都沒有認出來呢!
蘇雲芷雖然沒有親眼看到這一幕,但她對人性的把握實在是太到位了,因此很自信地說:“慈甯宮中的鬧劇要上演很久呢。此事已經沒有辦法善了了。吩咐下去,讓宮外的人開始散播流言吧,就說是某位誥命夫人在太后宮中與皇上情投意合看對了眼,只怕皇上馬上要做出強搶人妻之事了呢。”
而這才是蘇雲芷最終的目的。
蘇雲芷發現自己已經有一點點被這個時代同化了。在穿越前,哪怕她特別厭惡如小馮氏和她兒子王智這樣胡作非為的人渣,她最多是想辦法把他們送進監獄,可是現在,她卻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直接要了他們的性命。她用小馮氏做了道具,排演了一出好大的戲,把太后和皇上都算計了進去。
呵呵,太后宮裡出現了這種事情,那些誥命夫人們但凡還要點臉,都不會再頻繁進宮了呢。
至於這流言傷了太后的面子?抱歉,她蘇雲芷不在乎呢。
至於這流言其實也傷了乾慶帝的面子?抱歉,她蘇雲芷同樣不在乎呢。
乾慶帝直接把這件事情算到了馮太後頭上,而馮太后……當她想要調查這件事情的時候,她根本找不到多少線索了。小馮氏已經死了,太后對小馮氏府中的事情知之甚少,甚至於馮家人對於小馮氏府中的事情都知之甚少,畢竟,小馮氏為了在親人們面前給自己兒子王智塑造一個聽話懂事的好少年形象,可是花了不少功夫欺上瞞下呢。蘇雲芷把自己出手的痕跡抹平了,又暗中拉了謝家做擋箭牌。
“如果計畫順利的話,接下來就是馮家和謝家狗咬狗一嘴毛了吧。”蘇雲芷一箭三雕。
————————
“此茶的第二泡口感最佳,娘娘請用。”可樂將茶遞到了蘇雲芷面前。
慈甯宮中的喧囂暫時還傳不到華陽宮中。蘇雲芷樂得裝作什麼事情都不知道。她也確實什麼都不知道呐,難道不是麼?她純潔正如一朵白蓮,只有迎風低頭時的那一抹嬌羞,哪有算計人時的狠辣。
蘇雲芷喝了茶,伸了個懶腰,道:“把宮人的冊子拿過來,本宮還想再替換一些人。”
索尼領命,不一會兒就捧來了一疊冊子。
在蘇雲芷代管宮務的這些天中,她明面上只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非常任性地把宮傾之前安排好的人手一個個替換了。大家覺得她是在和宮傾作對,但其實,她只是完成了宮傾未完成的事情而已。
嘛,全天下都以為我們在作對,這種感覺真的是太棒了。
這完全戳中了蘇雲芷心中那個中二的點。
第30章
宮裡頓時陷入了一種黑雲壓城城欲摧的氛圍中,人人佩弦自急、屏氣斂息。
主導了這一切的蘇雲芷卻看似什麼多餘的情緒都沒有,不過是隨大流地吩咐華陽宮的宮人們謹言慎行,低調地沒有去乾慶帝面前邀寵,如其他宮妃一樣裝成了鵪鶉,除此就再也沒有做什麼事情了。
除了守夜的可樂,大概再也沒有人能夠窺伺到一絲屬於蘇雲芷的真實情緒了。
蘇雲芷晚上睡不著,就讓可樂點了燈。她笑著對可樂說:“要不要來床上陪我一起睡?”
可樂恭謹地說:“若是您做了什麼不好的夢,奴婢就在床邊守著您吧。”
蘇雲芷不再勉強可樂。
蘇雲芷睡不著,是因為小馮氏的死。她不是聖母,所以知道小馮氏罪有應得;她也不是偽善,所以不後悔自己的決定。但是,在用計謀直接奪去一個人的性命後,蘇雲芷心中依然產生了一種恐慌。
她怕自己會忘記,她是在那個生而平等的時代中長大的。
她怕自己會忽略,除了法律,其實她並沒有審判一個人的權利。
她怕自己會被這個時代繼續同化。現在,她害死的還是罪人,但如果她做這些事做得太順手了,如果有一天是無辜者擋了她的路,那麼她會不會用自己手裡的刀指向那些僅僅是和她立場不同的人?
蘇雲芷怕自己打開了一個潘朵拉的魔盒,她怕自己遲早有一天變得面目可憎,不再像是自己了。
坐在空蕩蕩的床上,蘇雲芷抱著自己的胳膊,覺得自己非常可笑。
明明她得意於自己的計謀,明明她滿意事情的進展,可是到了晚上,她的心裡卻依然產生了一種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的難過。是她太矯情嗎?這樣的心情不能被可樂所理解,不能被蘇貴太妃所理解,不能被這個時代中的任何一個人所理解。大概,唯有和她一樣從現代穿越過來的宮傾能夠理解她吧?
“這不是童話故事,所以我不能用愛和正義來感化他人。但至少我應該守著自己的底線。”蘇雲芷對自己說,“除非我能成為那個制定規則的人,否則我就只能以暴制暴、以惡制惡、以血還血。”
她沒有錯,錯的是這個時代。
夜晚時那點茫然就如草上的晨露,太陽一曬,立刻散了一乾二淨。白天的蘇雲芷依然巧笑倩兮。索尼不會知道,在她面前展露出狠辣決絕一面的蘇雲芷,其實她內心住著一位溫柔善良的小姑娘。
這一刻的蘇雲芷比任何時候都期盼著宮傾的回歸。
也許她不會在宮傾面前洩露自己的脆弱,但只要能見到宮傾就好了呢,畢竟那代表著她的過去。
龍覺寺在前朝時就是皇寺,前朝曾有一位皇帝,當皇帝當得不痛快了,就拋下皇位在龍覺寺裡出了家。如今前朝皇族早已經飛灰湮滅,龍覺寺卻還是穩穩當當地立在那裡,又繼續成為雲朝的皇寺。
因著寺裡要招待從宮中來的貴人,整個寺不再接待其他香客。
宮傾向來是不信什麼鬼神的,即使她現在都已經穿越了,她依然不會把自己的命運寄託在神佛之上。不過,她也不是那種過分狂傲自大的人,即使她不信佛,對於宗教還是保持了一種單純的尊敬。
在這個時代,老百姓們畏懼皇權,他們也畏懼神佛,因此對於政客來說,宗教也是一種資源。
皇后娘娘很清楚宗教的力量。
宮傾在寺中漫步,看似是在欣賞這座千年古刹,但其實她心中想的卻是,如何征服它、利用它。
哪怕是在現代,一些可惡的邪教還是能夠用荒謬的教義哄得教徒們去尋死、去殺人,更何況是在這個大家還不知道該如何去用科學知識來解釋颳風下雨、月食地震等現象的時代呢?如果宮傾打算在將來的某一日做些驚世駭俗的事情,那麼,為了不引起民眾的反彈,她最好能夠借助到宗教的力量。
一個小僧彌正在掃地,不知道是聽到了宮傾的腳步聲,還是他已經用眼睛的餘光見著了身著明黃色鳳袍的貴人,小僧彌都沒有抬頭,就停下了手裡的動作。他一手拿著掃帚,一手呈掌狀舉在胸前。
“阿彌陀佛。”小僧彌低眉斂目地說。
宮傾並沒有因為他不曾跪拜行禮就生怒,反而雙手合十放在胸前,態度溫和地回了一禮。
路過小僧彌後,宮傾繼續朝前走去,走過一片建築群。再往前有一方小池塘,池塘中養著蓮花。
宮傾走到水邊,忽然朝身後說道:“你已經跟了本宮一路了,出來吧。”
年代久遠的寺廟中最不缺的就是各種蒼天大樹。宮傾的話說完以後,又等了一會兒,一棵樹後面才鑽出一個小個子的尼姑。她雖然頭上戴著尼姑帽,但青絲從帽子邊緣露出了幾分,可見還沒剃度。
“我……我住那邊的庵裡,是偷、偷偷溜過來的。”小尼姑扭著自己的手指說。
和尚和尼姑當然不能住在一起。龍覺寺中也有尼姑庵,但尼姑庵在山上且不對外開放。小尼姑長年茹素,許是營養沒跟上,就顯得很瘦。她有一張美麗的臉,一雙手卻非常粗糙,估計做慣了重活。
宮傾微微笑了一下:“見到姑娘,本宮倒是能夠想像得出蓮妃當年的風華絕代了。”
小尼姑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
蓮妃是高宗的妃子。高宗其人,用這個時代人的眼光來看,算是一位好皇帝,只可惜子嗣不豐。要不然他去世以後,皇位也不會落在乾慶帝身上。乾慶帝擁有一個絕對的優勢,因為他是高宗唯一的兒子。不過,其實高宗還有一個女兒。在他去世的時候,那個女兒才剛剛出生。生育她的正是蓮妃。
也許是因為蓮妃得罪過的人太多了,她生產時,高宗病重,於是她大出血而亡;她生產後,高宗去世,於是她的女兒,被以給雲朝祈福的名義送到了尼姑庵,堂堂一國公主被迫過上了清苦的生活。
看著眼前瘦骨嶙峋的小姑娘,宮傾很清楚,某些人之所以留了她一條命,沒有讓她在出生時就跟著她大出血的母親一起去了,這不是因為仁慈,而是因為她們對蓮妃的恨使得她們還想繼續折騰她。
小姑娘很可憐。這是毋庸置疑的。
她才十五歲。
小尼姑見宮傾點明了自己的身份,就用一種害怕中帶著憧憬的眼神看著她。
“給雲朝祈福啊,這個帽子太大了,大得沒有人敢把你請回宮去了。”宮傾帶著一抹微不可見的笑意說著最殘忍的話,“本宮也沒有這個膽子。畢竟,你若是回了宮,那麼哪裡有了水災,哪裡有了旱情,這就都是你的錯了,也是本宮的錯。若不是你沒有誠心清修,老天爺又怎麼會怒而降災呢?”
小尼姑茫然受驚的眼中閃過一絲憤怒。她趕緊裝作害怕地低下頭,宮傾卻已經注意到了這一點。
宮傾款款走到了小尼姑面前,很不尊重地拿下了她頭上的帽子。小尼姑的頭髮用一根木簪子固定著。宮傾又把簪子取了。一頭枯黃的長髮就此散了下來。宮傾用手裡的木簪子挑起了小尼姑的下巴。
“嘖嘖,長得倒是不錯呢。”宮傾的語氣中帶著一種可惜,又仿佛帶著一種幸災樂禍,“蓮妃當初是得罪了謝太后吧?她已經死了,欠下的債就需要你慢慢還了。你猜,謝太后會如何對付你呢?讓本宮好好想一想,你都已經十五歲了,若不在佛前孤老,那麼就該訂一門親事了。和親,如何呢?”
小尼姑能夠感覺到木簪子上較為尖銳的地方正抵著自己的下巴。她被迫抬起了頭。
這個動作的侮辱意味太重了。
小尼姑終於覺得不能忍,一揮手,啪的一聲,直接把宮傾的胳膊打了。
宮傾的手一松,木簪子落在了地上。她還沒說什麼,她的宮女立刻上前把小尼姑制住。
小尼姑撕掉了怯懦的偽裝,用狼崽子一樣的眼神惡狠狠地盯著宮傾。她已經開始後悔今天的舉動了,她不該因為聽說了謝太后和皇后不和就貿然行事的!她應該繼續隱忍,蟄伏下來才能確保安全。
宮傾的眼中卻露出了幾分真誠,道:“這樣子的你可是比剛剛漂亮多了呢。”
她親自彎腰撿起了地上的木簪子,然後示意宮女們鬆開小尼姑。蘋果領會了宮傾的意思,動作飛快地把小尼姑的頭髮重新攏在一起。蘋果用手指幫小尼姑理了一個簡單的少女髮型,用簪子固定。
宮傾知道小尼姑不是一個笨人。笨人如何能探知她的行蹤,並悄無聲息地跟上來呢?
“本宮只幫你做一件事情。除此以外,本宮再送你一句話。”宮傾淡淡地說。
古刹之中,佛音縹緲,然而真正能夠救贖己身的卻唯有宮傾說的這句話。
“你既然能夠活下來,自然也能活下去。”宮傾說。
所以,活下去吧。
當晚,尼姑庵大火,傷者無,死者一。一位在日後會大放異彩的公主,她自出生時就沒有公主的封號,也沒有公主的待遇,更是在這場火中失去了公主的身份,但是,屬於她的傳奇,才剛剛開始。
第31章
永遠不要小看了流言的傳播速度,尤其是那種帶著一點點桃色的又帶著一點點新奇的可以讓傳播者的心理上產生某種滿足感的流言。當乾慶帝和某位(流言中說的就是某位,沒有具體點出是誰)年紀比他大很多的誥命夫人的一二事以隱秘而快速的方式成為人盡皆知的事實時,時間並沒過去多久。
乾慶帝真的要氣瘋了!他明明是無辜的!
最鬱悶的地方在於,乾慶帝明明是無辜的,但是他卻不可能頒佈一道聖旨貼在城牆上,上書“朕是無辜的,朕沒有看上什麼誥命夫人,朕沒有強取豪奪”等字樣。他真這麼做了,就成此地無銀了。
皇帝的鬱悶總要找一個什麼管道發洩出去。於是,小馮氏的兒子王智首當其衝。
有那種善於投機的言官——並不是每個言官都剛正不可奉公執法的——在皇帝的暗示下,參了王智好大一筆!王智身上沒有官職,說白了,這位言官要參的其實是馮老將軍、馮太后和其他馮家人。
經查,王智身上那些欺男霸女、賄賂官員、陷害忠良等罪名統統成立,鑒於他以前囂張時曾弄死過人,也鑒於乾慶帝確實看他不順眼,於是他肯定是被嚴判了。只是,弄死一個王智還不足以讓乾慶帝心情舒暢,於是他借著王智這件事給還在西北駐守的馮老將軍送去了一道斥責他管家不嚴的聖旨。
蘇雲芷聽到這個消息時,實在沒能忍住自己“臥槽”的心情,翻了好大一個白眼。
武將和文官是不一樣的,駐守邊疆的武將和在京城中勾心鬥角的武將又是不一樣的。對於馮老將軍這種軍人來說,他在西北的地位,完全是自己真刀實槍浴血奮戰拼出來的。當地百姓和將領對馮老將軍的敬畏也全是發自內心的。在這樣的情況下,一道輕飄飄的斥責他治家不嚴的聖旨能有什麼用?
馮老將軍不是陳閣老。
在過去的一段時間裡,蘇雲芷一直命人在暗中找陳閣老麻煩,陳閣老受家人拖累,因治家不嚴被皇帝罰了俸祿。他名譽受損,現在大家都不看好他成為來年春闈的主考官。這一切都因他是文官啊!
只有文人才會格外注重清名。常在生死中來來去去的武將才不會理會這些。
申斥的聖旨發出去,不會對馮老將軍造成任何影響,反而會讓當地的將領義憤填膺。他們會想,我們的大將軍鞠躬盡瘁為國為民,結果皇帝小兒還要見縫插針地找大將軍的麻煩?真是讓人心寒啊!
所以說,乾慶帝腦子是有一點的,只是沒有被人好好教導過,於是變得太過小家子氣了。
蘇雲芷無意于給乾慶帝救場。她巴不得別人認為他越昏庸越好。不過,她最想要看到的局面還沒有形成。於是,她讓可樂拎著小廚房燉好的湯,換了身漂亮的衣服,帶著可樂雪碧去了乾慶帝那裡。
皇上的心情就是後宮氛圍的指向標。乾慶帝心裡不爽,於是小妃嬪們都歇了爭寵的心思,都怕火會不受控制地燒到自己身上。在這樣的情況下,淑妃娘娘竟然還冒著被呵斥的風險給皇帝送湯來了。
大太監常有福身為無根之人都忍不住感動了一把。
果然,其他的娘娘們都是為了爭寵,只有淑妃娘娘是真的在關心皇上的。常有福如此想到。
蘇雲芷一貫裝得太好了,根本沒有人會懷疑她。
當乾慶帝看到蘇雲芷時,有一瞬間的尷尬。他深陷流言的苦惱,覺得所有人都在看他的笑話。所以他想要獨自靜靜。不過,既然蘇雲芷來了,乾慶帝也不好把她趕出去,只是他的態度還有些冷淡。
換做是別的妃嬪,見到這一幕時,肯定嚇得誠惶誠恐了,蘇雲芷卻一點都不在意,坦坦蕩蕩地走到了乾慶帝面前,摸了摸放在桌上的茶杯的杯壁,道:“常有福,你是如何伺候的?這茶都冷了。”
常有福立刻跪地認罪:“是奴才疏忽了。”他是乾慶帝身邊最得用的大太監,在整個宮裡,乾慶帝最信任的人絕對是常有福。因為這一點,所有人都想要巴結常有福。淑妃大概是第一個敢這麼直接呵斥他的人了。但是,常有福卻並沒有因為這一點就記恨上淑妃蘇雲芷,他反而由此更敬重淑妃了。
很多人都想要討好常有福,但是他們都用錯了方法。
常有福是看著乾慶帝長大的,看著他從繈褓中的嬰兒長成了現在這樣高大。說句僭越的話,他不光把乾慶帝當成了是自己的主子,他還把乾慶帝當成了是自己的孩子,所以他整顆心都是為著乾慶帝好的。在這樣的情況下,只要蘇雲芷讓常有福見著了她對乾慶帝的真心,常有福自然會高看她一眼。
論起討好人這件事情來,蘇雲芷若認天下第二,就無人敢稱天下第一了。她的情商向來很高。
蘇雲芷親自給乾慶帝重新泡了一杯熱茶,道:“皇上,您都好久沒有來過臣妾的華陽宮了,瞧您這眉頭皺的。怒傷肝,憂傷脾,恐傷腎,悲傷肺。為了天下百姓,皇上一定要保重身體啊!而且,太后娘娘的宮中出了那樣的亂子,只怕她會心中鬱結。她病了,您要侍奉床前,就更不能生病了啊!”
“太后病了?”乾慶帝立刻就抓住了蘇雲芷言語中的關鍵字。
蘇雲芷故作哀愁地說:“難道不是嗎?若是臣妾家裡有個那樣不爭氣的外甥,把家裡的好名聲都給敗了,臣妾也是會被氣病的啊!真是苦了太后了呢,她常年在宮裡,又如何能管到家裡的事呢?至於慈甯宮中發生的亂子,臣妾不敢隨意打探,只知道是出了亂子,太后肯定也為此憂心忡忡了吧?”
乾慶帝眼睛一亮:“確實,愛妃說的是。”
蘇雲芷露出一個略顯嬌羞的笑容。
宮外流言肆虐,誥命夫人們確實是不敢輕易進宮了,但這件事情的源頭還沒有被解決啊!如果她是乾慶帝,在處置了王智以後,就會直接控制住太后,用自己的人把她給軟禁了。這就萬事大吉了。
暗地裡是軟禁,明面上卻可以把責任全部推到王智的頭上。
太后不再見客的理由就是她被王智氣病了。皇上甚至可以故意做出一副孝子的模樣,動不動就去慈甯宮裡侍疾,誰也說不出他的不是來!經過宮傾的大清理,太后已經沒法輕易把消息傳出宮外了。沒有了太后的裡應外合,她那派系的人明知道她病得蹊蹺,苦於沒有證據,也不敢輕易質問皇帝啊!
如果蘇雲芷是乾慶帝,她會借著這個機會直接把馮太后拍死,讓她徹底失去戰鬥力。
偏偏乾慶帝只知道去馮老爺子那裡抖機靈,不敢直接對上太后。他就像是被溫水煮著的青蛙,在從小到大的過程中,吃了太多來自于太后的大大小小的虧,於是就覺得太后是永遠都不可戰勝的了。
點醒了乾慶帝后,蘇雲芷陪著乾慶帝吃了些小點心,就功成身退地回華陽宮去了。
一直到宮傾回宮時,蘇雲芷都很忙。馮太后被軟禁了,別的派系自然可以在朝堂上對著她這派系出手了,打壓的打壓,拉攏的拉攏。蘇雲芷同樣不願意放過這個機會,帶著蘇家偷偷占了不少便宜。
當然,考慮到在西北屹立不倒的馮老爺子,大家的吃相不能太難看,至少手還不能伸到軍中去。
馮老將軍本質上還是一個忠君愛國的人,他當然會有私心,但是這點私心不足以讓他反了。馮太后如今只是被“養病”,她還可以吃好、穿好,太后的地位也還在,所以馮老將軍不會因為她這點事情殺到京城來。但如果,他們把馮太后弄死了,或者直接對西北軍動手了,那就是在逼馮老將軍反。
大家都是很有分寸的人嘛!
宮傾和謝太后回宮的時候,因著謝太后的身份,後宮中所有的宮妃都需要去宮門口迎著,歡迎儀式弄得非常盛大。原本乾慶帝也該去的,只是他以政務繁忙為藉口推了。如今按下去一個馮太后,乾慶帝自然膨脹起來了,過度的自卑以後就是過度的驕傲,他或許已經沒有把謝太后放在眼裡了吧。
宮傾扶著太后走下車。淑妃、賢妃、德妃便領著眾多小妃嬪跪安行禮。
即使蘇雲芷不喜歡對別人下跪,但是她在這種場合的禮儀依然很好,叫人抓不住把柄。當她恭恭敬敬行禮的時候,宮傾眯眼看去,就看見了蘇雲芷眼下的一片淡淡的青灰。宮傾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莫非是沒有休息好麼?宮傾忍不住想到。
按說宮裡的這些雜七雜八的事情是難不倒蘇雲芷的,而且宮傾在宮外也不乏消息的來源,她很清楚最近都發生了些什麼事情,知道蘇雲芷做得非常漂亮。既然如此,為什麼蘇雲芷還是沒有睡好呢?
宮傾從蘇雲芷身上收回視線。
當眾位妃嬪起身時,皇后娘娘又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了,仿佛誰也沒有被她看在眼裡。
看樣子要把索尼召回來好好問一問了呢。皇后娘娘如此想著。
第32章
在索尼那裡自然是問不出來什麼的。
等索尼把自認為重要的事情都彙報了一遍後,她收了聲,卻注意到皇后娘娘還保持著一副傾聽的模樣,仿佛是在示意她繼續說下去。索尼在心裡飛快地琢磨了下,有點明白了,主子想要詳細資訊。
於是,索尼又把一些她認為不那麼重要的事情和一些她還不確定正在待查的事情說了一遍。比如說後宮的林美人疑似有孕啊,比如說德妃去了賢妃的宮裡送了一捧蓮子似有“聯合結盟”之意啊等。
等到所有的事情都彙報完畢,宮傾卻還是一副示意索尼繼續說下去的表情。
到了這時,索尼終於有些茫然了,她已經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部說了啊!作為一個被宮傾一手調教出來的且很有職業素養的人,索尼可以用自己身為大宮女的尊嚴發誓,她絕對沒有什麼遺漏的了。
“就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麼?難道一切都很正常?”宮傾見索尼不說話了,問道。
索尼仔細想了想,卻只能搖搖頭,說:“並沒有什麼疏漏了。”淑妃娘娘那麼厲害,上下嘴皮子輕輕一碰,就把她想要對付的人全部算計了進去。宮裡有這樣的淑妃娘娘坐鎮,還能出什麼岔子呢?
宮傾不再說什麼,屈起手指輕輕地叩擊著桌面,仿佛陷入了某種思考之中。
蘋果立在宮傾的身後,對著索尼做出了“淑妃”的口型。索尼恍然大悟。可是,她已經把關於淑妃娘娘的事情都說完了啊。別人不知道,索尼還能不知道?宮裡最近發生的幾件大事中,件件都有淑妃的手筆。因此,在彙報這些事情時,索尼已經把淑妃的各種謀劃說過一遍了。難道這樣還不夠嗎?
不過,索尼也承認,在她們幾個大宮女中,確實是蘋果最能把握皇后娘娘的心思,因此蘋果的提醒應該不會有錯。於是,索尼定了定心,把淑妃的日常在自己心裡過了一遍,說:“奴婢這裡倒是還有一些關於淑妃娘娘的小事彙報。”她在過去的這些天中一直跟著蘇雲芷,蘇雲芷倒也沒有防過她。
宮傾抬眼看向索尼。
索尼既然說了是小事,那就真是小事了。比如說,昨天小廚房裡進了蘇雲芷比較愛吃的雲片糕,但蘇雲芷竟然只吃了一片,剩下的都叫人分了。再比如說,蘇雲芷閒暇時繡了個怪模怪樣的小荷包。
宮傾聽了半天,還是不知道蘇雲芷為何休息不好。總不可能是熬夜繡荷包去了吧?
“罷了,蘋果你去華陽宮中走一趟吧,就說本宮等著淑妃前來彙報宮務。”宮傾使用了自己身為皇后的權利。既然她已經回宮了,那麼之前代管過宮務的蘇雲芷確實需要來她面前做一些工作交割。
雖然宮傾的這種行為頗為坦蕩,落在那些從始至終都覺得她和蘇雲芷敵對的人眼裡,卻覺得她要找蘇雲芷麻煩了。在皇后離宮的這段時間裡,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蘇雲芷竟胡亂安插了好些人。
蘇雲芷姍姍來遲。
宮傾給了蘋果一個代表詢問的但又絲毫不引人注意的眼神。
蘋果微不可見地搖了搖頭,表示自己從雪碧那裡什麼話都沒有探聽出來。
在蘋果看來,雪碧其實是一個不那麼合格的大宮女,因為她在親近人面前總藏不住心事。這不是說雪碧會主動洩露蘇雲芷的事情,雪碧的忠心當然是可以保證的,但如果有一個像蘋果這樣的擅長分析臉部表情的人去詢問雪碧一些事情,即使雪碧閉口不言,蘋果也能根據她的表情變化猜出幾分來。
宮傾非常清楚蘋果的能力,既然蘋果沒能從雪碧那裡問出什麼,那麼雪碧對蘇雲芷睡眠品質不好這一事是真的毫不知情了。由此可見,蘇雲芷絕對遇到了一件大事。只有大事才會被她瞞得如此深。
宮傾瞭解蘇雲芷。
別看蘇雲芷平時總是一副很嬌氣的模樣,但如果她受了傷,傷口越重,她就會藏得越深。蘇雲芷仿佛有一種強迫症,她只願意在人前表現出自己的無所不能,從不允許自己在人前露出絲毫的脆弱。
雙方的宮女都被遣了下去。房間裡只有蘇雲芷和宮傾兩個人。
宮傾忽然說:“你用小馮氏來對付馮太后,你以為這件事情做得很漂亮麼?”
“咦,你是在嫉妒我的聰明卓絕嗎?”蘇雲芷挑了眉。
宮傾沒有理會蘇雲芷的話,繼續往下說:“你用夏氏來對付小馮氏,然後幫助夏氏假死脫身,順便還把夏氏心心念念的宋思從牢裡撈了出來。你覺得自己做得很對?簡直是在胡鬧!你知道這會擔上多大的風險嗎?在這個世上,只要是做過的事情,就會留下痕跡。你嫌自己露出的馬腳不夠多嗎?”
在夏氏和宋思這兩人的處理上,蘇雲芷承認自己的手段還有些粗糙。
雖然蘇雲芷已經儘量掩蓋了自己出手的痕跡,讓馮家把目光投向了謝家,但就如宮傾說的那樣,在這個世界上,沒有百分百完美的騙局。如果馮家人的眼再尖利一點,他們遲早能發現裡面的問題。
宮傾冷笑了一聲:“如果我是你,不如直接給宋思和夏氏一個痛快。宋思在牢裡也是受苦,夏氏在小馮氏手裡也是受苦,他們得罪權貴無家可歸,讓他們死得清白些,就是對他們最大的憐憫了。”
蘇雲芷有一雙很漂亮的眼睛。此時,她的眼睛瞪大了。
宮傾沒有給蘇雲芷反駁的機會,繼續說:“只有死人才能夠保持沉默。你憑什麼認為你救了夏氏和宋思,他們就不會背叛你?一時沒有背叛不代表一世沒有背叛。只要砝碼夠,他們就會出賣你。”
“你真的是這麼想的?那你就太可悲了。”蘇雲芷嗤笑了一聲。
宮傾依然沒有理會蘇雲芷,自顧自地往下說:“莫非你以為天底下只有你一個聰明人?說不定現在就已經有人意識到其中的不對了,說不定他們已經命人去把你放走的這對小情侶找回來了,說不定宋思和夏氏正在承受著嚴刑逼供。你給了夏氏新生,但你在夏氏心目中的地位肯定比不上宋思,如果有人用宋思來威脅夏氏呢?你說,她會不會把你供出來?你想好要如何承受來自馮家的怒火了嗎?”
儘管蘇雲芷沒有直接和夏氏接觸過,但只要夏氏說出了那個和她接頭的人,事情也會變得複雜。
“這些都是你的假設,我不會因為一個假設就濫殺無辜。”蘇雲芷臉上的笑意已經徹底消失了。
宮傾的語氣中滿是嘲弄:“你以為你還能代表正義?不,你所擁有的只是不必要的仁慈。”
“那你又有什麼資格嘲諷我?憑著你的高高在上嗎?憑著你的冷血嗎?”蘇雲芷憤怒極了。
“我在適應這個時代。適者生存,所以我註定會高你一等。”宮傾覺得自己做得很對,“這是第一次,我會出手幫你把尾巴掃乾淨的。夏氏和宋思已經沒有背叛你的機會了。下一次,你自己做。”
宮傾的意思是,她已經派人去把夏氏和宋思弄死了嗎?
蘇雲芷想要在宮傾的臉上看到欺騙的痕跡,然而宮傾的表情無懈可擊。她確實是這麼做了。
蘇雲芷只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一種極度悲哀的情緒束縛著,她不明白宮傾為何變成了這樣。她怎麼可以如此坦然地去流無辜者的血?她怎麼可以讓她失望?因為這種憤怒,蘇雲芷的大腦中一片空白。
等蘇雲芷反應過來的時候,她手中的茶杯空了。杯中的茶水全部潑在了宮傾的臉上。
宮傾沉默了。
蘇雲芷攥著茶杯的手還因為生氣而發抖。如果宮傾是個路人甲,她冷血也好,惡毒也好,蘇雲芷一點都不在乎。可是,這是宮傾啊!這是……這是和她一起長大的宮傾。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有那麼一瞬間,蘇雲芷覺得自己非常疲憊。她希望眼前的一切不過是一場噩夢。
忽然,宮傾笑了起來。
她的臉上沾著茶葉,樣子相當狼狽,然而她笑了起來。
“你的心永遠都不夠狠。”宮傾淡定地拿出手帕,不慌不忙地擦著自己的臉,“所以,你在害怕什麼呢?你永遠都不可能會變成一個屠夫。這個時代影響不了你。恰恰相反,你在影響這個時代。”
蘇雲芷愣在了那裡。不過,她是個聰明人,很快就徹底明白過來了。
大怒而後大喜,蘇雲芷的眼淚控制不住地流了下來。這是她第一次在宮傾面前流眼淚,其實她不想變得這麼狼狽的,可是宮傾真是太犯規了。蘇雲芷用袖子遮著臉問:“所以……騙我很好玩咯?”
呵呵,宮傾在騙她!她根本沒有派人去殺夏氏和宋思。她只是在用這種方式安慰她。哪怕宮傾說的那種可能性真的存在,但在夏氏和宋思沒有真做出背叛她們的行為之前,她們不會對無辜者出手。
“你……你是個混蛋!”蘇雲芷有很多話想說,然而最終能說出口的卻只剩下這麼一句了。
宮混蛋臉上的茶水已經擦乾了,只是她的衣服上還濕著。
皇后娘娘卻沒有在第一時間起身去換衣服,而是對淑妃娘娘說:“去睡一覺吧。”
“都已經這個點了,我該回華陽宮了,總不能在你這裡過夜。”蘇雲芷說話時還帶著鼻音。
如果皇后把淑妃留在了昭陽殿裡過夜,這事情要是傳了出去,確實不成樣子。那若是叫電腦或者飲料中的一位穿上蘇雲芷的宮裝、戴上面紗回了華陽宮,卻把真正的蘇雲芷留下來,這方案可行麼?
這似乎又太冒險了。
宮傾歎了一口氣,起身走到蘇雲芷面前。蘇雲芷還用寬大的袖子遮著臉。
宮傾態度強硬地把蘇雲芷的手按下了。然後,她將自己的手覆在了蘇雲芷的眼睛上。
手心裡被染上了濕意。
這是第一次,宮傾如此想到。
蘇雲芷睜著眼睛,然而因為宮傾的手蓋住了她的眼睛,她什麼都看不見。
“來人,快去請太醫來,就請淑妃慣用的那位。”宮傾微微揚聲朝外間喊到,“索尼,你安排一個人去把此事告知皇上,就說淑妃在本宮殿中暈倒了。待淑妃身體好些,本宮自會去向皇上請罪。”
第33章
淑妃娘娘又暈倒了。
咦,為何要說這個“又”字?
總之,在皇后娘娘回宮的第一天,淑妃娘娘暈倒在昭陽殿了。這到底是什麼仇什麼怨?
乾慶帝起初聽說淑妃暈倒時,心中有些擔心。畢竟,這是他的青梅竹馬,也是他比較在乎的一個人。只是,當他想要移駕昭陽殿時,他忽然想起了什麼,轉頭看向常有福,問:“今日可是十五?”
常有福道:“確實是十五。”
乾慶帝松了一口氣,說:“那便沒事了……淑妃許是擔心朕今晚會夜宿昭陽殿,才會不小心暈過去的。既然如此,朕也不過去看她了。常有福,你去朕的私庫中尋些上好的藥材,送去華陽宮吧。”
按照祖制,皇上每逢初一十五都需要歇在皇后處。
乾慶帝有一種迷之自信。在他看來,蘇雲芷肯定是在裝暈,是想要以此來對付皇后吧!乾慶帝很享受女人的醋意,會讓他覺得她們果然很在乎他。反正她們都很有分寸地不會鬧到他面前來。
不過,乾慶帝到底還有些不放心,人雖不過去,心意還是要的,便又吩咐常有福說:“這樣吧,你找個小太監去昭陽殿守著。等太醫給淑妃開了藥,就讓小太監把方子抄一份,拿過來給朕看看。”
慣常給蘇雲芷看病的太醫姓宋。宋太醫五十來歲上下,醫術高超然而為人低調。在這宮裡,誰都知道宋太醫是絕對不能被收買的。也因為此,當年的高宗就很信任他,現在的乾慶帝還是很信任他。
當初,在蘇雲芷需要裝病時,蘇貴太妃把宋太醫請來了。
那一瞬間,蘇雲芷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了。姑姑,你就是一個大寫的帥啊!
這時候最講究男女有別,女人們都被女則女戒束縛著,身體是不能輕易被人看去的。於是,給宮妃們看病時,男太醫們不能直接上手,他們看診時需要有醫女在一旁作為輔助。宋太醫身邊的醫女只有一位,名宋小玉,年紀不很大,但一身醫術已然不弱了。她是宋太醫的徒弟,也是宋太醫的孫女。
蘇雲芷不是很清楚宋家的事情,只知道宋家如今只有宋太醫和宋小玉相依為命。
宋小玉最喜歡給淑妃看診了。淑妃這裡總有很多好吃的小點心。而且淑妃很大方,每次當宋小玉結束看診離開時,淑妃都會讓她帶走一盒子她愛吃的小點心。甜食控和甜食控之間總是惺惺相惜的。
得知淑妃暈倒後,宋小玉擔心地問:“娘娘怎麼就暈在了昭陽殿裡?莫不是皇后……”
可樂趕緊打斷了她的話,說:“莫要多說,總之還請宋太醫與宋醫女跟著奴婢走一趟吧。”
宋小玉越發擔心。她很清楚淑妃的身體狀況,知道她輕易不會生病。如果可樂是自華陽宮而來的,宋小玉根本不會多想。偏偏可樂是從昭陽殿裡來的,於是,宋小玉心裡就有了很多不好的聯想。
萬一皇后娘娘嫉妒淑妃花容月貌,用狠辣的手段教訓了淑妃,那該怎麼辦啊?
宋小玉急得就像是熱鍋上的螞蟻。
“爺爺!咱們走快一點吧!”宋小玉搶過宋太醫手裡的醫箱,背在了自己身上。
宋太醫不慌不忙地說:“老咯,走不快!”活到了他這個年紀,見過了宮裡那麼多黑暗,他要是看不出可樂臉上的焦急是裝的,他就白活了!不過,他也以為淑妃裝暈的目的是想要給皇后挖坑。
走進昭陽宮時,宋太醫很鎮定。
走進正殿時,宋太醫覺得有點不對勁了。
正要走進正殿的內間時,宋太醫腳下的步子一頓。
他原以為淑妃是“暈”在昭陽宮偏殿裡的,沒想到淑妃娘娘竟然會這麼無恥,直接暈在了皇后娘娘的床上!皇后現在一定相當憤怒吧。宋太醫臉上那正直的表情都快要繃不住了,他決定要低調點。
領著孫女進了屋子,宋太醫低眉斂目,第一件事就是要給貴人請安。
“起吧。”淑妃娘娘懶懶地說,“小玉,來坐這兒。這蜜餞尤為好吃,是新出的方子呢!”
宋太醫差一點就順著下跪的動作直接撲倒在了地上!為什麼說話的人會是淑妃,您不是“暈”了麼?他暈暈乎乎地從地上爬了起來,再看去,淑妃坐在床上,皇后娘娘也在,正坐在床邊的椅子上。
這道題太難了,宋太醫很茫然。
宋小玉想要像以前那樣開開心心地湊到淑妃面前去,可是見皇后坐在那裡,她就下意識地想要保持形象。皇后娘娘真美啊,竟然不比淑妃娘娘差什麼。小玉原還以為皇后會害了淑妃呢!現在想想,有這種想法的自己真是太不應該了。這麼美麗的皇后娘娘怎麼會害人呢?皇后一定和淑妃一樣善良!
宮傾懶得和蘇雲芷說話,直接看向宋太醫,道:“太醫您醫術高超,在太醫院又資歷頗深,那本宮就把淑妃娘娘交給你了。淑妃陪著本宮整理宮務時,好端端就暈了過去,本宮都被她嚇住了呢。”
蘇雲芷坐在一邊無辜地吃著蜜餞。
宋太醫明白皇后的意思了,就像是終於找到瞭解題的線索一樣,恭敬地說:“皇后娘娘放心,老臣自當盡力而為。不過,娘娘您也不必太過憂心,淑妃娘娘的弱症是自娘胎裡帶的,看著來勢洶洶,但經過這些年的調理,娘娘的貴體已經較從前好很多了。待老臣再給淑妃開幾味固本培元的藥……”
宮傾點了點頭,似是在肯定宋太醫的診斷。她一字一句地說:“太醫這麼說,本宮就放心了。只是如今淑妃妹妹還暈著,若是叫人即刻把她抬回華陽宮,倘若在路上吹了風就不好了……你說呢?”
蘇雲芷並沒有理會宮傾和宋太醫間的你來我往,對著宋小玉招手說:“快過來呀!別傻站著!”
忽略了蘇雲芷招呼宋小玉時那歡快的音調,宋太醫一本正經地回答說:“皇后娘娘的擔心不無道理。依老臣看,既然淑妃娘娘已經暈了過去,那在原地安養就很有必要了,少則一兩日,多則……”
宋太醫故意把這話說得慢了些,是在給宮傾開口的機會。
宮傾順勢接了話:“一日便可。”還不知道蘇雲芷的睡相好不好呢,她才不給自己挖個深坑。
宋太醫繼續說:“若是讓醫女在老臣的指點下為淑妃針灸一番,想來娘娘會恢復得快些。”
宮傾滿意極了,道:“宋太醫果然宅心仁厚妙手回春,賞。”
宋太醫謝賞。
中醫講究望聞問切。宋太醫望著皇后的臉色,聽著皇后的吩咐,問著皇后的意思,摸著皇后的心思,給淑妃診了病,寫了醫案,開了方子。然後,宋太醫默默地坐一邊等著宋小玉和淑妃吃完蜜餞。
啊,不對,無比正直從來都沒有被人收買過的宋太醫是在等著宋小玉給淑妃娘娘針灸啊!
待宋太醫離開,宮傾讓人把藥方抄錄了一份,然後讓勤政殿的小太監拿去給乾慶帝覆命。乾慶帝仔細看了看方子,明白蘇雲芷只是舊疾復發,雖然一時暈過去了,卻並不嚴重,於是徹底放下心來。
淑妃娘娘就這麼正大光明地被留在了皇后的宮裡。
天很快就黑了。雖說宮裡不缺照明的工具,但不管是油燈,還是夜明珠,照明的效果都不如電燈好。因此,這時候的人們總是習慣早睡。蘇雲芷前段時間的睡眠品質不太好,更是早早就有了睡意。
淑妃倚在床上,打了個哈欠,問:“我把你的床睡了,你去偏殿睡?”
“這是我的屋,也是我的床,你把我趕去偏殿?”宮傾看著蘇雲芷的眼神就像是在看著一隻白眼狼。偏殿中確實有床,但那是給乾慶帝睡覺用的。自大婚以來,乾慶帝在昭陽殿中留宿的日子也有不少了。人人都覺得帝后之間雖說不上恩愛,但關係還算和諧。可其實乾慶帝一直都是睡在偏殿中的。
“那你的睡相可要好一點,不然就別怪我半夜把你踢到床底下去。”蘇雲芷皺了皺鼻子,說。
傲嬌的人所說的每一句話似乎都很欠揍,他們就是有這樣的本事。
明明是宮傾的床,蘇雲芷卻還敢嫌棄宮傾的睡相。
不過,宮傾太瞭解蘇雲芷了。蘇雲芷這句話的意思其實是:“那我們就一起睡吧麼麼噠!”
說句題外話,宮傾念書的時候,她的理科學得很好,畢竟她很擅長透過現象看到本質。
蘋果用一塊紗布蓋在了夜明珠上,然後就領著伺候的宮女們下去了。夜明珠的光原本就偏向柔和,被紗布一蓋,屋子裡就更暗了。雖然還依稀能看見一些東西,但這點亮光不會打擾到他們睡覺。
蘇雲芷在穿越前就知道,宮傾睡覺時喜歡留盞壁燈,沒想到她這個習慣還一直保留到了現在。
屋子裡只剩下她們二人。蘇雲芷下意識用被子把自己嚴嚴實實地裹住了。被子上有一種冷梅香。當宮傾脫了衣服,朝床邊走來時,蘇雲芷覺得這股冷梅香在愈演愈烈。蘇雲芷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昏暗的光亮營造出了一種曖昧的氣氛。感官仿佛被無限放大了。
宮傾上床了。
這不是席夢思,因此蘇雲芷察覺不到床微微下陷的動靜,但她覺得自己鼻尖的冷梅香更濃烈了。
蘇雲芷清楚地認識到,宮傾正躺在她的身邊。
冷梅香無處不在。
“呵,你不會是真的不舒服了吧?著涼了?呼吸聲很重啊。”宮傾忽然說。
蘇雲芷立刻用被子把自己的腦袋整個兒捂上了,氣惱地說:“哪、哪有!我、我睡了。我身體好得很。從現在開始,誰、誰都不許說話了啊!真的不許再說話了!誰要是先說話,誰就是大笨蛋。”
“行吧,聽你的。”宮傾微微笑了起來,“晚安啊,小結巴。”
蘇雲芷猛然把被子掀開,一屁股坐了起來:“誰是小結巴啊!你別亂給我取外號!”
宮傾跟著坐了起來,伸出一根手指,在蘇雲芷面前晃了晃,做出了一個“不”的動作。等著蘇雲芷反應過來後,宮傾才淡定地說:“那應該叫你大笨蛋麼?你剛剛自己說的,誰說話誰就是笨蛋。”
蘇雲芷惱羞成怒地抓過宮傾的手,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然後,她迅速丟開宮傾的手,重新鑽進被窩裡,再次用被子把自己蓋住了。整個動作一氣呵成,就好像她曾做過千百次一樣,也好像是她的大腦反應速度沒有快過身體。蘇雲芷故意背對著宮傾,模糊的聲音從被子裡傳來:“真的要睡了!”
宮傾愣了兩秒鐘。
蘇雲芷那一口咬得很有分寸,宮傾一點都沒覺得疼。但是那種觸感仿佛一直留在了她的手指上。
昏暗中,宮傾無聲地笑了起來。
好吧。
不是小結巴。
不是大笨蛋。
只是一隻喜歡炸毛的野貓而已。
把野貓豢養成家貓需要做些什麼呢?加菲說,愛我,飼養我,永遠永遠不要離開我。
第34章
蘇雲芷睡得很熟,宮傾卻有些睡不著。
蘇雲芷從小就愛粘著媽媽,母女倆一直到蘇雲芷上初中了才分開睡。宮傾卻是在三歲時就已經有自己獨立的房間了。世人對宮傾多有誤解,其實她的清冷不是因為她太過驕傲,而是源於她的獨立。
夜涼如水。
一個不屬於自己的呼吸聲近在咫尺,宮傾覺得非常不習慣。
一,二,三……
睡不著的宮傾下意識數著蘇雲芷的呼吸次數。其實蘇雲芷的呼吸很輕,但是黑暗很刻意地把一切聲音都放大了。宮傾覺得自己的心中泛起一陣癢意,就好像蘇雲芷的每一聲呼吸都落在了她的胸口。
四,五,六……
幼稚園。活動課。
蘇雲芷走路的時候沒注意,好端端地竟然摔了一大跤,小腿上蹭掉了一塊皮。
嘖,那一定很疼。宮傾心裡想。
蘇雲芷若無其事地從地上爬起來,繼續和同學們開開心心地玩鬧。
嘖,竟然努力把眼淚憋回去了啊。真沒意思。宮傾心裡想。
六十九,七十,七十一……
小學三年級。午間休息。
“蘇雲芷,期中考試的成績出來了,你不是第一名耶!”
“我知道了,第一是宮傾吧?”蘇雲芷不耐煩地說,“等著我期末超回來就是了。”她正在看一本漫畫書。老師們對於課外書管得很嚴格,蘇雲芷都是偷偷看的,什麼事情都沒有看漫畫書重要呢!
“不是啊,第一名也不是宮傾,是王嘯啦!”
蘇雲芷猛然抬起了頭:“什麼?是誰?”她把手裡的漫畫書一丟,起身朝老師辦公室跑去。
不多時,蘇雲芷回來了,洋洋得意地說:“第一名是宮傾啦,她的自然科學被少算了四分!我就說嘛,王嘯的分數怎麼可能是最高的!”如果是討厭鬼宮傾考了第一名,那她蘇雲芷就勉強認了吧。
四百二十一,四百二十二,四百二十三……
初中一年級。秋季運動會。
宮傾剛剛結束了三千米跑的預決賽。她週末時報了一個散打班,因為一直保持體能鍛煉,所以體力很好。別的選手們跑完步以後都臉色發白,只有宮傾還能淡定地走來走去,放鬆自己的腿部肌肉。
“快來人啊,蘇雲芷和三班的女生打架了!”
蘇雲芷是誰?那是班裡最受歡迎的學生!五班的學生聽說這事,一窩蜂似的趕去打架的地方給蘇雲芷助威。宮傾裹上了校服外套,也迅速朝蘇雲芷那裡跑去。不過,她一點都不覺得蘇雲芷會吃虧。
蘇雲芷確實沒有吃虧。
“打架”這種說法當然是誇張了的,其實蘇雲芷只是在單方面找茬而已。
五班的學生們趕到時,蘇雲芷已經取得了壓制性的勝利。
漂亮如瓷器娃娃一般的蘇雲芷正在放狠話。
“別以為我會看在你是傷患的份上就放過你,這是你自找的!”蘇雲芷說,“剛剛那場三千米比賽,跑第二圈時,你是不是想要對我們班的學生下黑腳?要不是我們班的學生反應快,那摔倒在跑道上的人就是她了!我已經錄下了全程,你最好當面向我們班的同學道歉!否則,你一定會後悔的!”
五班的某位沒有名字的同學伸了個懶腰,轉身離開了現場,繼續一邊走路一邊放鬆肌肉。
六百九十三,六百九十四,六百九十五……
高中二年級。校慶晚會。
“哇,這是宮傾嗎?超級漂亮啊!”
“那是當然的了,宮傾是主持人嘛!這禮服真好看!”
“我有內部消息!因為我們學校是市重點,這回又是百年校慶,所以電視臺會過來采風。他們肯定不會錯過四位主持人的開場白……啊啊啊,說不定我們可以在本地的晚間新聞裡看到宮傾呢!”
“還有一位女主持人是高一的學妹吧?真可惜,要不是蘇雲芷感冒了,她肯定有機會的。”
蘇雲芷皺著眉頭看著被同學團團圍住的宮傾。
宮傾穿著裙子,化了妝,小腿裸露在空氣中。
夏秋交接的季節,傍晚還是有些涼的。
蘇雲芷脫下自己身上的外套,態度很差地丟給宮傾,不耐煩地說:“穿上!上臺時再脫了。”
待蘇雲芷離開後,有個同學小心翼翼地說:“也沒見蘇雲芷平時對宮傾有多友好啊……”
“她肯定是看到宮傾穿得這麼漂亮,嫉妒了唄!反正我不信她是好心的。”
“別這麼說,蘇雲芷性格很好的……”
“那你言下之意就是說宮傾性格不好咯?你是不是喜歡蘇雲芷?你們男生都喜歡蘇雲芷!”
宮傾始終保持著沉默。她覺得身邊太吵了,就戴上了耳機,順便還把蘇雲芷的衣服搭在了腿上。
九百,九百零一,九百零二……
上了大學後,蘇雲芷這種社交達人第一時間開通了微博。
“遇到毒蘋果時,想到的總是你。”
“如果你討厭我,我一點也不介意,我活著不是為了取悅你。”
“一片葉的不安,來自風,可風只是無意間路過。”
“有一種等待,過盡千帆皆不是,是寂寞為上。”
蘇雲芷有很多追求者,他們總在她的微博底下對號入座。但也許,她那些或矯情或疼痛的文字始終都和這些追求者無關吧?蘇雲芷只是想要安靜地裝個逼,拿著她的微博代入自己的人全部是傻逼。
對,全部是傻逼。
一千一百五十八,一千一百五十九,一千一百六十……
然後……然後,大家一轉眼就長大了。
“嘛,不好意思,好好管管你的追求者吧,這是第幾個了?又來我面前獻殷勤了呢!”
“抱歉,這已經是我從你手裡搶走的第四個CASE了。所以,我現在很忙,拒絕閒聊。”
一千三百……咦,剛剛數到哪裡了來著?不過是一晃神,就數迷糊了。算了,從頭數起吧。
一,二,三……
幼稚園。六一兒童節。
“不,我不要演白雪公主!”蘇雲芷嬌氣地說。
全班投票選出來的女主角要罷演。班主任急得腦袋都大了:“老師能知道為什麼嗎?”
“因為……因為媽媽說,好姑娘是不能隨便和男孩子玩親親的!”蘇雲芷理直氣壯地說。
這還不簡單麼!機智的老師決定讓宮傾來反串王子,兩個小姑娘親親肯定沒事啊!
蘇雲芷皺著眉頭猶豫了好半天,比起她不喜歡的宮傾,果然還是流著鼻涕的錢胖胖更討厭吧?
於是,女主角勉為其難地接受了這個安排。
四、五、六……
還是幼稚園,還是六一兒童節。
王子身上別著用硬紙板剪成的劍,冷冷地說:“白雪公主不是被王子吻醒的。”
改寫劇本的老師覺得心好累。
“王子吻了公主,公主吐出毒蘋果”,這情節多容易實現啊?
“王子的僕人抬著水晶棺材,路上太顛簸了,公主吐出了毒蘋果”,這情節相對而言就不容易實現了。幼稚園孩子們的力氣都很有限,出於安全考慮,老師們肯定不會讓四個不大的孩子來抬公主。
七,八,九……
依然是幼稚園,依然是六一兒童節。
搞定了嬌氣的女主角,又搞定了較真的王子,老師們終於松了一口氣。
只是,表演舞臺劇時,還是出了一點小意外。
蘇雲芷提前睜開了眼睛。
明明是王子吻醒公主的劇情,公主卻反過來咬了王子一口。
……
蘇雲芷的呼吸很輕,宮傾數著數著,兩個人的呼吸聲漸漸重合在了一起。她終於睡著了。
第二天,當蘇雲芷醒來時,宮傾已經不在床上了。
蘇雲芷抱著枕頭發了一會兒呆。這一覺睡得可真舒服啊!蘇雲芷都有些捨不得起床了呢。趁著宮傾不在,屋子裡也沒有其他人,蘇雲芷毫不客氣地在床上打了個滾,打了兩個滾,打了好多個滾!
洗漱時,蘇雲芷依然沒有看到宮傾,便問:“皇后呢?”
“娘娘您忘了?雖說馮太后病著,但謝太后昨日回宮了。今個早上,皇后自然要帶著眾位妃嬪去給她請安。不過,娘娘您病著,不能把病氣過給太后,就不用去了。”可樂笑著說,“娘娘今日氣色真好,但是昨日才傳過太醫,奴婢少不得要在娘娘臉上抹些粉,把好氣色掩了。娘娘,您覺得呢?”
蘇雲芷對這種事情不在意,說:“你看著辦吧。”
梳妝好,蘇雲芷又在昭陽殿裡用了些飯。因著她病了,小廚房準備的就是病號飯。不知道是不是睡眠品質太好的緣故,蘇雲芷就連吃病號飯都吃得津津有味,要知道她平時可不喜歡吃得這麼清淡!
真是捨不得宮傾的床啊,蘇雲芷在心裡說。
宮傾歸來時,蘇雲芷已經離開了。這在宮傾的預料之中,並沒有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
不過,宮傾注意到索尼的表情有些不對,便問:“怎麼了?”
“娘娘,淑妃從昭陽殿中順走了一樣東西。”索尼說。
“她拿走什麼了?”宮傾問。
“她拿走了您的枕頭。”索尼小聲地說,“若不是床太大了,您的被子對於淑妃來說又違制了,奴婢猜她肯定想要整一個端走。”她至今還記得蘇雲芷發現自己只能帶走一個枕頭時的可惜表情。
宮傾:“……”
第35章
過了中秋,過了重陽,過了臘八,很快就要迎來除夕了。
宮裡有人懷孕,有人得寵,除此以外好像就沒有什麼大事發生了。皇后和淑妃地位穩固,雖然她們兩人間總是動不動就鬥個你死我活的,叫其他人看足了熱鬧,但她們從來都沒有對其他人下過手。
確切地說,皇后很賢慧大氣,而淑妃呢,她又瞧不上一般的對手,於是在面對其他妃嬪時,她們兩人向來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時間久了,大家琢磨出她們的意思來了,又因皇后有權,淑妃有寵,於是她們私底下耍手段時就刻意避開了她們二人,叫宮傾和蘇雲芷過上了一段還算清靜的日子。
其實,宮裡現在耍手段爭寵的人也少了。
這麼多個女人搶一個男人,“爭”是不可避免的。但是,因著皇后立身很正,她的存在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針一樣,後宮中的風氣就得到了大大的改善。皇后不妒,於是她可以像管理公司一樣地管理後宮,有功的晉升,有錯的禁足。小錯禁三日,大一點的錯禁一月,極其嚴重的錯誤就禁一輩子吧。
對,僅僅是禁足而已,不像以前那樣動不動就打板子,動不動就賞毒酒一丈紅。
這麼一來,如果妃嬪甲想要對付妃嬪乙,即使甲先成功地陷害了乙,但因為乙只是禁足而已,哪怕乙是終身禁足,可是她既然沒有死,那麼她總能找到翻盤的機會,於是甲從此就需要活在惶恐不安中了,說不定她什麼時候就被乙報復成功了。既然如此,甲又何必冒這麼大的風險去做這件事情呢?
皇后足夠公正,底下的人不用耍些不入流的手段就能獲寵,大家又何必去勾心鬥角呢?
再說了,後宮裡要爭的不僅僅是個男人,更重要的是子嗣。因為皇后不妒,於是誰有孕了,她都把她們平平安安地供起來,只等著她們安安分分地生下孩子。除了幾個月前的鄭貴人流了胎,其餘有孕的都懷得好好的。在這樣的情況下,大家努力“嫖”皇帝才是正道啊,還有什麼時間互相陷害啊!
在這樣一派祥和的情況下,後宮裡悄悄興起了很多興趣班,啊不,是雅會。
比如說,德妃擅琴,她就牽頭弄了一個琴社,宮裡擅琴的姑娘們都參加了。她們三五不時地聚一聚,弄些精緻的小點心,焚香煮茗彈琴,好不悠閒自在,高山流水遇知音的喜悅都融在琴音之中了。
沒了勾心鬥角,自然就需要有一些閒情雅致來打發時間。
除了琴社,自然還有詩社,還有畫社,還有棋社。這些都是比較常見的。還有一些姑娘,原本只是小官家的庶女,嫡母對她們的教養不盡心,空有美貌,然而腹中空空,她們琴棋書畫都不擅長,只擅長一些如鼓上舞這樣用來邀寵的奇巧淫技……那她們該怎麼辦呢?她們都去淑妃組織的天香社了。
天香一詞,也許在現代社會因為被用爛了,於是就不覺得如何了,甚至還有點土呢,但是國色天香啊,在這個時代算是一個很美的詞語。淑妃把漂亮姑娘們聚在一起,華陽宮裡每天都熱熱鬧鬧的。
蘇雲芷一直以來的好人緣在這一刻再次發揮了作用。雖說她受寵,其他女子應該嫉妒她才對,但是她不侍寢啊,皇帝越寵她,不就越是便宜了那些常來華陽宮走動的小妃嬪了嗎?大家都能喝湯呢!
這裡面,當然也有一些是真正被蘇雲芷的人格魅力所征服的小姑娘。在日常的相處中,這些小姑娘們是真的喜歡上淑妃娘娘了呢!為什麼她們以前會覺得淑妃囂張呢?她分明是真性情嘛!為什麼她們以前會覺得淑妃不討喜呢?這麼善良幽默又單純的淑妃娘娘,值得後宮中的所有人來精心呵護啊!
索尼心好累,淑妃娘娘那籠絡人心的手段似乎更上一層樓了。
總之,宮裡的氛圍越來越輕鬆了。後宮如此和諧,按說乾慶帝對此應該很滿意才對。
但是,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常有福,你覺得呢?”乾慶帝百思不得其解,只好私底下詢問自己身邊的大太監。
常有福覺得後宮從未這麼好過呢!他原本是高宗身邊的太監,即使現在一顆忠心全部向著乾慶帝,但常有福對於高宗的尊敬也從未改變過。他心中不止一次地感慨,高宗挑兒媳婦的眼光真好啊!
自宮皇后入宮後,太后被壓下去了,宮裡亂七八糟的事情少了,皇帝的日子越來越順暢了!
不過,既然乾慶帝這麼問了,常有福就努力想了想,才略帶著一點遲疑地說:“奴才愚鈍,沒覺出哪裡不對。不過,奴才仔細想了想,宮裡如今又有三位貴人有孕了,那皇后那裡是不是也該……”
這要放在尋常人家,嫡妻未曾有孕,庶長子、庶長女卻都冒了出來,緊接著小妾又接二連三地懷孕了,岳家能帶著全族的兄弟打上門來!即便是在皇家,這也已經有點過分了。只不過乾慶帝因著太后們的壓制,娶妻太晚,但皇帝又不能沒有子嗣,於是他勉強能給自己的這種不妥的行為找個藉口。
當然,這也是因為宮家家主對於宮傾這個侄女不怎麼看重,否則宮家還是能給乾慶帝臉色看的。
乾慶帝噎住了。他雖然看重常有福,但常有福的年紀日漸大了,早已經不幹守夜這種累活了。於是乾慶帝和宮皇后一直沒有成功圓房這件事情,就連常有福都不知道。沒有圓房,哪裡來的孩子啊!
對於乾慶帝來說,一開始他是出於政治考慮,不想讓皇后給他生孩子的。隨著他對皇后的瞭解,最關鍵的是皇后有傾國傾城之貌,乾慶帝其實有些心動了。但是,隨著他對皇后的進一步瞭解,乾慶帝那一點點心動又全都消失了。這是為什麼呢?因為皇后太守規矩了,總是讓乾慶帝想到他的親爹!
哪怕高宗去世時,乾慶帝還不記事,但架不住常有福會把高宗當年的事事無巨細地講給他聽啊!於是,乾慶帝心中的高宗形象一直非常清晰。在乾慶帝看來,他老爹就是一個嚴守規矩的冷漠之人。
如今,乾慶帝心中的高宗形象已經慢慢和宮傾靠攏了。
乾慶帝如何還能毫無負擔地去和皇后恩愛呢?他一看見皇后就想要給她上香啊!
這麼丟人的事情能和別人說麼?當然不能啊!哪怕是在常有福面前都不能說!於是,乾慶帝把這個問題含糊帶過了,說:“和皇后沒關係……朕的意思是,宮裡的這些美人們是不是有些不對勁?”
常有福搖了搖頭。
乾慶帝自己也琢磨不出什麼,只好把這個問題按下了。
直到有一天,乾慶帝點了一個小美人侍寢。小美人全程走神。乾慶帝終於忍無可忍了。
“你在想什麼?”
“啊,淑妃娘娘昨個出了個題。說是,有一人才高八斗,某天他寫了一個字,卻人人都說他寫了個錯字……這是為何呢?妾想了許久,答案也想了幾個,淑妃娘娘卻一直說妾想錯了。”小美人說。
乾慶帝沉默地看著小美人。
小美人終於反應過來了!啊,她是在侍寢啊!她的任務是要讓皇帝高興啊!於是,她立刻下床跪在了地上,脆生生地說:“皇上,妾方才走神了,是妾的不是。妾自請禁足一月,還請皇上開恩。”
趁著禁足的時候多看些書,下次淑妃娘娘再出這種問題時,說不定她能第一個回答出來了呢!
書山有路勤為徑!就是這麼有追求噠!
乾慶帝從小看著太后們的臉色長大,他能不知道小美人面上請罪其實心裡很高興?乾慶帝終於意識到哪裡不對了。哪裡都不對啊!宮裡這麼和諧真的好麼?小妃嬪們怎麼都去巴結他的淑妃娘娘了?
————————
宮皇后放下手裡的帳冊,對蘋果說:“去請太醫……”
“娘娘可是身體不適?”蘋果大吃一驚,非常自責,她竟然沒有注意到娘娘身體不舒服了。
宮傾淡定地說:“請宋太醫。”
蘋果立刻放下心來。宋太醫在昭陽殿中來了又走後,宮傾就帶著蘋果找乾慶帝去了。
乾慶帝看著蘋果手裡的一大捧帳冊,覺得頗為奇怪,問:“皇后這是何意?”
宮傾拿著帕子捂著嘴,輕輕咳嗽兩聲,道:“不瞞皇上,宮務不重,臣妾平時都能應付。只是,除了宮務以外,宮外的皇莊等還有不少帳冊需要整理。近來天涼,臣妾偶感風寒,看著這些帳冊便有些有心無力了……皇上,想來淑妃、賢妃、德妃三位妹妹都是能為的,便讓她們幫幫臣妾,如何?”
乾慶帝想到昨夜的小美人,至今還覺得心塞。他倒不至於生蘇雲芷的氣,但還是覺得自己被忽視了!於是,他覺得確實有必要給淑妃找點事情做,就說:“可!叫淑妃總領,讓德妃、賢妃協助。”
宮傾滿意極了。
宮傾不想立刻就和皇帝對上,所以她看似沒什麼主見,大大小小的決議都先問過乾慶帝的意思,但其實,乾慶帝每次都會順著她的想法去做啊。主動權從來都在宮傾的手上,而不是在皇帝手上。
第36章
蘇雲芷的休閒生活就這樣終結在了皇后娘娘的陰謀之下。
“你都已經有四台電腦了!為什麼這種事情還要讓我來做?”蘇雲芷對著帳本欲哭無淚。身為寵妃的終極奧義難道不是每天吃吃喝喝玩玩就好了嗎?為何她要處理宮務,而且還是幫宮傾處理宮務?
宮傾淡定地回答說:“因為我看你不爽啊。”
很好,這很宮傾。
淑妃娘娘默默地對著皇后比了一個中指。
“這些帳冊都不急,近來最重要的事情其實是籌備年宴。”宮傾不急不緩地說,“年宴又分為國宴和家宴。家宴不過是宮內的主子們在一起聚聚,這件事情只要交給德妃和賢妃就可以了。至於你,跟著我一起籌備國宴吧。”馬上就要過年了,為了辭舊迎新展望未來,年宴當然會舉辦得非常隆重。
其中,國宴比家宴更為重要,因為這是乾慶帝宴請群臣的重要場合,帝后都要出席的。
在宮傾入宮前,國宴都是由太后一手操持的,就連皇上舉杯祝酒的資格都被太后奪了,由她們暫代皇上祝酒,仿佛她們才是絕對的主角,而乾慶帝本身不過是一件看似貴重其實卻沒什麼用的器皿。
也就是說,這次的國宴將是第一次真正以乾慶帝為主角的國宴。就像是單純的小學生們總是特別期待有一天能正式戴上紅領巾,這位年輕的皇帝也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在這一天中盡情表現自己了。
當宮傾聽著乾慶帝想要把年宴辦得非常隆重的那些話,她忍不住在心裡罵了一聲蠢貨。
也許是因為童年、少年時期被壓制得太厲害了,乾慶帝現在非常看重那些形式化的東西。
大概他覺得這些形式化的東西會讓他看起來更具有權威?只是過分的形式化雖然確實能給他帶來一些安慰,但如果他想要獲得真正的話語權,卻不能讓自己沉迷在這些形式中。他或許已經迷失了。
聽了宮傾的安排後,蘇雲芷轉了轉眼珠子,心裡似乎有了什麼壞主意。
“如果你想要去年宴上湊熱鬧,那就跟著我好好幹吧。”宮傾說。她一點都不介意蘇雲芷偷偷想些什麼,也許是想要給她惹麻煩,也許是想要繼續躲懶,反正宮傾不會讓那些想法有實現的機會的。
蘇雲芷哼唧了一聲:“這還用得著求你?只要我去找了小皇帝,他肯定會答應帶我去的。”
“哦,他或許會答應你,但我會讓他改口說不答應的。”宮傾平靜地說,“你可以試試。”
像國宴這種正式場合,一般都是皇上帶著皇后出席的,妃子並沒有資格出席。但是,前頭的那幾位皇帝已經把規矩壞了,就拿高宗來說吧,在高宗執政的後期,現在的馮太后當時的馮皇后,現在的謝太后當時的謝貴妃,都會跟著他一起出席。因此,如果乾慶帝同時帶上皇后和淑妃,這也沒什麼。
蘇雲芷對於國宴本身沒有什麼興趣,但她一想到如果自己參加了國宴,那麼她的家人就能看到她了。於是,她並不想錯過這個盛宴。至少,她要借著這個機會告訴家人,她在宮裡真的過得很好啊。
於是,蘇雲芷就這樣苦兮兮地被皇后徵用了勞力,她的天香社原本是三天舉行一次活動的,但因為她實在太忙了,於是推到了五天一次,又推到了九天一次,最後乾脆推到了年後再展開新活動……
總之,天香社很久都沒有聚會了呢。蘇雲芷也已經很久沒有宴請群芳了呢!
好在忙碌的日子是有限的,很快就到了舉辦國宴的那日。
對於宮外之人來說,國宴不是人人都能參加的。有些人身份不低,比如說宮二,他是宮家嫡子,又是皇后兄長,但還未有舉人功名,自然就沒有官位,同時也沒有爵位,於是他沒有資格參加年宴。
先不提宮二為此發憤圖強,希望自己在轉過年來的春闈中能有好的表現,當蘇二為著國宴之事在宮二面前炫耀時,宮二忍不住說:“你有什麼好得意的!你還不是和我一樣,也沒有入宮的資格!”
蘇二嘿嘿一笑,說:“我爹能見著我妹妹,我大哥也能見著我妹妹!”
“他們又不是你!”宮二給了蘇二一個鄙夷的眼神。
蘇二想了想,說:“我平時還可以讓我娘子遞牌子進宮!夫妻一體,同心同德,我娘子看過了我妹妹,就相當於是我自己看過了我妹妹。我能知道她在宮裡的境況,她也能知道家人對她的關心。”
宮二:……
身為單身狗,真是好氣哦!
在這一刻,宮二終於意識到,自己竟然已經到了該成婚的年紀了。只是,他的母親早早去了,伯母對他只有面子情,肯定不會細心替他張羅,那他該怎麼去找一個情投意合的妻子呢?若是伯母替他安排的妻子面善心惡,他自己也就罷了,總歸能把日子過下去,但那樣他肯定不敢讓妻子進宮了啊!
宮二陷入了一種焦慮之中。
待到開宴時,皇后和淑妃分坐乾慶帝左右。雖是一左一右,但她們的位置還有次序高低的不同,淑妃的座位比皇后略低一點。這種場合追求的就是一個裝字,蘇雲芷正襟危坐,瞧著很是那麼回事。
很快,蘇雲芷就覺得無聊了。她面上還是一副淡定自若的模樣,但其實早就開始走神了。
如果現在能夠上網就好了。蘇雲芷這麼想著。最好還能連上她穿越前的那個現代時空的網,就是蘇媽媽和宮媽媽現在所在的時空。最好蘇雲芷身上還有一部手機。那麼,她就可以拍照發微博了呢!
嘛,要是媽媽知道我在古代嫁人了,肯定會特別驚恐。所以,我一定要把照片上的乾慶帝P掉,變成我和宮傾的合照。反正我們經常在兩位媽媽面前演戲,媽媽們都以為我們的關係會特別親密。
——蘇雲芷越想越美。
如果她想像中的事情都可以成立,那她就可以在微博上說:跪安吧,你們這群凡人。
這樣是不是很有趣呢?
宮傾端起酒杯,佯裝無意地朝蘇雲芷看去。從蘇雲芷那得體的笑容中,她愣是看出了一點傻氣。
宮傾忍不住用袖子遮住了臉,看似是要擋住自己喝酒的動作,其實是要擋住她抽搐的嘴角。宮傾忍不住在心裡歎了一口氣。這個蘇雲芷啊,也不看看現在是什麼場合,竟然肆無忌憚地開始發呆了。
在宮傾注意蘇雲芷的時候,殿中還有兩個人在認真打量著蘇雲芷。
蘇父和蘇大哥的官位不高,按說是沒有資格進入大殿的。但是,憑著乾慶帝對蘇雲芷的看重,他不可能讓蘇父和蘇大哥跪坐在外面的冷風中。於是,他們也被人引到了內殿中,而且位置還算靠前。
周圍人紛紛稱讚蘇父養了個好女兒,面對著這種明面上的恭維暗地裡的諷刺,蘇父不動聲色。
蘇大哥同樣顧不上和身邊人多說什麼,只眼巴巴地看著坐在乾慶帝身邊的蘇雲芷。自大妹妹入宮後,蘇大哥就再也沒有見過她了,蘇母和蘇家嫂子們還能定期進後宮瞧瞧,但男人們除非一刀切了成了太監,否則是進不了後宮的。蘇大哥心裡難得起了一絲惆悵,一如宮門深似海啊,妹妹瞧著都……
咦……
這完全沒有清減吧?也許宮中的米確實是比蘇家的米養人?妹妹竟然比入宮前還白胖了一些!
蘇大哥心裡那些惆悵難過的情緒頓時都被壓了下去。他回頭正要和蘇父說話,卻見蘇父又看向了乾慶帝。那目光怎麼說呢?一點都不像是臣子看向皇帝的目光,反而像是岳父在打量女婿時的目光。
為何蘇大哥知道得這麼清楚?因為他陪著自己媳婦歸甯時,他的岳父就是這麼打量他的啊!
蘇大哥都有些佩服自己的父親了。在這樣的場合,蘇大哥身為年輕人,心裡難免有些緊張,但是他的父親卻能夠用打量女婿的還帶著那麼一點挑剔和不滿的眼神觀察皇帝。他親爹為何會這麼牛?!
蘇父看了許久才收回目光。因為他們身後都站著伺候的宮人,於是蘇父並沒有說什麼。
等到宴席散了,在回家的馬車上,蘇父忍不住對著蘇大哥感慨說:“昔日說宮家明珠,原以為是過譽了,而今看來,皇后果然龍章鳳姿、氣質自然,不僅面冠如玉、風度翩翩,還胸有錦繡、腹有華章,果真當得明珠二字!不,她哪裡是宮家明珠,明珠豈能與皎月爭輝?分明是宮家的玉樹芝蘭!”
這些話雖說有些過譽了——蘇大哥從來沒見過父親如此不要臉地誇獎一個人——但話中的用詞確實可以被岳父用來稱讚女婿呢。如果,他稱讚的真是乾慶帝的話。蘇父此時說的明明是皇后娘娘啊!
皇后娘娘!
女的!
身為女子的皇后娘娘!
蘇大哥沉默了一會兒。
蘇父眯起眼睛看著自己的大兒子。
蘇大哥掀起簾子,吩咐車夫道:“慢些趕車,老爺喝醉了。”
第37章
春節過後,春闈的主考官人選就該定下了。
原本陳閣老和曹閣老的資歷差不多,兩人擔任主考官的機會是對半開的。可是,誰叫陳閣老流年不利,總是被自己族人、親戚拖後腿,雖說他本人頗為正直可靠,但如今在讀書人中的名聲並不好。
在這樣的情況下,誰會擔任這次春闈的主考官呢?答案似乎已經顯而易見了呢!
蘇雲芷理直氣壯地說:“當然是陳閣老!”
說真的,惠普一直沒有弄明白蘇雲芷的底氣是從哪裡來的。所有不曾真正參與到蘇雲芷的全盤計畫中的人,其實他們都不清楚蘇雲芷的底氣是從哪裡來的。可是,蘇雲芷的計畫一直進行得很順利。
雪碧對著蘇雲芷有著謎一般的信任,於是就拿著結果反推了一下,既然主子娘娘最終是要推陳閣老上位的,而現在卻一直在扯陳閣老後腿,雪碧便從中得出了一個結論:“莫非是……欲揚先抑?”
蘇雲芷在雪碧的鼻子上點了一下:“真聰明!”
雪碧頓時也覺得自己的五官中長得最好看的就是她的鼻子了,一看就是聰明人的鼻子!
“不過,你只說對了一半。”蘇雲芷笑得意味深長,“我使的分明是瞞天過海、聲東擊西。”
陳、曹二位閣老的資歷差不多,但其實曹閣老背後的勢力更大。世家不想讓寒門擁有更多的話語權,因此趁著寒門還沒有徹底崛起之前,世家將會瘋狂地打壓他們。於是,擁有世家為助力的曹閣老其實非常難以對付。如果,蘇雲芷從一開始就直接對上了曹閣老,那麼她將會遭遇什麼樣的情況呢?
很簡單,她將會正面遭受攻擊。這對於她來說是不利的。因為陳閣老的勢力要弱上好幾分。
蘇雲芷讓人對著曹閣老放狠話,那麼曹閣老那一方也可以加倍地對著陳閣老放狠話;蘇雲芷抹黑曹閣老,那麼曹閣老那一方就可以如法炮製地抹黑陳閣老;蘇雲芷砍斷曹閣老的一部分勢力,那麼曹閣老那一方同樣可以收割陳閣老這一派的勢力……他們會鬥得兩敗俱傷,而陳閣老大約會輸得更慘。
然而,蘇雲芷其實做了些什麼呢?她一直在給陳閣老製造麻煩,造成了一種始終有人在對付陳閣老的假像,她在用這種手段迷惑、欺騙曹閣老那一方,使得他們放鬆戒備,以為陳閣老不足為慮了。
在這個過程中,因著曹一方對陳的輕視,陳就能保全所有的實力了。
現在,大家都覺得陳閣老的名聲不如曹閣老好,他們都覺得曹閣老必定要成為主考官了。那麼蘇雲芷的瞞天過海、聲東擊西之計就取得成功了。接下去,她將會突然進行快攻,從而達到取勝目的。
所謂快攻,就是要在別人還未反應過來之時,第一時間讓己方的攻擊呈現出星火燎原之勢。
年味還濃著,冬寒也未散,乾慶帝開筆後沒幾天,一則驚人的消息在京城中傳播開來了。曹閣老當年還是一個考生時,他竟然有過舞弊之舉!在那時,他的家僕給當時的某兩位考官送過千兩白銀!
這流言剛曝出來的時候,沒有人相信它是真的,但是後續的各種流言迅速跟上了。
先說曹閣老科舉那年之前的兩年,曹父竟然抬了一位商女過門做妾。這件事情是真的,那麼問題來了,曹父那時已經有子有女,且曹家當時的日子並不艱難,為何曹父卻還要自甘墮落納商女為妾?答案很簡單啊,曹家定是看中了那家商戶的錢,而那家商戶想要借助曹家的勢,於是他們一拍即合。
那麼,問題又來了。曹家為何急需要錢呢?是不是打算在曹閣老參加科舉時用來賄賂考官的呢?
再說曹閣老拿到狀元進入朝堂之後,隨著他不斷地往上爬,流言中收過他賄賂的那兩位考官的運氣卻越來越背了,其中一位考官因為某謀逆案的牽連已經滿門抄斬,還有一位考官丁憂後再無起複。
於是,問題來了。為何這兩位考官會這麼倒楣呢?是不是曹閣老心虛之下想要滅口呢?
……
總之,關於曹閣老當年賄賂考官這件事情,本身是沒有絲毫證據的,但流言一直在朝著對曹閣老不利的方向進化。流言中出現的那些“證據”其實根本不能算是證據,卻讓曹閣老染了一身的腥臊。
“這一招叫無中生有?”雪碧恭恭敬敬地請教道。
蘇雲芷搖了搖頭:“不,這一招是移花接木。”她命人散播的那些流言中,基礎流言是真的,最重要的流言是假的。但因為有了那些真實的基礎流言,於是所有的流言都仿佛增加了一部分可信度。
人言可畏,偷樑換柱的流言也能殺人。
當曹閣老一方想要採取行動時,其實已經遲了。如果他們不處理流言,那麼大家當他是默認,因此無話可說;如果他們處理了流言的傳播者,大家會當他們是心虛,想要掩蓋真相。總之,不管他們要做什麼,其實都已經落了下乘了。而且,屬於他們的時間不多了,蘇雲芷的新一輪行動又展開了。
陳閣老被迅速洗白了。雖然整個過程很短,但其實洗白也是循序漸進的。
蘇雲芷之前就很有分寸,所以陳閣老身上的黑點都不是什麼致命的黑點。無論是族人縱奴行兇,還是他侄子狎妓鬥毆,縱然可以說他管束族人不利,但嚴格計較起來,這些事情都和他本人無關啊!
意氣書生可議天下之事。蘇雲芷一直命人引導著京城的流言走向。
“族人縱奴行兇這件事情還真怪不到陳閣老頭上。你們還不知道吧,陳閣老原是家中庶子,父親去世後,嫡母直接將他掃地出門,族人連一句話都沒有幫他說過。陳閣老是靠著舅家的接濟才能繼續求學的,那時他舅家境遇也不好,為了給他籌謀進京趕考的盤纏,舅母竟把自己的嫁妝都給當了。”
“待到陳閣老功成名就時,當年棄他于不顧的族人竟然覥著臉找上門來了!他們一面想要攀附陳閣老,一面又繼續瞧不起他的庶子身份。陳閣老屢屢去信勸導族人,誰知他們根本就沒有聽進去!”
“你說的這些事情,又有誰人不知?要我說,在落難時給了陳閣老一飯一衣一瓦一片的舅家才算是他真正的親人呢!陳家算得了什麼?偏偏若是陳閣老不認父族之人,便有人要說他不孝不義了。”
“比起……這位,陳閣老可算是清正廉明啊!”說話的書生用手指沾著茶水寫了個“曹”字。
……
“陳閣老剛正不阿,少不得就是礙了一些人的路,才一直有人往他身上潑髒水啊!”
“當初進京狀告陳閣老族人縱奴行兇的那人,此人身上並未什麼問題,但他的父親死于幾年前,怎麼那時不進京,偏偏就在秋闈春闈之際進京告狀了呢?學生不才,只覺得這裡頗有蹊蹺之處啊!”
“陳閣老少年淒苦,自然更懂我們諸多學生的不易。若他是主考官,定沒有科場舞弊之事了。”
“我剛剛得知了一件令人憤怒至極之事。京中有不少乞兒,去年有人給了這些乞兒一些銀錢,叫他們在京中散播那些對陳閣老多有污蔑的話……唉,乞兒無知,不過求個溫飽,竟都被人利用了。”
……
曹閣老也是聰明人,事情在短短的幾天中演變成了這樣,他當機立斷,除官帽,去官服,自請入牢,以示清白。他直言自己是清白無辜的,聖上定能還他一個公道,並讓設計中傷他的人受到懲罰。
他這一招其實相當漂亮,說不得還能像“負荊請罪”那樣成為千古佳話。
但還是那句話,他擁有的時間不多了呢。
“他不知我這已有連環計,我再送他一招釜底抽薪。”蘇雲芷在棋盤上落了最後一個子,然後伸了個懶腰,起身去吃點心。嘛,像她這麼會過日子的人,不管什麼時候,下午茶都是必不可少的呢。
書生其實是一群特別容易被輿論左右的人。他們有著很多不成熟的想法,但他們關心天下之事;他們其實還很年輕,於是他們總是無所畏懼;他們從書本上學到了很多道理,所以他們心懷正義。
也許他們在不久前還很討厭陳閣老,但是在曹閣老的事情爆出來以後,他們更加厭惡曹閣老。
比起科場舞弊這種直接威脅到了書生們切身利益的事情,陳閣老的那點事又算得了什麼呢?就算曹閣老自請入牢了,但是官官相護,肯定什麼都調查不出來,那麼他們難道要在曹閣老手裡進行一場說不定一點都不公平的科舉嗎?這絕對不行啊!於是,在一些人的引導下,書生們去皇宮前靜坐了。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其實已經沒有辦法善了了。
曹閣老無辜嗎?他當然是無辜的!所以,總不能真把他推出去平息書生們的憤怒吧?更何況他的身後有著頗多的勢力牽扯。於是,在早朝時,有不少官員站出來為他說話,希望皇上不受小人蒙蔽。
乾慶帝的臉卻越來越黑。
這位年輕的於政事上總是受到各方牽制的皇帝,想起了淑妃娘娘在幾天之前和他閒聊時說起的,太宗年間的舊事。當年也是科場舞弊,也是書生們靜坐,最後太宗下了罪己詔,才把事情圓過去了。
這種事情攤到皇帝頭上,皇帝都要下罪己詔;結果曹閣老卻能引得這麼多人為他求情?
讓朕不要受小人蒙蔽?到底誰是小人!
這一刻的乾慶帝終於對曹閣老起了深深的忌憚。
陳閣老一派始終保持著安靜。陳閣老甚至還有空在早朝時走神。啊,他忍了那麼久,這一次終於可以和他的父族徹底撕扯開了。他的袖子裡正藏著一本自請出族的請罪摺子,這一招名為以退為進。
華陽宮中,百媚生嬌的淑妃娘娘笑靨如花:“正如我說的那樣,我會讓宮傾得到她想要的,而現在我的諾言實現了。不,我給的,其實比她想要的,還要多。我做的,其實比她期待的,還要好。”
第38章
書生靜坐的第二天,春闈主考官的人選終於定下來了,正是陳閣老。
蘇雲芷坐在昭陽殿裡,吃完了點心嗑瓜子,磕完了瓜子喝鮮果汁,喝完了鮮果汁,蘇雲芷瞪了宮傾一眼,氣呼呼地帶著可樂和雪碧回華陽宮了。宮傾放下手中的紙筆,問蘋果:“她這是怎麼了?”
蘋果搖了搖頭,說:“奴婢也不知道呢。”
蘋果在心裡歎了一口氣,淑妃娘娘這場氣真是生得莫名其妙啊!不是蘋果想要偏向自家主子,但作為一個圍觀了整個過程的人,蘋果是真的有點想不明白呢。淑妃娘娘吃吃喝喝喝喝吃吃,昭陽殿中準備的都是淑妃娘娘愛吃的,等她吃得差不多了,她竟然忽然生氣了?這不是莫名其妙又是什麼呢?
宮傾回頭望去,就只能看到蘇雲芷的背影了。她搖搖頭,重新拿起了紙筆。
貓兒嘛,誰知道怎麼踩著她的尾巴了?
淑妃娘娘怒氣衝衝地從昭陽殿回華陽宮,這一幕隔三差五就要出現一次,都快成為宮中一景了。
大家都不明白,為何淑妃娘娘就這麼喜歡和皇后娘娘作對呢?哪怕淑妃很受乾慶帝的寵愛,但乾慶帝對於皇后的看重也不是假的,因此乾慶帝最多在小打小鬧方面偏向淑妃,但不會故意苛責皇后。
在這樣的情況下,淑妃對上皇后時,有時候贏了,更多時候還是吃虧的,她為何就不學乖呢?
想來想去,大家只能認為淑妃娘娘野心勃勃想要幹掉皇后自己上位了!
蘇雲芷踩著薄雪回到了華陽宮中。因她受寵,哪怕她剛從外面回來,宮裡也時刻點著炭盆,室內非常暖和。蘇雲芷解了斗篷,解了外衣,又換了一雙在室內穿的便鞋,發呆似的在屋子裡走了兩圈。
忽然,蘇雲芷停下了腳步,看向雪碧,問:“我厲害麼?”
“那是當然的了,娘娘!”雖說蘇雲芷問得沒頭沒腦,但雪碧還是第一時間給出了答案。
蘇雲芷給了雪碧一個讚賞的眼神,點了點頭,道:“我也這麼覺得。”
可樂隱約有些猜中蘇雲芷的心思了,便試探性地說:“娘娘自然是頂頂厲害的,只是奴婢口拙,雖說心裡對著娘娘十分佩服,但在大部分時間裡,總是不知道該如何去用言語來表達心中的敬仰。”
蘇雲芷的嘴角微不可見地翹了翹:“愛在心頭口難開?”
可樂摸著了蘇雲芷的脈,頓時放下心來,笑道:“正是如此呢。就拿陳閣老這一事來說吧,說來不怕娘娘笑話,奴婢私底下還琢磨過,若沒有娘娘,奴婢能想到這麼好的主意麼?當然是不能的。”
蘇雲芷的眼神有些飄忽:“其實……其實也沒有你說得那麼厲害啦。”
雪碧趕緊說:“有的有的!”
可樂也笑著說:“想來對著娘娘的手段拍案叫絕的,除了奴婢,還大有人在呢。只是,一來他們面皮薄,不好直接當著娘娘的面大為讚揚。二來世間的言詞到底有限,又如何能道盡我們的敬佩?”
“你們的意思是,她……嗯……太佩服我了,所以自慚形穢了?都不好意思誇我了?”
可樂裝作沒聽懂蘇雲芷話中的指代,說:“依奴婢來,正是如此呢。”
蘇雲芷忍不住像個女神經一樣大笑了三聲,然後又迅速恢復成了女神模樣,拍了拍可樂的肩膀,說:“憑著我對她的瞭解,你說的這種情況肯定是不會成立的。不過,你提供了一個很好的思路。”
蘇雲芷走到小書桌前,揮毫潑墨,非常大氣地在紙上寫下了“宮傾”二字。
然後,蘇雲芷對著雪碧招了招手,把宣紙貼在了雪碧的額頭上,說:“好了,你開始誇我吧。”
雪碧:……
可樂:……
蘇雲芷過足了癮,才把寫著宮傾名字的宣紙夾進了一冊話本中。雖說她覺得可樂說的那種情況不可能成立,但她認為自己終於明白宮傾的險惡用心了:“她不就是故意裝得這麼淡定的嗎?她肯定是想要看到我沉不住氣的樣子,想讓我主動去她面前求表揚。但我是這樣的人嗎?我還偏偏就忍了!”
嘛,在沒有通知宮傾的情況下,反正蘇雲芷單方面覺得自己又贏了一次。
曹閣老身上被潑了那麼多髒水以後,其實對於宮家的影響還挺大的。首先,曹閣老確實算得上是宮家一手扶持的,如果他就這麼倒了,宮家就需要重新扶持一人;其次,曹閣老曾拜宮家的一位大儒為師,如果曹閣老的名聲不好了,那麼會連累得這位大儒名聲不好,世家最重聲名,此事絕不能忍。
因此,曹閣老最終肯定會沒事的。啊,沒事歸沒事了,但無形的損失卻是非常多的。
宮傾對此並不在意。她在宮家住了幾年,眼中見到了很多東西,耳中也聽到了很多東西,除了對宮二這個哥哥還有些責任之外,對整個宮家毫無感情。宮家是好,還是不好,對她而言沒什麼區別。
女人在這個時代的生活頗為不易,因此很多貴女嫁人後,心裡總是會想著娘家,因為只有娘家好了,她們在夫家的地位才會穩固。但宮傾和這些貴女不一樣,首先宮家對她就一直沒有什麼溫情,其次她靠著自己的手段也能活得很好。總得來說,宮家帶給宮傾的助力根本比不上宮家帶給她的麻煩。
若是可以,宮傾希望宮二能夠自立門戶,像陳閣老那樣選擇出族。
但是,出族容易,出族且一點都不背上駡名,這就難了。就拿陳閣老來說吧,這一次要不是蘇雲芷打了組合拳,讓輿論徹底站在了陳閣老一邊,他依然擺脫不了像螞蟥一樣附在他身上吸血的父族。
宮傾只好把自己的這些心思暫且放在了一邊,來日方長嘛。
春闈設在二三月,蘇二和宮二都是考生。陳閣老成為主考官後,乾慶帝的一些政策也開始發生變化了。蘇雲芷的挑撥是引子,太后們的多年專政是根本原因,陳閣老對寒門的偏向是部分原因,乾慶帝急於打壓重臣並且迫切想要掌權是主要原因,在這一次的會試錄取名單中,出現了很多寒門子弟。
儘管科考力求公平公正,但在這個世上哪有真正的公平公正?乾慶帝擺明是想要培養自己的人手了。他未必看好寒門,只是世家子背後多有牽扯,不如寒門子清白,科考的最終結果只能偏向寒門。
蘇二和宮二雖然是世家子,但他們學識扎實,因此也榜上有名。
殿試後,不知乾慶帝是忽然想要給皇后一個面子了,還是為了平衡寒門和世家間的勢力,在最終閱卷時,把排名第四的宮二提了一名,點為了探花。至於蘇二,雖說也考上了進士,但排名略靠後。
蘇雲芷眼珠子一轉,對著乾慶帝說,想要去看狀元遊街。
除了秋獵祭祖,乾慶帝幾乎就沒有離過宮。他其實不過才十八歲,放在現代社會還是個高中生,聽了淑妃的提議後,竟也生出了一些嚮往。於是,皇上當機立斷,決定要微服私訪、與民同樂一回。
蘇雲芷想得很美,她跑去宮外看了宮傾哥哥的踏馬遊街,回來就可以對著宮傾描述細節了,宮傾還不得用星星眼來看著她?別看宮傾平時總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樣,但其實她對於被自己納入保護圈的人是很友好的。穿越這些年,宮家就只有一個宮二對著宮傾全心全意,所以宮傾一定已經接納他了。
然而,事情總是不受蘇雲芷的控制。等到出宮的那天,蘇雲芷換了一身宮外貴婦中流行的女裝,看著同樣換了便服的乾慶帝,指著乾慶帝身邊的那個小白臉,問:“皇……老爺,這是什麼意思?”
乾慶帝一直覺得自己脖子涼颼颼的,下意識縮了下腦袋,說:“那個……沒想到朕的皇后以男裝示人,竟也如此颯爽,哈哈哈哈。”就是更容易讓他想起自己老爹高宗了,難怪脖子裡一直涼涼的。
用現代人的眼光來看,宮傾的男裝其實並不是很成功。但是,時人以雌雄莫辯的男兒為美,身著男裝的宮傾自然就是美男子了。於是,原本是“老爺帶著夫人”的出行方案就變成了“老爺帶著弟弟又帶著夫人”的方案。蘇雲芷覺得非常心塞。在宮傾不知道的情況下,蘇雲芷覺得自己又輸了一次。
宮外都已經打點好,侍衛們早早在狀元樓中訂好了包廂。狀元遊街時,大隊伍會路過狀元樓。
蘇二雖成為了進士,能參加瓊林宴,卻沒有資格踏馬遊街。狀元樓的包廂太貴了,就連大廳中的座位都漲價了,蘇二身為把耳朵,私房錢特別有限,就只好站在街道上圍觀。蘇雲芷眼尖,在一群老百姓中發現了自己的二哥。她對著乾慶帝撒撒嬌,站在街上翹首以待的蘇二就被侍衛請到了包廂中。
蘇二知道乾慶帝的身份,卻不知道乾慶帝身邊那位瞧著有幾分像小娘子的公子的身份。
在皇上面前,蘇二當然非常拘謹,大部分時間都裝成了鵪鶉樣兒,不敢細看,不敢多聽。
————————
如果蘇二有微博,如果他不認識乾慶帝,也不是蘇雲芷的哥哥,那麼他當天的微博很有可能是這麼寫的:“今天狀元樓中的那位戴著青竹白玉冠的土豪哥們,在你去更衣的那點時間裡,你的女朋友和你身邊的那位小白臉好友背著你手牽手了。哦,他們還吵架了,不過,我覺得他們更像是在打情罵俏。總之,哥們如果你看到我的微博了,請你注意下自己帽子的顏色吧。請叫我為正義的路人甲。”
然而,蘇二就是蘇雲芷的哥哥。
於是,蘇二的內心是崩潰的。
第39章
其實蘇雲芷和宮傾之間的舉止沒有有什麼不對,或者說,除了蘇二沒有人為此覺得奇怪。
哪怕乾慶帝去更衣了,屋子裡也一直都有伺候的人存在。這些人的眼睛沒有被遮住,他們的耳朵也沒有被堵上。並且,這些人都是乾慶帝身邊慣用的。他們不是飲料、電腦那樣的娘娘心腹。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大庭廣眾,眾目睽睽,蘇雲芷和宮傾能做什麼呢?
無非就是——
咦,你要吃水果?正好我也是哎,搶先一步拿走了你看好的水果,真是對不起呢!
——就這樣,宮傾和蘇雲芷各有一隻手搭在了水果上,蘇雲芷很有技巧地從宮傾手裡搶了水果並保持著這個動作,給了宮傾一個挑釁的眼神。蘇二正想趁著乾慶帝離開鬆口氣,眼睛的餘光就看到這一幕了。他的心臟差一點從口中跳了出來。老天爺啊,妹妹竟然敢背著皇帝偷偷摸那個小白臉的手!
然後就是蘇雲芷和宮傾之間那種毫無營養的對話啦。落在幾位伺候的隨從耳中,因為他們很清楚身著男裝的人是他們的皇后娘娘,於是自然覺得這無非就是女人間的口角而已。可是,同樣的話落在了蘇二的耳中就不一樣了啊!他平時關起房門以後,就是這麼和妻子魯氏鬥嘴的啊,簡直一模一樣!
蘇二懷著忐忑而震驚的心情朝那幾位侍從看去,卻見他們神色不動,好像根本就沒發現淑妃在和一個小白臉調笑一樣。很好,看樣子妹妹已經把半個皇宮都掌握了,這些侍從八成就是她收攏的人。
然而,這種事情難道能永遠瞞得住嗎?妹妹打算日後如何收場?莫非要謀朝篡位嗎?
蘇二冷汗淋漓。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很好,還熱乎著,腦袋還在身體上連著。
暈暈乎乎地回到家,蘇二默默地“飄”到了自己的院子裡。魯氏見他一副腿腳發軟的模樣,就在他背上用力拍了一下,毫不客氣地說:“把背挺直了!你怎麼這般失魂落魄,莫非是被誰欺負了?”
蘇二被拍得醒神了,趕緊握住魯氏的手,說:“娘子,咱們和離吧!”趁著現在還沒東窗事發,趕緊把媳婦趕回她娘家去,從此橋歸橋路歸路,日後哪怕蘇家滿門抄斬,也不會牽連到魯氏頭上了。
和離?魯氏看著蘇二眼中的掙扎,根本不清楚蘇二心裡的驚濤駭浪,於是就冷笑了一聲。
這位擅長舞槍耍棒的蘇二夫人表示她最近的手很癢。
……
……
“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的了。”頂著一枚烏青眼圈的蘇二對自家老爹說。
蘇父摸了摸自己的鬍子。他一直很愛惜這把鬍子,甚至在身上偷偷藏了一把特質的小梳子,四下無人的時候,就會梳梳鬍子。當他想要做一些決定時,他習慣把自己獨自關在書房裡。大家都覺得家主大人一定在靜坐冥想,但其實他不過是在打理自己的鬍子。很多關鍵性的決策都是這麼做出來的。
蘇父倒是一下子就聯想到宮皇后身上了,畢竟蘇二說那位白麵公子長得有幾分像小娘子。宮二身為皇后的弟弟,他得了探花,皇帝就帶著皇后出宮圍觀一下宮二遊街時的盛況,這裡的邏輯很對嘛!
“你莫要擔心。你妹妹她……還是有分寸的。”蘇父有些心虛地說。
蘇二完全不敢相信,自家老爹竟然打算如此輕描淡寫地把這個問題糊弄過去了,在這種生死存亡的時刻,老爹的腦袋上不應該冒出一個睿智的光環,救他們於危難之中嗎?為何變得如此不靠譜呢?
蘇父覺得某個秘密已經隱瞞不下去了,便說:“你妹妹她……你可記得你晴堂姐和你怡堂姐?”
蘇二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父親您的意思是……”
蘇父鄭重地點了點頭:“雖然還未從你妹妹口中得到准話,但已經八九不離十了。”
蘇二的晴、怡兩位堂姐啊,其實和蘇二的血緣關係已經很遠了,只是還沒有出五服。蘇二七歲左右,蘇父帶著蘇大、蘇二兩個兒子回老家祭祖,就遇上老家那邊的人要把兩個如花似玉的姑娘沉塘。
蘇父肯定不能坐視這種事情的發生,問明原因後,蘇父思考了一個晚上,第二天就提出了一個解決方案。當然,他先問過了兩位姑娘的意思:“你們既是情投意合,我這個主意只怕叫你們為難。”
晴姑娘對著蘇父磕了頭,道:“堂叔救了我和怡兒一命,我們都不是那等不知好歹的人,若因我們傳出什麼流言蜚語,害了同族的姐妹的名聲,我們真是萬死莫辭了。我和怡兒就隨堂叔安排吧。”
晴姑娘很清楚,除非“病逝”了,她和怡兒是不能不嫁人的。就算她們受得住廟裡的清苦,想要絞了頭髮做姑子去,人們也要問,好端端的姑娘家怎麼就去做姑子了,莫不是做了什麼不體面的事?
比起帶著怡兒去死,晴姑娘更想要兩人一起好好活下來。於是,蘇父一手安排了她們的婚事。
那時有一戶人家姓蔣,蔣家大房無嗣,二房獨子需要兼祧兩房,因此他必須要為大房、二房各娶一個妻子。蘇父就把晴、怡兩位姑娘說給了這家,正好一人做了大房的媳婦,一人做了二房的媳婦。
姑娘們出嫁後,晴姑娘過門一年便替大房生了一個兒子,怡姑娘先生了女兒,但三年後也為二房生了一個兒子。她們二人極其賢慧,既有了嫡子,就積極為夫君納妾,於是蔣家這一輩竟有了好些子嗣。除此以外,兩位姑娘做了妯娌後,竟是從未吵過嘴,也沒有為著家產鬧過矛盾,依然親如姐妹。
這蔣家不是別家,蔣家大房的老爺就是工部的一個侍郎。每逢見著蘇父時,他都忍不住大贊蘇家家風清明,族中教養出來的女孩兒都是頂好的,蔣家娶了兩個好兒媳,才沒有讓家裡鬧得烏煙瘴氣。
蘇父每次都笑而不語。他私底下還命夫人關注過兩位侄女兒的婚後生活,知道她們自從生了嫡子後,就一門心思把夫君推去了妾侍那裡,而她們的那位夫君時常以家有賢妻為榮,日子都過得不錯。
蔣家也不是沒有人知道真相,這家的老太太就是知道真相的。蘇家隱晦地提醒了她。
可是,老太太樂得如此。原本兼祧的兩房間是肯定會存在摩擦的,弄不了家裡真是永無寧日,如今兩位孫媳婦之間有點什麼,既不會壞了她家的血脈,又不會亂了她家的家風,且她們很賢慧,老太太有了嫡曾孫以後,又多了好些庶出的曾孫,家和興旺難道不是好事嗎?老太太對此其實非常滿意。
說白了,這也是各取所需。
蘇二原本已經不怎麼記得這件事情了,此刻聽蘇父說起,他才重新想起。
“那……那一位是?”蘇二問。
蘇父不免有些得意,道:“自然是那位宮家明珠了。你大妹妹的眼光如此之高,除了皇后娘娘,她哪裡還看得上旁人?國宴時,我和你哥哥都已經見過這位皇后娘娘了,我們都覺得她堪為良配。”
蘇二再次暈乎乎地“飄”回了自己的院子裡。
魯氏剛剛練完了劍,把手裡的長劍一放,立刻有丫鬟湊上來給她擦汗。
蘇二大驚失色,趕緊跑上前,奪過丫鬟手裡的帕子,把丫鬟們擠開,說:“娘子,以後擦汗這種事情還是讓為夫來做吧。小丫鬟們都笨手笨腳的,哪有我伺候得好?咱們院子裡還是別留丫鬟了。”
魯氏不明白蘇二又在發什麼瘋,卻樂意接受蘇二的殷勤,道:“你莫不是還要給我捶腿?”
“捶!”蘇二斬釘截鐵地說,“那你要對我保證,永遠都不會看上這些俏麗小丫鬟們!”
……
……
“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的了。”蘇二的兩隻眼睛上都蒙上了一圈烏青。
“這就是你的不是了。雖說你那兩位堂姐……但這到底還是少數,並不是人人都這樣的,你如何能去懷疑自己的妻子呢?我覺得你這拳挨得實在不冤。向你媳婦認錯了沒?”蘇母強忍著笑意說。
蘇二覺得不能讓自己母親繼續被蒙在鼓裡了,趕緊說:“娘,可不光是兩位堂姐,還有妹妹……您不知道,今個兒我去狀元樓的時候,正巧遇上了……”他繪聲繪色地把那些事兒說給了蘇母聽。
蘇母卻不信這些,道:“你們啊,一個個想得太多了。你妹妹和皇后走得近了些,也許只是她們的脾氣性情相近,才會相處得不錯。”她自己還事事仰賴自己的陪嫁嬤嬤呢,難道她們之間也有點什麼?女人和女人就是私底下摟摟抱抱了,也不過是姐妹情深,像晴、怡兩位姑娘那樣的到底還是少。
蘇二很相信蘇父的判斷,但蘇母卻對自己丈夫的判斷保持懷疑。
當年,春遊時的驚鴻一瞥,蘇父對著當時還雲英未嫁的蘇母一見鍾情。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是美事,但蘇父不能直接沖進內院對著姑娘家獻殷勤啊!於是,蘇父就開始有技巧地攻略蘇母的弟弟了。
可喜可賀,最終大家差點以為蘇父有斷袖之癖!
由此可見,蘇二身上的一些特質確實是從父母身上遺傳的。蘇母不認為自己是這樣一個不著調的人,於是這個鍋只能甩給蘇父了。雖然,在大多數人眼中,蘇父是個正直無私公正嚴明的好家主。
蘇家的這場地震並沒有波及到宮內,蘇雲芷還一點都不知道,蘇二因為她的事情,在家里弄得雞飛狗跳的了。她的天香社恢復聚會了,宴席擺在花園裡,就著明媚春光,大家吃吃喝喝好不熱鬧。
蘇母就是在這個時候遞牌子進宮的。
第40章
命婦進宮,自然要先去拜見皇后。如果是德妃、賢妃的家人,或許宮傾讓她們在昭陽殿外磕個頭就好了,不給下馬威,也不會對她們有多親熱。但既然是淑妃的家人,宮傾特意抽空見了一下蘇母。
蘇母不是第一次被皇后接見。但是,在這之前,蘇母一直覺得自己女兒太囂張了——親娘都表示真是看不下去了——只怕皇后會看自己女兒不順眼,因此蘇母在皇后面前總是小心翼翼的,唯恐被皇后拿捏住把柄,給自己女兒惹了麻煩。即使皇后態度不錯,蘇母依然擔心皇后的好脾氣下包藏禍心。
不過,蘇母剛剛得知皇后和自家女兒疑似相處得不錯,哪怕她一點都不相信家裡那些男人們的判斷,但在面對宮傾時,蘇母卻可以變得坦然一些了。於是,她試探性地說:“娘娘這兒的茶不錯。”
這是一句絕對不會出錯的讚揚,也是一句恰到好處的恭維。
宮傾面上沒有什麼表情,但言語中還是顯出了幾分笑意,道:“這是今年的春茶,剛進上來的,不是什麼稀罕物兒,難得的就是這份新意。本宮獨愛它的淡香。恭人若是喜歡,不如包一些走。”
蘇母聞言,一顆心就定了。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說:“娘娘美意,臣婦就卻之不恭了。”
兩人忽然很有默契地相視一笑。
蘇母就此打開了話匣子。作為一個小世家的主母,她雖然說不上長袖善舞,但確實很會聊天,簡簡單單的一件事情到了她的嘴裡立刻變得妙趣橫生。蘇母把宮傾逗笑了兩回後,終於說到了蘇雲芷。
“說來不怕娘娘笑話,淑妃她的性子啊……真真是被臣婦寵壞了。她雖是沒有什麼壞心的,但有一點總是和常人不大一樣。”蘇母很努力在皇后面前給自家女兒刷好感度,“娘娘許是不知道,淑妃她越是喜歡一樣東西,面上就越是彆扭。如果她氣惱地說最討厭某樣東西了,那八成就是看上了。”
蘇雲芷一朝入宮,蘇母作為親娘,說起自己的女兒時也得用“淑妃”來指代了。
“竟是如此麼?”宮傾似乎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
蘇母笑道:“不是臣婦這個做母親的胡說,淑妃的性子確實有些單純。當年她入宮時,臣婦一直懸著心……好在如今有娘娘看顧,想來她在宮中是無憂的。”自家閨女應該不會作死朝皇帝甩臉子,只要沒有得罪皇帝,在宮中又得到了皇后娘娘的看顧,那麼自家閨女的小日子一定會過得非常愜意。
如果惠普知道了蘇母心裡的想法,肯定會惡狠狠地翻一個白眼。
是啊,淑妃娘娘從未對著皇帝甩臉子,因為她的臭臉都甩到皇后娘娘這裡來了!
蘇母又進一步對著宮傾分析了蘇雲芷的悶騷。
別怪蘇母對皇后如此熱心,男人們大都不會真正明白女人的心思,縱容有些內宅中妻妾鬥得不可開交,但總也有些內宅中,妻妾們間的關係會非常親密。那些鬥得不可開交的,說白了是因為女人們對男人還存在感情,當然也有利益的牽扯;那些妻妾聯手的,是因為她們已經把利益分配好了,男人對她們而言不過是用來頂門面的,她們都對男人沒什麼感情,只管把自己的小日子過好了,就行了。
說得粗俗些,用個不那麼恰當的比喻,如果把內宅比作妓院,女人看似身不由己,男人看似是一家之主並掌握了主動權,那他就是嫖客嗎?不,到底誰是嫖客,到底誰是妓子,真的還不一定呢!
哪個時代都有那種沒有了愛情就活不下去的女人;哪個時代也都有那種只要有了事業就能活得非常漂亮的女人。事實上,後一種女人是占了絕大多數的。只不過,在這個朝代,男人不容女子出頭,因此她們不得不困守在後院中。然而,想讓她們一生圍著一個男人尋死覓活、殫精竭慮?怎麼可能!她們只是被三從四德、男權社會限制住了,被限制的是肉體,限制不住的是思想,是信念,是靈魂。
如果她們生活在現代,那她們完全可以獲得不一樣的精彩人生。
在那些妻妾和睦的內宅中,並不是說妻子和小妾之間的關係就不單純了,是因為妻子要的僅僅只是正室的地位,而小妾要的或許只是一個容身之所。說白了,她們不過是把男人當成了是一種工具。
這是這個時代的女人的無奈之舉。
平心而論,她們並不是在盲目地在仇視男人,而是這個時代的男人在物化女人。既然男人們不願意給予她們尊重,也不願意聽一聽她們的訴求,於是她們最終琢磨出了這種有利於自己的生活方式。
說白了,她們是在反抗。
所以,她們相對而言過得很好。
但是,這種反抗對於整個社會來說是無力的。真正的反抗需要付出流血的代價。
蘇母心中已經有了平權思想的萌芽,所以,雖然她能夠理解內宅中妻妾相爭的現象,但心裡又隱隱替這些女人們不值。如今看到自家女兒和皇后友好相處,蘇母反而有一種“合該如此”的感覺。她們都是聰明人,要的肯定不是男人的寵愛恩賜,她們各有圖謀,只要分配好利益,自然能和諧共處。
“就好比說臣婦這裡有一枚橘子和一把核桃,淑妃一直誇橘子小巧玲瓏、分外可愛,又說橘子顏色鮮亮、芳香撲鼻,待她說到核桃時,卻嫌棄核桃有硬殼,吃起來非常費勁。可臣婦知道,她心裡一定是想要吃核桃的。”蘇母笑語盈盈地說,“否則她管核桃吃起來費勁不費勁呢?她再如何把橘子誇得天花亂墜,說的也無非是橘子的顏色、形狀和香氣,卻從未提過橘子的味道,可見是不愛吃的。”
蘇母覷著宮傾的臉色,問:“皇后娘娘您是聰明人,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宮傾原本就瞭解蘇雲芷,如今被蘇母勾起了話頭,忍不住說:“她平時在誰面前都有笑模樣,惟獨在本宮面前愛耍小性,如今看來,莫非是惟獨把本宮當親近人了?”她這話中仿佛帶著某種炫耀。
“正是如此啊,娘娘!”蘇母放心地笑了起來。
宮傾面上始終只有淡淡的笑意,想知道這笑是出於禮貌,還是出於真心,那必須要看她的眼睛。
此時,她的笑容直達眼底。
宮傾忍不住想,如果她把蘇雲芷此世母親說的這些話全部錄下來日後重播,蘇雲芷該跳腳了吧?
時間差不多了,蘇母該去見蘇雲芷了。宮傾特意讓蘋果送了她一回。
蘇雲芷琢磨著母親快到了,便讓天香社的各位散了。
母女倆見面,蘇母瞅著蘇雲芷身邊無人,抓緊一切機會教育自己的女兒,道:“娘方才先去皇后那裡磕了頭,我瞧著皇后果真是個胸有丘壑的。她對你還讚不絕口呢,可見你們平日裡處得不錯。”
“她對我讚不絕口?”蘇雲芷的貓尾巴忍不住甩了起來。
蘇母最瞭解自家女兒的性子,當然知道應該如何順毛,點著頭說:“娘還能騙你麼?我雖只見過皇后幾面,卻也知道她面冷心熱,口中不會說什麼花團錦簇的話,什麼事情都直接做了出來。她這樣的人其實容易最吃虧呢。總之,當你和皇后相處時,莫要聽她說了什麼,而是要去看她做了什麼。”
蘇雲芷的嘴角翹了翹,嘴裡卻還是在說著抱怨的話:“她總是惹我生氣呢……”
“該!就你這脾氣性情,正需要有個人好好管著你。”蘇母完全沒有站在自己女兒這一邊,“皇后絕不會故意惹你生氣,無非是你又做了什麼不著調的事,皇后只不過沒有讓你繼續不著調下去。”
“我哪有……”蘇雲芷覺得自己太冤枉了。
蘇母打斷了蘇雲芷的抱怨——其實她都是把蘇雲芷的抱怨當成是撒嬌來聽的——轉而說起了自己進宮的目的,道:“說正事呢,算算年紀你妹妹也該……娘雖然捨不得,但最近已有不少人明裡暗裡地向我打聽了,讓我不勝其煩。你自小主意大,娘就想問問你,你妹妹這邊……你有什麼想法沒?”
蘇雲芷搖了搖頭,說:“我哪裡能認識什麼青年才俊……不過,家有妾侍的不要,不思進取的不要,愚忠愚孝的不要,內宅太複雜的也不要……妹妹還小呢,哪怕再挑兩年,都不妨礙什麼的。”
蘇母有些頭疼地說:“上次劉夫人在宴席上見著了你妹妹,還說對你妹妹一見如故。我想著她家的嫡長子雖然潔身自好,可那身體太弱了些,不像是是個長壽的,就趕緊拿別的話題糊弄過去了。”
“妹妹和誰都能一見如故,又不獨劉夫人一個。”蘇雲芷說。蘇小妹其實是個絕佳的外交人才,點亮了不管見到誰都會讓人覺得一見如故的技能。如果生在現代,她從商可搞銷售,從政能搞外交,但在這個時代,她這個技能似乎只是讓眾位命婦們喜歡,然後一個個搶著想要把她嫁給自己的兒子。
蘇母心塞塞地說:“就是太多了……如今盯著咱家的眼睛又多,若是咱們多拒幾次,指不定會傳出怎樣的話來!好聽些的無非就是說我和你爹捨不得女兒,難聽的卻一定要說是我們眼光太高了。”
瞧瞧,一家有女百家求是好事,但如果女方拒絕的次數太多,這便又成女方的不是了。
蘇雲芷想了想,說:“叫父親列個單子出來,他們看好了哪些年輕人,只管都寫在上面。然後,我就讓皇后用各種名目把這些人家中的當家主母叫進宮來,暗中仔細考察一番。娘,你覺得如何?”
雖說蘇父在蘇母面前偶爾不太著調,但大部分時候都很可靠。蘇雲芷讓他去列單子,他肯定會把那種互有意向的人家列出來。到時候如果蘇雲芷覺得那家的內宅也安穩,兩家就可以試探著議親了。
“豈不是太麻煩皇后了?”蘇母道。
“麻煩什麼!我前頭剛剛幫了她一個大忙,她總要還我一次的。”蘇雲芷哼哼了兩聲。
蘇母忍不住說:“有來有往,兩人的交情才能長久。你啊,也對皇后娘娘盡心些。”
第41章
蘇雲芷的妹妹叫蘇雲芳。
蘇家打算慢慢為蘇雲芳尋一門親事,但這個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意外,尤其是那種人為的意外。
昌華大長公主設的賞花宴,請帖已經送到了蘇母和蘇雲芳的手上,她們自然不能不去。昌華大長公主是乾慶帝的姑姑,早些年嫁入了世家謝家,和駙馬情投意合,一時間也傳為佳話。只可惜,後來駙馬因病早早去了,昌華大長公主就搬出謝府,獨自住進了自己的公主府。她自守寡後就沒有再嫁。
這些都是明面上的消息。
據說,昌華大長公主的駙馬並不是病死的,而是因為偷腥被公主逮住了,公主命人把他活活打死的。而且,公主守寡後雖然沒有再嫁,卻是從來不缺面首的。她未給駙馬生下過一子半女,如今身邊卻有一位義子。據說,這位義子其實就是公主的親生兒子,孩子的生父估計是個上不得檯面的面首。
昌華大長公主設賞花宴的目的名義上是賞花,但其實寓意明顯,她要給那位義子尋一位妻子了。
也許現代的婚姻法已經開始保障私生子的權益了,但在這個時代,背負著這種身份的孩子就是一個活生生的醜聞,是一種恥辱。除了那種想不折手段攀上公主府的人,誰捨得把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兒嫁給一個醜聞呢?但是,大家又不能直接得罪公主,於是,大家都懷著不怎麼愉快的心情赴宴去了。
賞花宴不僅邀請了適齡的姑娘,也邀請了適齡的男兒們。不過,女人的宴席擺在了內院,公主會親自出席。而男子的宴席則直接擺在了前院。估計公主還想要借機把她的義子引進世家子的圈子中?
宮二也受到了邀請。他原本是不打算出席的,他覺得來公主府參加宴會有些掉價。女人們不得不給大長公主面子,男人們雖說也敬畏權勢,但他們難道要給個義子面子?但是,昌華大長公主這回拿出了好幾幅畫前朝某位大家的真跡,說是供眾位公子們一同賞析。她這算是出了血本了。宮二猶豫再三,覺得面子丟了還能撿回來,但是錯過了這次名畫賞析,日後就再沒有機會了,於是他還是來了。
整個事情到底是怎麼發生的,此處不再贅敘。
總之,宮二覺得自己還好是來了。嘿嘿嘿,他有媳婦了。
大家都以為宮二還不知道水裡的姑娘到底是誰,就下意識跳下去救人了。但其實,宮二很清楚那是誰啊,他分明聽到了岸邊的小丫鬟喊著蘇九小姐(蘇小妹在蘇家排行第九),又認出了岸邊那位想要往水裡撲的夫人是蘇二母親,那水裡的不就是蘇二的妹妹?!宮二不再多想,二話不說跳了下去。
宮二和蘇九上岸後,蘇九立刻被蘇母用斗篷嚴嚴實實地裹起來了。
宮二見蘇九瑟瑟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嚇的,忍不住小聲地安慰她說:“別怕。”
蘇九對著宮二微不可見地一點頭。
蘇雲芷在宮裡得到消息時,氣得渾身發抖,直接想要把自己手裡的茶杯砸了。到底是誰敢算計她的妹妹?這一次她妹妹好歹是被宮二救了,宮二人品不錯,蘇雲芷相信宮傾,所以蘇小妹還不至於陷入絕境中。否則,她若是被一個流氓混蛋扶不上牆的爛泥救了,難道就要被迫嫁給那樣一個混蛋嗎?
當然,她可以強硬地讓自己的妹妹不嫁,但是憑什麼別人的算計讓她妹妹來受這些苦?
“不管是誰設了這個局,我都不會放過的。不過,現在最重要的卻不是這些,而是要趕緊把整個事情的影響降到最低。”蘇雲芷咬了咬嘴唇,說。復仇什麼的都可以暫且放放,妹妹是最重要的。
宮外的消息能傳到宮裡,說明這消息在宮外一定已經傳得沸沸揚揚了。
蘇雲芷現在不知道家裡人都是個什麼意思。如果他們不想蘇小妹嫁人,那麼她就把事情往那個方向推動,誰說被男人碰了抱了,就一定要嫁給這個人的?而如果他們是滿意宮二的,不得不借著這次的事情陰差陽錯地把宮二和蘇小妹的事情定下來,那她就去和宮傾商量,總之也要把整件事情辦好。
未來的生活是屬於蘇雲芳的,蘇雲芷不敢貿然替她做這個決定。
然而,在蘇雲芷等消息的這點時間裡,流言又進一步升級了。不管蘇小妹落水這件事情一開始是誰算計的,那些人又想得到什麼,見宮二救了蘇小妹以後,某些人估計覺得將錯就錯也能達到目的。都知道皇后和淑妃之間不睦,宮二和蘇二之間又總是不對付,讓這兩家結親,那分明就是結仇了啊!
很多人都覺得他們肯定不想結親的,於是他們就拼命讓事情向著兩家結親的方向發展。
他們覺得自己這是在噁心人!
事實上呢?
蘇九娘已經和在蘇二哥的幫助下和宮二通了幾回信了。看著小妹妹又快成了宮家的人,蘇二的心情真是無比複雜。於是,他忍不住把宮二約出來,兩人再次打了一架。蘇二手黑,全對著宮二的那張臉招呼了;宮二肯定也要反抗啊,他心黑,直接對著蘇二身上痛的地方招呼。兩人打了個酣暢淋漓。
等到宮二帶著烏青眼圈出現在人前時,某些人在心裡偷笑,宮家和蘇家的事真是沒法善了了。
蘇雲芷得到了家裡的消息,在心裡把各種事情盤算了一遍後,就又迅速冒出了一個好點子。
雖說這件事一開始是由別人推動的,但如果不找機會從中撈一筆,簡直就不是蘇雲芷的風格!聰明的人總是能夠利用一切資源,哪怕是一件無法變更的壞事,她也可以從中找到能夠獲利的那一面。
於是擅長操縱人心的淑妃娘娘又開始操控京中的流言了,說什麼宮家勢大,論家世蘇家嫡女肯定是配不上宮家嫡子的,又說什麼宮二作為今科探花郎,宮家早已經有意為他尋一位貴女聯姻,還說什麼宮皇后早看淑妃不順眼了,因此皇后的哥哥肯定不會娶淑妃的妹妹為妻……消息傳到了最後,不少人信誓旦旦地說,宮二要把蘇家的那位小娘子納為妾室,他們把蘇九娘日後的生活渲染得非常可悲。
然後,蘇雲芷用生薑抹了眼角,一路哭哭啼啼地從華陽宮走到了勤政殿。
蘇雲芷跪在勤政殿外面,什麼話都不說,只哭得非常委屈。她總是能知道該用什麼方法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宮二和蘇九娘的事情已經鬧得那麼大,她什麼都不說,乾慶帝就知道她在委屈什麼了。而她不說,乾慶帝還能向著她希望的方向腦補,覺得她雖然如此委屈,依然不願意說什麼讓他為難。
他身為皇帝,又有什麼能為難他呢?
乾慶帝大筆一揮,下了賜婚的旨意,把蘇九娘賜給宮二做嫡妻。
整件事情就此塵埃落定了。
不過,蘇雲芷的算計還沒有完,只不過接下來的事情需要宮傾來配合了。
“小妹馬上就是皇后的嫂子了。只是我和皇后之間的關係始終不夠融洽……罷了,大不了我以後都讓她幾步,只求她能夠對我妹妹好一些。”蘇雲芷口中說著冠冕堂皇的話,“尤其是我母親和我妹妹馬上就要進宮謝恩了,若是她此時給她們下馬威,那該如何是好呢?少不得需要我去打點一下。”
可樂謹慎地保持著沉默。
為何自家主子的戲這麼多?每次去找皇后前還都非要給自己找個理由先?
敢不敢少一點套路,多一點真誠?
面對求上門來的蘇雲芷,宮傾微微一笑,說:“想要讓我順著你的心意去做?可以啊,你還欠我一首歌,記得嗎?欠了這麼久,利息都有不少了。不過,我不收你利息。你還了歌,我就聽你的。”
……欠的歌?
蘇雲芷一臉迷茫地看著宮傾。
宮傾卻也不提醒她,悠閒自在地等著蘇雲芷自己想起來。
那是她們高中畢業的暑假,班裡人在一家KTV裡聚會,剛剛結束了高考後的他們都有些瘋。不知道是誰起得頭要玩真心話大冒險,蘇雲芷回應得最厲害。她人緣好,一招呼,大部分人都同意要玩了。
玩了幾輪,蘇雲芷成了那個被挑中的人。她理所當然地選擇了大冒險。
咳咳,蘇雲芷的運氣不太好啊。她的冒險內容是對宮傾唱一首歌。
唱歌其實無所謂,但是歌曲內容卻已經被指定了,是班上同學無聊時自己填詞玩的一首非常破廉恥的歌,全班學生都會唱,搞笑效果非常好。總結一下歌詞的內容,那就是對一個人表示自己瘋狂的迷戀之情,什麼你是的心你是我的肝你是我人生的四分之三,什麼你是我的神是我唯一的主宰……
如果讓蘇雲芷對著另外一個隨便什麼人唱這首歌,她都一定會唱的,並且還能弄出極好的搞笑效果來,總之她又不是什麼玩不起的人;但是,讓蘇雲芷對著宮傾唱這首歌,對著宮傾唱那些肉麻到根本沒法忍的歌詞,蘇雲芷是真的張不開口啊!於是,她直接選擇認輸了,然後被灌了一整瓶的啤酒。
“想起來了沒有?”宮傾的話中帶著某種惡趣味。
蘇雲芷默默豎起了一根中指。
第42章
人的記憶其實是一樣很奇怪的東西。
很多以為自己能記上一輩子的開心事兒,也許真能記上一輩子,但大部分總是會在不經意間忘記了。真正讓人記憶猶新的往往是幼年時哭得歇斯底里卻還是吃不到的那顆糖,童年時盼得望眼欲穿但卻沒有兌現的承諾,青春期時痛得徹夜難眠卻依然求而不得的那個人……因為遺憾,所以一直記得。
對於宮傾來說,曾經有一個讓蘇雲芷對著她跪下唱征服的大好機會擺在了眼前,然而卻被蘇雲芷裝瘋賣傻逃過去了……這種事情怎麼可能會忘記呢?宮傾承認,其實她一直就此事覺得非常遺憾呢。
蘇雲芷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已經忘記歌詞了。”
“沒關係。我記得。”宮傾微微笑著。
蘇雲芷又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已經忘記調子了。”
“沒關係。只要歌詞是對的,你用兩隻老虎的調子唱出來也是可以的。”宮傾繼續微微笑著。
蘇雲芷再次沉默了一會兒。這回她沉默的時間有些久。
宮傾覺得各種鋪墊做得差不多了,這才故作大方地說:“來抓鬮吧。一張紙上寫著唱歌,另兩張紙是空白的。三分之一的概率,如果你抓到的是唱歌,那你就唱;如果你運氣特別好抓到了空白的紙張,那我就只能安慰自己是我沒福氣聽不到你唱歌了,你覺得呢?還是說,你連這個都不敢賭了?”
早知道蘇雲芷不會那麼容易就唱歌的,這一切都在宮傾的計畫內。
“誰不敢賭?抓鬮就抓鬮!”蘇雲芷哼了一聲。
蘋果身為宮傾的特助,都不用宮傾特別吩咐什麼,立刻下去準備抓鬮用的工具了。蘇雲芷面無表情地等著。很快,蘋果端著一個像是瓷碗的東西回來了,碗裡放著三團大小、性狀都高度相似的紙。
宮傾對著蘇雲芷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蘇雲芷眼珠子一轉,動作迅速地把手伸進了瓷碗裡,一下子就把三個紙團全部取出來了。她洋洋得意地說:“你肯定是在三個紙團裡面都寫了要唱歌這件事,什麼空白紙團啊,一定是迷惑我的。”
蘇雲芷自以為抓住了宮傾的把柄。呵呵,既然宮傾作弊了,那她就有理由不唱歌了。
“你可以把紙團全部打開看看。”宮傾不以為意地說。
蘇雲芷以為宮傾是故意裝得如此淡定的,她一定是想用這種態度迷惑她!於是,蘇雲芷越發肯定三個紙團有問題了。很多事情都很適合反過來想一想,如果是蘇雲芷終於拿捏住了宮傾的把柄,那她會弄個抓鬮的環節讓宮傾有三分之二的概率不受她控制嗎?怎麼可能!她蘇雲芷才沒有這麼好心呢!
同樣的,在面對蘇雲芷的時候,宮傾哪裡會這麼好心呢?
於是,蘇雲芷越發得意地笑了起來。她把其中一個紙團打開了。
……空白。
紙上什麼東西都沒有寫。
蘇雲芷趕緊又把另外兩個紙團打開,一個是空白的,一個上面寫了“唱歌”二字。也就是說,紙團完全沒有出問題呢!宮傾竟然真的沒有作弊!作為一手準備了的道具的人,蘋果委屈得都要哭啦。
場面頓時有些尷尬。
然而,蘇雲芷只尷尬了一秒鐘,就機智地把三張紙重新揉成了團兒,然後她瞅准了其中一個就要抓起來。宮傾握住了蘇雲芷的手,把她的動作攔下了,不容拒絕地說:“這是你自己揉的紙團,你肯定知道哪個上面有字,哪兩個沒有。為了公平起見,這三張紙作廢了,讓蘋果重新去準備道具吧。”
·
“好吧……”蘇雲芷垂頭喪氣地把紙團丟回了瓷碗了,心想宮傾真是太欠揍了。
蘋果很快又端了三團新的紙過來。宮傾又對著蘇雲芷做了一個請的動作。
蘇雲芷盯著紙團看了很久,然後再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起取出了三個紙團。她盯著宮傾的眼睛,似乎想要透過她從始至終都很淡定的外表去尋找她眼眸深處那些還沒來得及藏起來的真實情緒。
然而,宮傾是那麼容易被她看透的嗎?皇后娘娘微笑著說:“遊戲規則是只能抓一個紙團。”
這是一場無聲的較量。兩個人之間的氣場在互相衝撞。
蘇雲芷在賭。她覺得宮傾設的局並不是那麼簡單的。
深吸了一口氣後,蘇雲芷把三個紙團全部拍在了桌子上,說:“剛剛那次是你故意迷惑我的。你知道我不信任你,肯定要檢查紙團有沒有出問題,為了應付我,你當然要拿出毫無問題的紙團來。事實上,你我都把剛剛那一次當成了排演,這才是正式的抓鬮。也就是說,你是在這一次中作弊了!”
“你可以檢查,就像你剛剛做的那樣。我並沒有任何意見。但是,如果這次我依然沒有作弊,那麼我不會再給你第三次機會了。”宮傾微笑著說,“所以,如果你誤會我了,那你就選擇唱歌吧。”
蘇雲芷緊緊地盯著宮傾的眼睛。但是宮傾的真實情緒藏得完美無缺,她現在表現出來的一切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故意誤導蘇雲芷的。主動權掌握在宮傾的手上,所以其實她比蘇雲芷要坦然得多。
兩人之間的氣氛變得更加緊張了。以她們為圓心,以兩米為半徑,來畫一個圓,這個圓圈中仿佛成了一個真空地帶。不幸正站在這片真空中的可樂下意識屏住了呼吸,她緊張地聯手心裡都冒汗了。
其實可樂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這麼緊張啊!
這又不是什麼堵上了尊嚴和生命的決鬥,不就是唱一首歌麼,淑妃娘娘輸掉也沒有什麼關係吧?
還有啊,為何主子們要把一件簡單的事情搞得這麼複雜啊!她作為一個旁觀者真的不懂不懂啊!
皇后娘娘和淑妃娘娘,你們到底在玩什麼啊!我真的一點都不懂只想把自己的眼睛閉上啊!
真的,我只想默默閉上自己的眼睛。
這一刻的可樂很想丟掉自己身為大宮女的矜持,然後用咆哮體來表達自己難以言喻的心情。
蘇雲芷的腦子在高速地運轉。如果宮傾沒有作弊,那麼她老老實實抓鬮的話,那她就有三分之二的概率不用唱歌了。但如果宮傾作弊了呢?如果三張紙上都寫著要唱歌,而她還選擇抓鬮的話,那就是百分百要唱歌了。同樣的,如果她選擇檢查紙團,但是宮傾沒有作弊,那她不就是在自我作死麼?
蘇雲芷一下子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宮傾臉上的表情無懈可擊。
兩個人都是下棋的高手,這“棋”不是黑白子,而是人心。明明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但這種棋逢對手的感覺讓蘇雲芷的腎上腺素快速分泌,她整個人都已經興奮起來了。她全身的細胞都在叫囂著。
聰明的人總是容易想太多,因此當兩個聰明的人相遇時,她們簡直能夠製造一場災難。
蘇雲芷一直都沒有放棄盯著宮傾的眼睛。
現在的情況可能是,宮傾沒有作弊,宮傾沒有作弊但故意引導著蘇雲芷誤以為她作弊了,宮傾沒有作弊但故意引導著讓蘇雲芷產生一種她在故意引導著蘇雲芷誤以為她作弊了的想法……這裡面的邏輯問題完全可以無限地延伸下去。同樣的,如果宮傾作弊了,這裡面的邏輯依然可以無限延伸下去。
所以,現在已經不是拼智商的時候了,現在要拼的是心理素質。
不,兩人的心理素質也同樣優秀,因此其實她們是在展開一場只有兩人參加的賭博。
有那麼一瞬間,蘇雲芷仿佛想起了很多事情。如果她現在瀕臨死亡,當她必須要回憶過去時,誰在她的生命中占了更多的比重呢?毫無疑問,除了蘇媽媽,就只有宮傾了。哪怕宮傾在蘇雲芷心裡是個不討喜的大冰山、大混蛋,但蘇雲芷必須承認,如果沒有宮傾,那麼她的生命一定會變得很無趣。
是啊,多有趣啊。
她可以利用自己的偽裝輕易地獲得所有人的喜歡,除了宮傾。
她可以利用自己的堅持努力地把所有人都甩在了身後,除了宮傾。
作為一個中二少女,她看不起那些輕易被她俘獲的白癡,她也不想去關注那些被她甩在身後的笨蛋,所以在這個世界上,大概只有一個宮傾會被她看在眼裡了吧。她注視著她,然後深深記住了她。
蘇雲芷忍不住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她的唇舌很漂亮。這個動作簡直在誘人犯罪。
“你作弊了。”蘇雲芷笑得風情萬種,“你希望我把這個問題複雜化。但其實你的手段非常簡單粗暴。你用第一次來試探我並且攪亂我的心思,然後在第二次中作弊。其實聰明人是不會犯這種錯誤的。我知道你很聰明,我會以為你不犯這個錯誤。於是,你利用我的思維漏洞,再次選擇作弊了。”
宮傾沒有說什麼。她把三張紙團全部拿到了自己這一邊。
宮傾打開第一張,放在了蘇雲芷面前,上面寫著“唱歌”二字。
蘇雲芷臉上的笑意加深了。
宮傾打開第二張,放到了蘇雲芷的面前,這是一張空白的紙。
“我不得不遺憾地告訴你,你必須要唱歌了。”宮傾微笑著。她微笑的表情似乎一直未變。
第43章
作為正常人,可樂和蘋果其實根本不知道兩位娘娘在玩什麼。
但是,蘋果註定會知道更多的真相。
事實上,宮傾這個局一開始不是這樣的。宮傾讓蘋果去準備抓鬮用的工具,過程中並沒有給她使眼色,也沒有額外地吩咐她什麼,是因為宮傾真的沒有動手腳嗎?不是的,是因為宮傾早有吩咐了。
雖說蘋果不太明白為何皇后娘娘會那麼吩咐她,但她依然照做了。
於是,蘋果第一次呈上來的是沒有被動過手腳的道具。在淑妃觀察紙團時,蘋果的心裡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期待,那一刻的她很緊張。她想知道淑妃接下來的舉動果真都在自家主子的預料之中嗎?
事實證明,皇后娘娘是對的。
緊接著,蘋果按照宮傾的事先吩咐,第二次呈上來的依然是沒有被動過手腳的道具。如果蘇雲芷這次又選擇檢查道具了,那麼蘋果會呈上第三份已經準備好的道具,而那個道具是真的動了手腳了。
也就是說,宮傾已經算准了蘇雲芷會懷疑她兩次,然後挖好了陷阱,等著蘇雲芷主動往下跳。
雖說事情最終的發展和宮傾初始的算計比起來有一點點偏差,但這小小的意外顯然無傷大雅,淑妃還是掉進皇后的陷阱中了,並且她主動跳下去了還不夠,又聽話地扒拉了一些土把自己給埋上了。
蘋果的心情在這一刻變得無比複雜。
首先,她崇拜著自己的主子,這種崇拜已經融入了她的日常,再一次見證了主子的不可思議後,她細想一番又覺得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其次,她還忍不住想要同情淑妃了,其實淑妃毫無疑問是個聰明人,淑妃要麼不出手,一旦出手哪次不把宮內宮外折騰得人仰馬翻?但淑妃還是在皇后這裡栽了。
但如果只有這種或崇拜或同情的情緒,蘋果的心情就不會這麼難以描述了。
聰明的人和聰明的人湊到了一起,玩點什麼高雅的不好呢?偏偏要玩這麼幼稚無聊的小遊戲?而且為什麼一個個還很投入?抓鬮什麼的有必要嗎?皇后占著主動權,只要堅持讓淑妃唱小曲,那不就沒事了?非要折騰出一個抓鬮來,然後在這裡頭設個小陷阱?再說淑妃娘娘,她不想唱曲兒,那也可以先抓鬮,如果抓到空白的就皆大歡喜,如果抓到要唱曲了,她再來檢查抓鬮的道具不是也很好嗎?
皇后娘娘如果不想那麼多,淑妃娘娘的小曲兒估計都已經唱完了。
同理,淑妃娘娘如果不想那麼多,那她明明有兩次機會很有可能抓到的空白紙團!
不知為何,蘋果的腦子裡忽然冒出了一句話:善騎者墜于馬,善水者溺于水,善飲者醉於酒,善戰者歿於殺。同理,如果有一天兩位娘娘之間發生了什麼不可描述之事,一定是因為她們太聰明了!
說不定主子們什麼都知道,但她們就是要這麼玩……蘋果的腦海中忽然閃過一道靈光。
宮傾甩了一下袖子,然後雙手劃了一個半圓,合攏放在腹部,帶著某種了然地問:“輸不起?”
怎麼可能輸不起!蘇雲芷搖了搖頭,露出一個非常無辜的笑容:“我是真的不記得歌詞了。”
“你是不是在想……如果我把歌詞寫下來給你,你就把記著歌詞的紙收藏了,從此當做是我崇拜你的證據?如果我把歌詞念給你聽,那麼你就可以安慰自己,是我先對著你念過一遍,總之也是我比較崇拜你。”宮傾一眼就看透了蘇雲芷的算計,“如果我不給你歌詞,那你就不用唱了,是不是?”
蘇雲芷咬死了一點,說:“反正我就是不記得歌詞了。”
宮傾對著蘋果伸出了手。
蘋果趕緊從袖子裡取出一本刊印版的《雅集》,恭恭敬敬地放在了宮傾的手上。《雅集》是前朝非常有名的一本詩歌集,裡面收集了數十位元詩詞大家的作品,算得上是歷朝文學作品中的巔峰之作。
宮傾把《雅集》翻到了第一頁,然後將書本攤平了推到蘇雲芷面前,說:“這個較為含蓄。”
第一首詞名為《新婦》,是一首長篇敘事詩,全詩有三百六十多句,將近一千八百個字。這首詩是圍繞著一位少女寫的,用了第一人稱,先寫少女待字閨中的懵懂,再寫她初聞親事的忐忑,又寫驚鴻一瞥的傾心,再寫懷春待嫁的期待……最後一直寫到了她嫁為新婦之後和丈夫相敬如賓的生活。
當然,如果這首詩真的這麼簡單,哪怕它的語言再流暢、用詞再美、描寫再生動,它都不會在雲朝讀書人中備受推崇。畢竟,詩裡面竟然寫了少女懷春,那些恨不得在女子身上加幾道鎖的衛道士有幾個能看它順眼?他們肯定會對此進行批判。所以這其實是一首比喻詩,用夫妻關係來比擬君臣。
寫下《新婦》這首詩的作者,他其實是在描寫自己作為一名應試舉子時的心情,在面對關係到自己前途的科舉考試時,他的不安與期待就和女孩子出嫁時的心情一模一樣。《新婦》的後段詳細描述了女子對丈夫的戀慕,其實要表達的就是對當時君王的推崇。簡而言之,作者其實就是在拍馬屁啊!
不要以為古人含蓄,就不好意思拍馬屁了。事實上,文人拍起馬屁來,肉麻就像是不要錢一樣。
蘇雲芷立刻給了宮傾一個無比兇狠的眼神。雖說比起她們高中時的那首惡搞歌,《新婦》的用詞美了很多,但究其內容不還是在表達對宮傾的崇拜嗎?蘇雲芷的眼睛都瞪圓了,瞧著更像是貓兒了。
“你可以開始了。需要清場嗎?”作為勝利者,宮傾表現得足夠大氣。
其實宮傾一開始想聽的就是這首《新婦》,她知道蘇雲芷不會輕易唱歌,如果一開始就拿出了《新婦》,蘇雲芷肯定會拒絕演唱。但有了高中時的破廉恥歌曲打底,《新婦》就容易接受了。宮傾故意先提出了一個蘇雲芷絕對不會答應的要求,然後通過抓鬮等行為慢慢降低了蘇雲芷的抗拒程度。
這一招在商業談判中經常出現。
“唱這個對吧?”蘇雲芷忽然眼珠子一轉,似乎又有了什麼壞主意,“我有一個要求,你必須要同意,否則我寧可不要你的幫忙了。這個要求就是,一旦我開始唱歌了,那麼你沒有喊停的權利。”
宮傾微微頷首。
在宮傾看來,蘇雲芷已經逃無可逃了。哪怕她故意走調,故意把整首歌唱得非常難聽,但為了聽到蘇雲芷親口把那些過分肉麻的崇拜詞唱出來,宮傾忍了!宮傾相信自己肯定能夠面不改色聽完的。
不就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麼?這已經是她們之間常有的相處模式了!
《新婦》有好幾種調子,民間給它譜過曲,宮廷也給它譜過曲。書生們聚會時,一旦興致來了,就會想要擊缶唱歌,其中比較有才的又會臨時給它譜個曲。蘇雲芷一開口就把大家驚豔了,她用的調子不是她自己創造的,而是她尚未入宮時穿著男裝扮成小童子跟著哥哥們參加文人集會時聽到過的。
原來蘇雲芷沒有搞怪……宮傾的心裡剛剛冒出了這個念頭,蘇雲芷就站了起來。
宮傾看著蘇雲芷。
皇后娘娘忽然覺得某種危險的氣息正在靠近。
這是古代,蘇雲芷應該不會在下一秒就掏出一把槍來。宮傾緊緊地盯著蘇雲芷。
確實沒有槍,然而卻有紅唇和如絲的媚眼。
蘇雲芷對著宮傾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她一邊唱著歌,一邊走到宮傾身邊,然後俯下身用手指輕輕地從宮傾臉上劃過。這是一個非常曖昧的動作,因為蘇雲芷的指尖微微有些涼意,宮傾下意識往椅子後靠了一下。蘇雲芷卻將這個動作理解成了抗拒,於是她挑起嘴唇,眼中閃過了一絲興味。
啊,我蘇雲芷又有什麼玩不起的,真正玩不起的人是你吧?
蘇雲芷在心裡如此想到。她的好勝心就一直沒有被壓下去過。
既然你想玩,那我就好、好、地陪你玩一玩。
蘇雲芷再次興奮了起來。
曾經有過一些人把蘇雲芷稱之為單身公害,蘇雲芷卻把這個當成了讚美,誰叫她就是這麼有魅力呢?蘇雲芷好像總是能無師自通某些妖孽手段,只不過,她從未把這些手段在宮傾身上施展過而已。
蘇雲芷俯下身,嘴唇湊近了宮傾的耳朵。
宮傾看不到蘇雲芷的臉,不明白她到底想要做什麼。
蘇雲芷想要做什麼呢?她口中的歌聲漸漸輕了下來,一個字一個字輕輕打在宮傾的脖子上。兩人之間的氣氛變得無比曖昧。蘇雲芷口中呼出的熱氣就像是一片片羽毛輕柔地騷擾著宮傾修長的脖子。
這種感覺太……太難以形容了。
宮傾面不改色,然而她藏在袖子裡的手卻下意識握成了拳頭。
從來沒有人能靠她這麼近,這確實很危險。
第一段唱完時,蘇雲芷忍不住笑了起來,小聲地說:“記住,你沒有喊停的權利哦。”這句話說完,她立刻就開始了第二段。她更靠近宮傾了,她的鼻尖輕輕蹭了蹭宮傾的脖子,像只撒嬌的小貓。
宮傾覺得有些癢,身體下意識地抖了一下。
於是,蘇雲芷的聲音更輕了。她似乎瞄上了宮傾的耳垂。唱到少女在春遊日對著未來丈夫一見鍾情的情節時,唱詞是羞澀中又帶著一點甜蜜的,蘇雲芷卻愈發大膽了,喃喃的聲音仿佛是在說情話。
第二段唱完,蘇雲芷舔了一下宮傾的耳垂:“我在如你所願,那麼你……有沒有很開心呢?”
宮傾心裡一顫,只覺得一團火從耳垂那裡燃起。她仿佛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又仿佛沒有。
蘇雲芷在心裡仰天大笑,自認為是直女的她第一次覺得勾引女人的感覺真是太好了!不不不,自認為自己筆直筆直的蘇雲芷趕緊在心中反駁,應該說是“不擇手段讓宮傾吃癟”的感覺真是太好了!
就算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又怎樣?
你以為我勾引你,我會尷尬麼?不不不,為了看到你的糗態,我一定會好、好、勾、引下去的!
第44章
蘇雲芷用自己那種獨特的慵懶聲線將那些少女心事在歌聲中娓娓道來。她是一個很會唱歌的人,念書的時候就表現出了自己的多才多藝。她的歌聲就像是帶著一個小勾子一樣在挑弄人心。
宮傾似乎很用心地欣賞著蘇雲芷的歌聲。不管蘇雲芷做了什麼,她的表情都像是在看新聞聯播。
唱歌與聽歌什麼的,這一切確實是像新聞聯播一樣不能更正直了呢。
然而,她的嘴唇仿佛已經貼近了她的皮膚,灼熱的氣息中,她的聲音帶著輕輕的顫抖。
蘇雲芷的手搭在宮傾的肩膀上,只要宮傾把視線微微低垂,就能看到蘇雲芷那染成紅色的指甲。
手指修長,皮膚白皙,確實是一雙漂亮的手,像是藝術品。
正如蘇雲芷這個人,都適合被人妥善收藏。
然而,別人看了蘇雲芷的美麗,只有宮傾看到了她的危險和她的囂張。偷心的妖就是用這樣一雙手挖走了很多人的心吧?指甲上染著的不是甲油,不是花汁,分明就是那些在愛情中失敗者的鮮血。
蘇雲芷是女神。女神的腳底下屍橫遍野。
宮傾忍不住嗤笑了一聲。
蘇雲芷仿佛玩夠了宮傾的脖子和耳垂,她直起身子,伸出一根手指壓在了宮傾的嘴唇上。然後,她用另一隻手像是在彈著鋼琴一樣地從宮傾的肩膀上跳躍著往下,先是肩膀,然後是鎖骨,再繼續往下,當她就要隔著衣服觸碰到那飽滿的渾圓時,宮傾終於有了動作,她用手把蘇雲芷的雙手抓住了。
蘇雲芷抽了一下,宮傾抓得太緊,她沒有抽出來。
這算是失態了麼?還是說不敢再讓我繼續玩下去了?蘇雲芷的眼神中立刻就透出了一種挑釁。
宮傾太瞭解蘇雲芷了,只要她往後退了小半步,蘇雲芷就仿佛自己好像已經贏了一樣。
“呵。”見不慣蘇雲芷的得志倡狂,宮傾輕笑了一聲。她終於在這場遊戲中找到了節奏,繼續抓著蘇雲芷的手,用小拇指在她的手心裡輕輕撓了撓,用一種頗為無奈的聲音說:“乖,好好唱歌。”
這一刻,因為見到淑妃勾引皇后娘娘而不得不保持著一臉懵逼的蘋果瞬間淡定了。
這才是正常劇情嘛!
不管淑妃娘娘使出了什麼不可思議的壞招,皇后娘娘都必須能夠壓制住她,這樣才對嘛!
蘋果滿意地想到。
當然,此時此情此景分明還有什麼更不對的地方,都被蘋果強制性地忽略了。
蘇雲芷一邊繼續唱歌,一邊咬牙用力,想要把手抽出來。兩個人的力氣其實並沒有差太多,但是蘇雲芷還要費心神在唱歌上,於是有點使不上勁,因此她抽了幾次都沒有成功。宮傾淡定地看著這一幕,保持著一臉“哎呀你怎麼這麼不聽話真是拿你沒有辦法呢”的表情,欣賞著蘇雲芷無用的掙扎。
勝負好像在眨眼間就逆轉了。
就這樣認輸?怎麼可能?!蘇雲芷咬牙切齒地擠出一個微笑,就著手被宮傾抓著的姿勢,直接扭腰從椅子後面繞了過來,一屁股坐在了宮傾的大腿上,因為兩隻手都被宮傾抓住,她沒法主動抱著宮傾,為了保持穩定,就直接拿自己的上半身貼上了宮傾的上半身,恨不得每寸身體都貼在她的身上。
宮傾……宮傾還是很淡定。
老實說,作為一個女人,蘇雲芷的體重是屬於正常偏輕的。
但作為一隻貓……宮傾在心裡歎了一口氣。
這貓真沉。
一首歌唱完,不知道自己的腿有沒有麻掉。宮傾有點心疼自己。
歌聲還在繼續。蘇雲芷有一點點忘詞了,於是唱到某一段她記得不是很清楚的地方,她就靠在宮傾的身上,把臉埋在宮傾的脖子裡,然後用“哼哼”的聲音糊弄過去。這一幕絕對會讓衛道士吐血!
皇后娘娘有些分神,她想著,或許應該要給工匠加工資呢。
為何要加工資?因為在這個沒有螺絲的年代,手工藝人做的東西竟然如此靠譜。雖說淑妃喵一直在伸爪子折騰,但皇后娘娘坐著的那張承受了兩人重量的椅子還是穩穩當當的,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忽然,蘇雲芷的歌聲停了下來。
“怎麼不繼續了?”宮傾的注意力立刻又回來了。
“你鬆開我的手。”蘇雲芷氣鼓鼓地說。
宮傾盯著蘇雲芷看了幾秒鐘,很有風度地把她的雙手鬆開了。被束縛了好久的蘇雲芷終於得到了解放。下一秒,她做了件非常不可思議的事情。她竟然直接捧著宮傾的臉,對著她的嘴唇親了下去!
呵呵,這場勝利終究是屬於我的!蘇喵喵在心裡狂笑著。
可樂和蘋果倒吸一口涼氣,可樂閉上了眼睛,蘋果低下了頭。
溫暖的嘴唇。
不可思議的柔軟。
唇舌的深入。
蘇雲芷挑釁似的用舌尖碰觸著宮傾的上顎。
宮傾任由她為所欲為,不拒絕,不迎合。
蘇雲芷越發任意妄為。
眼看著蘇雲芷越來越過分了,宮傾眯起了眼睛。她承認自己有些惡趣味,一點都不想看到蘇雲芷洋洋得意的樣子,於是她直接在下一秒奪取了主動權。宮傾突如其來的主動就像暴風雨般讓人措手不及。蘇雲芷覺得身體整一個被束縛住了。她下意識地驚叫了一聲,但這一聲驚叫卻直接被堵了回去。
兩人身上不同種類的熏香迅速糾纏在了起來。也許,這淡淡的香氣比起它們的主人要更加真實。
宮傾無視了蘇雲芷的掙扎,抓著她的手引導著她勾住自己的脖子。她在進攻,她在大肆地破壞。
這個吻由蘇雲芷開始,卻由宮傾結束。她毫不客氣地在蘇雲芷的嘴唇上咬了一口。
再蘇雲芷回咬前,宮傾把蘇雲芷推開,讓她站穩在地上,然後自己也迅速起身退開好幾步。她讓自己和蘇雲芷保持著一個安全的距離,微笑著說:“如果這是你想要的。那麼,你現在滿意了麼。”
蘇雲芷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宮傾咬得那一口,當時有一點痛,但因為沒有破皮也沒有出血,於是那點痛很快就過去了。她發出了“嘖”的一聲嘲笑,說:“這麼狂野的你,倒是讓我不習慣了。不過你難道只能做到這種程度嗎?呵,在親吻時把別人弄得不舒服了……可不是什麼值得炫耀的行為。”
宮傾挑眉。
“嘛,雖說還有兩段詩沒有唱玩,不過既然是你用不禮貌的行為破壞了我的表演,所以我只能遺憾地說,表演到此結束了。你要負全責哦!”蘇雲芷非常得意地說。剩下的兩段詩剛好表達了新婦對她的丈夫最直白愛意和崇拜,換句話說,也就是作者對皇帝拍馬屁時的高潮部分(這段統統劃掉)。
如果說這首詩裡面,哪些段落是蘇雲芷最不願唱的,自然就是這一部分了!
呵呵,但是現在我把這一段完美避過了!於是我又贏了一次!
蘇雲芷強行宣告了自己的勝利。
“可樂,我今天寫的那個東西呢,拿出來。”蘇雲芷對自己的大宮女說。
可樂趕緊把自己的眼睛睜開,從袖子裡取出一張紙,恭恭敬敬地遞給蘇雲芷。
蘇雲芷把這張紙拍在了宮傾的身上,說:“我已經做到了你要我做的,現在輪到你去做我要你做的了。喏,這些都是我給你設計的臺詞,只要你照著臺詞演下來,皇帝那邊就能完美糊弄過去了。”
蘇雲芷一直是把乾慶帝當成了日常BOSS的,有事沒事去刷一刷,能掉落很多裝備呢!現在輪到宮傾去過日常副本了,唯恐宮傾第一次刷BOSS不知道某些特殊技巧,於是蘇雲芷就給出了詳細的攻略。
瞧她多貼心啊!
宮傾拿起紙看了一眼,立刻明白了蘇雲芷的計畫,說:“我替宮二謝謝你。”
“用得著你謝麼?反正以後也是我妹夫了,那自然就算是我家的人。”蘇喵喵傲嬌地說。
眼看著皇后和淑妃又開始抬杠了,可樂和蘋果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為什麼剛剛才發生過那麼……那麼讓人找不到合適詞語來描述的事情,這兩人卻像是選擇性失憶一樣又開始平靜地談論起正事來了?難道她們不生氣嗎?難道她們不尷尬嗎?難道不會“你走,你走,我現在不想見到你”嗎?
如果必須要擁有這樣的心理素質才能成為人上人……可樂歎了一口氣,怪不得她只是個宮女。
對著宮傾交代了不少注意事項後,蘇雲芷面無表情地離開了昭陽殿。可樂覺得蘇雲芷肯定是生氣了。這樣才對嘛,都被皇后這樣這樣那樣那樣了,怎麼可能不生氣呢?自家主子剛剛原來是在忍啊!
哎,氣大傷身啊,可樂生怕蘇雲芷氣壞了。
宮裡的人都已經知道了宮二和蘇九娘的事情,在這種事情上,女人肯定是比男人要吃虧的,女人直接壞了名聲,男人卻不過是添了一段可以說笑的風流趣事。就算淑妃先下手為強,讓皇上下了賜婚的旨意,但正是因為這樣,指不定淑妃在皇后哪裡受了多大的羞辱呢!於是,在很多人看來,蘇雲芷氣呼呼地離開昭陽殿是應該的。可憐的淑妃啊,為了自己的妹妹,她就算生氣了也還要繼續忍著呢。
可樂卻知道,自家娘娘會生氣,分明是因為被皇后強吻了。這都是些什麼事兒啊!
在可樂的擔憂中,蘇雲芷面無表情地回到華陽宮,面無表情地走進臥室,面無表情地揮退了其他伺候的人。她身邊只留下了一個可樂,就連雪碧都離開了。可樂在心裡組織著言語想要安慰蘇雲芷。
卻不想,蘇雲芷忽然放聲大笑了起來。
可樂嚇了一跳,娘娘不會是氣瘋了吧?
蘇雲芷笑得停不下來,她高興地在床上打了幾個滾,翻來覆去地滾了好幾遍,然後抱著從昭陽殿裡順來的枕頭,一臉興味地說:“哈哈,你剛剛看清楚宮傾臉上的表情了沒有?她竟然敢咬我?她不是冰山麼?她不是高嶺之花麼?她咬我了,你知道嗎?!早說過要讓她那副冰山樣子撐不下去的!”
可樂……可樂的心好累。
第45章
“你說……她有什麼可得意的?”宮傾忽然問。
蘋果愣了一下,才意識到皇后娘娘口中的“她”是指淑妃娘娘。不怪蘋果沒有在第一時間反應過來,即使昭陽殿和華陽宮之間私底下的關係一直非常親密,但蘋果對於淑妃娘娘剛剛離開時那一臉面無表情的樣子還記憶猶新。在蘋果看來,淑妃娘娘明明是生著悶氣呢,結果皇后娘娘卻說她在得意?
把淑妃娘娘那時的表情又仔仔細細想了一遍,蘋果還是沒有覺察出淑妃娘娘哪裡得意了。
宮傾歎了一口氣,說:“她確實是在得意。不過,其實我也不知道她在得意什麼。”
蘋果不是可樂。可樂如今已經能夠勉強跟上蘇雲芷的節奏了,畢竟蘇雲芷私底下一直是個……很與眾不同的人。中二傲嬌少女的腦回路總是和大多數人不一樣。可樂時常揣摩蘇雲芷的心意,如今總能把握住三四分了。更何況,可樂的認知底線早已經在蘇雲芷一次又一次的放飛自我中無限降低了。
但是,在蘋果幾人的眼中,宮傾一直是個非常可靠的人。這樣可靠的人忽然開始放飛自我了,蘋果其實直到現在還沒有徹底反應過來啊!她已經完全不懂宮傾在想什麼了,簡直是一點頭緒都沒有!
平時,蘋果和宮傾的對話都是圍繞著工作來展開的。宮傾並沒有和蘋果訴說心事的習慣。
因此,此時的蘋果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了。
好在宮傾也沒指望蘋果能說出什麼樣的話來,她的處事風格註定了她不會調教出像可樂雪碧那樣會賣萌的大宮女。宮傾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實在沒有頭緒,就拿起蘇雲芷交給她的紙看了起來。
蘇雲芷都手把手教宮傾推BOSS了,她難道真的是好心麼?其實她八成是想要看戲吧!
宮傾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她之前沒有細看,只看了開頭一個大概,知道蘇雲芷是在幫宮二謀福利,如今仔細看了蘇雲芷標注的各種“重點”後,宮傾氣得都要笑出來了。看樣子,蘇雲芷那娃還是沒有受夠教訓啊!瞧瞧蘇雲芷都寫了些什麼!她分明是在教宮傾如何去對著乾慶帝撒嬌啊!宮傾能做這種事情?自然是不能的。
宮傾都能夠想像得出來,這紙上的內容,蘇雲芷肯定早在她的小腦袋瓜子裡排演過一遍了!也就是說,蘇雲芷肯定早已經意淫過宮傾嗲嗲地賣萌,宮傾甜甜地撒嬌,宮傾軟軟地祈求等等場面了!
呵呵。
好生氣哦,但還是要微笑呢。
就在蘋果以為宮傾會把那張紙撕掉時,宮傾卻把紙折好了遞給她。
蘋果手上拿著紙,眼中依然帶著茫然,所以接下來要做什麼?把這個還給淑妃娘娘嗎?為了彰顯昭陽殿的威儀,難道要把這張紙甩到淑妃娘娘臉上?那淑妃娘娘豈不是要氣炸了?她還能活著回來?
宮傾覺得自己的手下真是越來越呆了,肯定是被蘇雲芷那個小蠢貨給影響的!
“把這個收起來。”宮傾說。
蘋果還是有些茫然,她今天的大腦都快成一團漿糊了。不過,她照著宮傾說的做了,拿著紙張走到了宮傾的梳粧檯前面,不知道手觸碰到了哪個機關,梳妝盒上彈出一個暗盒,然後把紙放了進去。
宮傾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自己的衣服,剛剛和蘇雲芷胡鬧了一陣,衣服都有些亂了。總有一天她要把那張紙還給蘇雲芷呢!想看我撒嬌,不如你先撒一個啊,不對,你先撒一百個啊!宮傾如此想到。
皇后做事自有主張,當然不能和寵妃一個樣兒。她找了個理由命人去請了乾慶帝過來。
乾慶帝對於皇后還是有些敬重的,與此同時他現在還有了那麼一點心虛。當淑妃對著他哭得梨花帶雨時,他男人的好勝心一上來,就給宮二和蘇九娘賜婚了,想要成全一段佳話。結果,等到皇后命人來請他過去時,他忽然意識到,宮二是皇后的哥哥啊,他給皇后哥哥賜婚了,卻沒有和皇后商量?
當然,乾慶帝不認為自己做錯了。如果皇后因此事對他不滿,他會對皇后更不滿。
宮傾請皇上過來的理由是吃飯,傳話的人說了些昭陽殿擺了桌盛宴請皇上賞光等話。於是,等到乾慶帝如約而來時,宮傾就真的命底下的人擺了一桌的菜,神態自然地陪著皇帝吃了一頓無聲的飯。
乾慶帝越吃越緊張。他原本就覺得宮傾在氣度上有幾分像他死去的爹,如今又擔心皇后會因為宮二的事情鬧脾氣,因此心裡總想著宮傾會在什麼時候發作,一頓飯吃得特別沒滋沒味。如果皇后真發作了就好了,他想,那他可以立馬發作一通回去,然後三五個月不理會皇后,她就知不能得罪他了。
覺得自己給的心理壓迫差不多了,宮傾才擦了擦嘴,命人把桌上的碗盤撤了下去,又上了果盤。
宮傾臉上帶著很淺的笑意,說:“皇上,本宮已經知道您為我娘家的哥哥賜婚了……”
“怎麼,淑妃的妹妹難道還配不上你哥哥嗎?”皇上終於尋到了機會,立刻板起臉來教訓道。
宮傾一愣,道:“這話是從何說起的?既然皇上已經下了聖旨,可見他們之間確實是有緣分的,本宮如何會覺得淑妃的妹妹配不上本宮的哥哥呢?只瞧著淑妃的模樣,可見她妹妹也生得極好呢。”
皇上在心裡松了一口氣,原來皇后沒意見啊。
皇上甚至有那麼一點點失望了,他做了那麼久的心理準備,現在看來竟然都是無用功?
宮傾繼續說:“本宮雖然並無什麼意見……只是我哥哥畢竟是宮家的嫡子,又是新科的探花郎,而淑妃的妹妹有什麼呢?論家世,蘇家自然是比不過我們宮家的。論樣貌人品,我哥哥能當得一句年輕有為,淑妃的妹妹呢?若是有人在其中挑唆了幾句,難免會有人覺得皇上這道聖旨下得荒唐啊!”
皇上剛剛松掉的那口氣又聚了起來:“你!你還敢說你沒有意見?!”呵呵,皇后果然質疑了他的決定。皇后憑什麼以為她能質疑他的決定?她哪裡來的底氣?什麼宮家,在皇家面前算得了什麼!
宮傾無視了乾慶帝的怒火,繼續不緊不慢地說:“本宮已經說過了,本宮從未對皇上下的聖旨有過意見。只是難保其他人不會多想。忠言逆耳,本宮剛剛說的這些話,確實都是在為皇上著想啊!”
“說沒意見的也是你,說有意見的也是你,朕看你真是……”
“皇上!”宮傾微微抬高了聲音,把乾慶帝的說話聲壓了過去,然後她繼續說,“想要破除其他人的雜念也很簡單,只要再給我哥哥一份賞賜就行了。如此,別人也知道皇上對他確實是看重的。”
乾慶帝又不傻,聽見宮傾這麼說,仿佛已經知道她想要什麼了,看著她的眼神越發不善。
皇后的娘家人其實是可以封承恩侯的,雖說這個爵位是個沒有封地的爵位,但爵位本身已經很高了。宮家勢大,乾慶帝實在不想再給他們加道籌碼,於是他一直有意識地拖著這個爵位沒有賞下去。
乾慶帝這麼做也是有藉口的。受封承恩侯的一般是皇后的親爹,但宮皇后父親在她幼時就已經離世了,那麼爵位自然不能給一個死人。現在宮家還有兩個封爵的人選,一個是宮傾的伯父,一個是宮傾的哥哥。宮傾的伯父是宮家家主,自然有這個資格;宮傾的哥哥是宮傾唯一的親人,如果宮傾的父親在他離世前就已經成了承恩侯,那麼現在繼承承恩侯之位的自然就是宮二了。這兩個人應該選誰?選誰似乎都有些道理呢!那就索性先一個都不選,還是讓禮部的人慢慢商量出一個新的章程來吧!
乾慶帝就這樣靠著自己的小聰明一直拖著賜爵的事情。
在乾慶帝看來,宮傾現在分明是要給宮二討賞了!不就是想要讓宮二成為承恩侯麼?偏偏她還故意說了一大堆,還說自己做的一切都是為了皇上的清名……乾慶帝心中的怒火已經徹底被挑起來了。
宮傾知道乾慶帝都腦補了一些什麼,而這也是她的目的。只有先讓乾慶帝以為她會提一個讓他非常為難的要求,那麼當她真正的要求提出來時,乾慶帝兩相對比下,發現宮傾真正的要求很好實現,他自然就會同意了。這一招還是宮傾剛剛用過的,她不就是靠著這一手讓蘇雲芷唱《新婦》的麼?
宮傾微笑著說:“本宮的意思是……不如皇上給我哥哥賜下探花府?如此,世人就知道您還是重視他的了,並沒有刻意針對他。而且,宮家是個大家族,如果我哥哥成婚後繼續住在宮家,只怕淑妃的妹妹在應付人情往來時有些吃力。但若是我哥哥住進探花府就不一樣了,蘇氏是能當家做主的。”
乾慶帝氣得都快要爆炸了,宮傾的話就像是一根針,又把他戳憋了。
誰說只有撒嬌賣萌能把皇上當風箏溜的?拿著職場上的心理戰術一樣可以!
宮傾故意用帕子捂住嘴咳嗽了兩聲,做出一副略有疲態的樣子,說:“莫不是本宮的想法叫皇上為難了?只是本宮實在想不出別的好辦法了……”好了,我的事情說完了,你可以去找別人睡覺了。
第46章
承恩侯什麼的,宮傾還真沒有看在眼裡。
如果這是一個有封地的爵位,那麼宮傾肯定已經不擇手段地把這個爵位為自己哥哥搶到手了,根本不會給乾慶帝任何一個耍小聰明的機會。有了一塊完全屬於自己的封地意味著什麼呢?意味著宮傾可以在暗中豢養私兵了。即使養私兵是違法的,但只要她是最後的勝利者,誰又敢來為她定罪呢?
而既然承恩侯沒有封地,那麼宮傾對它真是毫不感興趣,看一眼都嫌多。宮二是個有本事的人,她何必給他弄個華而不實的爵位,無法增加多少政治資本不說,反而還要壞了他在清流中的名聲。
如果說乾慶帝的目光還放在那些盤根錯節的世家之上,那麼宮傾從一開始看上的就是寒門。
儘管乾慶帝和宮傾都插手了不久前剛剛過去的春闈,並且他們的目的是一樣的。可乾慶帝此時重視寒門不過是因為他手裡的權利被世家限制了很多,因此他必須要扶持寒門打壓世家。至於宮傾,她雖然對寒門也存著利用之心,但她更知道一點,世家總會被淘汰的,這個世界最終屬於廣大的人民。
額,在這個時候說這樣略顯空泛的話,似乎好像有一點點搞笑的效果。
宮傾在穿越前並不是專業搞政治的,她真正擅長的其實是在商場上拼殺,對於政治則保持著需要隨時瞭解但又敬而遠之的態度,所以她的很多想法或許並不會百分百正確,但在她看來,用農村包圍城市的路線是可行的,世家貴族這一階級即使會一直存在,他們手裡的權利也總有被分割掉的一天。
簡而言之,宮傾並不看好世家,尤其是在這個寒門已經高調崛起的時代。
乾慶帝以及那些世家都太過沉迷於他們眼中的政治正確了,以至於忽略掉了很多底層的訴求。
但事實上,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總之,作為一個想要合理利用寒門勢力的人,即使出身宮家的宮二已經打上世家的烙印,宮傾不會把宮二推到世家一派去。好在宮二爭氣,如果他在清流中名聲好,某些事情操縱起來就方便多了。
所以,承恩侯的爵位是絕對不能要的。
而在宮二和蘇九娘的這次突發事件上,宮傾其實很滿意蘇雲芷的處理手法。無論是從政治聯合的角度來說,還是從情感的角度來說,宮傾都非常樂於接受這門親事。再說,考慮到宮二和蘇九娘這兩位當事人的心情,既然他們自己都對對方很滿意,外人就更不能說什麼了。宮傾是支持戀愛自由的。
當然,因為世人都以為她在不滿,於是她就表現出了自己的不滿。
宮傾趁機讓乾慶帝給宮二賜了一座探花府。她的目的是要讓大家從此把宮二和宮家區分開。只要宮二離開了宮家住進了探花府,那麼即使他沒有和宮家真正脫離關係,但是只要好好引導,時間長了人們自然會把他們當做兩家人。只有這樣,待到日後宮傾想要做什麼的時候,她才會更加遊刃有餘。
在這個事情上,宮傾算是欠了蘇雲芷一個人情吧。
欠了人情就要還?
還是算了吧,反正宮傾投喂了那麼久,蘇雲芷已經不可能把她吃進肚子裡的那些糖酥吐出來了。
整件事情就此塵埃落定。
蘇九娘安心在家備嫁,宮二興奮地裝修著探花府。
蘇二被迫化身鵲橋,苦逼地給自家小妹和宮二傳信。
其實蘇二是不願意傳信的,他才捨不得把妹妹嫁給宮二呢,但是宮二這個大混蛋已經佔據了各種天然的優勢,連他找的藉口都好用極了:“我只是想要知道你妹妹喜歡什麼,也好就著她的喜好佈置新的府邸,只有你妹妹喜歡了,她日後才能住得舒心,是不是?總之,你幫我把信傳給你妹妹吧。”
雖然這話說得沒錯,但蘇二真是好生氣哦,他好想回家撲進媳婦懷裡跟媳婦一起痛駡宮二啊。
再說蘇九娘落水這件事情,雖說事情的最終結果並不差,蘇九娘也算是陰差陽錯找到了一個好的歸宿,接受過宮傾愛的教育的宮二甚至還答應了蘇九娘,會在婚後帶著女扮男裝的她出去玩。但是,結果是好的並不意味著蘇雲芷會願意放過那些幕後之人。蘇九娘無事,並不意味著他們就是無罪的。
只是,雖然蘇雲芷對宮內的掌控能力很強大,可這是因為她本人住在宮內,她多年的佈置也在宮內。一旦涉及了宮外之事,如果她只是單純地想要去佈置點什麼還行,但如果是需要調查一點什麼,她就有些無力了。總之,忙了好幾天,蘇雲芷依然不知道是誰陷害蘇九娘落水的。她並未找到線索。
蘇家人在宮外也一直都在跟進這件事情。
不過,蘇雲芷心裡已經存在了一定的想法。蘇九娘是在昌華大長公主的府中出事的。換個角度想一想,如果這件事情不是在針對蘇九娘以及蘇九娘身後的蘇家,也不是在針對蘇雲芷,那麼幕後之人會不會是在針對昌華大長公主?而在京城裡又有哪些人和昌華大長公主有仇?答案很明顯,是謝家。
昌華大長公主的駙馬是謝家人,起初也曾夫妻恩愛過,甚至大公主還為此舍了自己的公主府跟著駙馬住進了謝家。直到駙馬早逝,大長公主才搬回了公主府。這裡面似乎並沒有任何問題。可是卻有流言說,大公主的駙馬不是得急症死的,而是因為偷情被公主抓到了以後,公主叫人把他打死的。
若這個流言是真的,那昌華大長公主和謝家之間的仇恨確實是沒有辦法解開了。要知道,昌華大長公主當初嫁的可不是什麼小魚小蝦,她嫁的是謝家的嫡子,在那時候是被當成未來家主來培養的!
謝家如今可還有一個女人留在宮裡做著太后呢!馮太后雖然倒了,謝太后卻還蹦躂著,她心裡難道就沒有什麼想法?就算她現在還算老實,似乎並未有什麼動作,但指不定是在醞釀著什麼大招呢。
莫非要把謝太后拍死麼?蘇雲芷心裡冒出了一個兇殘的想法。
可是,要拍死謝太后就必須要找到一個合適的機會,偏偏謝太后那裡最近一直保持著安靜,就像是一隻烏龜把頭尾四肢全部藏進了硬殼裡。蘇雲芷一時間竟是找不到什麼可以被自己利用的地方了。
蘇雲芷趴在書桌上,桌面上攤開放著一本畫冊,她看著上面那一共十套的最新衣服款式,腦子裡卻把各種勢力牽扯再次仔細想了一遍。天漸漸黑了下來,哪怕屋子裡點著蠟燭,蘇雲芷依然覺得不夠亮。她索性就把畫冊一合,交給可樂說:“告訴司衣局的人,上面的衣服每樣都給我來一套好了。”
一個季節做十套衣服,這應該不算奢侈。作為一個買買買狂人,蘇雲芷如此想到。
“娘娘可是要歇息了?”可樂把畫冊放在了一邊,問。
蘇雲芷伸了個懶腰。剛剛趴在桌子上時不覺得,現在站起來就立刻覺得有些困了。她睜著一雙開始迷蒙的眼睛朝床鋪走去,然後心滿意足地讓自己臉朝下撲在了床上。聞著被子上太陽的味道,蘇雲芷知道今天這被子一定是曬過了。蘇喵喵滿意地用臉蹭了蹭被子,然後眯著眼睛用手在床上摸索著。
摸了半天還是沒有摸到自己想要的東西,蘇雲芷猛然把眼睛睜開了。
淑妃娘娘動作迅速地坐了起來,仿佛前一秒那個無比慵懶的人並不是她一樣。她睜著眼睛在床上找了半天,把被子全部推到了一邊,又努力地抖了抖,還是沒有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她立刻調轉身體掛在了床沿上,保持著一個扭曲的姿勢努力地朝床底看去。床底下卻是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見。
可樂正在點燈,待她回頭一看,就看見蘇雲芷那毫無形象的樣子,她嚇了一跳。
“娘娘,這是怎麼了?”可樂問道。
蘇雲芷放棄了從床底找東西,她重新坐好,咬了咬嘴唇:“那個……我的抱枕不見了。床上已經到處找過了,都沒有。床底下應該也沒有。那有沒有一種可能……皇后命人把那個抱枕偷回去了?”
原本就是從皇后那裡順來的東西,皇后當時不介意,難道現在會刻意把它偷回去嗎?
還有,“偷”這個字用在這裡怎麼就這麼微妙呢?
可樂覺得自己再次笨口拙舌了。
雪碧端著一盆熱水從外面走了進來。她正好聽見了蘇雲芷說的話,這傻孩子老老實實地說:“娘娘,枕頭還在晾著!奴婢瞧著那枕頭已經好長時間沒有洗了,趁著這兩天天氣好,就趕緊拆洗了。”
蘇雲芷:……
可樂默默低下了頭。很好,現在已經可以初步判定了,雪碧一定是昭陽殿派來的拆臺小能手。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皇后在皇帝面前自稱本宮的問題,這裡是故意這麼處理的,皇后一開始也是自稱過臣妾的(詳見前文),然後就轉變成了本宮,這是她對皇上底線的進一步挑戰(這麼說好像不太對,但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你們意會)。怎麼說呢,她一直在循序漸進走著自己的路,畢竟她日後是要自稱朕的大女人啊!】
第47章
蘇雲芷生無可戀地坐在床上。
可樂低眉斂目站在一邊。雪碧茫然地傻在了原地。
如果皇后娘娘看到了這一幕,她肯定會在心裡暗罵一句,三個小蠢貨。
蘇雲芷兩眼發直,不知道在腦子裡想了些什麼後,她忽然說:“看樣子,是時候把那條密道清理出來了……否則去宮傾那裡拿點東西都不方便。唉,可惜宮裡眼線太多,清理密道卻是個大工程。”
那條密道自然不是什麼人都能進的。
蘇雲芷本人是主子,在宮裡總有幾雙眼睛盯著,她要是有個兩小時不見,估計後宮要被人翻一遍了。蘋果和雪碧都是萌妹子,雪碧還特別怕鬼,蘇雲芷不好意思讓她們兩個先去過道中試著走一遭。
其實,身為恐怖片愛好者的蘇雲芷,她對於去密道中探險這種事情是比較躍躍欲試的。哪怕密道中可能存在著死人骨頭,但既然人都已經死了那麼多年了,都爛成骨頭了,難道還怕它忽然詐屍嗎?
“如果你們兩個中的誰假扮成我,而我去密道中……”蘇雲芷又開始出各種不靠譜的主意了。
雪碧把帕子浸在熱水中又擰乾,說:“這密道既然是從華陽宮通往昭陽殿的,那讓皇后那邊的幾位姐姐來清理密道也是合適的。蘋果姐姐和惠普姐姐的膽子都很大呢,我都忍不住要佩服她們了。”
蘇雲芷趕緊說:“不成不成……要是提前讓宮傾知道了密道的事,她肯定會在出口處立個衣櫃。到時候,我辛辛苦苦走到了她那裡,結果用力一推……咦?怎麼堵住了?這種事情就太搞笑了。”
可樂在心裡歎了一口氣,她此時終於覺出皇后娘娘的陰險來了。皇后娘娘之前哪裡是在嘴對嘴地親淑妃娘娘啊,分明是把淑妃娘娘的聰明才智都吸走了,就像是話本中的狐妖會吸書生的生氣一樣。
“娘娘……如果您還想要一個枕頭,不如明天直接去昭陽殿拿吧。”可樂真誠地建議說。反正在昭陽殿的那些宮人眼中,淑妃娘娘連吃帶拿的形象已經非常飽滿了,多拿幾個枕頭也不叫什麼事兒!
蘇雲芷就像是一隻廢喵一樣地在朝後倒去躺在了床上,說:“那樣多沒意思啊。”
難道通過密道偷偷摸摸溜去昭陽殿中順走一個不值錢的舊枕頭就有意思了?可樂不是很懂蘇雲芷的想法,她真感覺自家主子最近越來越幼稚了,這種幼稚的症狀就是被皇后娘娘親過以後才出現的。
雪碧拿著帕子走到床前,對蘇雲芷說:“娘娘,擦擦臉吧。”
蘇雲芷平時很少會讓雪碧她們服侍著洗臉。如果臉都不能自己洗了,那不就成廢物了嗎?
但是,這一次蘇雲芷久久沒有接過雪碧手裡的帕子。
雪碧忍不住朝蘇雲芷看去。蘇雲芷不知道想到了什麼,臉上通紅一片。
宮傾的胸很軟嘛……
這年代的肚兜真是不好用……
要是有比基尼就好了……
真懷念比基尼……
防曬油……
塗防曬油……
哼,宮傾的身材肯定沒有我好!我有大長腿!我還有大長腿!胸上面輸了,腿上全部贏了回來!
蘇雲芷信心滿滿地活血復活。她起身拿過雪碧手裡已經冷卻了的帕子,自己走到裝著熱水的臉盆旁邊,然後乖乖地洗了臉,乖乖又洗了手。她心裡似乎又有了什麼壞主意,於是心情竟然顯得很好。
可樂心中的妖精皇后娘娘正在和惠普商量事情。
惠普掌握著各類消息,對很多細節的把握都非常到位。她原本性格中有些毛躁,這是宮傾對她唯一存在著不滿的地方,但經歷了蘇雲芷那一次的事情後,惠普現在已經能夠淡定地看待很多事情了。
惠普彙報完了一些重要的消息,說:“娘娘,東芝那邊……八成是有孕了。”
宮傾愣了一會兒。她倒不是覺得東芝懷孕這件事情很難以接受——既然侍寢了自然就有可能會懷孕——而是因為想到了自己最初的計畫。但是,計畫趕不上變化,總之宮傾現在又有了全新的想法。
原本,宮傾是想要東芝肚子裡的那個孩子的。
當然,宮傾肯定不會去做那種殺母奪子的事情。她只是想要培養東芝的孩子而已。東芝背負著她全族的希望,如果她生了皇上的孩子,並且這孩子還得到了重視,對於她來說就算是求仁得仁了吧。
但是,宮傾現在改變主意了。
不過,既然是她把東芝帶進宮來的,並且她知道東芝的目的,那麼她會重視東芝的孩子,並且仍會給予那孩子一定的培養,不論那是個男孩還是女孩。只是,宮傾不會像她最初打算得那樣重視了。
這並不算違背誓約,因為宮傾的這些想法從來都只存在於她的腦海中,她從未主動對東芝承諾什麼。她只答應過東芝一件事情,並且東芝也確實只求了那一件事情,那就是讓她全族都能脫離賤籍。
於是,宮傾說:“既然有孕了,再讓她擔著個昭陽殿大宮女的身份就不適合了。你叫索尼在昭陽殿外給她安排一個好一點的宮殿,距離勤政殿近一些,周圍也沒什麼愛作妖的鄰居,這就很好了。”
乾慶帝已經被宮傾養得很規矩了,那傢伙現在來昭陽殿裡已經不會滿腦子想著要睡覺了。
惠普點頭。
宮傾又說:“我看給她封一個美人的位分挺好。以後就不能再叫她東芝了,該用她原本的姓氏來稱呼她為汪美人了。”這算是宮傾在照顧東芝了吧,美人的分位說不上高,但一個宮女初封就能成為美人,這已經讓宮裡很多人羡慕了。乾慶帝那邊一直滿意東芝的服侍,應該會同意宮傾這樣的安排。
聽了宮傾的安排後,惠普心裡立刻有了一點點悵然若失。
蘋果、惠普、索尼和東芝四人是一起長大,她們之間肯定存在著感情,但當東芝不再是東芝而是汪美人後,另外三人註定要和她漸行漸遠了。不,確切地說,東芝現在就已經和她們不是一路的了。
仔細想一想,蘋果她們三人和雪碧可樂之間的關係仿佛都已經要比和東芝的關係更親密了。
惠普沒有再說什麼,不過她並沒有離開。因為,她每次彙報完事情後,宮傾都會陷入思考中。然後,她會給惠普下幾道命令,告訴惠普接下來應該怎麼做。在那之後,惠普離開,宮傾就該歇息了。
宮傾並沒有思考太久,道:“你傳消息給宮二,叫他注意安全,然後在昌華大長公主的事上再深入調查一番。最好能把當年舊事翻出來。我不信大長公主會因為駙馬偷情就把他殺了。她愛他倒是真的,但是我見過那位大長公主,她應該是那種君既無情我便休的人,如果駙馬選擇偷情,那她轟轟烈烈地鬧上一場和離才是對的,不會選擇直接弄死駙馬,卻拖泥帶水地沒有捨棄謝氏遺孀這個身份。”
惠普點頭表示知道了。
宮傾沒有解釋自己下這道命令的原因,這就是她和蘇雲芷之間又一個不同了。如果她是蘇雲芷,那麼她現在肯定會對惠普說,她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她覺得昌華大長公主手上一定握著一個重大的秘密,這個秘密一定和謝駙馬的死有關,說不定直接關係到了謝家的隱秘。謝家肯定沒有那麼乾淨。
蘇雲芷需要別人的讚揚,需要別人的肯定,需要大家把目光都投在她的身上。
宮傾卻更喜歡獨行。很多人都以為宮傾是一個寂寞的人,因為她總是一個人去上課,一個人走過或熱鬧或寂靜的校園,一個人去看電影,一個人去吃西餐。但是,其實宮傾一直都在享受這份孤獨。
宮傾揮手讓惠普下去了。皇后娘娘其實很期待能從昌華大長公主那裡拿到的東西。
宮傾有一種直覺。
她總覺得如果能夠順利拿到那個秘密,那麼,說不定現在的勢力格局又需要重新洗牌了。
宮傾並沒有讓人服侍,也是自己洗了臉,自己鋪了床,然後就睡了。屋子裡有朦朧的光芒。在這份安靜之中,宮傾迷糊地想著,也許明天該讓貓狗房送只貓過來了,一隻生氣時會瞪圓眼睛的小貓。
第二天,宮傾收到了來自華陽宮的禮物——一個洗得乾乾淨淨曬得香噴噴的枕頭。
蘇雲芷還用緞帶在枕頭上打了個蝴蝶結。蝴蝶結的一端別著一張紙,上書四個字。
完璧歸趙。
“呵。”宮傾發出了一聲意義不明的嗤笑。
————————
蘋果原本一直不知道這聲嗤笑中的具體含義,直到枕頭該拆洗時,她從中拆出了一張紙,只見上面用一種非常張揚的字體寫著“淑妃美少女,華麗大長腿”十個大字,蘋果忽然有那麼一點點懂了。
大長腿後面其實還有四個字,已經寫在紙上卻又被塗掉了,蘋果一眼就認出了這是“不服來辯”四個字。呵呵,如果真的想要把這四個字塗掉,重新換張紙不就行了?分明是想要讓人去辯一辯吧?
想著皇后娘娘就枕著這樣的枕頭睡了一些日子,蘋果的心情無比複雜。
第48章
宮二和蘇九之間因為有聖上賜婚,因此婚期有些趕。
蘇九要嫁人的前幾日,蘇母不僅自己親自陪著她,傳授了她很多夫妻相處之道,還讓兩個兒媳婦也去給蘇小妹上了幾堂課。在蘇母看來,她兩個兒媳婦都是人精兒,蘇小妹若能學到五分就很好了。
二嫂魯氏很喜歡蘇九,心裡盼著小姑子嫁人以後能過得好,因此教得不遺餘力。
“女有四行,一曰婦德,二曰婦言,三曰婦容,四曰婦功。這德言容功又是指什麼?”魯氏問。
蘇九一直知道魯氏把女則、女戒倒背如流,所以外人都挑不出她的錯來,但蘇九還知道魯氏私底下完全不是外人看到的那樣啊!其實,蘇九很羡慕魯氏。世間的女人活得像她這樣自在的能有幾個?
“清閒貞靜,守節整齊,行己有恥,動靜有法,是謂婦德。”蘇九答道。
魯氏嚴肅著臉點了點頭,說:“很是,因此我們在大義上不能出錯。”
“擇辭而說,不道惡語,時然後言,不厭於人,是謂婦言。”蘇九又道。
魯氏繼續點著頭說:“在外人面前,你只要時刻保持微笑就可以了。一般我用呵呵來表示嘲諷,用呵來表示不屑,用這種最常見的禮節性微笑來表示無視。你試試看,有沒有覺得效果特別好?”
蘇九忍著笑說:“專心紡績,不好戲笑,潔齊酒食,以奉賓客,是謂婦功。”
“對對對!”魯氏一連說了三個對,“所以,你做些勤勞儉樸之事時必須要讓別人看見!”
“盥浣塵穢,服飾鮮潔,沐浴以時,身不垢辱,是謂婦容。”蘇九覺得二嫂真是太有才了。
“既然洗洗乾淨就算對得起大家了,那我這麼漂亮,你二哥真是該樂瘋了。”魯氏翻了個白眼。
蘇九真是好同情自己的二哥啊,又說:“婦德,不必才明絕異也。”
魯氏欣慰地點點頭:“既然不要求我們聰明絕頂,那我們只要能把自己的日子過好就行了。”
“婦言,不必辯口利辭也。”蘇九說。
魯氏同樣很贊同這句話,道:“既然如此,我們就少說話。你二哥要是不聽話,一般我都直接上手揍的。待你出嫁時,我給你一條鞭子壓箱底,那個不需要你有多大力氣,使些巧勁就能揍人了。”
蘇九覺得自己已經快要憋不住笑了,艱難地說:“婦功,不必工巧過人也。”
“這話說得太對了!”魯氏的眼中閃著真誠的光芒,“你若是累著了自己,男人也只會把這當理所當然。所以我只在心情好時才會給你二哥做一兩個荷包。至於四季的衣服,冬天的靴子夏天的鞋,哪裡用得著我親自動手?咱們身為女人,管家宴請賞花喝茶也是很忙的,不能被這些瑣事困住了。”
“婦容,不必顏色美麗也。”蘇九說。
魯氏撫掌大笑:“這話我也認同,只可惜我天生麗質難自棄。”
……
因是聖上賜婚,那麼身為皇后的宮傾也應該給新嫁娘賞一些東西。宮傾只按例賞了一些下去。
皇后給了什麼賞賜,這份禮單是瞞不住的。大家都由此斷定,皇后肯定對這位蘇氏非常不滿意。要知道這不光是位新嫁娘,還是宮傾的大嫂啊,不說給點奇珍異寶,按例添上三成也是可以的吧?
結果皇后竟是連面皮功夫都不願意做了。在大家的認知中,皇后和淑妃之間的關係越發惡劣了。
不過,蘇雲芷堅信宮傾一定不會如此無情無義無理取鬧的,她認為宮傾一定在禮盒中加塞了。
蘇雲芷這樣的猜測也不算錯,但也不能算是對的。皇后娘娘確實在禮盒中多放了一樣東西,然而這樣東西不是蘇雲芷想像中的奇珍異寶,僅僅是一封信而已。這封信是宮傾手寫的,字數也不多。
蘇九看完信以後,面色變得非常複雜。
然後,蘇九把信遞給了蘇母。蘇母看完信以後,面色變得無比複雜。
然後,蘇母把信遞給了蘇父。蘇父看完信以後,面上露出了十足的欣慰。
然後,蘇父把信遞給了兩個兒子。蘇二看完信以後哈哈大笑:“哈哈哈皇后娘娘太英明了!”
宮傾在信裡寫了什麼呢?她只是解釋了一下自己為何沒有多給賞賜。因為,她私庫中的珍奇異寶差不多都已搬到淑妃的私庫中去了,所以宮傾對蘇九說:“你若有什麼想要的,就直接開口問你姐姐要吧。”與此同時,宮傾又說:“你既然要嫁給宮二了,他的就是你的,他的私庫以後歸你管了。”
比起來自于皇后的賞賜,蘇九當然更想要拿捏住宮二的私庫啦,皇后娘娘真是太懂人心了!
一想到宮二以後必須要求著自己的妹妹給零花錢用,蘇二隻覺得大仇已報。
蘇九出嫁後,小夫妻第二日要入宮謝恩。探花郎去向皇上謝恩。新嫁娘來向皇后謝恩。蘇九和皇后兩人先說了一些堂而皇之的話,然後蘇九話鋒一轉,說起了宮二對宮皇后那連綿不絕的思念之情。
宮皇后想著宮二那表面上謙和有禮私底下和蘇二有的一拼的樣兒,只覺得蘇九婚後的日子一定非常精彩,道:“你告訴他,其實本宮在宮裡自是一切安好,只盼著他在宮外也能一直平平安安的。”
蘇九笑著稱是。她是一個親和力很強的人,明明很聰明,但是她的氣場很無害。
宮傾投桃報李,說:“若本宮對你說,你姐姐在宮裡就是一霸,只有她欺負人的份兒,沒有別人欺負她的時候,你大約是不信的。所以,你親自去華陽宮裡看看她吧,總是要親眼見過才會放心。”
蘇九忍不住眨了一下眼睛,似乎有些明白了。只有皇后有接見命婦的權利,淑妃是沒有的。蘇九去看了淑妃,只會傳給外界一個信號,那就是不僅皇后不滿意她的大嫂,蘇九也不滿意皇后小姑子。
總之,大家會覺得他們這一家過日子時必然是雞飛狗跳的。
蘇九正要起身離開時,忽然聽到了一聲貓叫。很快,一隻黃背白肚的貓兒從外面躥了進來,它身材肥胖,然而身手矯捷,直接跳到了宮傾的腿上。宮傾在貓鼻子點了一下,道:“小七又調皮了。”
小七給了宮傾一個不屑的眼神。
宮傾對著蘇九笑道:“瞧瞧,這小樣兒是不是和你姐姐很像?”
確實是有些像的,所以蘇九並沒有意識到什麼不對。結果,在被宮人領著去華陽宮的路上,蘇九路過了一片小花園,幾個宮人似乎是在找什麼東西,一個個都在喚著:“七娘……咪咪……嗚喵?”
見到有外命婦路過,宮人們立刻停下了動作,規矩地站到了一邊。
“你們在找什麼?”蘇九忍不住問道。
其中一個宮人回答說:“我們在找皇后娘娘的貓。它剛剛還在這裡,一轉眼就不見了。”
“那貓叫……叫七娘?”蘇九又問。
“是的。”宮人答道。
到達華陽宮後,蘇九看著自家的姐姐真正的蘇七娘,真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蘇九的婚後生活很快就步入了正軌。
蘇雲芷被抽掉的智商終於一點點回來了。她意識到自己竟然變得很奇怪。為什麼她總是會一天到晚地想著宮傾呢?其實,穿越前的蘇雲芷也總是想著宮傾,念書的時候想著要和她比成績,工作以後想著要和她比業績,也比各類比賽的名次,也比各人的人緣好壞……總之她什麼都要和宮傾比一比。
可是,為何現在的她,要在心裡和宮傾比誰的眼睛好看,誰的鼻子好看,誰的胸好看?
雖然蘇雲芷總是強行宣判自己的勝利,但是這沒有用啊,哪怕上一秒她“公正”地宣判自己的眼睛贏了,下一秒她又忍不住想到了宮傾的頭髮。也不知道大家的頭髮都散下來,誰的摸上去更順滑?
“不行,我必須要把這個問題徹底解決了。”蘇雲芷對自己說。
於是,這一日向謝太后請了安以後,蘇雲芷表情兇狠地跟著宮傾去了昭陽殿。
“你要做什麼?”宮傾問。
蘇雲芷覺得一時說不清,就拉著宮傾的袖子,把宮傾扯進了內室,然後她直接在屋裡面把門栓住了,這意味著那些待在外面伺候的宮人如果不強行破門就是進不來的了。屋子裡只有宮傾和蘇雲芷。
蘇雲芷拉著宮傾走到了床邊,把宮傾推到了床上。
“等等,這光天化日……”宮傾說。
“行了行了,我知道現在是白天,所以我會把床幃放下來的。”蘇雲芷態度強硬地說。
宮傾有心想看看蘇雲芷到底要做什麼。
蘇雲芷動作飛快地放下床幃,床幃內一下子就暗了下來。宮傾眨了眨眼睛,適應了一會兒,才能夠看清楚床上的一切。蘇雲芷非常主動地拔下了頭上的簪子,她的頭髮就像是瀑布一樣地放了下來。
“你……”宮傾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蘇雲芷撲到了宮傾身上,說:“快,你也把頭發散下來,我非要知道我們倆誰的發質更好。”
……
……
“你的目的就是這個?”宮傾問。
“當然了!這個問題困擾我好久了。來戰!”蘇雲芷鬥志昂揚地說。
“……”宮傾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第49章
大概是因為蘇雲芷太蠢,宮傾出於人道主義精神放棄了掙扎。
蘇雲芷騎在宮傾的身上,把宮傾的頭髮弄散了。
宮傾睜著眼睛,看著床架子,似乎在想很多東西,又似乎什麼都沒有想。蘇雲芷在她頭上的動作很輕,因此她可以不把注意力放在頭髮上。總之,無論蘇雲芷做什麼,似乎都影響不到宮傾的思考。
如果蘋果看到了這一幕,她一定會覺得非常熟悉。
因為,宮傾和小貓七七的相處模式也是這樣的。
比如說,七七很喜歡在宮傾的腳邊打滾,毛茸茸的小身體時不時蹭過宮傾的腳背和小腿,如果宮傾閑著,那麼她偶爾會大發慈悲地逗逗它,而如果宮傾在處理著宮務,那麼她連眼神都不會給七七;而當七七順著宮傾的大腿要往上爬時,宮傾依然會專注在自己的工作上,總之她很少會去回應七七。
就像是此刻一樣,宮傾一定是把蘇雲芷當成了七七,所以任由她胡作非為。
真正的七七正在內殿門口撓門,口中發出了一聲聲威脅似的叫聲,然而門被關得嚴嚴實實的啦!
明明給七七準備食物的是昭陽殿裡的一位小宮女,明明陪七七玩的一般都是蘋果和索尼,但七七就是最喜歡宮傾啊。和七七比起來,蘇雲芷愛招惹宮傾反而有了理由,因為宮傾總是拿甜食投喂她。
“你的腦袋稍微揚一下可以嗎?或者你側躺著?”蘇雲芷問。
宮傾是直接平躺在床上的,因此她的頭把她自己的頭髮壓住了。蘇雲芷覺得這樣非常不方便。
蘇雲芷的說話聲讓宮傾從自己的思維迷宮中走了出來。皇后躺在床上。從她的角度看過去,坐在她身上的淑妃仿佛有些居高臨下。皇后娘娘眯起了眼睛。下一秒,她微微用力,淑妃就被她扯倒了。
“你幹嘛!”蘇雲芷下意識地叫了一聲。
宮傾側過身,壓住了蘇雲芷,對她說:“不幹什麼。既然你送上門來了,我們談談吧。”
“談、談什麼?”蘇雲芷無辜地眨了眨眼睛,看上去乖巧極了。
宮傾知道蘇雲芷想要裝傻了,就開門見山地說:“合作。”
“我們不是一直在合作嗎?”蘇雲芷的聲音中又開始帶上了她慣有的那種似笑非笑。
“不,你沒有明白我的意思。”宮傾想要找到一個合適的詞語,“我是說……比如,盟友?”
合作分成了很多種。有些是帶著利用目的暫時性合作,比如說,宮傾就曾一度和乾慶帝合作,她因此獲得了宮內的絕對控制權。在宮傾這裡,沒有人是不能合作的,只要她能從中獲得利益,那麼她都可以暫時付出一部分忠誠。她和蘇雲芷也合作過。或者說,皇后和淑妃其實都處在合作的過程中。
但這樣的不夠的。宮傾需要更深層次的合作。
皇后娘娘已經受夠了無休止的試探。她的野心迫使她必須獲得一位不會背叛的盟友。而在這個時代,又有誰能比蘇雲芷更得她的信任呢?如果兩方結成了盟友,那麼從此以後她們就要共同進退了。
“盟友?如果你能給予我絕對的信任,那麼我才有可能成為你的盟友。”蘇雲芷說。
貓科生物或許永遠都是如此欠揍。明明被壓制住的人是蘇雲芷,但她在宮傾面前從來沒有服軟的時候。她甚至還想要得寸進尺占宮傾的便宜。“絕對”、“有可能”都不是什麼能表現公平的詞語。
“你以為我是在開玩笑?你似乎把這個時代當成了遊戲,除了對僅有的幾個人付出真心,你把其他人都當成了NPC。不,或者說,你一直是這樣,在你眼裡,只有能攻略的NPC,和不能攻略NPC。”
所以宮傾一直覺得蘇雲芷是沒有心的。她遊戲人間,輕易得到別人的真心,又輕易拋棄。
“你說錯了……在我眼裡,只有我想攻略的NPC和我不想攻略的NPC。主動權一直在我手裡。”蘇雲芷笑了起來,“只有我想不想,沒有我能不能。你千萬不能小看我的能力喲,否則我要生氣啦!”
蘇雲芷是一個很會撒嬌的人。她的撒嬌總是能輕易地叫人軟了心腸。
然而,此刻在蘇雲芷面前的人是宮傾。
宮傾緊緊地壓制住蘇雲芷的身體:“寶貝兒,可是在我們之間,主動權分明在我的手上。”
蘇雲芷把眼睛瞪圓了。
宮傾空出一隻手,把蘇雲芷的眼睛蓋住,說:“我要認真了。我已經厭惡了和你之間的那些無聊的遊戲,我想要認真地做一些事情了。我想要動手改造這個時代。我知道,你心裡也是這麼想的。”
蘇雲芷心裡確實是這麼想的,然而現在這已經不是重點了,重點在於……
蘇雲芷不高興地說:“你竟然把我們之間的交鋒稱之為無聊?呵,那你很有聊咯。”
“難道不無聊麼?”宮傾反問道。
蘇雲芷很想咬死宮傾。
“我只是看你不順眼,當然你也一樣。可我們之間並沒有什麼難解的深仇大恨。”宮傾說。
“只看不順眼這一個理由就夠了。”蘇雲芷炸著毛說。她揮開了宮傾蓋在她眼睛上的那只手。
宮傾陷入了某種回憶中:“……我們念書時雖然一直鬥得厲害,但那算是公平競爭吧,至少我們從未給對方下過黑手。工作以後,就算你總是搶走我的追求者,不過我從未把他們看在眼裡,你搶走了是你的本事。嗯,其實把你往好一點的方面想,這說明你很厲害。”宮傾言不由衷地贊了一句。
蘇雲芷陰陽怪氣地說:“哦,那你壞了我好幾個策劃案,我也要稱讚你一句真是厲害咯?!”
“謝謝你的讚美。”宮傾順勢把這句不算稱讚的稱讚接了下來,“好了,我們和解了。現在進入下一個議題。如果我們結為盟友,那我們身後的勢力將要共用。蘇家那邊,似乎你資歷還淺了點?”
這和解得也太沒有誠意了!難道不是應該跪下來抱著她蘇雲芷的大腿哭著認錯才算和解的嗎?
“看樣子,是時候找蘇貴太妃好好聊一聊了。”宮傾若有所思地說。
“好啊!你是不是看上我姑姑了?”蘇雲芷仿佛捏住了宮傾的把柄。
宮傾已經快被蘇雲芷接二連三的插科打諢氣笑了。她想要談論正事,蘇雲芷就不能配合一點?
蘇雲芷不服氣地瞪著宮傾。宮傾看了蘇雲芷一會兒,忽然捏住了她的下巴:“如果你再不好好說話,那麼我要採取非常手段了。你知道的,上次我咬了你一口,那麼我還會咬你第二口、第三口。”
宮傾的頭髮早早被蘇雲芷弄散了,有幾縷垂了下來,掃在了蘇雲芷的下巴上。
髮型有時候能夠改變一個人的氣質,蘇雲芷忽然覺得此時的宮傾看上去多了一絲柔和。
成為盟友也不是不可以,蘇雲芷心裡如此想到。兩人之間的氣氛緩和了下來。
蘇雲芷陷入了思考中。宮傾不打擾她,任由她慢慢考慮。
大約是五分鐘以後,蘇雲芷把宮傾推開,從床上爬了起來。宮傾也順勢坐起來。
兩個人終於能夠平視了。
蘇雲芷認真地說:“你需要知道一點,蘇家要的是穩妥。”
宮傾可以拋下整個宮家,只好護住一個宮二就可以了。
但是,蘇雲芷無法拋開整個蘇家。她個人可以和宮傾合作,失敗了大不了就是一死,只求活著的時候能夠轟轟烈烈地來一場。再說,她死了不還有宮傾陪著?可是,蘇雲芷不能拿整個蘇家來冒險。
“想要取得勝利,就必須要有冒險的精神。或許我應該和蘇家的家主好好談一談了。”宮傾說。
蘇雲芷想了想,說:“既然是你求著我要成為盟友的,那麼你的底牌必須全部對我公開,以後有什麼計畫也要提前讓我知道,不能再出現你和別人合作卻隱瞞著我的情況了。我要看到你的誠意。”
宮傾才知道,原來自己剛進宮時和乾慶帝有了一場合作,蘇雲芷心裡竟然存著這麼大的怨氣?
“還有什麼要求?”宮傾問。
“如果你能每天對我來一句讚美就更好了。”蘇雲芷很不要臉地說,“對了,華陽宮和昭陽殿底下是有密道連通的,讓你的人去清掃一下。以後,如果我半夜有什麼想法了,我就能過來找你了。”
“……”宮傾隱隱覺得自己似乎給自己挖了一個大坑。
蘇雲芷的偽裝撐不住了,漂亮的臉上就只剩下了得意洋洋。哈哈,宮傾終於求到了她面前來!
“你早該把我當做盟友的。”蘇雲芷得意地說,“你給予我忠誠,那麼我會給你你想要的一切。或者說,我會竭盡全力給你弄到你想要的一切。記住,從現在開始,每天一句讚美,必不可少哦!”
蘇雲芷歡快地從床上跳了下去。她走到門口去開了門,一隻肥貓滾了進來。
蘇雲芷和肥貓面面相覷。
宮傾喚了蘋果進來給兩人梳頭。
看著皇后和淑妃披頭散髮的樣子,大家都疑心她們兩個打架了,只是又不敢議論主子的事情。
蘋果卻不知道想了一些什麼,臉紅了。
第50章
從互相看不順眼的狀態進入到盟友的狀態需要多少時間?蘋果可以回答這個問題,大概需要一場可以讓頭髮散開、床鋪淩亂、面紅耳赤、氣喘吁吁的運動的時間吧?時間不短,但時間真的也不長。
宮傾估計早已經在心裡琢磨過結盟這件事情了,直接把一疊資料遞給了蘇雲芷。
蘇雲芷打開一看,紙上寫的竟然是英語!
宮傾解釋了一下:“他們交上的那些資料,我剛一看完就全部燒掉了,這些都是我自己重新整理出來的。你先看看,看完和我說說你的想法。”英語比較保險,宮內只有宮傾和蘇雲芷能流利閱讀。
雖然已經穿越了好幾年,但蘇雲芷當年的英語學得非常好,再加上她工作後也是待在外企,身邊常常會出現使用英語的環境,因此這些東西還沒有還給老師。蘇雲芷立刻拿起資料認真地看了起來。
宮傾沒有說話,只是揮了揮手,讓伺候的人都下去了。
屋子裡很快就只剩下了兩個人。
蘇雲芷看完資料,沒有說話,只是托著腮陷入了沉思。宮傾很擅長獲取並且整理各類資訊,也許是不想給蘇雲芷帶來什麼誤導吧,宮傾非常客觀地把所有的事實都寫了出來,卻沒有夾帶主觀分析。
“我覺得……”蘇雲芷抬起頭朝宮傾看去。
七七弓起了背,蹭著宮傾的小腿。它的尾巴翹得筆直,似乎把宮傾當成了自己的大型玩具。
蘇雲芷噌得從椅子中站了起來。她走到宮傾的腳邊,蹲下身和七七對視。七七歪著小腦袋打量了蘇雲芷一小會兒,很快又不感興趣地把小腦袋轉了回去。然後,它繼續在宮傾的小腿上蹭來蹭去。
三角修羅場。
蘇雲芷哼了一聲,伸出手捏住了七七脖子上的那塊軟肉,把它拎了起來。
七七在蘇雲芷手裡掙扎。
蘇雲芷提著七七走到門邊,用腳踢開了門,見蘋果正守在門口,就把七七塞進了蘋果的懷裡。
七七作為一隻貓,一隻飼主為皇后的貓,在這個宮裡一向是橫著走的。從始至終就只有一個蘇雲芷敢對它如此不客氣。脾氣很大的它在蘋果的懷中掙扎,小爪子亂揮。蘇雲芷的手背上被撓了一下。
蘇雲芷下意識地發出了“嘶”的聲音。
宮傾立刻抬起頭朝蘇雲芷看過來。
蘇雲芷下意識地把手藏在了身後,忍不住替七七辯解道:“它沒撓到我。我不和它一般見識。”
蘋果恍然大悟,原來淑妃娘娘很喜歡小七嗎?如果她不喜歡,那她現在就該趁機去皇后面前展露自己手背上的傷口,然後對著皇后裝一裝可憐、訴一訴苦,指望著皇后娘娘能因美色暈了頭,從此把七七小主打入冷宮。可是,淑妃並沒有這麼做。哪怕她被七七不小心傷了,她卻下意識地替它開脫。
蘇雲芷轉過身對著蘋果做了一個口型:“帶它走!”然後她迅速把門關上,蹭到了宮傾面前。
宮傾在心裡歎了一口氣,說:“這個時代可沒有狂犬疫苗。你自己注意一點。把手伸出來吧。”
蘇雲芷下意識地把手放在身後,蹭了蹭自己的衣服,仿佛這樣就能把傷口蹭掉一樣。
宮傾沉默地看著蘇雲芷。
蘇雲芷把手從身後拿了出來,自己先瞧了一眼,一瞧就樂了。下一秒,她把手大大方方地遞到了宮傾面前:“你看,只是有一點點紅而已。小貓肯定是收著勁兒了,它才捨不得真的撓我一下呢!”
“那是因為貓狗房的人已經給它修過指甲了。”宮傾面無表情地說。她握著蘇雲芷的手仔細地看了起來。蘇雲芷手背上出現了一道紅痕,但沒有破皮,這樣應該不會感染。那就沒有必要消毒了吧?
宮傾把蘇雲芷的手放下了。
“有沒有覺得我的手真是好看?”蘇雲芷問。
“有啊。”宮傾平靜地說。每天一句讚美,今天就算是讚美過了吧?
因為宮傾的態度實在是太過平淡了,於是蘇雲芷一點成就感都沒有。她倒了一點茶在自己的手背上,把被貓撓過的地方洗了洗,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塊手帕擦乾。緊接著,蘇雲芷舔了舔自己的手背。
見宮傾又看著自己了,蘇雲芷俏皮地笑了一下:“消毒啊!口水消毒。”
粉粉的舌尖,就像是七七在喝水時露出的粉嫩舌尖一樣。
宮傾默默地轉開了視線,問:“那份資料看完了?”
資料是關於昌華大長公主的。蘇雲芷組織了一下言語,說:“我不是偵探,所以我沒法把當初發生過的事情還原了。不過,作為一個女人,還是一個能把愛情當成遊戲的女人,我太瞭解這些癡男怨女的心思了。毫無疑問,從昌華大長公主的表現來看,她對於謝駙馬的有感情的。就算在謝駙馬病逝後,大長公主再也不願意當眾提起這位駙馬,表現得有些恨他。但我覺得這不是恨,而是一種怨。”
“她愛他,但他還是死了;她愛他,但她又怨他;她愛他,她仇視著謝家……”宮傾喃喃地說。
“容我做一個非常大膽的猜測,謝駙馬肯定不是病死的,他是因為謝家的某件事情死的。於是,大長公主恨著謝家。”蘇雲芷慢慢地說著自己的想法,“但如果事情真這麼簡單,那麼大長公主的恨就會全部沖著謝家去了,對駙馬自然沒有怨氣。她既然怨著他,那麼事情的真相很有可能會是……”
“會是什麼?”宮傾問。
蘇雲芷停頓了幾秒鐘。
宮傾便非常淡定地加了一句:“你的眼睛很好看。”
蘇雲芷神情自然地往下說:“沉迷于愛情假像中的女人會因為什麼事情怨恨自己深愛的人呢?很簡單,她覺得自己不被重視,她覺得自己被拋棄了。謝駙馬或許本來不用死,但在謝家和公主之間,駙馬選擇了謝家。於是,他只能死了。大長公主怨駙馬狠心,又恨謝家讓駙馬做出了巨大的犧牲。”
“你的推測合情合理。”宮傾說。所以昌華大長公主才會做了那麼多自相矛盾的事情。
蘇雲芷卻皺起了眉頭,顯然是遇到了什麼難題,說:“我記得這位謝駙馬一開始是被謝家當成繼承人來培養的吧?尚了公主後,他的繼承人地位有所動搖,但最後還是憑著自己的本事坐穩了位置。到底是什麼事情能逼得他選擇死亡呢?要知道,在他的身後可是有著公主和謝家這雙重保障的。”
宮傾和蘇雲芷對視了一眼。
宮傾順著蘇雲芷的話接著往下說:“雖說我們暫時還不知道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但這件事情的後果一定非常嚴重,哪怕是謝家尚了公主,如果謝駙馬不死,用公主的名頭已經護不住他了。”
“謀逆?通敵?除此之外,我實在想不到還有什麼罪名能讓一個世家徹底完蛋。”蘇雲芷說。
宮傾沉默地看著蘇雲芷。
蘇雲芷恍然大悟了:“你的意思是讓我們蘇家去調查這件事情?”
宮傾端起茶喝了一口,道:“我這邊……調查最近發生的事情還行,收集資料也還行,但是如果是想要弄清楚那些陳年舊事,就需要蘇家的説明了。謝駙馬之事絕對不是小事,百分之八九十是涉及了國事的,那麼最好能把他死亡時間前後三年的國家大事都列個表格出來。我知道蘇家能做到。”
這項任務看似艱巨,但其實只要掉個檔案就能有所收穫了。而管理檔案的一般都是小官小吏。
蘇家在小官小吏中鋪了一張巨大的關係網。
蘇雲芷想了想,說:“你把我母親約進宮來吧。蘇家一項重視夫人外交。很多男人不方面出面的事情都會由女人出面搞定,因此蘇家男人在選擇妻子時會非常慎重,與此同時他們也會給予妻子足夠的尊敬。總而言之,雖然蘇家目前的決策者是我的父親,但我母親說的話同樣具有一定的權威性。”
宮傾身為皇后,不方便直接和外臣蘇父談論合作的事情,那麼她選擇和蘇母談也是一樣的。
“怪不得……”宮傾低聲說了一句。
“怪不得什麼?”蘇雲芷問。
“怪不得你妹妹嫁給我哥哥後,我哥哥那邊傳過來的消息變得更有用了。”宮傾忍不住露出了一絲代表放鬆的笑容。無知的男人們還把女人們束縛在後院,卻不知道,女人之間的聯盟已經成立了。
“我會安排蘇夫人在近日進宮的。”宮傾說。
蘇雲芷點了點頭:“你再等等,待到今年秋獵……”
就在這時,蘋果在外面敲了敲門。這是表明有重要事情發生了。蘇雲芷閉上嘴,坐回了椅子中喝茶。宮傾理了下衣服,朝門邊走去。蘋果小聲地說:“剛剛有太醫遞了消息過來,朱常在不行了。”
“朱常在?”宮裡姓朱的常在就有好幾個。
“就是大皇子的生母。”蘋果盡心盡力地提醒皇后娘娘說,“她幾個月前就病入膏肓了,雖有您憐惜,賜了不少好藥下去,就是吊命的人參也給她備著了,只是……太醫說,估摸著就這半日了。”
這位朱常在原是一個宮女,身份低微。當初乾慶帝對她還有幾分喜愛,否則她也不能生下宮內的第一個皇子。只是,當乾慶帝想要給她加封的時候,正好在某件事情上惹得太后不高興了,於是前朝後宮就都以朱常在身份太為卑賤為理由,竭力阻止皇上將她封嬪。於是,朱常在就一直都是個常在。
通過這件事情也能看得出來,乾慶帝當年實在是被壓制得太厲害了。
第51章
宮傾一般不會出手針對宮裡的女人。額,像太后這樣的小BOSS當然除外。
作為一個皇后,雖然宮傾從來不做拉皮條的事情——在東芝這件事上她們算是雙方各取所需——但她足夠賢慧。伺候了皇上,賞;懷有了身孕,賞;平安生下了孩子,賞;安靜且不鬧事,那也賞。
起初皇后表現得這般仁慈時,雖說大部分人都慢慢對著她放下了戒心,覺得在這樣的主母手裡討生活算得上是她們的幸運,但朱常在卻一直不敢掉以輕心。她身上當初剩下皇長子時的意氣風發早已經被殘酷的現實磨掉了。她艱難地護著自己的兒子,不相信這個宮裡還有人會真的盼著他們母子好。
只是,皇后一直都是那個皇后,仁慈的面貌一直都沒有變過,朱常在的身體卻已經撐不住了。
哪怕皇后命太醫給朱常在用了好藥,還托宮人給朱常在帶了一句話,大意是讓她照顧好自己,如此才能照顧好皇長子。但是,朱常在卻知道,她的生命已經走到了盡頭。她六歲就進了宮,前後吃了多少的苦頭,終於成了皇上的女人後,沒跟著過多少好日子,又在後宮爭鬥中把自己的身體弄壞了。
朱常在不知道皇后是不是永遠都不會變,但現在的她已經別無選擇了。
於是,當宮傾秉著人道主義來見朱常在時,她拖著病體,一定要下床給皇后磕頭,因為她想要把自己的兒子託付給宮傾。皇長子如今還不到四歲,性子被朱常在養得有點弱,瞧著像只膽怯的小獸。
宮傾命蘋果把朱常在扶起來。
朱常在面露祈求地看著宮傾:“皇后娘娘,您大慈大悲就當是可憐可憐賤妾這垂死之人吧……”
“你莫要多想,好好養病。只有你好了,你親自看著皇長子一點點長大,這樣才會放心。”宮傾雖說覺得朱常在可憐,但她依然拒絕了,“別人再如何用心,難道還能比你這個做母親的更細心?”
朱常在的眼中沁出了淚水,神色悽惶地說:“賤妾這身體是真的不中用了……長命,快過來給皇后娘娘磕頭!來,聽話,好好給皇后娘娘磕個頭。”皇長子還沒名字,“長命”是朱常在取得小名。
宮傾對著蘋果使了個眼色,蘋果歎了一口氣,瞪了抱著皇長子的那位嬤嬤一眼,於是嬤嬤立刻不敢動了。雖說庶子確實應該給嫡母磕頭,這在禮法上沒有錯,但宮傾真的不願意把這個麻煩接下來。
朱常在的眼中寫滿了絕望。她的臉色已經漸漸轉成了青灰。她確實撐不了太久了。
宮傾沉默著看著她。蘋果帶著兩個宮人上前,想要把朱常在扶到床上去。
朱常在咬了咬牙,再次對著宮傾磕了頭,帶著某種決然地說:“賤妾……賤妾這裡有個消息,也許皇后娘娘會感興趣。此事干係重大,賤妾原本想把它帶到墳墓中去……還請皇后娘娘摒退左右。”
朱常在在宮裡待了這麼久,應該知道輕重緩急。再說,她馬上就要死了,作為一個放心不下兒子的母親,她犯不著在最後的關頭擺皇后一道。所以,既然她說那個消息非常重要,就一定非常重要。
宮傾卻一點都不急,緩緩地說:“你先回床上躺著。本宮還有時間,可以聽你慢慢說。”
朱常在已經不剩多少力氣,兩位宮人把她扶到了床上。伺候的人一個接一個下去了,嬤嬤抱著皇長子也下去了。見自己必須要離開母親了,皇長子忍不住哭了起來。可就算是哭,他也哭得很小聲。
好好一個孩子,不過四歲,可是他已經沒有任性的權利了。宮傾忍不住歎了一口氣。
蘋果去了門口守著。
朱常在把那個消息當做了一樣籌碼,她說出真相,宮傾替她照顧孩子。當然,朱常在知道,主動權在宮傾的手裡,如果皇后覺得她說的那個東西並沒有多少價值,那麼皇后依然會拒絕照顧皇長子。
朱常在已經別無選擇了。於是,她忍著心中的害怕,慢慢把無意間得知的那件事情說了出來。
宮傾穿著宮裝,袖口很大,她的手一直放在袖子裡。
隨著朱常在越說越多,宮傾那雙藏在暗處的手下意識握成了拳頭。
朱常在說完了,眼中帶著無限的渴求。
宮傾想著皇長子那副可憐的模樣,身為高貴的他活得卻還沒有她養的那只貓兒自在。
在朱常在的乞求中,宮傾低眉斂目,不想再看她臉上的表情,淡淡地說:“既如此,本宮……”
咣當一聲,屋子的門被撞開了。朱常在和宮傾都忍不住朝門口看去。
淑妃娘娘扶了扶頭上的簪子,笑得分外張揚:“喲,關起門來聊什麼呢?可否讓本宮也好好地聽一聽?”像她這樣一個活色生香姿態萬千的美人站在了門口,仿佛整個屋子都一下子亮堂了好幾分。
蘋果站在淑妃身後,一臉絕望地對著宮傾做著口型:“奴婢真的已經盡力了,攔不住啊。”
蘇雲芷步履輕盈地朝病床走來,眼中帶著某種不懷好意地笑:“讓本宮猜一猜,常在莫非是想要把皇長子託付給皇后娘娘麼?皇后娘娘日理萬機,哪有功夫幫你看個孩子?常在莫不是太任性了?”
在這個宮裡,沒有人願意惹蘇雲芷,不是不敢,而是不願意。淑妃娘娘是個難纏的人。
朱常在原本就是懷著賭博的心想要把兒子託付給皇后的,其實一點把握都沒有,結果忽然又冒出了一個淑妃,她絕望得都要哭出來了。淑妃什麼都有了!她活得那樣逍遙自在!她到底還要做什麼?
蘇雲芷觀察著朱常在臉上的神色,就知道自己猜對了。她冷哼一聲,又看向宮傾。
從某種角度來說,宮傾一直都是一個很守信用的人。
這意味著什麼呢?意味著雖然她把皇長子視為了麻煩,但在朱常在給出了籌碼後,宮傾已經願意答應她的要求了。當然,宮傾肯定不可能像一位母親那樣去愛皇長子,但至少她能成為一名老師,讓皇長子在生活上無憂,在學業上有成,這是她唯一能為皇長子做的。而朱常在想要的無非也是這個。
朱常在沒有看出宮傾的態度已經鬆動了,但蘇雲芷是誰,她難道還看不出宮傾的情緒變化?
蠢貨!蘇雲芷咬著嘴唇在心裡暗罵了一句。
既然宮傾想要在未來成就一些事情,那她為何還要把皇長子這個麻煩攬上身?養個孩子能像養個貓貓狗狗一樣嗎?就算是貓貓狗狗好了,養得時間長了,也是容易付出真感情的。尤其是,宮傾看似冷冷冰冰,其實是個非常重感情的人。如果有個人能堅持對她有一分好,她就願意還給那人兩分好。
皇長子確實是個無辜的孩子,但他既然擁有了皇子的身份,就已經天然地站在了宮傾的對立面。
在這樣的情況下,宮傾難道還願意去把他養在自己身邊?
蘇雲芷從宮傾的身上收回了視線。她又重新用一種故意顯出惡意的目光看著朱常在。
不對,宮傾是個有大局觀的人。蘇雲芷如此想到。所以,宮傾不可能因為可憐朱常在這種理由就幫她養兒子。也就是說,一定是朱常在付出了什麼,這樣東西又恰好是宮傾需要的,於是她們做了利益交換。既然如此,也就是皇長子是必須要養的了?宮傾重諾,一旦她應下了,就一定會實現諾言。
該死的!既然已經是個冰塊了,就不能從外到內都一冷到底麼?!
蘇雲芷覺得宮傾真是太不爭氣了。
不能讓宮傾在幾年或者十幾年後被自己教養長大的孩子傷了心……蘇雲芷臉上露出了習慣性的諷刺笑容:“常在,本宮已經說了,皇后娘娘很忙呢。可樂,你去,把皇長子抱回本宮的華陽宮去!”
“不,淑妃娘……”朱常在掙扎著爬起來。她本來就重病在身,差點一口氣沒有提起來。
蘇雲芷彎下身,把朱常在按回了床上,故意用某種嘲諷的語氣小聲地說:“常在不妨問問自己的心,你想要的到底是什麼呢?小長命已經是長子了,若被皇后教養長大,又占了半個‘嫡’字,莫非常在野心勃勃,即使現在身體不行了,也想在九泉之下等著有人將你追封成太后麼?你這想法確實是極好的,只是不知道有了你的野心之後,小長命能不能真的長命了。宮裡要弄死一個人多容易啊。”
不等朱常在說什麼,蘇雲芷就直起了身子:“本宮是個沒什麼出息的,平日裡只知道吃吃喝喝,養個孩子怕是也和本宮一樣只知道吃吃喝喝的。不過能吃是福,就是不知道常在要不要這福氣了。”
朱常在硬是被蘇雲芷嚇出了一身冷汗。蘇雲芷道破了她心中最隱秘的心思。
作為一位母親,她想要讓孩子平安,為此還故意把兒子教成了一副懦弱的模樣;但在這個宮裡生活久了,即使是最心平氣和的人也染上了幾分野心。在兒子平安的同時,她也希望他能得到最好的。
然而,蘇雲芷明明白白告訴了朱常在,平安和野心不可兼得。
朱常在朝皇后看去。淑妃當著她的面如此胡鬧,皇后似乎並沒有什麼表示。
朱常在低下了頭,做出了選擇,道:“賤妾謝過淑妃娘娘。長命是個好孩子,平、平安是福。”
第52章
一旦蘇雲芷想要做什麼事情,她的效率是很快的。
等到蘇雲芷回到華陽宮時,皇長子已經被先一步抱了過來。守在華陽宮的雪碧對於這種情況雖然有點懵,但還是盡職地把所有東西都準備了起來。只是,雪碧不知道該把皇長子的住處安排在哪裡。
蘇雲芷不是什麼很有愛心的人,她接了皇長子過來,只是想幫宮傾解決一個麻煩而已,並不是真的看上了皇長子這個人。因此,她揉了揉太陽穴,有些頭疼地說:“安排在後殿吧,別離我太近。”
雪碧領命。只是,當她轉身去安排時,蘇雲芷卻又叫住了她。
“算了,既然我都已經把孩子接了過來,那就是我的責任了,丟著不管似乎要敗人品。這樣吧,把孩子安排在偏殿。”蘇雲芷想了想說,“他身邊伺候的那些人,除了奶嬤嬤,其餘的全部給我打發走,換上我們自己的人。就是那個奶嬤嬤,你們也給我盯緊了,一旦有什麼不對勁的,立刻弄走。”
之所以留個奶嬤嬤,是因為怕小鬼頭驟然換了陌生的環境後會鬧騰。
雪碧平時有點兒呆萌,但辦事的能力還不錯,很快就把偏殿佈置得適合小孩子入住了。蘇雲芷獨自坐了好久,靜靜思考著未來的安排。孩子肯定是要養的,但到底該怎麼養,只能她蘇雲芷說了算。
最好的走向是把孩子養成一個“閑王”,這輩子他只管吃吃喝喝,那麼蘇雲芷就保他富貴平安。
養孩子是需要耐心的,尤其是一個原本和自己什麼關係都沒有的孩子……蘇雲芷覺得自己這一次的犧牲實在是太大了,如果宮傾不對著她三叩九拜好好感謝一番,那她簡直就是無情無義無理取鬧。
“我真是太偉大了。”蘇雲芷喃喃自語。為了把宮傾拉出了坑,結果她自己掉坑了。
“可樂,你跟我去偏殿看看孩子吧。給我端著點,態度不能太友好。”淑妃娘娘再一次頗為鬱悶地揉了揉太陽穴,然後對著鏡子打量妝容,見自己還是一副高貴冷豔的模樣,她就起身朝偏殿走去。
四歲的孩子,就算再早熟,他心裡又懂什麼呢?蘇雲芷決定要給他一個機會。
小長命忽然被帶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身邊少了很多熟悉的面孔,最關鍵的是他娘親也不在,眼中立刻含了淚水,仿佛下一秒就會哭出來。然而,他卻不敢哭,於是只能緊緊地摟著奶嬤嬤的脖子。
蘇雲芷隨意找了個位置坐下。奶嬤嬤戰戰兢兢地抱著皇長子行禮。
蘇雲芷受全了禮,然後對著小長命招了招手:“走到本宮身邊來給本宮瞧瞧。”
小長命被奶嬤嬤放在了地上。就算心裡害怕淑妃會忽然傷了孩子,但華陽宮是淑妃的主場,奶嬤嬤不敢違背她任何的命令。小長命有些不安,可是蘇雲芷臉上的表情太嚴肅了,於是他不敢不聽話。
一步一步,小長命終於走到了淑妃面前。
蘇雲芷彎下了腰,直視著小孩子的眼睛,殘酷地問:“你的娘馬上就要死了,你知道嗎?”
小長命眼中的淚水再也控制不住了,立刻全部湧了出來。他卻不敢發出聲音,也不敢擦眼淚。
“你知道的,你的娘要死了。你要記住一點,她不是我害死的,我們之間無冤無仇,也不該有什麼恩情。但是,你的母親把你託付給了我。於是,你以後就是我華陽宮的人。”蘇雲芷一字一句慢慢地說,“在你母親死後,是我照顧你,我給了你飯吃,給了你念書的機會。你要永遠記住這一點。”
蘇雲芷這話是說給皇長子聽的,也是說給奶嬤嬤聽的,是說給所有伺候皇長子的人聽的。
皇長子懵懵懂懂地點了頭。
蘇雲芷從袖子裡取出了一塊手帕,見手帕上繡著祥雲,又重新塞了回去,看向了可樂。可樂立刻機智地遞上了自己的手帕。那塊繡著祥雲的棉布手帕已經用了很久,但喜新厭舊的淑妃依然很喜歡。
蘇雲芷一點都不溫柔地幫小長命擦了眼淚,又說:“身為我華陽宮的人,我的命令是絕對不能違背的。我喜歡乖孩子。所以,如果你想要得到我的保護,就要尊敬我,聽我的話,並且永遠不要挑戰我的權威。記住,你可以表現得不聰明,但你不能真傻。以後不要動不動就流眼淚了,我不喜歡。”
蘇雲芷粗魯地把手帕塞進了小長命的手裡,然後帶著可樂揚長而去。
見蘇雲芷真的走了,奶嬤嬤立刻跪爬著沖到了皇長子面前,把他整一個攬在了懷裡,帶著哭腔地說:“小主子,以後不能再哭了,知道嗎?快些忘了常在吧,你一定要努力地讓淑妃娘娘喜歡你。”
拖著仿佛被掏空了的身體離開了偏殿,蘇雲芷的情緒越來越低落。
可樂又摸不著蘇雲芷的想法了,就算想要安慰,也無從下手。
不過,蘇雲芷很快就自己給出了答案:“小孩子一般都很喜歡吃甜食吧?身為一個懂事的大人,我總不能和小孩子搶吃的。那以後我的份例是不是都要分出去給他一些?這不公平!讓宮傾來負責養孩子需要的花費!你記得列個帳單,一針一線都不要放過,然後每個月的月初都去昭陽殿裡要債!”
可樂:……
可是,昭陽殿內的甜食份額不是大都已經供給華陽宮了嗎?
淑妃抱養了皇長子的事情很快就傳到了所有人的耳朵裡。她們都知道淑妃娘娘的身體太弱了以至於不能生養,於是就猜測她是想要和皇后打擂臺,才急功近利想要把皇長子抱過去增加己方籌碼的。
乾慶帝也是這麼想的。他在幾年前對朱常在確實用了些感情,但朱常在的存在卻又一直在提醒他當初的無能為力。他厭惡那段受制於人的憋屈歲月,連帶著也消磨了他對朱常在的感情,於是乾慶帝慢慢就忽略了朱常在,連帶著忽略了自己的第一個兒子。見蘇雲芷抱養了皇長子,他只覺得配不上。
是的,配不上。
乾慶帝覺得這個懦弱的仿佛帶著某種污點的孩子配不上他將之放在心尖上的淑妃。
淑妃娘娘在心底呵呵一聲,面上卻善解人意地說:“……莫非皇上也覺得臣妾抱養了小長命是別有目的的?臣妾不過是瞧著他可憐罷了。不管怎麼說,他都是皇上的孩子,被養得一團小家子氣莫不是壞了皇上的威名?臣妾雖然沒有什麼大本事,只叫他學了一分皇上的氣度,就是臣妾的功德了。”
想著小長命那副怯弱的模樣,乾慶帝還是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淑妃娘娘又說:“膽子小些卻也有膽子小些的好處。老實說,臣妾這人的膽子就小得很,若是真養了一個機靈膽大的,日後若生出了什麼不該有的心思,還要逼得臣妾大義滅親!臣妾這輩子有了皇上就夠了,別的什麼都不爭了。若皇上日後能羽化登仙,只求賜臣妾一杯美酒,把臣妾也帶走吧!”
蘇雲芷這番話其實是在暗示乾慶帝死了以後的事,她這樣說當然是非常冒犯的。如果乾慶帝現在上了年紀,只怕她立刻就要被打入冷宮了。偏偏乾慶帝非常年輕,年輕的他覺得死亡距離自己非常遙遠,因此就把蘇雲芷這話當成了情話。一個漂亮的女人願意為自己殉情,這極大滿足了他的自尊心。
只要把乾慶帝哄好了,那麼皇長子入住華陽宮這件事情就算是定了下來。
一日後,朱常在帶著萬般的不舍,永遠離開了人世。蘇雲芷雖然說過讓小長命不要再哭了的話,但知道他為“再也見不到娘親了”這件事情哭了好幾個晚上時,她也沒有什麼表示,只裝作不知道。
宮裡陸陸續續又有很多孩子出生,養活的就有三位公主,兩位皇子。也就是說,乾慶帝如今已有了五位公主和三位皇子。其中,東芝的孩子還沒生。當然,她現在不叫東芝了,而叫汪美人。宮傾從來不做奪人子嗣的事情,因此除了大皇子死了生母養在蘇雲芷身邊,其餘的孩子都跟著自己母親過。
蘇雲芷直接將大皇子放養了。她對他沒什麼感情,因此不會假惺惺地去他面前噓寒問暖。她只是從不在衣食上短缺了他,見他四歲該開蒙了,還特意找了位識字的宮女帶著他。當然,如果有誰膽敢冒犯了皇長子的威嚴,那麼她也會狠狠地懲罰那個人。於是,小長命的日子其實比以前好過了很多。
快到秋獵的時候,宮傾托蘇家辦的事情終於有了結果。謝駙馬死亡前六年後兩年中發生的事情都被記了下來,然後送到了宮傾面前。宮傾花時間將這份龐大的資料看完,心中似乎慢慢找到了答案。
第53章
“比平時少吃了小半碗飯?快請太醫去!這種事情和本宮說有什麼用!”蘇雲芷揉了揉太陽穴。
小長命的奶嬤嬤小心翼翼地說:“可是,為著這點事情就勞動太醫,會不會……”
蘇雲芷冷冷地瞧著奶嬤嬤:“本宮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們以前是怎麼照顧大皇子的,可是既然入了華陽宮,你若再顧忌這個顧忌那個,就別留在他身邊伺候了。他是你的主子,你應凡事為他著想,若他有個好歹,你賠得起麼?可樂,你派人去請太醫,記得對症,把有兒科聖手之稱的那位請來。”
奶嬤嬤嚇得屏住了呼吸。她永遠摸不清楚淑妃娘娘的態度,於是這些日子越發膽小了。
蘇雲芷卻沒有放她走,沉思了一會兒,又說:“本宮雖不會給他更多,但他該得到的東西,本宮會給他弄到手。還有,以後不要叫本宮再聽到‘皇長子’這種稱呼,你們從此一律改稱大皇子吧。”
奶嬤嬤小心翼翼地說了“是”,然後倒退著離開了。
可樂已經吩咐了人去請太醫,此刻從外間走進來,又附在蘇雲芷的耳邊小聲說了兩句話。蘇雲芷繼續揉著自己的太陽穴,說:“宮傾那邊傳了消息來,叫我過去一敘?可是,我真是頭疼得厲害。”
蘇雲芷覺得自己似乎有點感冒的症狀。這兩日降了溫度,她應該是著涼了。
可樂主動幫蘇雲芷按著太陽穴,問:“主子,奴婢去把宋太醫請來?”
“別別別,我睡一覺就好了,真的。”蘇雲芷趕緊說。她因著要裝病,所以時不時就會召喚宋太醫一次,但等到她真的生病時,她反而就要躲著太醫走了。她也不是諱疾忌醫,只是不喜歡喝中藥。
蘇雲芷和大皇子的情況不一樣。大皇子身體不舒服了,蘇雲芷可以態度強硬地把太醫請來;蘇雲芷生病了,卻沒有人敢在她不同意的情況下去請太醫。可樂咬了咬嘴唇,心中忽然冒出了一個主意。
“主子,那不如您現在先去床上躺一會兒吧?您昨日才見過皇后,想來這一天的功夫還生不出什麼大事來。就是您沒有立刻過去,皇后娘娘哪裡也不會怪罪您的。”可樂勸著蘇雲芷朝內室走去。
蘇雲芷眯著眼睛說:“怪罪?呵呵,我不怪她就好了。”宮傾好大的膽子!
淑妃娘娘是真覺得不舒服,於是聽了可樂的勸。可樂服侍著蘇雲芷躺好,又幫她掖了掖被角,留著雪碧在床邊照看著,然後躡手躡腳地離開了內室。她走到外間,對著一個面目普通的小太監招了招手,說:“淑妃娘娘去不得了。娘娘身體有恙,卻強忍著不願意召了太醫來看病,這可如何是好?”
小太監心中疑惑,貴人的事情難道還要他來拿主意?
不過,小太監很快就反應了過來,機靈地說:“主子的事情,我們做下人的如何能多嘴呢?這事兒自然要叫皇后娘娘知道了。皇后娘娘是個慈悲人,若是知道淑妃娘娘病了,定是會好好照看的。”
可樂十分滿意地點了點頭,塞給小太監一個裝著銀珠子的荷包,笑著說:“那就麻煩你了。”
小太監連連說不敢。
事情傳到宮傾的耳朵裡時,宮傾正想著謝駙馬和謝家的事情。她原本是打算把蘇雲芷請來一起商量的,結果沒想到蘇雲芷竟然生病了。好在傳話的人說了,淑妃娘娘只是有點頭暈,情況並不嚴重。
宮傾估摸著蘇雲芷應該是著涼了,喃喃了一聲:“笨蛋還會感冒?”說著竟忍不住笑了起來。
既然是小感冒,宮傾就覺得自己沒必要匆匆趕去華陽宮裡。蘇雲芷來她這裡,還能說是拜佛抄經來的,她去華陽宮算是個什麼事情?說到底,她們有了一定的地位,但還沒有足夠的自由。於是,宮傾吩咐蘋果,說:“去開私庫,把藥材挑挑揀揀,選些好的送到淑妃那裡去。再把宋太醫請過去。”
蘋果辦事穩妥,宮傾向來很放心她。
宮傾的面前還擺著一堆的資料。這種東西不管放在哪兒都不安全,她用英文摘抄了一些比較重要的東西,其餘的全部丟進火盆裡燒了。這燒出來的灰也是有說法的,昭陽殿對外都說,這是皇后娘娘每天虔誠抄經以後燒成的灰,為的就是給兩位太后祈福。兩位太后不得不捏著鼻子認下了她的孝心。
總之,宮傾在宮內宮外的名聲是越來越好了。
燒完了資料,宮傾再次坐回了椅子中。
如果宮傾的猜測是正確的,那麼謝家的事情還真不能算是一個小事。
昌華大長公主婚後的第一年,西北異族中出現了一個了不起的人物。此人名為白如特,竟然把各自為政一盤散沙似的各草原民族團結在了一起,然後對著雲朝發動了戰爭。雲朝這邊錯失先機,這場仗一開始打得很艱難。只不過那時的雲朝到底國力強盛,很快就恢復過來了,又反過來壓著異族打。
後來事情明瞭,雲朝這邊竟然得知了一個消息,那白如特其實不是草原各族中的人,他真實的身份應該是古拉國一位將軍的庶子。“古拉”二字是雲朝這邊的音譯,其實這個國家的名字在當地的語言中有著“無上榮耀、永恆明珠”的含義。古拉國派出了白如特,是打著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主意。
於是,在雲朝的將軍把草原異族打怕了後,他們乘勝追擊,直接翻過大江,打上古拉國去了。
古拉國迅速戰敗求和。
當時,雲朝皇帝派出了一個使者團去負責古拉國求和事宜,其中的主事者就是謝家人。這場談判的結果讓宮傾非常無語,但是在這個時代那些迂腐之極的書生看來卻極大地彰顯了雲朝的大國風範。風範個P,分明就是個冤大頭!大傻逼!宮傾甚至都要爆粗口了,沒見過戰勝國最後竟然還要割地的!
沒錯,雲朝這邊割地了。
雲朝自詡禮儀之邦,就把將士們在戰爭中打下來的古拉國土地都還了過去。與此同時,他們還讓出了雲朝西北的極北處一塊面積很大的荒地。雖說那裡從無人煙,但這種地留著也是留著啊,誰知道幾百年後地底下是不是有石油煤礦天然氣?憑什麼為了些金銀美女就給讓出去了?這難道不丟人嗎?
使者團回來時,主事者竟然還因為辦事得力受到了封賞。
事情發展到了這裡似乎還沒有什麼問題。雖說使者團確實腦抽了,但既然皇帝沒罰他們,那他們就有功無罪。然而,這個謝家人卻在半個月後死了,據說是在出使時染上了疫病,回到家時才發作。
又過了幾日,謝駙馬就死了。
宮傾把謝駙馬死亡前後幾年的事情都仔細捋了一遍,覺得謝駙馬的死一定和使者團當時做的一些事情有關。難道是使者團通敵叛國了?他們身為雲朝人,收了古拉國的賄賂,然後故意在談判時讓古拉國得好處?如果事情真的是這樣的,那麼只要拿到了關鍵性的證據,就可以直接將謝家滿門流放!
按照蘇雲芷當初在男女之事上的推測,宮傾慢慢把自己的邏輯理順了。
使團通敵,昌華大長公主無意間發現真相,謝駙馬心系謝家一定會為謝家求情,大長公主與謝駙馬夫妻情深陷入了猶豫中。割讓土地這種事情,或許在大長公主看來不算什麼大事,畢竟當時雲朝的輿論都是偏向於褒獎的。於是,大長公主沒有第一時間進宮告發。謝駙馬為求保險就以死謝罪,臨死前讓公主看在他的面子上不要為難謝家。公主從此怨了謝駙馬狠心,又覺得是謝家逼死了她的駙馬。
從古人慣有的邏輯出發,宮傾這樣的猜測全部合情合理。
要是能拿到謝家人通敵的那份證據就好了,宮傾如此想到。然而事情過去了這麼多年,當事人都已經死了,估計證據也已經全部被銷毀了。唯一算得上是人證的就是昌華大長公主,但是有著謝駙馬的以死相逼,她當年既然選擇了沉默,現在估計也不會輕易說出真相。這個事情要怎麼辦才好呢?
宮傾一直在思考著這些問題。天漸漸黑了下來。
蘋果進屋子點燈。
宮傾開口問道:“淑妃那裡如何了?”
蘋果立刻說:“宋太醫去看過了,也開了方子,藥定然都已經煮上了。只是淑妃娘娘她……”
宮傾意識到自己還沒有吃飯,就說:“我知道了,她不肯吃藥吧?你先去給我弄些簡單的吃食來,清湯下碗麵條就可以了,多放一些青葉菜,別的都不用多做。然後,你們想辦法弄個火把。”
昭陽殿中有一條密道是可以直通華陽宮的。夜色深沉,正好適合做些什麼事情。
第54章
麵條是宮傾自己要吃的。她平時口味清淡,用蘇雲芷的話來說,就是一年到頭都在吃病號飯。
宮傾是個實用主義者。雖說探病時一般都要帶上點吃的,但是華陽宮裡什麼沒有,小廚房的爐子上肯定二十四小時都溫著蘇雲芷愛吃的東西。她還能餓到了?但蘇雲芷不吃藥,這確實是一個問題。
正吃著飯,底下有人來報,皇上今晚歇在某貴人那裡了。宮傾就在侍寢名單上蓋了印。
既然皇帝今晚根本就沒有打算來昭陽殿裡轉悠,也沒有打算去蘇雲芷那裡看星星看月亮聊詩詞歌賦人生哲理,那宮傾就徹底放下心來了。在這後宮之中,對於宮傾來說,最礙事的人非乾慶帝莫屬。
等到天徹底黑了,宮傾才帶著索尼進了密道。蘋果是要留在昭陽殿內鎮守的。密道已經清理過幾回,是宮傾派人慢慢弄的。不過,這卻是宮傾第一次進入密道。老實說,走在密道中的感覺並不好。
宮傾身上穿著一套二等宮女的衣服。這樣一來,如果她在華陽宮中被人瞧見了,也能糊弄過去。
當然,一般來說,華陽宮這邊有可樂接應,宮傾的到來並不容易被人發現。
快走到入口時,宮傾示意索尼把火把熄滅。然後,她屈起手指輕輕叩擊一塊磚頭。很快,出口處的門就被打開了。可樂小聲而激動地說:“皇后娘娘,您終於來了。這個事情是奴婢自作主張……”
宮傾點頭示意,卻沒有說什麼。
如果可樂是宮傾自己的侍女,那麼宮傾其實並不喜歡下屬的自作主張;但可樂是蘇雲芷的侍女,宮傾卻又能夠理解她了,像蘇雲芷那樣任性的人,如果再沒有一個人能管著她,她還不得上天啊?
可樂覷著皇后臉上的神色,見娘娘並沒有生氣,於是她才松了一口氣。
大家踩著夜色,無聲而迅速地從聽雨軒走到了華陽宮的正殿。進入內室後,可樂才徹底放心了。其實,華陽宮一直留著幾個探子沒有徹底清除,可樂只把正殿管得密不透風,其他地方按照蘇雲芷的意思,故意松了兩三分。平時她們倒不覺得有什麼不方便,但在這種情況下,還是生出了幾分驚險。
雪碧坐在大床的腳踏子上,見可樂領了人進來,因為室內燈火昏暗,雪碧瞧得也不甚清楚,便小聲地說:“可是藥又熬好了?只怕這回還是得倒了。娘娘剛剛睡下了,不如讓她繼續睡一會兒吧。”
之前小廚房那邊送了兩回的藥,蘇雲芷都是一口沒喝,就讓人倒了的。
可樂對著雪碧輕輕搖了搖頭,然後對著宮傾行了個禮。索尼留在屋子的門口處,並沒有朝裡走。宮傾走到床邊時,雪碧才認出她來,心中嚇了好大一跳,不過並沒有發出聲音,也趕緊低頭行禮了。
宮傾動作很輕地掀起簾子。借著屋子裡那一點點光,其實宮傾也瞧不准蘇雲芷的臉色。
不過,蘇雲芷確實睡得很熟。
宮傾看來一會兒,見蘇雲芷的姿勢始終沒什麼變化,才把簾子放下了。
蘇雲芷傍晚時一直覺得頭疼,她現在能睡著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既然如此,宮傾同樣覺得沒有必要把蘇雲芷弄醒,還是讓她一覺睡到自然醒比較好。當然,小廚房裡的中藥依然需要繼續熬著。
在床邊站了幾分鐘,宮傾對屋子裡的三位侍女說:“你們都下去吧,我留在這裡就好了。對了,明天早上要早一些叫我,不要誤了請安。等等,雪碧還是留在這裡。另外兩個去休息。夜間時,你們自己換下班。”考慮到蘇雲芷半夜醒來時,可能需要吃藥喝水,宮傾到底還是留了一個人在屋子裡。
因為來時已經洗漱過了,宮傾就自己脫了鞋襪,動作很輕地鑽進了被窩。
宮傾並沒有直接躺下來,而是選擇半坐半躺地待在蘇雲芷身邊。她將手放在自己的腹部,等那一點點涼氣都散盡了,才把手放在了蘇雲芷的額頭上。感覺了一會兒後,宮傾很肯定蘇雲芷沒有發燒。
在這個醫療設施非常差勁的時代,如果蘇雲芷發燒了,那確實有些麻煩。但如果她只是單純地感冒了的話,那麼即使她不願意吃藥,那也沒事,只要多喝水,多睡眠,多曬太陽,應該會好得很快。
宮傾在蘇雲芷身邊躺了下來。
這應該是她們兩個人第二次同床。
但上一次,因為是宮傾主動留了蘇雲芷在昭陽殿中休息的,於是當時特意準備了兩床被子。兩人雖然躺在了同一張床上,其實並沒有接觸得太多。這一次卻是宮傾很突然地趕過來的,華陽宮裡什麼都沒有準備好。作為一個平時從來都不用侍寢的人,蘇雲芷床上就只有她自己平時常蓋的那床被子。
宮傾不想把蘇雲芷弄醒,於是只虛虛地用被子的邊緣在自己身上搭了一下。
然而,蘇雲芷是個不老實的。越是感冒了,她越是蓋不住被子。這就算了,大不了宮傾隔幾分鐘就幫她重新蓋一下。問題是,蘇雲芷已經習慣了抱著枕頭睡。枕頭換作了真人,她就抱著宮傾睡了。
宮傾不想和一個病秧子鬧彆扭,任由蘇雲芷像一隻章魚那樣用手腳把自己困住了。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和蘇雲芷之間的關係有了一些改善的緣故,兩人身體接觸時,宮傾竟然不覺得討厭。正確地說,她甚至覺得這樣的感覺還不錯。不知為何,在這個不算特殊的夜晚,宮傾忽然又想起了幾個月前的那個吻。當時的宮傾不覺得那有什麼,不就是蘇雲芷想到的又一個捉弄她的方法嗎?
於是,宮傾理所當然地反捉弄回去了!
然而,在這一刻,宮傾忽然覺得記憶中的吻似乎生出了幾絲曖昧。
在蘇雲芷的束縛中,宮傾艱難地翻了一個身,然後面對著蘇雲芷,忍不住細細打量起蘇雲芷睡著了的樣子。因為感冒的緣故,蘇雲芷的嘴唇很幹,有些蛻皮。微微泛白的嘴唇讓宮傾看著彆扭極了。
鬼使神差地,宮傾將腦袋湊了過去。當鼻尖碰著鼻尖時,宮傾卻又迅速地把腦袋縮了回來。
於是,她們的嘴唇並沒有相碰。
宮傾覺得前一秒的自己真是腦抽了:“什麼吻了一下就能把對方的感冒吸走,這難道不是戀愛中的傻子們才願意相信的話嗎?再說我憑什麼把蘇雲芷的感冒吸走?這麼大的人了就不能自己吃藥?”
想了想,宮傾又覺得半個小時之前的自己也是腦抽了。既然已經知道了蘇雲芷只是得了小感冒,某人任性得不願意吃藥,那就應該讓某人好好得難受幾天!為什麼自己還要抽時間用密道趕過來呢?
“笨蛋。”黑暗中,宮傾小聲地說。不知道她說得到底是自己,還是蘇雲芷。
這一晚,宮傾睡得很熟。也許是因為她已經習慣了蘇雲芷的呼吸聲?第二天,索尼提前把她叫醒的時候,宮傾也沒有覺得不舒服。她輕手輕腳地穿好了衣服,趁著天還沒亮,就從密道中走回去了。
可樂眼睜睜看著皇后走了,心裡很無語。她冒著讓淑妃娘娘生氣的風險,把淑妃不吃藥的事情告訴了皇后,就是想要讓皇后哄著淑妃吃藥啊!或者,皇后威武霸氣,強硬地把藥給淑妃灌下去也行。
結果呢?皇后娘娘確實親自來了,來了又走了,藥還是沒有喝。
可樂看著睡得無知無覺的蘇雲芷,忍不住長長地歎了一口氣。不知道皇后娘娘還會不會再過來?
蘇雲芷這一覺直接睡到了中午。剛剛醒來時,因為鼻尖有那種熟悉的冷梅香,蘇雲芷一時間竟然有些分不清楚自己是在華陽宮,還是在昭陽殿。等雪碧打起簾子時,蘇雲芷看著室內熟悉的一切,心裡竟然有了一絲悵然若失。那種感覺是說不清道不明的,但就是繞在心頭散不去,無端叫人難受了。
雪碧聲音清脆地說:“主子,許是擔心您的身體,昨個兒皇后娘娘親自來了。”
“宮傾來了?”蘇雲芷的手下意識抓緊了被子。
雪碧點了點頭:“是啊……不過,今早上天沒亮,皇后娘娘就回去了。”
“她在我這裡過了夜?”蘇雲芷又問。
雪碧再次點了點頭:“是呢!皇后娘娘一定很擔心您,所以就陪了您一整夜。”
一時間,華陽宮裡升起了太陽,蘇雲芷那一點點悵然若失的情緒就像是晨間的霧氣,被太陽一曬立刻蒸發消失不見了。蘇雲芷哼了一聲,說:“起那麼早……估計她臉上的黑眼圈要蓋不住了吧?”
可樂小聲地問:“娘娘可還覺得頭疼?”
蘇雲芷確實還有幾分難受,但頭已經不那麼疼了。她沉默了好一會兒。不知想了些什麼,蘇雲芷的臉上出現了一種視死如歸的表情,堅定地說:“把藥熬上吧,我吃過了早飯,歇一會兒就吃藥。”
可樂和雪碧都松了一口氣。既然淑妃娘娘願意吃藥了,那身體很快就會好了呢。
“宮傾那裡一定出現了什麼難題,她離不開我啊。我吃藥也是給她面子,早點好了,就能早點去幫她了。”蘇雲芷有些得意地說,“真是的,她的能力是比較厲害,不過少了我依然是不行的呢!”
作者有話要說: 蘇雲芷就是超級超級傲嬌的。不汙,要優雅。
第55章
感冒這種小病,就算吃了藥,似乎也得拖拖拉拉難受幾天才會好。
宮傾自那天晚上來過一次後,就再也沒有到過華陽宮。不過,華陽宮裡依然很熱鬧。因為,蘇雲芷在這後宮中的人緣實在是太好了。從天亮到天黑,來她這裡探病的人總是絡繹不絕。就算蘇雲芷無心待客,那些來探病的人卻都紛紛表示,她們只要自己隨意地坐一坐就好,不敢打擾淑妃娘娘養病。
因為看望蘇雲芷的人實在是太多了,以至於像德妃、賢妃這種明擺著與她不和的人都命人送了些藥材過來。當然,她們之所以這麼做,僅僅只是隨了大流而已,倒不是出於真心盼著蘇雲芷好起來。
可樂看著蘇雲芷的私庫發愁,這麼多的藥材,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全用完啊?而且,有些藥材明擺著是經不住放的,哪怕保存得再如何小心,它們也會隨著時間的流逝漸漸失去藥性。這不是浪費麼?
作為蘇雲芷身邊的老人,可樂遠比一般人要瞭解蘇雲芷。
蘇雲芷看上去是一個很奢侈的人,她喜歡漂亮的衣服,也喜歡閃亮的珠寶。但是,其實她在很多方面都不喜歡浪費。比如說,蘇雲芷每次開飯前,就會提前把自己的份例賞下去一些,因為她不想剩太多的糧食。可樂相信,在面對藥材的態度上,蘇雲芷應該也會像面對糧食一樣不希望會浪費太多。
於是,可樂把那些經不住放的藥材統計了出來,列在一張單子上。然後她把單子交給了蘇雲芷。
蘇雲芷瞧著單子也有些頭疼。藥材都是別人來看望她時送的心意,她當然不能直接還回去。可是華陽宮裡確實消耗不了這麼多的藥材啊!如果放著不管,蘇雲芷就忍不住想起“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那句詩,然後這個其實在某種程度上心地一直善良的姑娘,她的心裡就被各種歉疚塞滿了。
“這樣吧,你把這些藥材全部拿去送給宋太醫。”蘇雲芷對可樂說。
“可是……這會不會不太好?”可樂小聲地問。
那些送了藥材過來的貴人們,得知自己送的東西被蘇雲芷轉送給一個太醫了,她們心裡能高興?
蘇雲芷想著自己這幾天喝的中藥,口裡就忍不住泛起了噁心。她趕緊喝了一口蜜水,把那股噁心的感覺壓了下去,說:“你就對宋太醫這麼說,這些藥材是我送給他做研究用的,讓他試試看能不能把中藥弄成小藥丸子,若有人生病了,直接用水把藥丸子送下去就好了,不用再喝那種苦汁子了。”
面對著蘇雲芷的異想天開,可樂再一次小聲地提醒她說:“藥丸子也是有的,不過一般都是在養身的補藥中混入蜜汁,把它弄成丸子。如果是治病的藥,丸子的藥力不夠,所以必須要現煮現熬。”
“補藥都有丸子了,治病的藥如何又不能了?”再也不想喝藥的蘇雲芷任性地說,“總之,你把藥材給宋太醫送去吧。哪一些藥材分別是誰送的,你全部列成一個單子,然後放出話去,如果宋太醫真的研究出什麼來了,就按照單子感謝這些娘娘們為中藥的進步事業做出的貢獻。如此就完美了!”
可樂真是佩服自家娘娘的小聰明,關鍵時刻永遠都是這麼可靠呢!
蘇雲芷又說:“對了!咱們再給這個研究套上一個高大上的名頭,就說,宋太醫是為了駐守邊疆的戰士們才想要進行這項研究的。畢竟,戰場上的人沒有那麼多時間去熬藥,藥丸子能直接救命。”
可樂……可樂已經無話可說了,總覺得自家娘娘頭上頂著一個無恥的光環。
“不,這個不是藉口。事實上,這確實是一向很有必要的研究,不是嗎?”蘇雲芷在原地繞了兩圈,“總之,你把這些話都轉述給宋太醫聽吧。將士們是最需要這些。”不想喝藥的她也跟著沾光。
蘇雲芷的靈機一動也算是為了那些最底層的士兵們謀了福利了,這也算是無心插柳吧。
等到感冒的症狀徹底消失時,蘇雲芷掰著手指數了數,她都已經有六天沒有見到宮傾了。如果宮傾偷偷來陪她睡覺的那一天不算,那也有五天了呀!蘇雲芷床上的那一點點冷梅香早就消失不見了。
“主子,皇后娘娘那裡許是忙著呢……您瞧瞧,每日的甜點還是按時送了過來的。”雪碧說。
知道蘇雲芷愛吃甜的,皇后和皇帝時常會往華陽宮賜甜點。不過,顯然還是昭陽殿的廚子更得蘇雲芷的喜歡。以前勤政殿送來的點心,蘇雲芷也是很愛吃的。只是,自從昭陽殿裡開始送點心後,蘇雲芷發現還是宮傾那裡的點心更好吃些,而她的胃口也就那麼大,於是勤政殿的點心就被她送人了。
蘇雲芷是一個有些矛盾的人。如果宮傾兩天沒來關心她了,那麼她一定是會生氣的,但如果宮傾四五天沒來關心她了,她又會反過來擔心宮傾是不是遇到麻煩了。不然,為什麼宮傾一直都沒來呢?
於是,當蘇雲芷病氣盡消、一身清爽時,她迫不及待洗了個熱水澡,換了身漂亮衣服就去了昭陽殿。漂亮而又活潑的淑妃幾天沒來了,偷偷地說一句,其實昭陽殿裡的一些小宮人們都覺得不習慣。
大肥貓正趴在昭陽殿的大門口曬太陽,用一個無比銷魂的姿勢阻攔著別人的進入。
蘇雲芷冷笑一聲,抬腳從肥貓身上跨過去了。
肥貓“嗷”了一聲,爪子瞬間勾上了蘇雲芷的裙擺。於是,好好的一條裙子又拉絲了。
可樂不明白自家主子為何如此喜歡和肥貓對上!明明大殿前面的空地那麼大,一隻貓再肥還能把整個大門堵住嗎?只要稍微繞下路,貓就撓不到淑妃娘娘的裙子了。然而,淑妃偏偏就要送上門去!
淑妃卻還想要和一隻貓講道理,她蹲下身,幸災樂禍地對貓說:“又壞了我一條裙子哦。很好,你今天的小魚幹沒有啦,明天的也沒有啦。你知道麼?在這個宮裡呀,我才是最討人喜歡的寶寶。”
寶寶什麼的,這是蘇雲芷穿越前,網上曾經非常流行的一種自稱,她這麼說也算是在打趣了。
肥貓給了蘇雲芷一個蔑視的眼神。
蘇雲芷卻覺得自己贏了,回了個王者蔑視的眼神,然後腳步歡快地飛進了昭陽殿。一般這個時間點,宮傾都在正殿裡處理各類事情,於是蘇雲芷直接朝正殿飄去。她笑著說:“喂喂!我來了哎!”
某個喂喂抬起了頭,只覺得隨著蘇雲芷的走近,仿佛屋子外面的陽光都被帶了進來。
“今天很漂亮。”宮傾微笑著說。
蘇雲芷愣了一下。
於是,宮傾重複了一下自己的話,說:“我說……你今天很漂亮。”
蘇雲芷卻嚇了好大一跳。宮傾竟然誇了她哎!而且誇她的語氣還如此正常,是真的在誇她哎!淑妃娘娘忍不住圍著宮傾坐的椅子轉了兩圈:“快說,你是何方妖孽?竟然敢附在了宮傾的身體上!”
宮傾覺得蘇雲芷真是美不過一秒,臉上還是笑著,淡定地說:“不是你要求的嗎?”
“我要求的?”
“對啊,一天一句讚美,我們成為盟友的條件之一。”宮傾一本正經地說。
蘇雲芷的眼睛又瞪大了:“可是……可是……”
淑妃娘娘確實提出過這個要求,皇后娘娘也確實很有信譽地照做了。可是,宮傾每一次讚美蘇雲芷時,都想著要鑽空子,實在沒有空子可鑽了,她也只會用那種如同機器人一樣的毫無波瀾的聲音說出一句讚美。話語中確實是包含了讚美的詞語,可是配著宮傾那種語調,就完全不是那麼回事了啊!
此時的這一句“今天很漂亮”卻說得太有誠意了,蘇雲芷一時間都有些受寵若驚了。
宮傾的嘴角始終微微翹著,笑著說:“我們有五天沒見了,而我欠你六句讚美。那麼我索性一次性還清了吧。今天的你很漂亮,昨天的你很漂亮,前天的你很漂亮,大前天的你同樣很漂亮……”
“等等,這就四句啦?太敷衍了吧?”上一秒還受寵若驚的蘇雲芷又開始得寸進尺了,“而且前兩天我一直都在生病,既沒有好好打理自己,又精神頹廢的,你怎麼還會覺得我漂亮呢?騙鬼呢!”
“美人生病了也是美人。我不僅知道過去的你很漂亮,還知道未來的你會繼續美麗。”宮傾說。
蘇雲芷都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額,好吧,根本沒有不好意思,分明是心花怒放啊!
淑妃娘娘依然眼巴巴地看著皇后,想聽著她繼續說下去。
宮傾微微歪了一下頭,全神貫注地看著蘇雲芷,臉上露出了一副沉思的表情,似乎在組織言語。
蘇雲芷耐心地等著,不知道宮傾接下來還會說出多少讓人覺得羞恥的大實話來呢?
宮傾張了嘴。
蘇雲芷的眼神中仿佛帶著星星,期盼著宮傾馬上往下說。
宮傾沒有賣關子,果然就開口往下說了:“好了,六句讚美說完了,等明天吧。”
蘇雲芷:……
好氣,撓你哦!
第56章
蘇雲芷坐在椅子裡,手托著腮撐在桌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宮傾。
當一個人處在全神貫注的工作狀態時,她一定是最有魅力的。蘇雲芷看著看著,忍不住呆了。
宮傾是個能做大事的人,直接忽略了蘇雲芷火辣辣的視線,只管忙著自己的工作。等到手頭的事情全部處理完了以後,宮傾才抬頭看向蘇雲芷,語氣還算柔和地問:“要不要吃點東西?喝的呢?”
蘇雲芷保持著托腮的動作,一句話沒說,仿佛她的靈魂已經飛走了。
宮傾微微皺起了眉頭。
蘇雲芷這才像是剛剛反應過來一樣,急急忙忙地說:“好、好啊,都有什麼吃的?”她覺得自己的小心臟正撲棱撲棱地跳。真是的,宮傾忽然變得這麼溫柔做什麼?皺眉的宮傾就變得自然很多啦!
宮傾對著蘋果示意了一下。不多時,就有人送上了八盤小點心。
雖有八盤,但這點心擺放得頗有西餐的精髓。盤子很大,盤子中的點心很少,每樣點心的造型都很精緻可愛,但是一盤點心估計也就夠蘇雲芷吃兩口吧。看得出來,這些都是特意為蘇雲芷準備的。
飲料是奶茶,按照蘇雲芷的口味煮的,奶味比茶味重。奶茶中沒有珍珠,只有時令的水果。
宮傾對點心不感興趣,只端著一碗奶茶慢慢喝著。不過,她自己這一碗就是茶味比奶味重的了。她喝了兩口,把奶茶放在小茶几上,就見蘇雲芷用籤子挑了一塊點心放進了自己口中。也許是因為點心的味道很好吧,蘇雲芷的眼睛都眯了起來。宮傾終於明白了一點,其實蘇雲芷這個人很好養活的。
“幹嘛?看我做什麼?你也想吃了?”蘇雲芷故意用籤子挑了一塊點心,遞到宮傾面前。因為知道宮傾的口味偏淡,對於甜食完全無感,所以蘇雲芷相信,宮傾一定會搖頭拒絕的。她只是想逗她。
然而,宮傾微微低下頭,用嘴唇一叼,就把籤子上的點心叼走了。
蘇雲芷看著空蕩蕩的籤子,一時沒跟上這個劇情。
宮傾慢慢地把點心咽了下去,微笑著說:“味道確實不錯,怪不得你這麼愛吃。”
蘇雲芷這才反應過來,宮傾竟然接受了她的投喂!啊啊啊,你怎麼就真的吃了?!蘇雲芷在心裡咆哮著。她緊緊盯著宮傾紅潤的嘴唇,內心卻在滴血。這點心一共才兩塊啊,你趕緊給我還回來啊!
“看我做什麼?謝謝你的分享。”宮傾故意學著蘇雲芷說話的調調,說。
嚶,宮傾都已經說謝謝了,再說確實是自己手賤要喂宮傾吃……蘇雲芷努力地把那一絲不舍壓了下去,端著一副高貴冷豔的模樣,說:“不、不客氣。如果你喜歡的話,我這裡還有,分你兩……”
話還沒有說完,蘇雲芷就知道要壞事了!她以前經常對著宮傾說這樣的話,都已經說習慣了,但宮傾每一次都是拒絕的,於是她總能把甜食獨享了。然而,今天的宮傾抽風了啊!萬一她答應了呢?
蘇雲芷緊張地看著宮傾。
宮傾故意做出了一副開心的樣子。
蘇雲芷心裡一沉。如果她把自己剛剛說出去的那些話收回了,會不會被宮傾嘲笑?
宮傾緩緩地說:“謝謝你……”
蘇雲芷陷入了掙扎之中。到底是被宮傾嘲笑更慘一點,還是把甜食分出去更慘一點?
“不過,我還不餓。只能謝絕你的好意啦。”在大喘氣之後,宮傾笑著說。
蘇雲芷心中徹底松了一口氣,面上卻還要嘴硬,故意做出了一副不太高興的樣子,說:“那真是太可惜了,我誠心誠意要和你分享的……”昭陽殿中的點心越來越好吃了,只是分量也越來越少了。
宮傾的眼中仿佛出現了一隻小貓。她一會兒張牙舞爪地假裝自己是只威風淩淩的老虎,一會兒就原形畢露因為一些點心袒露了小肚子還打起了呼嚕。她一會兒炸毛了,一會兒……一會兒又炸毛了。
因為宮傾的“識趣”,蘇雲芷主動散發了善意,問:“最近遇到什麼煩心的事情了?”
“確實是有一件事情比較難辦。”宮傾說。
蘇雲芷喝了一口甜甜的奶茶,用閃亮亮的眼神看著宮傾,說:“說吧,什麼事?”
蘇喵喵身後的尾巴甩呀甩呀,已經迫不及待地等著要好好表現一番了。
宮傾就把自己關於謝駙馬死亡原因的猜測告訴了蘇雲芷。蘇雲芷咬了下嘴唇,說:“你的推測確實很有道理……只是,因為謝家有個人收了古拉國的賄賂,他故意在談判時偏向了古拉國,然後謝駙馬知道了這件事情,就自殺了,只求大長公主能放過謝家?我怎麼覺得,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啊?”
“你的直覺很准。”宮傾說。
“我就當你是在誇我了。”蘇雲芷嘟了一下嘴。
“確實是在誇你啊。”宮傾淡定地應下了蘇雲芷的話,“你知道我那時為何打算養了大皇子?”
“結果你還不是沒養……現在他在我那裡住著呢,真是便宜你了。”蘇雲芷有些嫌棄地說,“好在這孩子挺乖的呐,比我想像中還要懂事一點點吧。嗯,而且口味和我很像,都特別喜歡吃甜食。”
有時候,當蘇雲芷用很嫌棄的語氣聊起一樣事物時,她並不是真的討厭那樣東西。
關於這一點,蘇母就曾經賣力地給宮傾科普過。蘇雲芷就是一個口是心非的人呀。
而且,宮傾確實也憑著自己的觀察力,發現了蘇雲芷身上的這一特點。打個比方,蘇雲芷和肥貓七七永遠都沒有和平共處的時候,然而要說起這個宮裡誰是最維護七七的人,一定非蘇雲芷莫屬了。
所以,蘇雲芷不是真的討厭大皇子,宮傾相信大皇子一定能在蘇雲芷那裡得到很好的照顧。
沒有理會蘇雲芷的抱怨,宮傾自顧自地往下說:“朱常在想要用一個秘密換我一個承諾。”
蘇雲芷露出了一個不屑的笑容:“有什麼秘密那麼重要,能換到你保護她兒子平安長大的承諾?要知道,秘密說出來就不值錢了,而在這個宮裡把一個孩子好好帶大,那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如果,這個秘密關乎到高宗的死亡真相呢?”宮傾淡淡地瞄了蘇雲芷一眼。
“什麼?!”蘇雲芷差一點把自己手邊的奶茶弄翻了。她不明白宮傾為何還能如此淡定。
高宗就是上一任皇帝,也是乾慶帝已死去了十幾年的老爹。和乾慶帝這種當得比較失敗的皇帝不一樣,高宗其實是一個較為鐵血冷靜的皇帝。雖然礙於時代的局限性,用蘇雲芷的眼光來看,高宗的各種功績其實也是槽點滿滿,但對於這個時代的人來說,他真的算得上是一位心懷百姓的好皇帝了。
高宗是病死的。如果不是因為他死得那麼早,也就沒有後來幼主登基太后專政的那些事情了。
蘇雲芷詫異地問:“難道他是被人害死的?”這也太不可思議了吧!誰能在宮裡害死一位皇帝?
“朱常在說,高宗當時確實是生病了,但病不至死。有人在他的死亡過程中做了推手。”宮傾忍不住再一次皺起了眉頭,“不過,她知道的東西也非常有限,是從她進宮後認的乾娘那裡聽來的。”
那位乾娘自然早就已經死了。不過,朱常在此人膽子頗大,竟然還保留了一樣東西作為證據。
“證據呢?”蘇雲芷問。
“我已經拿到手了,等會兒就給你看。只不過,那個證據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證據,完全不能直接證明高宗的死亡存在問題。朱常在說,這個事情應該是和謝太后有關的。”宮傾歎了一口氣說。
高宗是一點點病死的,他不是得急症死的。這意味著,如果真的有人要弄死他,只會選擇慢性的毒藥。而高宗身邊當時圍著那麼多的太醫,包括現在為蘇雲芷欺上瞞下的宋太醫,他們的醫術都是頂好的,而且他們也絕對不可能同時被某個人收買了。那麼,難道這些太醫在當時就沒察覺到不對嗎?
然而,朱常在是沒有膽子欺騙宮傾的。因為,她不敢拿自己兒子的命來賭。
總之,宮傾覺得這個事情有些棘手。
“謝家疑似在高宗之死中摻了一腳,此事我們先不提。回到之前的那件事情上。”蘇雲芷說。
宮傾點了點頭,示意蘇雲芷繼續往下說。
蘇雲芷是一個很喜歡異想天開的人。有時候,異想天開不意味著不著調,恰恰證明了她的敏銳。
“謝家人出使時,把原本屬於我們的一塊地割讓出去了……你覺得他是被古拉國的人賄賂了。但其實,有沒有另一種可能?比如說,謝家人這麼做了,僅僅是他們想要這麼做。畢竟在這個時代,那塊地上沒有什麼人煙,又沒有什麼出產,就是一塊不毛之地,古拉國要這塊地做什麼?”蘇雲芷說。
“你懷疑不是古拉國要了那塊地,而是謝家人要了那塊地?那謝家人為何要它?”宮傾問。
皇后娘娘和淑妃娘娘對視了一眼。
下一秒,她們異口同聲地說:“我懷疑敢說那塊地上有礦藏!”
第57章
在任何時代,金屬礦、能源礦的重要性都不言而喻。
蘇雲芷忍不住再一次咬了下嘴唇,說:“如果謝家真的那麼大膽,我敢說,這個事情絕對是謝家內部的一小撮人做出來的。謝家的大部分人都被蒙在鼓裡。也就是說,謝家內部絕對出現問題了。”
“我會命底下的人跟進這件事情的。你等會幫我列個時間軸。”宮傾說。
蘇雲芷覺得這事有些棘手:“時間軸得從五十年前開始列吧?最少要往前倒五十年。謝家能有這種變化,絕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別的不說,高宗都已經死了快二十年了,謝駙馬也死了那麼久了。”
“我知道這個事情工作量很大,但我已經找不到其他人能一起商量了,只能請你幫我。”宮傾認真地說。她有一雙眸色很深的眼睛,似乎比一般人都要黑一些。這樣的眼睛帶著某種致命的吸引力。
蘇雲芷下意識地避開了宮傾的視線,用一種不耐煩地聲音說:“好啦好啦,幫你就是了!”
這個事情是有些複雜的,因為很多謝家人都未必知道自己家的事情,所以蘇雲芷和宮傾就有些無從下手。再說高宗之死吧,如果謝家真的在其中插了一手,那麼為何這二十年又什麼動靜都沒有了?
蘇雲芷有一種感覺,仿佛操控了這些事情的人是一個瘋子,做事全憑喜好,少有什麼顧忌。
“謝謝你。”宮傾真誠地說。
蘇雲芷越來越覺得宮傾不對勁了,今天的宮傾和以往的宮傾有著非常鮮明的區別,以至於淑妃娘娘都不知道該如何應對了。就好比說這一聲謝謝,以前的宮傾是絕對不會輕易把這句話說出口的啊。
於是,蘇雲芷小心翼翼地問:“那個……如果你身體不舒服了,要多休息呐。”
宮傾很少能從蘇雲芷口中聽到這種直白的表示關心的話,一般蘇雲芷只會惡聲惡氣地表示關心。她笑了笑說:“我很好,謝謝你啦。對了,你怎麼忽然會這麼問?難道我的臉色看上去不太好麼?”
謝謝你啦……
謝你啦……
你啦……
啦……
宮傾幾乎沒有在蘇雲芷面前用這麼活潑的語氣說過話,一個語氣助詞“啦”讓蘇雲芷整個人都抖了起來。蘇雲芷忍不住站了起來,走到宮傾身邊,摸了摸宮傾的額頭,說:“真的沒有不舒服嗎?”
蘇雲芷的手很溫暖。宮傾是一個不喜歡和別人有著太多身體接觸的人,但是此時的她沒有躲避。
“嗯,應該是沒有發燒呢……那就是這幾天太累了?事情是做不完的,要及時行樂啊!”蘇雲芷打算給宮傾這個工作狂好好地灌輸一些“蘇氏理論”。蘇雲芷的人生信條就是一定要學會及時行樂!
宮傾臉上露出了一個很淡的笑容:“確實是覺得有些累了,大概是因為這幾天都沒有你幫我吧?所以,就當是為了我,你以後都要照顧好自己,不能輕易就生病了,不能輕易就罷工了。好不好?”
蘇雲芷再一次轉移了視線,拿起碗灌了一大口奶茶,才低著頭說:“合著在你這裡,我、我連病休的資格都沒有了?你、你就是萬惡的資本主義。哼,人都是吃五穀雜糧的,哪裡能不生病呢……”
眼看著蘇雲芷越說越不像樣了,宮傾趕緊打斷了她:“你明明知道,我其實是在關心你。”
蘇小喵迅速炸了毛,十分心虛地說:“要、要你關心了嗎?剛剛說到哪裡了?礦、礦藏是吧?如果那塊土地上真的有礦藏,你希望是什麼礦?”她又灌了一口奶茶,結果因為灌得有些猛,嗆住了。
宮傾默默地看著蘇雲芷賣蠢,心裡歎了一口氣,說:“如果是鐵礦就好了。”
鐵礦,意味著錢,意味著軍械,意味著一支軍隊!
某位偉人曾經說過,槍桿子裡出政權。為何蘇雲芷和宮傾都知道乾慶帝根本不適合當皇帝,但她們在某些時候依然不得不迎合他?為何馮太后和謝太后當初都把乾慶帝當成了擺設,卻沒有直接弄死他呢?因為乾慶帝手裡有兵權,不僅僅是宮裡的幾千禁衛軍,還有步兵統領衙門和近郊的兩個大營。
為何乾慶帝早就看馮太后不順眼了,卻對著她一忍再忍?因為馮老將軍的手裡也握著兵權。
宮傾野心勃勃。然而,一場註定要流血的變革是不可能脫離兵權存在的。書生造反,不僅是十年不成,就是百年都不一定能成。宮傾需要一支完全聽命與她的軍隊。她可以想辦法拉攏收買現有的武官將領,這個事情確實在她的計畫中,然而她同樣需要一隊私兵作為底牌。不用多,幾千人就夠了。
“我們不得離宮……那就派個人去那邊看看吧。”蘇雲芷說。
就算那塊地上真的有礦藏,只怕謝家還沒有來得及開發。謝駙馬當初既然是為家族從容赴死的,說明他當時肯定是發現了什麼——否則他完全不用以死謝罪——他一定會設法把這個事情徹底掩埋,然後才能放心地選擇死亡。但是,蘇雲芷和宮傾已經不敢肯定現在那塊地上到底是個什麼樣兒了。
宮傾確實想要派個人過去看看,說:“這個人選有點難辦,既要能主事,又要確保他的忠心。”
蘇雲芷想了想,說:“我二哥吧!他雖然考上了進士,卻一直沒有授官。我父親的意思是打算讓他外放的,因此一直在等空缺。總之,這邊給他安排一個出遠門遊學的藉口,那邊就安排他過去看一看。其實最好的人選是我二嫂,如果那邊真有合適的礦藏,那麼我二嫂能直接把你的私兵組起來。”
蘇家和蘇雲芷是休戚相關的,又有家族的利益作為聯合紐帶,又有親情在其中維繫,更何況蘇家和宮傾也達成了合作協定,所以蘇二是非常適合的人選。蘇二出門遊學,自然能把妻子帶著一起走。
宮傾知道蘇雲芷的二嫂。魯氏陪著蘇母進過宮,所以宮傾是見過她的。
想著那位一舉一動都仿佛用這個時代的貴女尺子量過的魯氏,宮傾有些詫異地問:“你二嫂?”
蘇雲芷忍不住笑了起來:“我二嫂把你都瞞過了吧?說句實話,如果我二嫂不放水,我二哥能被她揍得下不了床。當然,單兵作戰能力不算什麼,她在兵法上確實有自己的一套研究,畢竟是家學淵源嘛。對了對了,我妹妹嫁給你哥哥的時候,我二嫂送給她一條軟鞭,是讓我妹妹一振妻綱用的。”
“……很好。”宮傾忍不住笑了起來。沒想到這個時代還有這樣灑脫自在的女子。
宮傾仔細想了想,發現蘇二和魯氏確實是很適合的人選,只是這個事情卻不能單獨讓這對小夫妻去辦。畢竟,這裡面有很多危險。所以,他們需要一隊能保護他們的人,可以是家丁,可以是護衛。
蘇家肯定有強壯的家丁,但宮傾還是忍不住想起了一個人。她看著蘇雲芷,說:“我覺得你哥哥挺適合的,如果蘇家同意,就麻煩你二哥、二嫂走這一趟吧。與此同時,我會讓鴉九保護他們的。”
“鴉九?”
“還記得皇帝那位同父異母的妹妹嗎?”宮傾問。
蘇雲芷哼了一聲:“一把火死在尼姑庵裡的那個?我那時就知道事情沒有這麼簡單,小公主在尼姑庵裡待了十幾年,一直都是好好的,偏偏等你去了一趟龍覺寺,尼姑庵失火了……你做了什麼?”
宮傾竟然又瞞了她這麼久!很好,這果然是正常的宮傾!不正常什麼的一定是她的錯覺吧!
“沒做什麼,只是送了幾句話給她。”宮傾實話實說。
蘇雲芷卻以為宮傾是在故意隱瞞,再次哼了一聲:“罷了,你不想告訴我,我還不想知道呢!”
“真的只是送了幾句話給她。”宮傾似乎變得特別有耐心,“你以為鴉九……還是叫她鴉九吧,這是她後來自己給自己取的名字,你以為鴉九是個簡單的人?難道她在尼姑庵裡活了下來僅僅是因為她命大?不是的,是因為有人在保護她。高宗只有兩個孩子,臨死前為了給兒子鋪路,他殫精竭慮做了多少事情!在這樣的情況下,女兒那裡豈能什麼安排都沒有?鴉九是有人保護的,只是人不多。”
鴉九的保護者是一支由受過特殊訓練的女子組成的二十人小隊。這是高宗給自己女兒留下的保命用的底牌。這些人非常忠誠,只聽命于高宗,高宗去世後,她們就一直奉命保護著鴉九,直到現在。
“那麼,那位小公主……好吧,鴉九,她現在在哪裡?”蘇雲芷問。
“哦,大概是在南方的某座山上當女土匪吧。我立刻寫信把她召回來。”宮傾說。
第58章
蘇雲芷轉了轉眼珠子。哦,只要宮傾寫一封信,在外頭正逍遙的公主殿下就立刻能夠趕回來啊?
不知為何,蘇雲芷忽然就覺得有些不高興了,故意用那種顯得有些欠揍的語氣說:“你讓她回來她就能回來啊?你以為你誰呀?如果我是鴉九,既然我都能占山為王了,又何必回來聽你的調遣?”
“因為她有野心。”宮傾一針見血地說。
鴉九在尼姑庵中的日子並不好過,雖然有人保護,但她那時活在滿是惡意的環境中,身邊都是限制監視她的人。可是,在遇到宮傾之前,她為何不選擇假死逃生呢?反正那二十個人完全能夠保護好她了,不是嗎?她們不會讓鴉九過上顛沛流離的日子,一定能帶著換了身份的鴉九過上安穩的日子。
可是,鴉九從來都沒有選擇要逃走。她潛意識裡就放不下自己公主的身份。
即使生活在尼姑庵中的她並不像是一位公主,但有人能夠證明她的身份,說不定她哪一天就能恢復屬於公主的榮耀了呢?而如果她假死逃走了,固然是有了自由,可是公主的身份卻要徹底消失了。
鴉九試探過宮傾,她以為宮傾是那個能幫助她恢復身份的人,然而宮傾拒絕了。
一位自己立不起來的公主,就算回了宮,宮廷對於她來說,難道不會是另一個尼姑庵嗎?
於是,宮傾給鴉九指了另一條路。
不破不立,鴉九很快就明白了這個道理。與其做一位也許永遠都得不到名分的遲早會被犧牲掉的公主,她還不如去山野間做一個逍遙自在的女土匪,大口地吃肉,大口地喝酒,過自己的痛快日子。
“其實我並不是特別信任她,但是我知道她有野心,所以我選擇在一定程度上信任她。”宮傾再一次解釋說。蘇雲芷善於發現人性的弱點,而宮傾擅長利用人性的弱點。她的信任來自於她的評估。
蘇雲芷低頭一看,自己碗裡的奶茶竟然已經喝光了。不開心。
宮傾想了想,又說:“嗯……鴉九沒有你漂亮。”
蘇雲芷的腦袋抬了起來。
“個子沒有你高,身材沒有你好,皮膚也沒有你白。”宮傾嘴角帶笑地說。
蘇雲芷哼哼了一聲。
“……似乎也沒有你可愛呢!”宮傾總結說。
“什麼叫‘似乎’?這難道不是明擺著的嗎?”蘇雲芷得意洋洋地說。然後,她就用發現新大陸的眼神緊緊盯著宮傾,說:“我發現今天的你真的和平時很不一樣哎!害我還以為你是生病了呢。”
宮傾被蘇雲芷那種熱切的眼神盯得有一點點不自在,低下頭端起了還沒喝幾口的奶茶,說:“那你覺得平時的我是怎樣的?今天的我又是怎樣的?就我個人而言,我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大的變化。”
她不過是……忽然發現自己似乎……宮傾趕緊喝了一口奶茶。
“平時的你比較嚴肅吧,冷冰冰的,反正就是一塊大冰塊咯。”蘇雲芷毫無顧忌地說。她在宮傾面前一直很習慣蹭鼻子上臉的,只要宮傾對她的態度稍微好一點,她就能迅速地逼近宮傾新的底線。
“那麼你的意思是,今天的我比較……”宮傾微笑著說。她想說的是“溫柔”一詞。
蘇雲芷已經嘴快地先說出來了:“今天的你比較抽吧!”
宮傾:……
蘇雲芷笑嘻嘻地問:“你不會是真的抽了吧?”
宮傾面無表情地說:“不好意思,確實是抽了,這都被你發現了?”呵呵,她可不就是抽了麼?她還想著要努力對蘇雲芷好一點,結果瞧瞧蘇雲芷這副樣子吧,她就不應該對這種貓系Girl太好了。
宮傾一秒鐘切換回了平時的狀態,冷笑著問:“繼續之前的話題,正事還沒有討論完。”
蘇雲芷迅速收起了自己到處亂抓的爪子,乖巧地問:“先給我再上一碗奶茶,可以嗎?”
皇后娘娘覺得淑妃娘娘真是沒救了。
秋天是一個適合狩獵的好季節。乾慶帝的行程早在年初時就定好了,秉著與民同樂的原則,他今年會帶著後妃與官員去皇家的圍場狩獵。平靜了很久的後宮一時間竟然又因為隨駕的名額鬧了起來。
宮傾對此的處理手段非常簡單粗暴,誰鬧事,誰關禁閉,直接取消隨駕的資格。
在秋獵正式到來之前,蘇家把蘇二打發出門了。蘇二“外出遊學”時不僅帶上了妻子魯氏,還帶上了幾十個身強力壯的家丁。結果等蘇二和妹妹口中的那位土匪碰面後,他發現自己竟然輸了。這女土匪是從哪里弄了上百人過來的?難道現在京城外的地方治安如此不好,落草為寇的人如此之多嗎?
鴉九在外頭浪了一圈,早把自己在尼姑庵中學到的謹小慎微丟了個一乾二淨,她用不屑的眼神打量著蘇二那一看就知道沒二兩肉的屬於文人的孱弱身體,冷笑著說:“呵呵,不要耽誤了我辦事。”
蘇二能忍?絕對不能忍啊!他正要上前一步,魯氏把他扯到了自己身後。
魯氏站在蘇二前面,眼睛盯著鴉九,對站在一旁的家丁說:“把我的鞭子拿過來。”在短短幾天中人生觀被打碎重組了一遍的家丁立刻恭恭敬地把鞭子獻上了。魯氏一把拿過鞭子,仍然盯著鴉九。
兩派人一起做事,勢必要選出一個頭頭來。鴉九想當頭頭,也得問問魯氏答不答應。
魯氏的目光太銳利,鴉九慢慢收起了自己身上的吊兒郎當。
知道魯氏不好對付,鴉九對著藏在魯氏身後的蘇二微微抬了一下下巴,意味深長地說:“我沒有看錯吧?你一個男人竟然躲到了妻子身後?!難道你妻子能做得了你的主?難道你就這一點本事?”
這麼低級的挑撥離間,蘇二會上當嗎?
他當然不會啊!
作為自己妻子的迷弟——這個詞還是從蘇雲芷那裡學來的——蘇二為魯氏的一切感到驕傲,理直氣壯地說:“我有妻子!你沒有!你這是在嫉妒我!呵呵!”語氣中盡顯已婚人士對單身狗的蔑視。
鴉九:……
她就沒見過臉皮這麼厚的人,到底還是不是個男人了?
鴉九又看向魯氏,說:“我見你是一個人才,怎麼就找了這樣一個上不得檯面的丈夫?”
“他有多好,我自然不必告訴你。雖說現在是我保護他,但那是因為他知道我一人就足以對付你了。如果我現在面對是我對付不了的千軍萬馬,他明知不可為,也會把我護在身後。”魯氏微笑著。
鴉九:……
這一局是在下輸了。
大概是因為經歷特殊,鴉九的性格比較複雜,她看似是個爽快人,其實性格中卻有非常偏激的一面。而且,她只相信人性本惡。見蘇二和魯氏夫妻感情好,她就非要玩笑似的在其中插一腳。觀察了幾天後,她發現魯氏是個很冷靜的人,還是蘇二那裡比較好下手,於是她就開始對著魯氏獻殷勤了。
蘇二沒想到自己帶著妻子出門辦個正事竟然還給自己弄出了一個情敵來,只好每天可憐兮兮地去妻子那裡求親親求抱抱求順毛求摸肚肚了呢。魯氏安慰他了以後,他全身就散發出戀愛的酸腐味道。
鴉九:……
魯氏就此過上了每天淡定圍觀蘇二和鴉九兩人犯蠢的悠閒生活。
秋獵很快就到了,蘇雲芷和宮傾都是要伴駕的,就連向來不受寵的德妃、賢妃也需伴駕。宮傾在今年剛生過孩子的後妃中扒拉扒拉,把宮務暫時託付給了幾位有孩子的宮妃。除去兩位幾年前出生的公主,其餘的皇子皇女們年紀還小,哪怕他們的生母再想要爭寵,也不能帶著他們去圍場上吹風啊。
蘇雲芷是第一次上圍場,她原本就是一個活潑愛玩的人,心中對於秋獵之行充滿了期待。至於宮傾,她雖也覺得出去走走能放鬆了下心情,不過她最期待的還是能在秋獵中與蘇家的家主正式對話。
平日裡,宮傾身為皇后不能輕易見到外臣;在秋獵時,她的可操作空間就大了很多。
從皇宮走到圍場,需要走上十餘日。蘇雲芷第一天坐在馬車上時還覺得非常興奮,第二天仍有點興奮,第三天就完全興奮不起來了。這樣的日子實在是太枯燥了。她甚至都不能去找宮傾打發時間。
宮外不比宮裡。在宮裡,蘇雲芷進了昭陽殿,外人根本不知道她在殿中做了些什麼。但在宮外,先不說蘇雲芷根本找不到理由往宮傾的車架上跑,馬車本身也不隔音,她們的對話會被其他人聽見。
蘇雲芷歎了一口氣,對可樂說:“什麼時候皇后娘娘去皇上的車上伴駕了,你和我說一聲。”
可樂恭敬地應下了。
於是,當皇上召見皇后的時候,淑妃娘娘總能在第一時間趕過去,不待到皇后離開她就不走。哪怕乾慶帝覺得蘇雲芷太過胡鬧,有時候故意板起了臉,蘇雲芷依然能把他哄笑了,然後繼續賴在皇上的車子上,不給皇上、皇后單獨相處的機會。馬車外的侍衛們全都對淑妃娘娘的受寵程度歎為觀止。
乾慶帝很高興,皇后在乎他,淑妃如此愛他。
第59章
蘇雲芷穿越後通過自己不懈的努力成功獲得了很多技能。比如說,她穿越前連衣服都沒有縫過,穿越後卻能捏著針線繡花了。這種貴女必學的技能,其實宮傾也不得不學了一點點。不過,單從繡藝這方面來說,蘇雲芷可超出宮傾很多呢。蘇雲芷能繡百花齊放,宮傾就只會繡一點簡單的祥雲紋路。
可惜的是,蘇雲芷穿越後沒怎麼接觸過馬匹。到了圍場後,她才忽然意識到自己竟然不會騎馬!
與此相反,宮傾是會騎馬的。她在現代時就已經擁有不錯的騎術了。因為宮媽媽的一位朋友就經營著一個馬場,宮傾念初高中時,宮媽媽每個月都會帶著她去馬場上放鬆心情。穿越後,宮傾不願意在宮家多待,一度住到了莊子中。那裡也養著馬,宮傾的騎術就沒有丟下,甚至還和宮二賽過馬呢!
宮傾對蘇雲芷發動了王之蔑視。
當皇后穿著一身漂亮的騎裝帶著侍衛騎馬沖出去時,淑妃只能坐在遮陽傘底下,吃吃水果,吹吹圍場上的風,和侍女們聊聊天,看似悠閒自在,誰能知道她心裡的鬱悶呢?就連乾慶帝都能背上弓箭去打獵,雖說他獵來的東西不一定是他自己獵來的,說不定是侍衛們想方設法偽造的,但他盡興了。
在圍場上,不會騎馬就是硬傷。
蘇雲芷被迫看了一天的風景。當她知道宮傾開出的第一箭就有了收穫,射中了一隻小兔子之後,她當天晚上啃著兔腿,果斷地吩咐可樂,說:“叫底下的人給我準備一匹溫順的小馬,要最最最溫順的那種。”不就是騎馬麼?蘇雲芷打算現學!像她這種集美貌與智慧於一身的人難道會學不會騎馬?
溫順的小馬自然是有的。那馬不光溫順,還長得非常好看,總之十分符合蘇雲芷的審美。
這樣的小馬很適合新手來騎。蘇雲芷在馬上待了小半天,就信心十足地想要策馬奔跑了。在一旁服侍著的小太監,他同時也是個馬倌,伺候了淑妃小半天,知道這位娘娘並沒有傳聞中那樣跋扈,是個能夠聽勸的,於是小心翼翼地說:“娘娘,這馬兒慢走的時候,您能坐穩了,但當它疾馳時……”
這話說了一半,顧忌著蘇雲芷的面子沒有繼續往下說,蘇雲芷卻已經懂了。
“可是,如果本宮不跑起來,豈不是永遠都學不會真正的騎術?”蘇雲芷鬱悶地說。秋獵一共就只進行一個月的樣子,其中來回的路上就已花去二十多天了,真正能狩獵的日子還不到十天。而現在她已經浪費兩天了!總不能她學個騎馬都要先學上個七八天吧,那樣就只剩下最後的一天讓她浪了。
如果馬倌知道蘇雲芷的想法,只會覺得蘇雲芷想得太多了。七八天就想學會騎馬?呵呵。
蘇雲芷轉了轉眼珠子,又問:“那麼,本宮可以騎著馬去圍場上轉轉嗎?”她學騎馬是有一個專門的區域的,這片區域特意被高籬笆圈起來了。她騎著馬,馬慢慢地走,都只能在這個圈子裡活動。
馬倌趕緊說:“娘娘的馬是經過特殊訓練的,因此十分溫順。若去了圍場,遇到什麼不長眼的野物,萬一嚇著了娘娘的馬,也擾了娘娘的雅興。”他這話是往客氣了說,一旦驚馬,後果不堪設想。
蘇雲芷還分得清輕重緩急,只好重重地歎了一口氣,從馬上跳了下來,說:“罷了,本宮乏了,今日就練到這裡吧。你千萬記得給這匹馬加點好料。對了,你叫什麼名字?今兒伺候得好,也賞!”
小馬倌麻利謝恩。到底是誰說淑妃娘娘性情乖張的?真真是沒有比淑妃娘娘更好伺候的主兒了!
蘇雲芷神色怏怏地帶著可樂雪碧朝自己住的帳篷走去。因為要學騎馬,蘇雲芷特意換了一身俐落的騎裝。她自覺這麼穿非常好看,可惜不能去圍場上一展英姿了。她當年怎麼就沒想過要學騎馬呢?
因為心有懊惱,蘇雲芷就沒有注意周圍的情況,等到聽到眾人的驚呼,她才下意識地抬起頭。
宮傾騎著一匹棗紅色的大馬迎風而來,轉瞬間就跑到了蘇雲芷的面前。皇后神采奕奕地在距離蘇雲芷幾米遠處勒了馬,卻沒有從馬上跳下來,而是維持著那個高高在上的姿勢,對蘇雲芷伸出了手。
蘇雲芷立刻收起了眼中的豔羨,端著一副輸人不輸陣的架勢,狐疑地問:“你想幹嘛?”
緊挨著蘇雲芷站著的就只有雪碧可樂兩人,雖說周圍還有侍衛列隊站著,但他們距離蘇雲芷還有一段距離,因此他們聽不清楚淑妃和皇后之間的對話。於是,蘇雲芷也就懶得對著宮傾用尊稱了。
她才不是羡慕嫉妒恨呢!她才不是!騎馬什麼的,要流汗,要吹風,真是太破壞形象了!
宮傾的手並沒有收回去,依然伸在那裡,對蘇雲芷說:“上來吧,我帶你去吹風。”
不知為何,蘇雲芷忽然很不合時宜地想起了很早以前的都已經被她塞進了記憶垃圾桶中的一幕。她從小就是一個受歡迎的孩子,在她青春期的時候,那些受到荷爾蒙影響的男生都喜歡圍在她身邊打轉轉。其中有一個所謂的富二代,當時也就十五六歲吧,總之都還沒有拿到駕照,此人估計是偶像劇看多了,竟然把家裡的一輛跑車開了出來,然後把車停在蘇雲芷家的樓下,給蘇雲芷打了一個電話。
“下來吧,我帶你去兜風。”富二代說。蘇雲芷分明在他的額頭上看到了“傻逼”二字。
秉著“珍愛生命,遠離傻逼”的原則,蘇雲芷淡定地掛了電話,然後上網搜到了當地違反交規舉報熱線,把電話打了出去。二十分鐘,跑車被拖走了,戲多的富二代也被他家裡人揪著耳朵拎走了。
……
宮傾給自己設計了一個非常帥氣的出場,然而身為女主角的蘇雲芷並沒有順著她往下演。皇后娘娘騎在高頭大馬上,臉上帶著她慣有的高貴冷豔,沉默地看著淑妃趴在可樂肩膀上笑成了一隻二逼。
蘇雲芷是真的笑得停不下來了。
哈哈,宮傾剛剛說的那些話和那只傻逼富二代當年說過的話太像了!
宮傾沉默著收回了手。
所有人都沒有弄明白蘇雲芷的笑點到底在哪裡。雪碧茫然地看著自家的主子。可樂對著皇后娘娘露出了一個略顯討好的表情,她是無辜的,她真的不知道為何淑妃娘娘忽然就抱著她開始大笑了啊!
遠處站著的那排侍衛們只能在心中暗自揣測,淑妃莫不是已經膽子大到敢當面嘲笑皇后了吧?
宮傾沉默著等了一會兒,見蘇雲芷那陣來得很突兀的笑似乎沒有要停止的跡象,她只能皺著眉頭裝作不耐煩地問:“笑什麼呢?我時間很寶貴的。你到底還想不想騎馬?不想就算了,我先走了。”
蘇雲芷笑得連眼淚都出來了,趕緊胡亂地在可樂的肩膀上蹭了兩下,說:“要的要的!”
“要就快點上來!”宮傾依然是那副不耐煩的樣子。
蘇雲芷快步走到了大馬面前。這馬是成年馬,蘇雲芷剛剛練習用的卻是小馬,兩者的體型根本沒有可比性。即使它已經被宮傾馴服了,對著蘇雲芷也是一副溫和的樣子,但蘇雲芷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如何上馬。她只好對著宮傾露出了求救的眼神,軟軟地說:“你拉我一下下嘛!人家上不去啦!”
宮傾抖落了一身的雞皮疙瘩,皺著眉頭說:“好好說話!”
蘇雲芷雙手合十地放在嘴唇上,露出了像小狗狗一般的溫潤眼神,說:“拉我一下啦!”
宮傾這才對著蘇雲芷伸出手。蘇雲芷迅速地握住了。也許是因為宮傾剛剛才策馬揚奔過,運動過後體溫會有些高,所以蘇雲芷覺得宮傾的手熱熱的。她踩著馬鐙借了下力,眨眼間就已騎在了馬上。
圍觀了全程的可樂雖然一顆紅心向著蘇雲芷,卻依然免不了在心裡歎了口氣,覺得蘇雲芷真是在沒事找事。如果皇后一開始對著她伸手時,她就抓住了,那她接下來根本不用對著皇后撒嬌祈求啦!非要等到皇后把好意收回去了,淑妃才有所行動,這不是把自己的軟肋把柄親自遞到了皇后手上嗎?
然而,蘇雲芷全然不覺得自己錯過了什麼。她坐在宮傾的懷裡,宮傾在她身後能護著她。
“耶!快跑起來吧!我已經迫不及待要去吹風了!”蘇雲芷在馬上興奮地說。
宮傾勾起嘴唇,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意。她和馬配合默契,因此只夾了下腿,馬兒就跑了起來。
天是藍的,雲是白的,草是綠的,風是暖的。
作者有話要說: 很多很多日子以後,蘇雲芷有一個疑問,為何宮傾就不能對她溫柔點呢?[自己作得死,要自己扛一輩子]
第60章
“你見過我父親了吧……我的意思是指,咳咳。”蘇雲芷不小心咬到了嘴唇。
作為穿越人士,蘇雲芷即使對於蘇家已經很有感情了,甚至隱隱覺得此時的她就是她的前世,但在知道真相的宮傾面前,蘇雲芷並沒有那麼理直氣壯地敢叫蘇父為父親,尤其是蘇雲芷曾經的生活中一直都缺乏著一個父親的角色。怎麼說呢?蘇雲芷有時候會覺得,現在的生活就像是她偷來的一樣。
如果可以穿越回現代,蘇雲芷一定迫不及待地想要穿越回去。她下意識地把自己當成了這個時空中的一位過客。哪怕她對於蘇家人的維護都是真實的。穿越什麼的,就像是命運之神對她的惡作劇。
“別想太多。你要知道,如果我們沒有穿越,我們現在的這兩具身體早就已經死了。”宮傾說。
“但還是覺得自己像是個小偷一樣。”蘇雲芷呐呐地說,聲音全部散在了風裡。
“也許,這真的就是我們的前世呢?別告訴我,只有我一個人有這樣的感情。”宮傾又說。
宮傾確實已經見過蘇父了,他們兩人有過一段時間並不長但話題卻比較深入的對話。也許是因為雙方都有心交好,他們相談甚歡。令宮傾覺得非常意外的是,蘇父竟然鄭重地把蘇雲芷託付給了她。
在當時,宮傾心中驚疑不定,但面上卻十分淡定地應下了,道:“您放心,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她的,無論是在生活上,還是在其他的方面。”她大概知道蘇父誤會了什麼,不過她任由誤會加深了。
此刻蘇雲芷問起,宮傾自然不會實話實說,只道:“你父親是一個很有眼光且很有遠見的人。”
蘇雲芷撇了撇嘴,在心裡偷偷地說:嘛,某人惜字如金的裝逼模式又開啟啦。
趁著蘇雲芷不注意,宮傾忽然讓馬兒加快了速度,蘇雲芷驚呼了一聲,整個人努力往後靠著,直接送進了宮傾的懷裡。宮傾還故意逗著她,說:“怎麼,我們無所不能一往直前的小雲芷害怕了?”
害怕個鬼!蘇雲芷在心裡反駁道,但是當她開口說話時,她就只能發出“啊啊啊”的尖叫聲。
要不是怕蘇雲芷會灌上一肚子的涼風對身體不好,宮傾都不想讓馬兒停下來了。
“我的侍衛們都在前面。我帶你一起去圍觀他們打獵吧。”宮傾說。
在現代時,宮傾還是射擊俱樂部的常客,穿越後,她也多少練了一些弓箭之術,因此宮傾是能夠親自下場打獵的,她昨天就獵到了兔子,帶回去給蘇雲芷加餐了。只是,今天蘇雲芷正坐在宮傾的馬上,宮傾想著蘇雲芷之前既然連騎馬都沒有學過,只怕拉弓射箭什麼的肯定也不行,未免戳到蘇雲芷的傷心事,讓這只難得乖順的貓兒炸了毛,宮傾就打算收手,只打算帶蘇雲芷一起圍觀其他人打獵。
蘇雲芷根本沒有察覺到宮傾難得的溫柔,只叫道:“好好,我們快去!”
掌握了騎在馬上的節奏後,蘇雲芷越來越放鬆了。兩個人的身體緊緊地貼在了一起,她們之間完全不留一絲的縫隙。出於對宮傾的信任,當蘇雲芷靠在宮傾的懷裡時,她竟然還敢坐在馬上開小差。
看到一隻黃色的小動物在草叢間跑過,蘇雲芷覺得那是自己發現的獵物,就想要讓宮傾帶著她追上去。因為馬上有風,當蘇雲芷對著前面說話時,宮傾其實聽不太清楚。蘇雲芷只能轉過頭來說話。
蘇雲芷的嘴唇從宮傾的下巴上擦過。
蘇雲芷想要說的話忽然又咽了回去。
幾秒鐘後,宮傾主動問:“你剛剛想要對我說什麼?”
“就、就是那個……那邊有個小動物,我、我們追上去!”蘇雲芷結結巴巴地說。
“哪邊?”宮傾淡定地問。
“那邊!”蘇雲芷用手一指。然而,她指的方向上什麼都沒有。小動物們是很機警的,而且它們的跑動速度往往很快,蘇雲芷發了下愣,晚說了那麼幾秒鐘,那只黃色的小動物早就跑得沒有影了。
對於圍場上的人來說,當他們見到皇后和淑妃共騎時,第一反應都是想要揉眼睛。然而當蘇雲芷的尖叫聲時不時地傳來,大家慢慢也就變得淡定了。呵呵,皇后娘娘名義上是在帶著淑妃上圍場上玩兒,仿佛存著幾分的好心,但其實她就是想要嚇唬淑妃讓淑妃顏面盡失吧?女人可怕的嫉妒心啊……
總之,有了宮傾的幫助,到了圍場上的第二天,蘇雲芷終於玩得盡興了。
不過,樂極生悲。
蘇雲芷果然還是受了風,當天晚上就有了著涼的跡象,不得不待在帳篷中休養。
皇帝這兩天玩得太高興了,他竟然還獵到了一頭雄鹿——蘇雲芷覺得這一定是底下人共同努力的結果,在他們的努力下,皇上才能獵到一頭鹿——皇帝當晚喝了鹿血和酒,都沒有顧上疑似生病的蘇雲芷,直接拉著某位小貴人進了帳篷。於是,自然也沒有發生什麼皇帝為淑妃出頭斥責皇后的事情。
於是,當宮傾再次騎馬外出時,大家看向她的眼神都帶著某種了然。皇后成功贏了淑妃一次嘛。
宮傾的準頭不好不壞,每天都能獵到幾隻小型的動物,比如說兔子,比如說狐狸。獵物拿回營地後,就有專門負責處理它們的人把它們帶走了,肉變成了食物,皮毛被硝制好放進了宮傾的私庫中。
蘇雲芷在宮傾的幫助下,也算是終於心滿意足了一次,她在接下來的日子中就老老實實地和那匹溫順的小馬待在一起,再也不想著去圍場上馳騁了。她帶著可樂、雪碧在練馬場上也玩得非常開心。
秋獵快結束的時候,宮裡快馬加鞭地送了一道消息過來。
汪貴人早產了,好在母子均安。汪貴人就是東芝。她生下的這位皇子排行第四,如果能順利活過滿月,那就是雲朝的四皇子。對於東芝來說,有了這個孩子,她進宮的目的就已實現了百分之八十。
“怎麼好端端就早產了?”蘇雲芷覺得這個事情有些可疑。
“據說是在花園裡散步時被什麼東西衝撞了,當時就跌倒了,好在有貼身的侍女反應迅速地幫她墊了一下。”宮傾說。因為此時的消息傳遞具有延時性,其實汪貴人早產這事都已經發生有十天了。
“意外?人為?”
“因為沒找到什麼關鍵性的證據,再加上母子均安,這個事情自然就被當成是意外來處理了。”
蘇雲芷冷笑了一聲:“虧我以為後宮之中已經沒有那麼多烏七八糟的事情了,不想我們才離開一會兒,各路牛鬼蛇神就都冒了出來。也是,宮裡的人誰能沒有野心?有了野心,自然就有了陰謀。”
宮傾沒說什麼。
風平浪靜永遠都只是一時的,平靜的水面下始終藏著洶湧的暗流。
“好在我離宮時,把大皇子託付給我姑姑了。憑著她的手段,護個孩子是妥妥的。”蘇雲芷不用擔心大皇子那裡會出事,“對了,宮裡那個剛剛出生的四皇子……你是不是對他已有什麼安排了?”
宮傾搖了搖頭:“我不打算利用他。他如何,全憑汪貴人自己的手段了。”
蘇雲芷敏銳地察覺到,宮傾對東芝這位原先的大宮女淡了很多。難道是東芝做了什麼對不起宮傾的事情?轉念一想,蘇雲芷又覺得這不可能。如果東芝真背叛了宮傾,宮傾是不會給自己留後患的。
宮傾不再關注東芝了,也許僅僅是因為她們的合作結束了。非合作者,非利益相關者,又非敵對者,這樣的人在宮傾的眼裡統統都是路人甲而已。蘇雲芷猜測,宮傾大概是不會對路人甲上心的吧。
蘇雲芷忍不住咬了一下嘴唇。
宮傾察覺到蘇雲芷的情緒不太對,便問:“你怎麼了?”
“沒什麼……”蘇雲芷搖了搖頭。
宮傾繼續看著蘇雲芷。她雖然沒說什麼話,看上去就像是真的很關心蘇雲芷一樣。
蘇雲芷忍不住笑了起來,頗為自戀地說:“真的沒什麼。我只是剛剛忽然有了一個想法,如果我們的人生是一場電影的話,那麼我必須是當之無愧的女主角。我才不會當什麼路人甲、路人乙呢。”
宮傾無語極了。很好,這很蘇雲芷。
“今天的讚美呢?你還沒有誇我啊!”蘇雲芷捧著臉湊到了宮傾面前。
宮傾想了想,說:“唔……如果你是女主角的話,這部電影一定非常精彩。”而且還會是一部恐怖片,女主角負責美豔動人,男主角負責生死大逃亡,最終的結局一定是男主人被大卸八塊,呵呵。
嘛,弄死了男主角後,女配增加戲份,續集是雙女主,電影就更精彩了,不是麼?
第61章
哪怕早就已經不是第一次當爹了,蘇雲芷依然覺得乾慶帝沒有做好當爹的準備。
得知汪貴人艱險萬分地產下一子,乾慶帝心裡雖說也有些高興,但還沒有他前幾天獵到那頭鹿時那樣高興。乾慶帝只抽空對著伺候的人吩咐了一聲“好好好,賞賞賞”,都沒有細問幾句,就又開始興致勃勃地對著蘇雲芷描述他那天獵鹿時的英姿了。明明他都已經說過三遍了,如今正在說第四遍。
蘇雲芷演技超群,眼神中寫滿崇拜,連一絲不耐煩都沒有。而且,她接的每一句話都恰到好處。
就是因為蘇雲芷有這種本事,乾慶帝才喜歡對著她一遍又一遍地吹牛。不過,男人對自己的孩子不負責,這絕對是蘇雲芷的雷點。因此,自有人報了汪貴人的情況後,蘇雲芷立刻就沒什麼興致了。
乾慶帝卻誤以為蘇雲芷在為她自己傷神。
畢竟,宮裡的孩子一個接一個地出生了,然而蘇雲芷至今都不能侍寢,她何時才能有自己的親生孩子呢?乾慶帝在此時難得(只對著蘇雲芷一人)起了一些男人的責任心,道:“你若是喜歡,不若把汪貴人生的這個孩子也帶去華陽宮裡養著。四皇子還未滿月,日後肯定只會認你一人做母親的。”
蘇雲芷趕緊搖頭,說:“臣妾謝過皇上恩典,只是……臣妾已經有小長命了,也就夠了。”
乾慶帝卻說:“汪貴人以前是在皇后身邊伺候的吧,你莫非是不想要和皇后對上,才不想要她的孩子?你卻只管放心,皇后那邊朕早已經有了安排。這孩子,就算是皇后想要,朕都不會給她的。”
蘇雲芷心中一跳。莫非乾慶帝又開始懷疑宮傾了?宮傾那邊最近露出什麼馬腳了嗎?
她故意皺著眉頭說:“臣妾什麼時候怕過皇后了?皇后再如何有本事,臣妾有皇上您護著,她能把我怎麼樣?臣妾原本是不打算要四皇子的,但如果四皇子是皇后想要的,臣妾還真想插一腳了。”
乾慶帝一聽她這賭氣話,忍不住笑了,屈起手指,在蘇雲芷的鼻子上劃了兩下,很有閒情逸致地逗了逗蘇雲芷,才說:“皇后那邊未說什麼。朕不過是想起汪貴人當初說過的話了。她說,若是她能有幸生下一男半女,也算是對得住皇后的恩情了。”這話是汪貴人還沒有懷孕時在某夜侍寢時說的。
對於這個時代的人來說,汪貴人說出這樣的話,其實就是在暗示,她的孩子要交給皇后養的。
蘇雲芷眨了眨眼睛,略低了一下頭,遮去了眼中的一道凶光。汪貴人說這話的目的是什麼?她是真的有心要報答宮傾,還是說懷著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蘇雲芷向來不願意把人想得太壞,但她也知道人性是最經不起考驗的,如果她不想自己在某日狠狠地摔一個跟頭,那麼她就不能把人想得太好。
在乾慶帝面前,蘇雲芷不能放任自己想得太多,立刻將手握成拳頭,輕輕地在乾慶帝的肩膀上捶了一下,撒嬌著說:“皇上可真是的,汪貴人說的話,皇上就記得這麼牢。莫不是她伺候得很好?”
乾慶帝最愛蘇雲芷這種嬌氣的模樣了。
蘇雲芷繼續試探,問:“照汪貴人那話中的意思,莫不是四皇子真要養在皇后面前了?只是臣妾就不懂了,皇后的身子比著臣妾要爭氣得多,難道皇后已經算到自己日後都不能生了,這才早早地把目光放到了四皇子身上?她還能有那份神機妙算麼?”她忍不住笑了起來,仿佛自己說了一個笑話。
乾慶帝心裡一動。他不打算有一個帶著宮家血脈的孩子,所以他至今沒有和皇后圓房。在這種事情上,只要男人不主動提,但凡要點臉面的女人就不能開口問,否則那就是在求歡,是蕩婦行徑。因此皇后從未向皇帝求過原因,只默默地為皇帝排憂艱難,努力打理後宮,以求皇帝能看到她的好。
誰家的夫妻還能一輩子不圓房嗎?
說不定皇后就一直在默默等著。
而皇后還年輕,身體也健康,只要她有侍寢的機會,那麼她遲早會有一個自己親生的孩子。
如此,汪貴人當初說的話倒像是個笑話了。皇后自己生的孩子是正兒八經的嫡子,比著汪貴人生的孩子不知道高貴多少。難道皇后現在就願意養個不是從自己肚子裡爬出來的孩子占了嫡子的尊位?
乾慶帝自以為把其中的邏輯關係理順了,心裡多少松了一口氣。他肯定是不願意給皇后孩子的,親子養子都不給,但他又不打算現在就和宮傾身後的宮家對上,再說皇后本人一直都很善解人意,皇上暫時也不想給皇后沒臉。既然皇后沒有打過四皇子的主意,那皇帝決定日後可以對皇后更好一點。
“你是真的不願意抱養四皇子?”乾慶帝故意做出一副嚴肅的樣子,問。
蘇雲芷揣摩著乾慶帝的心意,飛快地搖搖頭,卻又故意咬著嘴唇做出一副為難的樣子,說:“若是皇后不出手,那臣妾也就不出手了;可若是皇后娘娘有心……那臣妾還是想要和她爭一爭的嘛!”
乾慶帝明白淑妃最不願意在皇后面前認輸,只好故作無奈地搖了搖頭。
蘇雲芷扯著乾慶帝的袖口,繼續撒嬌道:“皇上!若真到了那地步,您可是一定要幫我的呀!”
“好好好!朕一定站在你這邊。”乾慶帝為難地揉著太陽穴,仿佛受不了蘇雲芷的嬌氣了。
這一刻的乾慶帝其實是在算計蘇雲芷。他做著兩手的準備。如果皇后和宮家不對四皇子出手,那四皇子就養在汪貴人身邊;如果皇后和宮家露出了野心,那麼有淑妃冒出來搗亂,乾慶帝正好可以借著寵愛淑妃的名義,在皇后淑妃之爭中拉偏架。四皇子給了淑妃,宮家的仇恨也就落在了淑妃身上。
這就是乾慶帝的“愛”。面對著他最愛的淑妃,他也可以面不改色地把她送出去當擋箭牌。
如果蘇雲芷真的只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如果她沉迷在帝王之愛中,那她就真是太可憐了。
然而,蘇雲芷並不是。
所以,這一刻的蘇雲芷也在算計著乾慶帝。她不動聲色地就消除了乾慶帝對宮傾的懷疑。而且蘇雲芷從乾慶帝的話語中也試探出了,其實乾慶帝根本就沒有抓住過宮傾的馬腳。宮傾還是很安全的。
當蘇雲芷離開乾慶帝的帳篷時,他賞了兩塊不錯的皮子給她,那都是他“親手”獵到的。
回到自己的帳篷後,蘇雲芷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拿起乾慶帝賞給她的兩塊皮子,仔細地看了起來。其中一張是狐狸皮,整張看上去十分完整,大概只有讓箭從狐狸的眼睛中射進去,才既能殺死狐狸,又不至於把一塊好好的皮毛弄得七零八落的。乾慶帝能有這樣的好箭術嗎?他自然是沒有的啊。
高估了自己實力的人,他日後一定會跌得很慘的。
蘇雲芷把皮丟回盛放它們的盒子裡,道:“雪碧,你女紅好,把這兩塊皮做成小孩子的衣物吧,或是斗篷上的毛邊,或是鞋子上的裝飾,都行。總之,把兩塊皮毛都用掉,莫辜負了皇上的心意。”
“大皇子知道娘娘對他這般好,一定會很高興的。”雪碧笑道。
“誰說是給他的了?我讓你準備的分明是四皇子的滿月禮,如果他能順利活到那一日的話。”蘇雲芷淡淡地說。她這話中滿是惡意。不過,她並不打算對著一個小孩子出手。蘇雲芷的意思僅僅是,如果汪貴人真的是一個戲很多的人,那麼有了這樣一位野心勃勃的母親,四皇子的小命自然危險了。
在這個宮裡,能有幾個人會是傻子呢?有了手段之後還要安分守己,這樣才能把孩子帶大啊。
秋獵很快就告一段落,到了該回宮的時候。
回程的路上照樣是很無聊的呢。蘇雲芷坐在馬車上,每天都和雪碧、可樂打撲克。哦,穿越這麼多年以後,蘇雲芷終於把撲克造出來了,J、Q、K什麼的就用甲乙丙來代替了。沒辦法,也不知道宮傾每天都躲在她自己的馬車裡做什麼,再也不見她去乾慶帝的馬車上晃悠,那蘇雲芷也懶得去晃蕩了。
但乾慶帝身邊是永遠不會缺人獻殷勤的,沒了皇后和淑妃擋在前面,其他的人就可以去他面前好好表現一番了。即使是身份尊貴如德妃、賢妃,她們二人不也都去乾慶帝的車上晃悠了兩三回麼?
聽著乾慶帝的馬車上傳來的歡聲笑語,打牌打得有些無聊的蘇雲芷忍不住深深地歎了一口氣。
所以說,宮傾躲在她自己的馬車上不出來,到底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嘛?!
第62章
宮傾在做什麼呢?
宮傾在畫設計圖紙,是關於衣服的。畫完後,她看了看卻又覺得不滿意,於是把紙揉成一團全部丟了。宮傾歎了口氣。她對於時尚的把握向來很到位,可是輪到自己設計衣服時,總差了幾分味道。
蘋果默默地整理著一地的廢紙。
在蘋果這位特助看來,其實宮傾本應該很忙的。宮裡汪貴人早產那件事情需要調查吧?蘇二和鴉九正在調查的礦藏之事需要繼續跟進吧?朝堂中還需要一點點地秘密插進己方人手吧?再不濟皇上那邊也需要繼續哄著啊!乾慶帝的耳根子其實不夠硬,為了減少麻煩,宮傾就需要時常找他談談話。
然而,宮傾難得任性地把所有的事情都推了,一心一意地給淑妃設計衣服。
別問蘋果是如何知道衣服是給淑妃的。其實宮傾自己根本就沒有主動地提過這件事情。然而,蘋果跟著宮傾也已經有這麼多年了,對於宮傾的衣著品味一直把握得非常到位。看了幾張草圖,蘋果就知道皇后絕對不是在給自己設計衣服。而在這個世界上,還有誰值得皇后如此費心費力地去討好呢?
不,或者也不能用“討好”這個詞語。
但是蘋果一時間竟也想不到什麼更確切的詞語了。
宮傾設計的那幾件衣服都是帶著毛邊的。蘋果猜測,皇后娘娘許是想要將她在這次秋獵中收穫到的皮毛用上。除了是皇后親手獵到的這一點以外,那些皮毛其實算不上珍貴,毛色雜亂,形狀也小。
據蘋果所知,皇上已經賞了好幾塊上好的皮子給淑妃娘娘,就憑著淑妃娘娘平日裡對各種奇珍異寶的喜歡,她難道還看得上皇后手裡的這幾塊嗎?不過,說不定就能看上呢?畢竟淑妃娘娘那人……
宮傾覺得長時間低著頭有點累,就放下筆,用手扶著自己的肩膀,轉了轉脖子。
看到蘋果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宮傾忍不住問:“在想什麼呢?”
蘋果笑著回答說:“奴婢剛剛想到……”
剛剛開了口,蘋果就意識到,她們此刻坐在馬車上,說話的聲音是可以被外面的侍衛們聽到的,於是故意用一種小人得志的語氣說:“淑妃娘娘有一方特別寶貝的手帕,都不知道用了多久,至今都捨不得丟。那帕子還不是什麼好料子做的,不過是一塊棉布而已呢。”她努力地對著宮傾眨著眼睛。
皇后身邊的人也都是老戲骨,蘋果的語氣和她的眼神完全是在表達相反的兩個意思。
別人聽見了蘋果的話,會以為她是在諷刺淑妃上不得檯面,拿著一塊棉布當寶貝;宮傾卻一下子就明白了蘋果真正的意思,似笑非笑地說:“棉布啊……哦,本宮想起來了,確實有這麼一件事。”
那帕子原本就是宮傾的。很多日子以前,蘇雲芷隨手把宮傾的帕子揣著走了。
宮傾不擅女紅,一個是因為她對這種事情毫無興趣,另一個也是因為她不想在這上面多費時間,於是她只會一些最簡單的針法,並且她也只會繡一兩樣最簡單的紋路。蘇雲芷順走的那塊帕子就非常難得是宮傾自己繡的。因為宮傾的技術不好,於是帕子只簡單鎖了邊,然後寥寥地繡上了幾筆祥雲。
“很寶貝麼?”宮傾勾起了唇角。
蘋果努力地點頭。淑妃娘娘只喜歡華衣美服,怎知她對一方簡陋的帕子也會情有獨鍾。
宮傾把桌子上亂七八糟的紙張一推,說:“罷了,本宮既然沒有這個天賦,那就不強求了。”她最近或許是被蘇雲芷那個笨蛋傳染了傻瓜病毒,做事時竟然也少了很多分寸。她怎麼就想到要自己親手做一件衣服送給蘇雲芷呢?憑著她的技術,這衣服不得做到猴年馬月去?而且還要被蘇雲芷笑死!
太溫柔不是她的風格,太包容也不像她的性格。
宮傾只要一直是宮傾,蘇雲芷的眼光就會一直追逐著她。宮傾只要讓自己永遠都佔據了蘇雲芷的注意力,那麼蘇雲芷的心裡就不會有其他的人。在這之後,她只要等著蘇雲芷主動的靠近就可以了。
既然如此,宮傾又何必費盡心思去改變自己。
撥開雲霧見青天。
在過去的幾個月中,宮傾一直搖擺不定。然而,在這一刻,宮傾終於想明白了。
回到宮中,宮傾迅速收回了宮權。還在坐月子的汪貴人非要來給舊主磕頭,宮傾沒有見她,甚至也沒有特意命人給她帶話。蘋果等剩下的三台電腦就知道,汪貴人已經失去了所有的優待。不管汪貴人是無心犯蠢,還是有心算計,她和昭陽殿的聯繫已徹底斷掉了。宮傾不會再給汪貴人第二次機會。
只要有皇后坐鎮,後宮就掀不起風浪;只要有淑妃坐鎮,乾慶帝那裡就掀不起風浪。於是,宮傾漸漸把自己的大部分注意力都投向了朝堂。她從穿越時就開始有意識培養、資助的人已經慢慢走上權力的舞臺了。當然,這些新人的官職都不高,可是宮傾要的也不是他們的現在,她要是他們的未來。
想想看吧,五年後,十年後,十五年後,如果這些人一直穩穩走到了最後,即使他們中有幾個在那時失去了忠誠,但只要有六七成人還是忠於宮傾的,那麼宮傾手中的勢力就非常可觀了。而忠誠是怎麼來的呢?不考慮各人本身的品性,忠誠是用利益來交換的。只要宮傾足夠強勢,忠誠始終存在。
宮傾一直在等著那一日的到來啊。
年末時,宮傾引導著乾慶帝加設了恩科。也就是說,本該三年後才會再舉行一次的春闈,明年將會加設一次。乾慶帝也已經嘗到了用新科進士來分薄老臣權力的甜頭,因此他很期待這一次的恩科。
春闈過後,蘇二和鴉九那邊終於把消息傳到了京城中。那塊在多年前被割給了古拉國的地,其實並沒有真正屬於古拉國,於是,現在那塊地算得上是一塊無主之地。這塊地上有一座未開發的鐵礦。
宮傾真是忍不住要大笑起來。
鐵礦!竟然是鐵礦!
鐵礦意味著鑄幣,意味著軍械,意味著一支私兵!
不過,宮傾很快就冷靜了下來。這塊地本身也有著不小的麻煩。第一,宮傾不知道謝家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們當年是不是發現過這座鐵礦,現在的謝家人又知不知道這座鐵礦;第二,這塊地距離西北兵的駐地太近了。西北軍如今整支軍隊都握在了馮老爺子的手上,宮傾暫時還不想和馮將軍對上。
宮傾要開發那座鐵礦,但是她又不能讓馮老爺子注意到那塊地上的動靜。
“既然雲朝這邊都以為那塊地已經割讓給古拉國了……吩咐下去,讓鴉九帶著她的人先去古拉國晃一圈,然後偽裝成古拉國那邊的難民,在本國生活不下去了,才跑到這邊來討生活。讓她的人明面上開墾荒地,總之就像是普通的老百姓一樣地在那塊地上生活下來。暗地裡則見機行事。”宮傾說。
只要“古拉國的難民”不越界,馮老將軍就不會對安分守己的平民動手。
“至於蘇二夫妻……”宮傾想了想說,“我記得我的嫁妝中有一座莊園,就在京郊附近,占地面積極大,莊園的範圍內甚至還有一座荒山,只是土地卻極其貧瘠,農作物總是長得不好。派人去查查看,這荒山中是不是能藏進去幾十上百人。如果可以……算了,先派人查探,其餘的到時候再說。”
事情都進行得很順利,宮傾有著足夠的耐心。
然而,事情不會永遠進行得那樣順利,很快有件事情就打亂了宮傾的步伐。
自第一回 參加了秋獵並過足了癮頭後,乾慶帝就一直在等著第二次的秋獵。雲朝的皇帝不會每一年都舉行秋獵,因為他們怕自己在史書上背負一個“勞民傷財”的罪名。但是,乾慶帝不知道是怎麼想的,他在第二年又把秋獵列在了行程計畫中,也許他覺得第三年、第四年歇了秋獵,這樣也可以?
因著乾慶帝這兩年的強勢——這裡面自然也有宮傾的功勞,她一直把自己完美地藏在了乾慶帝背後,其實乾慶帝手裡的新興勢力中至少有一半是屬於宮傾的,剩下的一半則是堅定的保皇派——他想要去秋獵,這種事情又並非真正的天怒人怨,因此除了一兩個禦史勸了兩句,大家都隨乾慶帝去了。
偏偏秋獵中就出了事。
這一次秋獵中,蘇雲芷伴駕,宮傾留宮。得到蘇雲芷第一時間傳回來的消息時,宮傾差一點咬碎了一口銀牙:“該死的,我還沒打算弄死他,他竟然差一點就把自己作死了!從現在開始,封宮!”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的時間迅速走過了一年,畢竟有些事情的發展是需要有時間來支撐的。】
宮傾:本宮養了一隻貓,為什麼偏偏是在我很忙的時候,沒有功夫理她了,她就總是蹭過來求抱抱,影響我工作;而等我有空,能夠陪她好好玩了,她卻又對我愛理不理了。這是怎麼回事?有什麼解決辦法嗎?
蘇雲芷:很好,你家貓也是這麼想的。
第63章
當後宮朝堂沒有一個人打算在這時就弄死皇帝時,乾慶帝卻要把他自己作死了。
宮傾的心情非常暴躁,然而她給人的感覺卻越發冷靜。她所有的關於未來的計畫都有可能被推翻了,然而她卻來不及多想,因為眼前就有了一堆的事情等著她去做。宮傾有條不紊地下著命令:“封宮!把台元嘉叫進宮來,讓他各派一支小隊重點盯著慈甯宮和慈安宮,就連一隻蚊子都不許進出!”
台元嘉是禁軍首領。他不是宮傾的人。
乾慶帝把台元嘉當成了自己人。但在宮傾看來,台元嘉應該是一個堅定的保皇派。
保皇派是什麼意思呢?乾慶帝對此的理解是,台元嘉會永遠忠於他;宮傾對此的理解卻是,台元嘉會永遠忠於雲朝皇室,忠於皇位上正坐著的那個人。在宮傾的野心還被掩藏得非常好的現在,她和保皇派們的利益是一致的,因此她非常欣賞台元嘉這個人,並且她願意對著台元嘉交付自己的信任。
畢竟,比起各有算計的其他人,如台元嘉這樣的保皇派可算得上是真正的忠君愛國了呢!
“傳令守中衛,在皇上平安歸來前,全城戒嚴!把城門都守好了!”
“傳令兵部……算了,不要驚動兵部的幾位大人。”
“內閣中,除去隨駕的兩位大人,在京留守的那幾位元,全部請進宮來,就說本宮有要事相商!”
“傳令司禮局,將幾位戍邊武將的家眷都請進宮來,只說本宮要辦一場賞菊宴。”
……
當皇上不在京中坐鎮時,皇后是擁有一些權柄的,乾慶帝離宮前把私章給了宮傾。而且,宮傾下的這幾道命令並沒有過分逾越,就拿守中衛來說吧,他們的主要職責原本就是要確保京中秩序井然。
如果乾慶帝死了,宮傾不介意露出尖爪,但如果他死不了,宮傾不想把自己變成他的眼中釘。
平心而論,此時的宮傾是不希望乾慶帝死的。他死了,反而打亂了宮傾的全盤計畫。
“蘋果,你親自去蘇貴太妃那裡走一趟,把雲芷傳回來的消息轉述給她。”宮傾又說,“我需要向她借一些人手,她是個聰明人,自然知道我要的是什麼。你不用多話,把名單帶回來就可以了。”
蘋果走後,宮傾又在原地轉了兩圈。
沒有人敢發出聲音,索尼和惠普都生怕自己會打擾到宮傾的思考。
“去看看,台元嘉進宮麼?如果來了,立刻把他叫來昭陽殿!”宮傾現在最擔心的還是蘇雲芷。
如果用戰場來做個比喻,宮傾此刻處在大後方,只要她反應迅速調度得當,那麼她這裡的危險就大大降低了。可蘇雲芷不一樣,蘇雲芷此刻正處在戰火紛飛的前線,她是那個真正直面了危險的人。
蘇雲芷沉默地站在乾慶帝的床邊。還不到二十歲的年輕皇帝正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隨駕的太醫全部被叫到了這個帳篷裡,有人唯唯諾諾,有人緊皺眉頭,有人滿頭大汗,有人臉色蒼白,總之沒有一個人臉上的表情是輕鬆的。蘇雲芷用冷漠至極的眼光從這些太醫的臉上一一掃過,他們一個個都低下了頭。醫術最好也最得蘇雲芷信任的宋太醫偏偏因為“年老體邁”而留在了京中。
“你們到現在竟然還不能給本宮一個確切的說法?皇上到底幾時能醒?”蘇雲芷問。
太醫們面面相覷,其中資歷最深的那個不得已站了出來,直接迎上了蘇雲芷的怒火。
不過,還不等太醫說什麼,就見常有福掀開簾子從外面走了進來,他面色凝重地附在蘇雲芷的耳邊,小聲地說了兩句話。大家都知道,大太監常有福是乾慶帝最信任的人,淑妃蘇雲芷則是乾慶帝最寵愛的人,此時皇上最信任和最寵愛的人選擇聯手,於是皇上的身邊就被他們二人牢牢地把持住了。
常有福是全無私心的,他選擇和淑妃聯手,是因為他覺得淑妃也是全無私心的。
在乾慶帝身受重傷、昏迷不醒的現在,常有福身為一個閹人,說話的分量到底有些不夠,因此必須要有一個高位的人站出來主事。蘇雲芷幾年如一日的偽裝迷惑了常有福,於是他不得不向她求助。
“皇上不過才五天沒有露面,他們一個個就都想反了麼?”蘇雲芷冷笑數聲。
太醫們又迅速地跪了一地。即使蘇雲芷罵的根本不是他們。
蘇雲芷走到床邊,伸出手摸了摸乾慶帝額頭。他的額頭非常燙,可見他正因為傷口感染而發燒。蘇雲芷歎了一口氣,對常有福說:“勞你在這裡看著了。本宮出去見一見那些想要鬧事的傢伙們。”
常有福抹了一下眼角,道:“皇上一定會沒事的,娘娘也要保重身體。”
如果這是在現代,憑著現代的醫療技術,蘇雲芷可以肯定,乾慶帝是能夠活下來的;但這不是在現代啊,即使蘇雲芷一心盼著乾慶帝能夠趕緊清醒過來,她卻很清楚,其實乾慶帝已經凶多吉少了。
做人果然不能過分自大。
乾慶帝此時的下場全是他自找的。
因為拍須溜馬的人太多,乾慶帝就以為自己的狩獵技術相當不錯。而且,他確實獵到了雄鹿,獵到了大雁,獵到了數不清的大小動物。然而,他卻不知道,這其實都是他所帶的那些侍衛們的功勞。
乾慶帝在圍場上玩得很盡興,這一日,他只帶著一支包括他自己在內才十人的小隊就沖出去了。
結果,十人去,三人回。
被侍衛們拼死護送回來的乾慶帝身受重傷,他的兩條腿上全部是被野獸撕咬的痕跡。
蘇雲芷走出帳篷時,周森就在帳篷外面守著。周森是台元嘉的副手,也是非常得乾慶帝信任的一個人,此次台元嘉留在了京中,周森就貼身保護乾慶帝。也就是說,乾慶帝受傷,周森是有責任的。
如果不是蘇雲芷一力護住了周森,周森早就該以死謝罪了。
不過,這個事情還真的不能全怪周森。周森確實想要貼身保護乾慶帝,乾慶帝卻嫌棄他為人刻板無趣,不許他離自己太近。於是,當乾慶帝帶著小隊沖出去時,周森和其餘的侍衛只能遠遠地跟著。
乾慶帝作死作到底,故意選擇了一條險峻的路,離開了圍場安全區。周森就把人跟丟了。
蘇雲芷在周森身邊站了兩秒鐘,似乎在評估什麼,最後道:“跟上來。”
營地中有一塊空地,如今這個空地上坐滿了人。蘇雲芷做事時向來少有顧忌,她拿捏住了常有福和周森兩人,就相當於是拿捏住了乾慶帝身邊的武裝勢力。於是,她直接讓侍衛們把隨駕的大臣們全部趕到了這片空地上,每位大臣都能領到毛毯、食物等生活必需品,但是蘇雲芷禁止他們隨意走動。
大臣們心中的憤怒可想而知。要不是皇上當時被護送回來時那鮮血淋漓的樣子被一些人看在了眼裡,如今大家都已經知道皇上那裡出了事,非常時期需要非常對待,他們也不能被老實關上這麼久。
不過,現在距離出事那日又過去了五天,皇上久久未露面,大臣們心裡顯然都有了新的想法。
常有福已經壓不住他們了。
走到空地附近,各種吵鬧聲就灌了蘇雲芷滿耳朵,讓這幾天極度缺乏睡眠的蘇雲芷頭疼不已。她抬眼望去,見其中有幾位大臣正瘋狂地叫囂:“我們要見皇上!不能讓皇上落于閹人和奸妃之手!”
蘇雲芷眯著眼睛,盯著那個叫得最凶的人,問:“那是誰?”
“禦史莊波。”周森說。
“哦……就是他啊!本宮聽說過他,據說是個沽名釣譽之徒,死不足惜。”蘇雲芷露出了一絲諷刺性十足的笑容。莊波,不是宮傾的人,不是蘇家的人,不是好人,罪不至死,但此時必須要死了。
周森安靜地站在蘇雲芷身邊,沒有說話。他整個人都像是一柄劍。
“殺了吧。”蘇雲芷說。
周森一箭射死了莊波。
莊波的死使得大家一下子安靜了。鮮血讓那些叫囂的人迅速冷靜了下來。
蘇雲芷很滿意這樣的效果,這才一步一步走到了空地的前方,將自己暴露在了所有人的視線中。
淑妃娘娘用一雙漂亮的眼睛掃視著空地上的人,說:“你們想要見到皇上?你們有什麼臉去見皇上?你們中有人把一群餓狼放進了圍場中,使皇上受到了驚嚇,本宮還沒有找你們問罪呢!本宮是個見識淺薄的婦道人家,實在沒有那個本事去查明誰是罪魁禍首,只能把你們所有人都看管起來了。”
乾慶帝遇到的事情應該只是一個意外,但這一點都不妨礙蘇雲芷往這些人身上潑髒水。
只有先潑了髒水,蘇雲芷才能繼續佔據道德的制高點,才能繼續限制住這些人的行動。如果她沒有在第一時間限制他們,他們就能迅速地把“皇上疑似傷重久未露面”的消息悄悄傳回京城中去,那樣一來,京中一定會亂了。蘇雲芷要為宮傾爭取時間,皇上昏迷了五天,她已經給宮傾爭取了五天。
有了五天的優勢,如果宮傾還不能控制住局面,那就不是宮傾了啊。
若有人彈劾淑妃做事荒唐,淑妃也只有一句話,她只是一個為皇上憂心不已的“無知”女子啊。
第64章
“在禁衛軍首領和暗部之人到來之前,若有人膽敢繼續鬧事,殺無赦。”蘇雲芷冷冷地說。她相信禁衛軍首領台元嘉會馬上趕過來。蘇雲芷不是相信台元嘉,是相信宮傾。宮傾一定會把他派過來。
周森沉默地站在蘇雲芷身邊,他現在必須要保護好淑妃娘娘。
只有淑妃能夠牽制住這些蠢蠢欲動的大臣。
蘇雲芷一揚手,立刻有兩位侍衛站出來,把已經死亡的禦史莊波拖了下去。屍體被帶走了,然而鮮血還留在了泥地上。血腥味彌漫在空氣中。蘇雲芷勾起了紅色如血的唇,卻無人敢直視她的美豔。
蘇雲芷知道這些人心中的想法。他們此時因為懼怕死亡而選擇沉默。可是,他們並沒有真正地順服於她。也許,他們已經想好要如何彈劾她了。一旦有機會,他們會想方設法讓她付出應有的代價。
在大臣們看來,折損了他們顏面的女子必須是妖妃!
而縱觀歷史,被冠上“妖妃”之名的女子似乎都少有什麼好下場。
然而,蘇雲芷一點都不怕。
如果乾慶帝能夠轉危為安,當他醒來時,只會感動于蘇雲芷在他昏迷時為他做的一切。如他這樣缺乏安全感的人,需要有人把他當成全世界那樣來崇拜,這個人就是蘇雲芷。他在蘇雲芷這裡得到的滿足感比從其他人那裡得到的都要多。他捨不得她,就算要罰她,也不過是禁足。蘇雲芷不怕禁足。
如果乾慶帝就這樣領了盒飯,宮傾將會成為一個實權者,那麼蘇雲芷更無所畏懼了。唐玄宗還有可能在馬嵬驛賜死楊玉環,乾慶帝對蘇雲芷的真心也需掂量,但宮傾卻是真正能夠保護蘇雲芷的人。
蘇雲芷很清楚這一點。她從始至終就沒有懷疑過這一點。
所以,淑妃娘娘寧願自己背負一個跋扈張揚的妖妃之名,也要讓皇后娘娘在外人面前永遠端莊無辜。蘇雲芷唱了白臉,做盡一切宮傾不方便做的事情,那麼與之相對的,宮傾就會擁有一個好名聲。宮傾是要做大事的,好名聲會讓她一步一步走得更加順利,她將會在眾望所歸中成為最後的大贏家。
“呵。”用視線逼著大臣們一個個低下了頭,淑妃發出了一聲嘲諷。都說文人風骨,真正的文人確實有著傲人的風骨,但真正的文人太少了。蘇雲芷轉身走回帳篷。周森一步不離地跟在她的身邊。
蘇雲芷走得很穩,如果那些大臣們抬起頭看到了她的背影,一定能感覺到她一身的氣勢。
然而,只有蘇雲芷知道,她其實特別想要吐。
莊波是她親自下令弄死的且死在她面前的第一人。
直面了死亡的感覺真是一點都不好。
走到帳篷門口,蘇雲芷正要掀起簾子,周森就停下了腳步。他會守在外面不進去。
蘇雲芷的簾子才掀到一半,見狀直接放下了手。她想要和周森說兩句話。
“你是不是覺得,在台元嘉來了之後,你就能甘心赴死了?你想得美!死是一件多麼簡單的事情啊,本宮敬你忠君愛國,莫要讓本宮覺得你竟然是一個懦夫。”蘇雲芷用甜美的聲音說著殘忍的話。
死有什麼好怕的,活著才是一件艱難的事情。
蘇雲芷這才掀起簾子走進了帳篷。
帳篷裡的空氣不流通,味道不是很好聞。而且,帳篷裡的溫度也有些高。
按照蘇雲芷的意思,其實現在應該好好通一通風的。正常人在這種封閉的環境中待久了,身體都會覺得難受,更何況乾慶帝還危在旦夕?只是,關門閉窗是太醫們的意思,於是蘇雲芷就不說話了。
在乾慶帝和自己的小命間,蘇雲芷毫無疑問選擇了自己的小命。她不能在這種時候下任何一道和乾慶帝的身體有關的命令。只要她下令了,如果乾慶帝就這樣死去,最後的髒水都會潑到她的頭上。
人總是自私的。
即使乾慶帝對蘇雲芷不錯。
在蘇雲芷的計畫中,遲早有一天,她和宮傾都會站到乾慶帝的對立面去。到了那個時候,只怕乾慶帝一定會瘋狂地叫囂著要弄死蘇雲芷。他們註定是要做敵人的,所以也許乾慶帝就此長眠也不錯。
“至少,這一刻的我還沒有背叛你。”蘇雲芷的心裡泛起一絲的悵然若失。
蘇雲芷一直都瞧不上乾慶帝,他愚蠢而不自知,他不負責任,他急功近利,他過分自大又過分自卑,他對自己缺乏正確的認識……他在蘇雲芷眼中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但是,他們相處了這麼久,蘇雲芷知道乾慶帝的身不由己,知道他的寂寞和他心底的恐懼。說白了,這也不過是個可憐人。
如果可以,蘇雲芷其實並不想直面乾慶帝的死亡。
她可以想像宮傾君臨天下的模樣,但她一直拒絕想像乾慶帝死亡的模樣。
她為此覺得愧疚。
殘忍和心軟在蘇雲芷身上一直並存著。她知道這顯得很偽善,但她心底的情緒都足夠真實。
不過,誰也沒料到乾慶帝竟然會因為他自己的作死而這麼快就直面了死亡的威脅。
“至少,不是我親手弄死你的。”蘇雲芷在心底歎了一口氣。
太醫們圍在一起小聲地商量著對策。乾慶帝的額頭上搭著一塊布巾,應該是降溫用的。常有福就一直細心地幫他換著布巾。蘇雲芷沒有湊上去,她挺直背站在帳篷裡,內心和身體都覺得無比疲憊。
大皇子已經五六歲了,按說應該要接觸更多的人了,所以這一次秋獵,蘇雲芷把他帶在了身邊。
傍晚時,蘇雲芷抽空去看了下大皇子。她心裡一陣煩躁,當然這種煩躁情緒並不是針對大皇子本身的,只是,如果她早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情,那麼說什麼都不會把大皇子帶到圍場上來。孩子的心裡說不定現在有多害怕呢!而且,她甚至都無法抽時間照顧他,只能把可樂和雪碧都留在了他的身邊。
大皇子現在就住在蘇雲芷的帳篷裡,離著皇上的帳篷不算遠。
蘇雲芷還未走近時就聽到了一陣吵鬧聲。當她提著裙角小步跑過去時,卻見到有人在打板子。
被打板子的是個太監。可樂一臉凝重地監督著,所有伺候大皇子的都被迫跪在一邊看著。雪碧抱著大皇子,她捂住了大皇子的耳朵,而大皇子把臉埋在她的肩膀上,因此也看不到什麼血腥的場面。
見蘇雲芷回來了,可樂趕緊對著蘇雲芷行了個禮,然後快步走到蘇雲芷身邊,小聲地對她說了要懲罰下人的原因。蘇雲芷揉了揉太陽穴,卻給了可樂一個讚賞的眼神,疲憊地說:“你做得很對。”
果然是什麼牛鬼蛇神都冒出來了!
蘇雲芷拖著自己越發疲憊的身體走到了大皇子身邊,對雪碧說:“把大皇子給我吧。”
雪碧不可置信地看著蘇雲芷。
蘇雲芷從未抱過大皇子,一次都沒有,但是她現在卻主動提出要抱大皇子。
“你捂著他的耳朵有什麼用呢?就算是捂著了,他還是能聽到哀嚎聲。長命,到我懷裡來。”蘇雲芷又說。前半句話,她還是對著雪碧說的;後半句話,就是對著大皇子說的了。她的語氣很堅定。
大皇子其實有些害怕蘇雲芷,畢竟真實的她是一個很冷漠的人。但他又控制不住地想要親近她。
於是,大皇子只是咬了下嘴唇,沒有猶豫太久,就撲進了蘇雲芷的懷裡。
五六歲的孩子挺沉的。好在蘇雲芷只是把他抱進了帳篷裡,再多走一些路,她就抱不動了。
蘇雲芷把大皇子放在了椅子上。
然後,她搬了另一張椅子在大皇子的對面坐下。
帳篷裡只有蘇雲芷和大皇子兩個人。
門口有雪碧和可樂守著。
太監的哀嚎聲還清晰可聞。
“知道那個人為什麼要挨打嗎?”蘇雲芷的臉上並沒有什麼笑模樣。
大皇子猶豫了一會兒,才眨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認真地點了點頭。
“那麼,你老老實實地告訴我,你想當皇帝嗎?”蘇雲芷緊接著就問出了一個大逆不道的問題。
大皇子這會猶豫地更久了。然後,他先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理由。”蘇雲芷問。
“我……我……我不想當皇帝,可如果我不,他們說,我會死的,娘娘也會死的。”大皇子口中的娘娘是指蘇雲芷。蘇雲芷雖養了他,卻從來沒有讓他叫過自己母妃,他就只能學其他人一樣叫著。
“我不會死,你也不會,那麼你想當皇帝嗎?”蘇雲芷又問。平淡的語氣完美掩飾了她的情緒。
大皇子堅決地搖了搖頭:“我不想。”
蘇雲芷緊緊地盯著大皇子。
大皇子瑟縮了一下。他果然還是有點怕蘇雲芷。
不過,這也是情有可原的,就連一些大臣都承受不住蘇雲芷探究的視線。
很快,大皇子想起了蘇雲芷曾經說過的話,要勇敢,要堅強,於是慢慢又把自己的背挺直了。
蘇雲芷平靜地笑了起來。
有時候,她笑得很漂亮,但她的笑容是冷的。
但此時,她笑得很漂亮,她的笑容中確實帶著一點暖意。
蘇雲芷伸出手摸了摸大皇子的腦袋,說:“好孩子,你要永遠記住你今天的選擇。”
作者有話要說: 蘇雲芷的心很軟,所以大皇子是不會當皇帝的。
第65章
隨著皇上昏迷的時間越來越長,蘇雲芷必須要考慮更多的東西了。首先,她需要弄到一份聖旨。
這份聖旨必須是一份能夠確定新君人選的聖旨。乾慶帝目前已經養活的一共有六個兒子,其中大皇子養在蘇雲芷的膝下,四皇子的母親汪貴人是宮傾曾經的侍女,蘇雲芷也就對這兩位皇子稍微熟一點。如果乾慶帝還能再活個十年八年,皇位就沒有這些皇子們什麼事了,因為宮傾已經盯上了皇位。
但現在,宮傾的時間還沒有到。
宮傾完全沒有準備好。所以,如果乾慶帝就這樣死了,登基的必定是他六個兒子中的一個。
大皇子已經被蘇雲芷排除在新君的考慮範圍之外了,那麼蘇雲芷手裡還有五個人選。乾慶帝不喜歡高位的妃子——蘇雲芷是個例外,但蘇雲芷在他面前也從未表現出自己的高高在上——他喜歡那種能在他面前把姿態擺得很低的女子,所以後宮裡給他生下孩子的女人大都出生不好。五位皇子中,五皇子、六皇子是一對雙胞胎,他們的生母是一位小官之女,剩下三位皇子的生母就都是宮女出身了。
生孩子對於這個時代的女人來說就是一道坎。醫療條件不好,產婦的年齡又往往不大,因此她們真的是用生命在生孩子。五皇子、六皇子的生母就是因為難產去世的,又因為他們是一對長相頗為相似的雙胞胎,已經天然失去了繼承權,於是乾慶帝“好心”地讓德妃、賢妃各養了雙胞胎中的一個。
乾慶帝不喜兩位太后的娘家已經很久了,但他不敢公然得罪他們;乾慶帝也不喜歡德妃和賢妃,但他礙於她們的家世又不能直接折辱她們。在他看來,讓她們各養著一個孩子就是對她們的安撫了。
那時的乾慶帝一定沒有算到今日,他這個決定卻為此時埋下了極大的隱患。
德妃身後有馮家,有馮老將軍。
賢妃身後有謝家,那是一個一流世家。
所以,蘇雲芷不敢賭。
如果皇帝重傷難愈的消息傳回了京城中,萬一馮家、謝家先一步有了什麼行動,雙胞胎也不是沒可能坐上皇位。比如說,弄死另一個就行了,或者在另一個臉上弄個疤,那他們也就獨一無二了啊。
不過,她都已經給宮傾爭取五天了,宮傾那邊應該一切順利吧?
除去五皇子、六皇子不提,蘇雲芷只能從二皇子、三皇子和四皇子裡面選擇新君的人選了。在蘇雲芷看來,選擇他們中的隨便哪一個都無所謂。因為他們的母親都沒有雄厚的娘家勢力,根本就不足為懼。而且三位皇子的年紀都不大,全都是奶娃娃而已,暫時也看不出誰心思深沉,誰又性情直白。
再說,新君註定了是蘇雲芷和宮傾立起來的傀儡。對於一個傀儡,蘇雲芷不想太過關注了。
關注意味著要費心,費心意味著要產生感情。蘇雲芷明白自己的性格弱點。如果乾慶帝真的要死了,等新君確立以後,蘇雲芷甚至不想再插手任何與新君相關的事情。她承認自己在這方面的軟弱。
不過,也不能什麼事情都讓宮傾扛著。
蘇雲芷歎了一口氣,喃喃地說:“這些事情都能慢慢來,當務之急是我該怎麼拿到這份聖旨?”
為了能夠徹底掌握主動權,為了能夠把事態控制在一定範圍內,蘇雲芷必須要想辦法拿到聖旨。
如果宮傾也在這裡,那麼她們完全可以一起偽造聖旨。宮傾身邊有擅長模仿筆跡的人。蘇雲芷能順利拿到龍印。而且,如果宮傾也在這裡,蘇雲芷手裡能夠調度的人手就更多了,做事會方便很多。
可現在,蘇雲芷看似厲害,將那些大臣說關就關、說殺就殺,其實不過是因為周森和常有福此時都站在她這一邊而已。而想要一直獲得他們的支持,蘇雲芷就不能做出任何對乾慶帝不利的事情來。
“宮傾那邊做了些什麼樣的佈置呢?”蘇雲芷在心裡問自己。
宮傾會把禁衛軍派到圍場,宮傾會用守中衛把整個京城控制起來,宮傾會傳令給近郊大營……不對!蘇雲芷猛然站了起來,宮傾不會在此時就傳消息給近郊大營,那太冒險了,即使裡面有她的人。
蘇雲芷忍不住笑了起來。她想到辦法了。
乾慶帝昏迷的第六天,蘇雲芷用自己一雙熬得通紅的眼睛看著常有福,說:“這話原是不該從本宮口中說出來的,只是皇上一直不醒,本宮心裡也沒了著落……德妃、賢妃膝下各有一名皇子啊。”
常有福初聽這話,心裡立刻對蘇雲芷升起了極大的不滿。淑妃這話是什麼意思?!她已經料定皇上必死無疑了嗎?她已經在暢想自己當上太妃後的生活了嗎?所以,她害怕德妃、賢妃要對付她了。
然而,常有福畢竟是常有福,他是乾慶帝身邊最得用的大太監。他很快就恢復了理智。
“娘娘的意思是……”常有福已經察覺到了蘇雲芷話中的深意。
蘇雲芷冷笑一聲,道:“下令給近郊大營,讓他們趕來護駕吧。本宮已經不信某些人了。”
常有福是看著乾慶帝長大的,如果蘇雲芷有七分不信任馮、謝太后的娘家,那麼常有福最少也該有十四分不信任他們。在常有福看來,乾慶帝早年受到的所有的痛苦都來源於馮太后和謝太后。他和乾慶帝一樣,都在心裡把兩位太后妖魔化了。因此只要蘇雲芷稍稍挑撥,他立刻就會覺得草木皆兵。
蘇雲芷最擅長蠱惑人心,她三言兩語就讓常有福嚇住了。
常有福恨不得現在能把所有的侍衛都叫來,全部圍在乾慶帝身邊,生怕有人會害了他。
“話也說回來,皇上此次遭遇的意外就真的是意外嗎?君子不立危牆之下,皇上難道還不懂得這個道理?誰知道當時他身邊的那些個侍衛是如何挑唆的?!”蘇雲芷抹著眼淚,語氣中卻透著憤怒。
常有福心裡又是一跳,他對此事也已經早有懷疑了。蘇雲芷的話不過是肯定了他的懷疑。
“只是……”常有福的眉頭狠狠地皺起來了。
在這種特殊時期,常有福確實想要從大營中調遣一些人手過來,然而他是沒有這個許可權的。近郊兩個大營向來直接聽命於皇上,其他任何人若想對大營動手,就都是一種逾越。不,或者說已經不是逾越了,那是對皇權的威脅,是要誅九族的!哪怕特殊時期特殊對待,常有福依然擔不起這個責任。
“本宮來下這道命令吧。”蘇雲芷大義凜然地說,“待皇上清醒了,本宮就自請去跪太廟。”
“娘娘……”
“你不用多勸了。我們的時間已經越來越少,我……本宮真的很怕……”蘇雲芷又忍不住哭了起來,她哭的時候就像是一位無助的小女人,然而她的眼神卻始終在告訴常有福,她一定要保護皇上!
給近郊大營傳信,只傳口信肯定是不行的,必須要傳蓋了玉璽和皇上私印的密信,還要有虎符。
常有福知道乾慶帝把玉璽、私印和虎符放在了哪裡。
密信是蘇雲芷親自寫的。她寫信時,讓常有福在門口幫她把風。
常有福心中擔憂著乾慶帝的身體,又擔憂著他的處境。他看不到蘇雲芷臉上的表情。
蘇雲芷摸了摸玉璽,心中微微一笑,到手了。
————————
宮傾在昭陽殿中踱步。算算時間,台元嘉和他的人應該已經趕到圍場了。他是一個堅定的保皇派,他會以保護皇上為第一要務。因此只要蘇雲芷老老實實待在乾慶帝身邊,她的安全也有了保障。
然而,宮傾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台元嘉的身上。所以,台元嘉的人手中混入了她的人。
“混入”這個詞用在此處並不是很確切,那個叫洛正奇的人一開始就是聽命于宮傾的。這步棋宮傾在六年前就已經埋下了,那時的她還沒有入宮。洛正奇以“清白之身”通過選拔加入禁衛軍。因他為人沉穩可靠,宮傾又讓他按兵不動,就慢慢取得了台元嘉的信任,如今已是台元嘉的副手之一了。
宮傾此前一直未曾動過洛正奇這步棋,她留著他是要在關鍵時刻翻盤用的,比如說逼宮時。
然而,現在卻已經等不到那種時候了,宮傾此次就給洛正奇下了一道命令,此行務必一切都要以淑妃為重,就算把他自己暴露了(這意味著皇后的野心也暴露了),也要把淑妃平平安安地帶回來。
“如果乾慶帝不死,洛正奇又暴露了,那麼我只能帶著你亡命天涯了,雲芷。”宮傾在心裡說。
成大事者就該不拘小節。
然而,對於宮傾來說,蘇雲芷不是“小節”,蘇雲芷才是“大事”。
第66章
台元嘉到了後,立刻接手了圍場上的事。蘇雲芷順勢萬事不管了,避嫌避得十分徹底。她每天不是守在乾慶帝的床邊,就是在佛前祈福,睡眠的時間都很少,整個人看像是像是一朵正在枯萎的花。
誰也不能懷疑淑妃娘娘對皇上的心意,那樣一個嬌美的人兒因著皇上的昏迷而日漸憔悴。
台元嘉此行帶了不少秘藥。這些秘藥自然沒有話本小說中那種能生白肉活死人的秘藥來得神奇,但是幾百年的老參和靈芝,總能發揮一些作用吧?更何況,那秘藥中還有蘇雲芷都不知道的好東西。
乾慶帝的情況並沒有好轉,但命是吊住了。
台元嘉立刻開始著手回京之事。皇上不能被留在圍場中,這裡的條件實在是太差了!而且,比起一心想要把乾慶帝救活的常有福,台元嘉的政治敏銳度更高。哪怕他也從來沒想過要讓乾慶帝就這麼死了,他心裡絕對沒有這樣大逆不道的想法,但如果皇上真的撐不住要死了呢?他接下來要怎麼做?
哪怕是昏迷不醒的皇上,那也是皇上。
哪怕是馬上就要死掉的皇上,那也是皇上。
皇上還是應該要回京坐鎮。
換句話說,乾慶帝死在京城裡,接下來的形勢都會比他就這樣死在圍場上好。
所以,台元嘉必須要抓緊時間把乾慶帝帶到京城去!好在淑妃娘娘當機立斷,已經給近郊大營傳了信,只要那邊帶著士兵趕過來,那麼不管接下來發生些什麼事,至少京城是不可能大亂起來的了。
在這一刻,台元嘉心裡確實是有些佩服蘇雲芷的。這樣一個後宮女人竟然真的鎮住了局勢。
回京的隊伍很快就準備妥當了,蘇雲芷守在了乾慶帝的車架上,後面跟著此次伴駕的大臣們。一路上的氣氛都十分沉重。蘇雲芷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蓋了玉璽的空白聖旨被她當成肚兜穿在了身上。
世間估計只有一個蘇雲芷能穿得起這樣奢侈的肚兜了。
蘇雲芷用細細的空管,小心地把太醫們熬好的藥,一點點喂到乾慶帝的口中。這藥大部分還是順著乾慶帝的嘴角流了下來,蘇雲芷就不厭其煩地擦去。全世界在她的眼中仿佛只剩下了一個乾慶帝。
然而,這一切都是假像,都是最高明的偽裝。
其實,蘇雲芷的心裡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宮傾。她一直在猜測宮傾做了些什麼,以此來推斷自己又該做些什麼。這次的事情發生得這樣突然,她們又被迫相隔兩地,兩人之間無法商量,可是她們依然要合作。她們必須要成為這個世界上最高明的獵手,憑著自己對對方的瞭解,進行一場完美的狩獵。
這是一種難以被其他人模仿的默契。
車架走了兩天,最得皇上信任也最得淑妃信任的宋太醫終於趕到了。他其實是和台元嘉同時由京城出發的,宮傾作為一個心憂皇帝的好皇后,知道皇上出事了以後,自然不可能不在第一時間把最好的御醫派過來。然而,台元嘉是習武之人,可以日夜兼程地趕路,宋太醫要是也這麼折騰,估計早就累死在半道上了。而且,台元嘉可以騎馬。宋太醫卻只能坐馬車。太醫其實已經竭盡全力在趕路了。
宋太醫一口氣還沒有喘勻,就立刻被請到了皇上的車架上。他剛撩了袍子要行禮,蘇雲芷就十分焦急地說:“你終於來了!快快,都已經什麼時候了,太醫你不必多禮!本宮就把皇上交給你了!”
宋太醫順勢直起了身體,快步走到乾慶帝面前,在蘇雲芷和常有福的注視中,給皇上仔細地檢查了一番。然後,他的眉頭越皺越深。常有福心中一沉,若是連宋太醫都沒有辦法,皇上豈不是要……
“皇上洪福齊天,老臣勉力而為。”宋太醫說著,打開了醫箱。
勉力而為的言下之意就是“能不能救回來全看天意了”。常有福根本聽不得這話,若不是現在皇上的安危還系在宋太醫的身上,他甚至想要噴宋太醫一臉,斥責他是在胡說八道,命令他務必要把皇上救回來。比起常有福的失態,蘇雲芷心裡已經料到了這種情況,只是表面上還側過臉擦了擦眼淚。
蘇雲芷下意識地又摸了下自己的胸口,她這個動作做得很自然。
處在傷心之中的人當然會忍不住想要捧心,更何況淑妃娘娘原本就有弱症。然而,蘇雲芷只是在摸她最大的砝碼而已。一張已經蓋了玉璽的空白聖旨,這應該就是宮傾此時最需要的一樣東西了吧?
有了這道聖旨,皇上如何其實已經不那麼重要了。
自從宋太醫來了以後,也是日夜守在乾慶帝面前照顧。蘇雲芷雖和他時有接觸,但當著常有福的面,兩個人之間說的話一直非常正常。哪怕蘇雲芷很想知道宋太醫真正的診斷結果,她也必須忍著。
一天后,大皇子哭鬧不止,疑似受到了什麼驚嚇。因太醫們都在乾慶帝的車架上,所以可樂只能求到蘇雲芷面前,只求個太醫去給大皇子瞧瞧。蘇雲芷歎了口氣,點了一名資歷最淺的太醫跟著她。
宋太醫慢悠悠地說:“老臣這裡有個民間流傳的偏方……雖說民間醫理粗糙,老臣當初對這個方子也是將信將疑的,但如今情況特殊,什麼方法都該試一試。方子中的藥引需得是親子的指尖血。”
狗急都會跳牆,到了這種時候,不靠譜的偏方也被用在了皇帝身上。
於是,宋太醫就跟著蘇雲芷去取指尖血了。本該“哭鬧不止”的大皇子正無比乖巧地倚在雪碧的懷裡,老老實實地把手指遞給了宋太醫,讓他取血。蘇雲芷摸了摸大皇子的頭,問:“皇上那……”
“老臣有辦法讓皇上醒來。”宋太醫說。
蘇雲芷立刻就明白了這話中的深意,說:“可是要付出什麼代價?”
“醒來後,皇上的壽命就只剩下一天了。”宋太醫無比淡定地說。
血已經取好了。所謂指尖血不過是宋太醫的一個藉口而已,雖說做戲做全套,還是把大皇子的手指戳破了一點點,但他並沒有取用多少血。只要給大皇子塗上藥膏,這一點點小傷口很快會癒合的。
蘇雲芷有些歉意地摸了摸大皇子的臉:“好孩子。”
只剩下一天的壽命了啊,那當然要被用在最合適的地方了。蘇雲芷並不打算讓乾慶帝現在就清醒過來,於是“奸妃”和“逆臣”又低頭商量了一兩句。宋太醫表示,他可以看著蘇雲芷的眼色行事。
蘇雲芷忍不住在心裡再一次膜拜了一下蘇貴太妃。她當初到底是怎麼把宋太醫籠絡住的!
車架到了京城後,很多人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大部分人只以為是皇上狩獵歸來了。某些消息靈通者固然知道了些什麼,但就算心有想法,卻已錯失先機。直到皇上被抬進勤政殿后半日有餘,乾慶帝重傷昏迷的消息才慢慢傳了開來。蘇雲芷並沒有回去華陽宮,皇上在哪裡,她就在哪裡守著。
勤政殿全面戒嚴。後宮的妃子一律不能前往探望。
但妃子是妃子,皇后是皇后。皇后要進勤政殿,雖說費了點功夫,她依然還是走了進來。
宮傾一眼就看到了趴在龍床邊的蘇雲芷。其實在內殿中守著的人有很多,偏偏唯一能入得了宮傾眼睛的人就是蘇雲芷。演戲的最高境界是把自己都騙過了,所以蘇雲芷這些天可勁地折騰著自己的身體。看著她無比憔悴的模樣,皇后強抑著要把淑妃帶回昭陽殿的衝動,一步一步慢慢地朝龍床走來。
皇后找了常有福問話,找了太醫問話,又找了淑妃問話,充分表演了自己的關心後,她又開始追責。然而,此次的事情之所以會發生全然是因為乾慶帝的作死,於是宮傾當然找不到什麼罪魁禍首。
這樣一通下來,時間又過去了好些。
乾慶帝如今躺的房間旁邊還有個小房間,算是一個小茶室。平日裡,當值的宮女就守在這個小茶室裡,一旦皇上有什麼吩咐了,她們會迅速出現。如今,淑妃和皇后都表示要親自守著乾慶帝。於是這個小茶室就被兩位娘娘徵用了。淑妃娘娘再如何關心皇上,她總不能一直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的吧?
休息時,蘇雲芷關上了茶室的門,臉上哀痛的表情散了,從骨子裡泛出來的疲憊卻散不了。
外間還有宮人們伺候著,蘇雲芷和宮傾就算要說話,也要符合她們一貫的人設。不過,在這種特殊時期,皇帝還躺著啊,她們自然就不能吵架了。於是,兩個人相顧無言,仿佛都不屑和對方交流。
沉默的同時,蘇雲芷開始脫衣服。
宮傾被她這豪邁的動作嚇了一大跳。
當著宮傾的面,蘇雲芷脫了外套,脫了中衣,很快就只剩下一件肚兜在身上了。
宮傾覺得自己仿佛是在做夢一樣。
蘇雲芷二話不說又把肚兜脫了。她圓潤的肩膀和胸前的雪裡紅梅完全暴露在了宮傾的視線中。
蘇雲芷完全不知此時的自己是在誘人犯罪。
淑妃娘娘將還帶著自己體溫的空白聖旨塞進了皇后娘娘的手裡。
第67章
每個朝代都會有每個朝代特製的聖旨。
為了維護皇室的統治,聖旨所用的料子是受到官方嚴格控制的。雲朝的聖旨用的就是一種特殊的織錦。並且,這種織錦上還帶著現任皇帝的個人印記。也就是說,換一位皇帝,聖旨的用料也會隨之發生細小的變化。因此,如果有人想要偽造聖旨,玉璽之印相對更容易偽造,聖旨本身卻非常難得。
畢竟,若有能人在手,其實有個蘿蔔就能實現玉璽之印了。但總而言之,這二者都很難弄到。
蘇雲芷把聖旨兩端的卷軸拆了,將中間那塊布稍微改造了一下,聖旨就成為了一個肚兜。淑妃娘娘的女紅原本就極其好,都不需要借助可樂雪碧的幫助,她就把聖旨輕輕鬆松地圍在了自己的身上。
然而,對於沒有追上她腦洞的人,比如說宮傾來說,這明黃色的肚兜固然是在用色上逾越了,卻並沒有別的什麼問題。而且,在宮傾眼中,用色逾越也沒什麼值得在意的,她只覺得委屈了蘇雲芷。畢竟,現在的蘇雲芷就算再喜歡明黃色,也只能在肚兜上動動手腳,外袍什麼的是絕對不敢逾越的。
如果有一天,蘇雲芷想用什麼錦緞做衣服就用上什麼錦緞,那樣才算沒有委屈了她啊!
宮傾忍不住如此想到。她不錯眼地盯著蘇雲芷,注意力根本沒有放在肚兜上。如果宮傾此時理智還在,如果她低頭細看,那她一定能看出這肚兜的用料有多麼不可思議!然而她已經顧不上肚兜了。
蘇雲芷低頭撿起了中衣。她隨意地把中衣搭在了肩膀上,甚至還沒有把帶子系上,就已經完全顧不上自己了。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宮傾臉上那種不可置信的表情。於是,她立刻抬頭看向了宮傾。
宮傾的臉上確實寫滿了不可思議。
蘇雲芷強抑著心中的得意,彎下腰,湊近了宮傾的耳朵,小聲地問:“你覺得怎麼樣?”
“很、很好。”身材很好。
宮傾覺得蘇雲芷是在明知故問。她想要逗一逗她,然而在這種時刻,她卻只能實話實說。美色當前,如果宮傾沒有成為昏君,那麼只能證明美色不夠檔次。而現在,無論蘇雲芷說什麼,宮傾都是願意順著她的。美人在骨不在皮。現代社會中的一些明星或者比蘇雲芷更美,但世間只有一個蘇雲芷。
蘇雲芷的臉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她咬了下嘴唇,又問:“你就沒有別的話了?”
淑妃娘娘的中衣還沒有徹底穿好,只虛虛地披著,因為要和宮傾說話,她整個身體前傾。於是,從她寬鬆的領口看過去,宮傾能將美景盡收眼底。宮傾喃喃地說:“很棒,很不錯,很不可思議。”
對於這樣的讚美,蘇雲芷其實依然不夠滿意。她覺得這實在太輕描淡寫了。她千辛萬苦弄到了空白的聖旨,是為了讓宮傾大吃一驚的!然而,她還記得自己此時待的地方是勤政殿,而不是宮傾的大本營昭陽殿。她知道宮傾不可能做出什麼誇張的表示。蘇雲芷直起了身體,低著頭繼續穿起了衣服。
宮傾不明白蘇雲芷為何在剛才忽然就脫起了衣服,但既然已經脫了,何必要這麼快就穿上?
早在進小茶室時,蘇雲芷已經把門栓好了。宮傾把明黃色的肚兜隨手往自己的袖子裡一塞,立刻從椅子裡站了起來,直接攥著蘇雲芷的胳膊,帶著她走到了小榻前。宮傾把蘇雲芷按在了小榻子上。
蘇雲芷無辜地眨著眼睛,打了一個哈欠,說:“嗯,我確實是有點困了。那我先睡?”
宮傾沒有說話,拉著蘇雲芷中衣上的帶子輕輕一扯,剛剛系好的蝴蝶結就又散開了。蘇雲芷覺得宮傾真是太無聊了,壓低了聲音說:“都什麼時候了!你還鬧!別亂動了,讓我趕緊把衣服穿好。”
“別急……我會幫你穿上的。”但不是現在。
理智燃燒殆盡後,宮傾說話時,卻仿佛變得更加理智了。她臉上的表情都淡定得恰到好處。
蘇雲芷喜歡顏色鮮亮的甲油。和蘇雲芷不同,宮傾一直是不喜歡染指甲的。考慮到現在乾慶帝還昏迷著,那麼皇后更應該素面朝天才對了。於是,宮傾的指甲純澈如玉,帶著一點點預示健康的粉。她修長的手指從蘇雲芷的鎖骨那裡劃過。蘇雲芷覺得癢,忍不住輕笑了兩聲。宮傾的手指繼續往下。
蘇雲芷眼尖,看到了被宮傾胡亂塞進袖子的聖旨。宮傾沒有塞好,露出了聖旨的一角,蘇雲芷用手一抽,就把聖旨抽了出來。她把聖旨攤到宮傾面前,說:“你瘋了!這東西被人看見了怎麼辦?”
宮傾有些不解。她的指尖還抵在蘇雲芷的鎖骨偏下一點點的地方。
蘇雲芷把聖旨對折再對折,疊得四四方方了以後,才重新遞給宮傾,故意做出了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說:“哼,關鍵時刻,還是得看我啊!雖說這是我辛辛苦苦弄到的,不過我留著這個東西也沒有用。你帶回去吧,上面要寫點什麼也都隨你了。我已經夠累的了,接下來的事情別再指望我了。”
宮傾失去的理智終於在這一刻慢慢回來了。
鬧了半天,宮傾根本不知道蘇雲芷要的是什麼。蘇雲芷也根本不知道宮傾在做什麼。
淑妃娘娘一扭身就爬上了小榻,把皇后娘娘晾在了原地。
蘇雲芷懶懶地打了一個哈欠。她現在困得要死,實在沒有力氣再和宮傾說些什麼了,見聖旨已經給了宮傾,她心中的一塊大石頭也算是落了地,就把中衣隨意地一搭,又扯過了被子蓋在自己身上。
淑妃娘娘已經隨時準備好要迎接睡眠了。
“你……”皇后娘娘完全不知道此時應該說些什麼。
淑妃娘娘給了皇后娘娘一個“你真煩”的眼神,然後把被子往上拉,將自己的臉都蓋住。她用這個行動表明了自己要睡覺的決心。別管宮傾到底想要做什麼了,此刻的蘇雲芷就真的只想睡覺而已。
在過去的這一些日子裡,蘇雲芷的睡眠時間非常少。而在有限的休息時間裡,她的睡眠品質還很差。她不敢讓自己睡熟了,因為形勢每分每秒都在變,她很害怕自己熟睡一覺醒來後,世界都變了。
然而,現在不一樣。
即使乾慶帝還是沒有清醒,即使局勢還是很嚴峻,即使蘇雲芷身在勤政殿,即使外面守著的大都是勤政殿內的宮人,然而只要宮傾也在這個屋子裡,那麼蘇雲芷就終於能夠安安心心地睡上一覺了。
即使未來還是有各樣的不確定,即使馬上就有一場硬仗要打,即使踏錯一步就是萬丈深淵,即使她們準備得再如何完全也不敢肯定絕對能取得成功,但宮傾就在這裡,於是蘇雲芷終於可以休息了。
皇后娘娘站在原地,沉默地看著撩完就睡的淑妃娘娘,心裡狠狠地記上了一筆。
很快,蘇雲芷就睡著了。宮傾在小榻前坐下。她把蘇雲芷疊好的肚兜打開,這才注意到原來這是一份空白的聖旨,不光用料是正確的,就連玉璽之印都已經蓋好了。這確實是一份非常珍貴的禮物。
宮傾把聖旨藏在了自己的懷裡。在這個宮裡,應該沒有人敢搜皇后的身。
在空氣中暴露了這麼久,聖旨上原本屬於蘇雲芷的體溫已經散了。不過,宮傾依然覺得自己胸口熱熱的。她動作很輕地把蘇雲芷身上的被子往下扯了扯。把臉埋在被子裡睡,這不是一個好習慣呢。
蘇雲芷睡得那樣熟。她眼底的青灰證明了她的疲憊。即使現在睡著了,她的眉頭還是緊皺著。
宮傾伸出手,用指尖慢慢地把蘇雲芷眉間的痕跡撫平了。
蘇雲芷很明顯是瘦了一些。短短的幾天時間裡,她承受了太多的東西。即使她足夠強大,即使她足夠勇敢,即使她無所不能,但宮傾依然覺得很抱歉。在最關鍵的時刻,她卻沒有陪伴在她的身邊。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其實,他現在就死了,何嘗不是我們的機會呢。”宮傾在心裡說,“一個奶娃娃總比一個成年人好對付。一位太后總比一位皇后有權柄。以後,你就可以真的橫行無忌了。”
熟睡的蘇雲芷聽不到宮傾的誓言。
宮傾幫蘇雲芷整理了下劉海,把一根根的頭髮都細心地別到了她的耳後。也許是因為蘇雲芷真的很困,也許是宮傾的動作太溫柔,總之,哪怕宮傾的小動作很多,蘇雲芷一點被鬧醒的跡象都沒有。
宮傾就這樣默默地看了蘇雲芷很久。
然後,宮傾彎下了身。
一個微微帶著一點涼意的吻落在了蘇雲芷的額頭。
————————
我的好姑娘,願你有個好夢。
希望每一天都能世界和平,希望每個月都有鵲橋相會,希望每個季節都是日暖花開,希望每一年都算是歲月靜好,希望這個世界能夠美好一點再美好一點,希望所有的人能夠善良一點再善良一點。
希望我們都活在一個童話故事裡,於是那一點點玫瑰開放的聲音,就不會吵醒了我的好姑娘。
『既見君子小.說.群:348958901』
第68章
蘇雲芷睡醒的時候,宮傾正坐在椅子裡看書。
淑妃娘娘恍惚了一會兒,才終於意識到自己已經回到皇宮之中了。她好好地睡了一覺,但疲憊感卻沒有減少多少。蘇雲芷歎了一口氣,慢騰騰地爬了起來。被子順著她的身體往下滑,滑到了腰間。
蘇雲芷正要低頭穿衣服,卻發現自己的中衣已經系好了。
蘇雲芷記得很清楚,明明她在睡之前,就只是把衣服隨便一搭而已,她那時真是累得連重新把衣服穿好的力氣都沒有了。怎麼現在衣服卻是已經穿好的?蘇雲芷愣了一會兒,狐疑地看了宮傾一眼。
在這個屋子裡,活人就只有蘇雲芷和宮傾兩位。
衣服不是蘇雲芷自己穿的,那自然就是宮傾幫她穿的了!只是,冰山一樣的宮傾能有這麼好心?
“別指望我會感謝你。”蘇雲芷嘟囔了一句。
“嗯?”宮傾聽到了蘇雲芷的說話聲,卻沒聽清楚她說了什麼,只好發出了一聲疑問。
蘇雲芷搖了搖頭,問:“有什麼吃的沒有?最好是湯湯水水一點的,我肚子很餓,但又感覺吃不下去什麼,先喝一點墊墊肚子吧。”說完了這話後,她又覺得有些洩氣,這裡又不是宮傾的昭陽殿。
在昭陽殿裡,那真是蘇雲芷想吃什麼,就能吃到什麼,在勤政殿卻沒有這麼好的待遇了。
蘇雲芷歎了口氣,揉了揉自己的肚子。
宮傾把手中的書放在一邊,起身走到了屋子的一角。角落裡生著爐子,爐子上放在一個湯鍋。宮傾用一塊布墊著手,掀開了蓋子,一種屬於食物的味道立刻就散了出來。湯不過是簡單的排骨湯,但用料講究且熬得方法得當,味道就很香。湯裡面的葷油都已經被弄掉了,湯裡還放著一塊塊的老藕。
蘇雲芷更餓了。
宮傾盛了一碗湯,放在了桌子上,轉身對蘇雲芷說:“你現在這種情況,吃甜的估計會覺得膩,所以還是先喝點鹹的吧。這湯味道很清淡的,你先喝一小碗,然後再吃點蓮藕,估計胃口就開了。”
蘇雲芷趕緊穿上了鞋子,連外頭都沒有穿,快步走到了桌子前坐下。
宮傾便又拿起了書,低著頭一頁一頁地翻著,好像根本就沒有多餘的注意力要分給蘇雲芷。
蘇雲芷喝了一碗湯,胃裡終於舒服了一點,她就自己又跑去舀了一碗,最後更是搬了椅子對著爐子坐著,很快就把一鍋湯全部喝完了。不過,這鍋本來就不大,是那種非常小巧玲瓏的小湯鍋而已。
“你在看什麼呢?什麼書讓你看得如此全神貫注?”吃飽喝足的蘇喵喵主動露出了柔軟的肚子。
想要哄一隻貓開心,就必須要讓她睡得好、吃得好,如果能想辦法再給她弄到一點點陽光和一個毛線團兒,那就更好了。貓咪其實很容易就滿足了呢,儘管她在多數時候都是一副不可接近的樣子。
宮傾想了想,把手裡的書推給了蘇雲芷。
蘇雲芷見她正用食指指著“死”這個字,就知道她是在問乾慶帝的死期。
“這取決於你。”蘇雲芷沒有說得太細。
宮傾略一想就明白了,也許蘇雲芷已經和宋太醫達成了什麼默契。其他的太醫們肯定已經拿著乾慶帝現在的情況沒有任何辦法了,醫術最好的宋太醫或許還有一點點辦法,然而他能做的也很有限。
宮傾的心立刻就定了。外間躺著的那個男人是真的要死了,雖說她們還從未動手。
宮傾的手指慢慢下移,她之前就用這根手指摸過蘇雲芷的鎖骨,而現在她這根手指仿佛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操控乾慶帝的生死。食指掠過了“死”這個字,往下走了幾行後,落在了“亂”這個字上。
蘇雲芷又懂了。宮傾大概是想要渾水摸魚了。她們已經掌握了主動權,於是局勢越亂,對於她們來說就越有利。她們完全可以坐在一個比其他人都要高的地方,然後坐看那些人互相鬥得死去活來。
既然乾慶帝的死以及成為了一個定局,那麼她們就該想辦法榨幹他身上的最後一點利用價值。如果他的死能為朝綱穩定做出貢獻,那麼皇室那些已經葬入皇陵的老祖宗們也可以原諒他的作死了吧?
淑妃和皇后相視一笑。
隨著乾慶帝昏迷不醒的消息進一步擴散,宮裡宮外的氣氛都變得無比凝重。蘇雲芷依然只守在勤政殿裡。宮傾身為皇后,卻有更多的事情要做。正如她已經料到的那樣,宮裡的眾位主子們也開始鬧騰了,“意外”又變得層出不窮了,尤其是那幾位擁有繼承權的皇子們,他們的日子一點都不平靜。
大皇子被蘇雲芷命人送到了蘇貴太妃那裡去,只要他乖巧地待在靜安宮,那麼外面的風浪再大,也不會把他的衣角打濕了。可是,其餘的皇子們就沒有這麼幸運了。他們成了大人爭寵用的工具。
明明幾位皇子的年齡都不大,然而他們每天都被大人們帶著,在勤政殿外面直挺挺地跪著,這當然就是為了祈福。而且,宋太醫隨口胡謅的偏方竟然也流了出去,於是皇子們就被搶著“放血”了。
蘇雲芷都忍不住想要同情這些孩子了,並且她覺得他們的母妃可真傻啊!如果皇上真的不行了,她們此刻帶著孩子來討好皇上有什麼用呢?還不如趕緊去討好一直都沒能生下嫡子來的皇后娘娘啊!
事實上,已經有人想要從皇后那裡尋找突破口了。此人就是汪貴人。
然而,宮傾並沒有給汪貴人機會。此時的她拒絕接見任何一位皇子。
皇上從圍場上回到宮裡的第三天,三皇子身上出了疹子,疑似天花,於是他所住的宮殿整一個都被封鎖起來了。也是在同一天,二皇子、四皇子都差一點落了水。一切都像是意外,卻又像是人為。
宮傾借著這個機會,命禁衛首領台元嘉全面接手皇宮,她自己則退守昭陽殿,閉宮為皇上祈福。
沒錯,就在所有人都以為皇后一定要借著這個機會做點什麼時,宮傾甚至把手裡的宮務都分了出去,當然她不可能把宮務讓給其他的妃嬪,於是就交給了台元嘉和常有福,畢竟他們是真心真意為皇帝考慮的。而宮傾自己推了一切事情後,她卻也沒有去乾慶帝面前討好賣乖,她直接就閉宮祈福了!
一時間,皇后的名聲變得極好。
因為此時情況特殊,再加上台元嘉也不是一個好得罪的人,於是都沒有人覺得是皇后無能。如果她把持住宮務不放,拒絕接受台元嘉對皇宮的接管,那才說明她根本沒有把皇上的安危放在心裡呢!
而且,皇子們接連出事,這看似是宮內之事,在這種情況下,也肯定和朝堂有了聯繫。
是不是有人已經盼著乾慶帝死了,他們好以此來控制新皇登基呢?
一般情況下,後宮都不得干政。所以宮傾把主動權給了台元嘉。而台元嘉必須分出精力來調查這些事情,把某些人趁亂伸出來的手一個個砍斷。抓了一批人,殺了一批人,又殺雞儆猴嚇住了一批人。台元嘉不得不再一次佩服淑妃娘娘的果敢,近郊大營進京保駕使得台元嘉擁有了不少的底氣。
台元嘉和常有福變得越發忙碌,皇上身邊能主事的人就剩下一個蘇雲芷了。
到了這時,蘇雲芷才對宋太醫使了眼色,乾慶帝可以“醒”了。
雖說常有福每隔一兩個時辰就會過來看看乾慶帝,但只要他沒有一直守在乾慶帝身邊,就給了蘇雲芷可操控的空間。在很多人看來,淑妃娘娘是絕對沒有私心的,她沒有孩子,沒有顯赫的家世,在後宮中也沒什麼盟友,有的僅僅是乾慶帝的寵愛而已。所以,她肯定是一心盼著皇上能夠好起來的!
“拖得太久,皇上的身體已經到達了極限,等他醒過來,活不過兩個時辰了。”宋太醫說。
蘇雲芷點了點頭,從乾慶帝的枕頭下面把聖旨拿了出來。這就是蘇雲芷弄到的空白聖旨,在宮傾手裡轉了一圈後,又重新落到了蘇雲芷的手上。蘇雲芷拿起早已經準備好的筆墨,把在心裡已經想過無數遍的草稿一個字一個字搬到了聖旨上。她用的就是自己的筆跡,並沒有選擇模仿乾慶帝的筆跡。
聖旨寫好,筆跡未幹,蘇雲芷放下筆,說:“讓他醒吧。”
一刻鐘後,有一個小太監沖出了勤政殿。他是奉了淑妃之命去請人的。皇上終於醒了,他要趕緊把台大人和常公公請來!至於要不要把內閣的眾位大臣請來,這就是台大人他們應該操心的事情了。
第69章
乾慶帝昏迷得太久了,他的情況比宋太醫預估得還要更糟糕一點。他的眼睛模糊不能視物,而且腦子也不是很清楚,蘇雲芷就趴在了床邊,裝出了一副喜極而泣的樣子,激動地叫著“皇上”二字。
當常有福不顧形象從外面跑進來時,蘇雲芷還在一刻不停地喊著。
常有福顧不上淑妃,跪爬著到了乾慶帝床邊。他確實是個忠心的奴才,蘇雲芷的激動全靠演技,他的激動卻是發自內心的。因為太重視乾慶帝了,他甚至不敢去觸碰乾慶帝,而且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聲音了,各種複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他的口中就連一句話都說不出,只剩下了“嗚嗚”的哽咽聲。
乾慶帝從喉嚨中擠出了“啊”這個音,他什麼都看不清楚,無處不在的疼痛甚至不能讓他肯定自己是否活著,然而他聽出了常有福的聲音。他想要抓住常有福的手,就像是他小時候經常做的那樣。
蘇雲芷有些緊張地看著這一幕。對於她來說,此刻就是黎明前最後的黑暗了,卻也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如果乾慶帝在此時對著常有福說了什麼不該說的,那她就不得不讓常有福“殉主而去”了。
淑妃娘娘覺得自己真是太偽善了,哪怕到了這種時刻,她依然想要做一個好人。
常有福知道乾慶帝有話要對自己說,他已經完全失了奴才的本分,顧不得淑妃就在一旁看著,連忙由全跪的姿勢換成了半蹲的姿勢,然而把自己的手塞進了乾慶帝手裡,耳朵湊近了乾慶帝的嘴邊。
乾慶帝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緊緊地攥著常有福。他的嘴唇開開合合,每發出一個音都很痛苦。
“要、要早、早……”乾慶帝耗盡了力氣才擠出了幾個字。
蘇雲芷面色哀戚,整個人卻已經緊繃了,乾慶帝到底有什麼打算,是想早點立儲,還是想要早點做什麼?到了這種最關鍵的時候,乾慶帝唯一信任的人果然就只有一個常有福而已。他根本就沒有把心神分給蘇雲芷。而如果他對常有福說的和蘇雲芷寫好的聖旨有衝突,那常有福的命就留不得了啊。
“好好好,要棗泥山藥糕,奴才親自做的,皇上您要儘快好起來啊!”常有福哭著說。
蘇雲芷松了好大的一口氣。
棗泥和山藥,這都不能算是什麼值錢的玩意兒,可是對於幼時的乾慶帝來說,常有福為他做的棗泥山藥糕卻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後來,他就當上皇帝了,太后們在政事上一直限制著他,在吃喝玩樂上卻始終縱容著他。他是皇帝,他坐擁天下,於是他已經很久沒有吃上常有福親自做的糕點了。
得到了常有福的保證後,乾慶帝仿佛終於沒有什麼遺憾了,他手上的力氣漸漸消失了。
常有福連忙把乾慶帝已經開始往下滑的手又重新抬起來,將自己的老臉貼在乾慶帝的手上:“皇上!皇上!皇上!”他這三聲,一聲喊得比一聲響,到了最後一聲時,聲音尖利得就如同杜鵑啼血。
蘇雲芷緊緊地盯著乾慶帝的眼睛,那雙不甘心閉上的眼睛漸漸地失去了神采。
台元嘉匆匆趕來時,常有福恨不得哭暈過去,他嗓音嘶啞,已經發不出正常的聲音了。而淑妃娘娘正呆呆地坐在床邊,兩眼無神。如果她真是一朵花兒,那麼她已經枯萎了。台元嘉的心裡沉了沉。
乾慶十七年,帝崩。
勤政殿內的一切都很亂。台元嘉覺得自己整個腦袋都是疼的,如果可以,他也想要像常有福一樣乾脆崩潰地哭暈過去算了,然而他不是常有福,所以他不能暈。皇上死了,太子還沒有立,接下來的局勢可想而知有多麼亂!那些朝中的大臣們個個都有野心,那些權勢不小的世家們個個都想要伸手。
就台元嘉本人而言,只要坐上皇位的是乾慶帝六個兒子中的一位,那麼無論新皇是誰,對他來說都沒有任何區別。然而,事情是不可能這麼簡單的。確定新皇的過程將是雲朝各方權勢洗牌的過程。
哪怕乾慶帝在臨死之前留下了一句口諭也是好的啊!那他們就知道該支持誰了!
台元嘉忽然把視線投向了淑妃娘娘。淑妃娘娘仿佛已經傻掉了一樣。她臉上的表情是沒有表情,她不哭也不鬧。然而這樣的淑妃娘娘反而更加讓人心疼了。台元嘉作為禁軍首領,之前見過淑妃好幾次,每一次她都光彩照人如同初升的旭日。然而,此時的淑妃娘娘身上已經沒有了一絲鮮活的氣息。
“娘娘,皇上可留下了什麼口諭?”台元嘉不忍打擾淑妃,卻又把全部的希望壓在了淑妃身上。
蘇雲芷慢慢轉過頭,她似乎反應了很久,才明白台元嘉說的是什麼。她的眼睛看向了台元嘉,然而她的眼神卻從他的身上掠過去,看向了虛空中的一個點。又過了好久,她忽然崩潰似的痛哭起來。
台元嘉依稀能聽到淑妃娘娘的哭聲裡泄出了一兩句類似於“你竟這樣狠心”的話。
台元嘉心中一跳,莫非皇上打算讓淑妃殉……了?面對淑妃娘娘這樣一個活色生香的人兒,台元嘉忽然就生出了幾分不忍心。他的心裡甚至冒出了幾分不該有的念頭,他覺得自己可以為淑妃保密。
對,只要他們都不說,誰又能知道皇上下過讓淑妃陪葬的口諭呢?
如果淑妃只是一個空有美貌的女人,台元嘉不會為她的死感到可惜;但淑妃不光有了美貌,她還聰明,她還果敢,自乾慶帝昏迷後,她為了保護皇上做的那些事都被台元嘉看在眼裡,記在了心裡。
台元嘉對著淑妃有了一種不自知的動心。他卻以為這種情緒應該歸結為“欣賞”。
蘇雲芷不知道台元嘉都腦補了些什麼。現在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刻,她的一舉一動就絕對不能出錯,所以她要哭,因為她扮演的淑妃娘娘在這種時刻是必須要嚎啕大哭的。等到終於哭夠了,蘇雲芷的眼睛已經腫得有些睜不開了。她擦了擦眼淚,慢慢地站了起來,將一身的脆弱換作了一身的傲骨。
“本宮奉皇上口諭擬了一道聖旨。台大人,勞您去將眾位內閣大臣都請進來吧,本宮要當著眾人的面宣旨。”蘇雲芷站在那裡,仿佛要被聖旨上的內容壓垮了,然而她始終咬著牙,不願意叫人看出她的難堪。她停頓了幾秒鐘,又說:“再把幾位老王爺並宗人令一同請來,不要落下了任何一位。”
後宮接見外臣的地方在延春閣。蘇雲芷坐了上位。
內閣大臣和老王爺們很快就來齊了。對於淑妃娘娘即將要宣佈的聖旨,大家心中都已經隱隱有了一些猜測。京師已經戒嚴。皇上薨了,最重要的不是哭喪,也不是各寺廟敲鐘三萬下。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要確定新君。憑著皇上對淑妃娘娘一貫的縱容,莫非他在臨終時把新君的選擇權交給了淑妃嗎?
一些大臣的眉頭已經皺了起來。
就算淑妃娘娘手裡有一道聖旨又如何呢,皇上昏迷了那麼久,誰知最後的時刻到底有沒有真清醒過,他們完全可以說這道聖旨是淑妃偽造的!要知道,淑妃在眾位大臣那裡的口碑可一直都不太好。
所以說,想要謀劃點什麼人還可以繼續謀劃,想要把水攪亂的人還可以繼續把水攪亂,不滿意聖旨中新君人選的人自然也可以繼續不滿意。淑妃一個婦道人家,就算有了聖旨也壓不住將亂的局勢!
蘇雲芷整個人顯得無比疲憊。
其他人多多少少都以為淑妃一定在聖旨中撈到了好處,只有台元嘉看出了淑妃的不對。如果乾慶帝臨死前給淑妃鋪好了路,那麼淑妃此刻就算為皇上的死心痛不已,但她完全不用擔心自己的處境。
可現在,淑妃分明已經要搖搖欲墜了。她不過是在強撐而已!
對了,淑妃不久前還哭訴過皇上對她太過狠心。台元嘉忍不住替淑妃擔憂了起來。
當著眾人的面,淑妃緩緩地從袖子裡抽出了聖旨。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了這道聖旨上。上面寫的東西將關係到接下來的局勢該如何變化。淑妃娘娘一字一句地把聖旨上的字念了出來。隨著她宣讀聖旨的聲音,所有人的算計都成了空,因為乾慶帝竟是下了一道最出人意料的聖旨,也是最適合的聖旨。
台元嘉和其他人一樣跪地高喊吾皇萬歲,此時的他終於明白了淑妃娘娘的痛苦。
明明皇上那麼寵愛淑妃娘娘,然而他為了朝綱穩定,卻大力抬舉了淑妃娘娘的“仇敵”——宮皇后。不,很快就會是宮太后了。宮太后一旦掌握了權柄,曾經和她作對的淑妃自然就沒有了好下場。
這道聖旨還是乾慶帝口諭而淑妃親擬的。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對淑妃太過殘忍了。
沒有人懷疑淑妃娘娘在聖旨中動了手腳。因為這份聖旨對她一點好處都沒有。沒有人懷疑她和宮皇后聯手做了這一切,因為她們之間的敵對關係是不可調和的,也因為宮皇后已經自請閉宮祈福了。
蘇雲芷把聖旨合攏,無力地遞給了台元嘉。然後,她起身離去,起身的一瞬間甚至有些踉蹌。
台元嘉把聖旨遞給了首輔大臣。這聖旨是要拿下去存檔的。
在聖旨中,皇上竟是將皇后之子封為了太子。宮皇后沒有親生子,但既然聖旨是這麼寫的,那麼她完全可以把一位庶子認作親子。而只要她認了一個兒子,新君自然就確立了。嫡子繼位名正言順。
因為這道聖旨,禁軍、守中軍、近郊兩大營等保皇軍都能理直氣壯地站到宮皇后這一邊。
想要鬧騰的人因為“皇后之子”四個字已經鬧騰不起來了。因為,不管他們費盡心力把哪位皇子推上皇位,他們都不可能從中得到過多好處了。此時的宮皇后,日後的宮太后,她才是最大的贏家。
想要在新君人選上動手腳的各方勢力,其實都是想要立一個親近己方勢力的傀儡;而現在“皇后之子”四字意味著新皇已經成了皇后的天然傀儡。當然,皇后名聲極好,她一定會好好輔佐新君的。
第70章
淑妃娘娘並沒有回華陽宮,她重新回到了勤政殿。
在皇后娘娘的地位真正穩固之前,淑妃娘娘還要繼續演下去。
雲朝大行皇帝的停靈處不在勤政殿。所以,此刻的勤政殿非常安靜。蘇雲芷慢慢地穿行在其間,過路的宮人見到了她,儘管詫異她為何還會回到這裡,不過宮人們大都會迅速把腦袋低下行禮問安。
在這個宮裡,一位宮人想要活得盡可能長久,就一定不能多看、多問、多做、多想。
蘇雲芷走到了乾慶帝最後躺的那張大床前。此刻,床上已經沒有了人。蘇雲芷沒有坐在床上,而是選擇靠著床沿滑坐在了地上。她慢慢地屈起膝蓋,然後把自己縮成了一團,顯得有那麼幾分可憐。
乾慶帝崩了,大部分人最想要關心的問題都是新皇的人選,就連死去的乾慶帝都已經無法牽扯人們的多少心神了,更何況是失去了靠山後明擺著要倒楣了的淑妃娘娘呢?沒有人在乎她的,沒有人。
蘇雲芷小聲地哭了起來。她的臉埋在膝蓋之間。於是人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聽到她的哭聲。
“淑妃娘娘,這裡馬上就要封殿了,您看?”一個尖細的聲音在蘇雲芷身邊響起。說話的人是一個小太監。他應該是那種地位不高不低的三等太監。蘇雲芷抬起頭,用通紅的眼睛看了這太監一眼。
小太監耐心地等著淑妃娘娘起身離去。然而蘇雲芷卻忽然崩潰似的破口大駡了起來。
“封殿?本宮允許你這麼做了嗎?!皇上屍骨未寒,你們就一個個都抖起來,還有沒有把本宮放在眼裡?”蘇雲芷的眼中迸出了駭人的光芒,“好啊,你們都打算去她面前討巧賣乖了,是不是?”
向來舉止優雅的淑妃娘娘何曾有過這樣癲狂的時候?她果然是受到了很大的打擊啊。就是皇上昏迷不醒的時候,她都沒有遷怒過伺候的宮人,然而她現在卻在為難一個言行上並沒有出錯的小太監。
她在害怕。
所以,她在虛張聲勢。
“呵,你們去啊!去她面前賣好啊!只是,本宮的醜話先說在前頭,若你們以為踩了本宮的臉面就能討好皇后了,那你們就太天真了!本宮再如何,也是皇上親封的淑妃娘娘,又豈是你們這些小人能夠作踐的?!”蘇雲芷慢慢地站了起來,“本宮今日就一直在這待著了,看你們誰敢封這個殿!”
奉了台元嘉之命前來看顧淑妃娘娘的周森站在殿門口沒有進來。這樣的淑妃娘娘讓他覺得無比陌生。然而,他卻是可以理解淑妃的,畢竟她深愛著的皇上死了,而且皇上臨死前還背叛了她的愛情。
但凡皇上心裡真的存著一點點淑妃的位置,他也該給淑妃安排好一條退路啊!
小太監嚇得驚慌失色,老天爺知道他真是冤枉的!其實他根本就沒想過要為難淑妃娘娘,但既然淑妃娘娘這麼說了,他也只好跪在地上,拼命地磕頭認錯。他得罪不起一個淑妃,即使她要失勢了。
周森對著小太監使了一個眼色,小太監用跪爬的姿勢慢慢退出了宮殿。不過,周森卻沒有就此走到殿內去。即使現在是特殊時期,他也不能和一位宮妃同處一室。因此,周森就在大殿的門口守著。
殿內沒了外人,淑妃娘娘剛剛的尖牙利嘴便又消失了。她趴在床邊,小聲地啜泣。
周森沉默地站著。
過了好久,常有福被他的兩個小徒弟扶著,也踉踉蹌蹌地走來了。皇上駕崩時,常有福直接都崩潰了,哭著哭著就暈了過去。而現在,他醒了,也掙扎著回到了勤政殿內。他和蘇雲芷一人佔據了床的一邊,就著乾慶帝最後躺的地方,似乎都沉浸在哀傷之中。靈堂裡人太多,這裡反而更適合哀悼。
蘇雲芷小聲地哭。常有福安靜地流著眼淚。
過了好久,蘇雲芷歎了一口氣,說:“本宮要自請去皇陵給皇上守靈。”
“娘娘!這萬萬不可啊!”常有福愣了下,擦了一把眼淚,趕緊勸道。皇陵中的生活非常淒苦,即使他感動於淑妃對皇上的真心,但憑著皇上對淑妃的喜愛,他肯定捨不得讓淑妃娘娘去受這個苦。
蘇雲芷長歎了一口氣,說:“還未叫你知道,之前皇上剛醒沒多久,本宮就奉他的口諭寫了一道聖旨,已將皇后之子封為了太子。如今皇上不在了……本宮留在宮裡也沒有什麼意思,還不如去皇陵陪著皇上,清清白白安安靜靜地過下輩子。再說,他捨得拋下本宮,本宮卻真是捨不得離開他的。”
常有福徹底愣住了。這些事情確實是他還不知道的。
不過,常有福並沒有懷疑聖旨的真假。乾慶帝平時就表現得在很多事情上很倚重皇后,而皇子們的生母身份普遍不高,如果不給皇后足夠的權利,若太子生母仗著血緣關係對太子指手畫腳,只怕日後又會生出禍事來。即使乾慶帝平時一直防範著皇后身後的宮家,但如果他知道自己活不久了,那麼宮家的存在又反而是宮皇后的一個優勢了。母族勢大,小太子(馬上就是皇上了)的地位才會穩固。
這是乾慶帝在倉促之下能做出的最好的安排。
然而,這個安排中也是存著隱患的。宮皇后現在看似極好,她的名聲也比馮謝兩位太后年輕時要好很多,即使是最嚴苛最守規矩的禦史,他們也尋不出皇后的錯處來。然而,誰又能保證皇后會一直都是這樣子的呢?如果她或者她身後的宮家生出了野心,那麼誰知道新皇又是不是下一個乾慶帝呢?
常有福是陪著乾慶帝從那段艱難的日子中走出來的人,他很難不讓自己多想。
蘇雲芷還在小聲地說話。她的情緒顯得很混亂,因此她說的話也是亂糟糟的。哪怕常有福沒有回應她,她也能繼續說下去。她翻來覆去地說著要去為皇上守靈,一個字一個字仿佛染上了血和眼淚。
常有福就著跪在床邊的姿勢往前蹭了一步,語重心長地說:“娘娘!萬萬不能啊!皇上對您的心意,奴才瞧在了眼裡,又記在了心裡,他雖倚重皇后,但他最在乎的人就是你啊!娘娘,如今皇上不在了,把太子和江山託付給了皇后,難道您不幫他看顧著嗎?若是皇后立刻就容不得您了,那……”
如果新皇剛剛登基,宮傾馬上對著蘇雲芷發難了,那就證明宮傾之前的賢良淑德都是裝出來的,那麼保皇派們就必須要想辦法限制宮傾手裡的權利了。但如果宮傾能夠善待蘇雲芷,那保皇派們就能暫時信任皇后,並暫時和她結為同盟。就現在的局勢來說,自然還是保皇派和宮皇后結為同盟更好。
蘇雲芷的存在,就是一塊試金石,一塊能夠證明乾慶帝沒有選錯人的試金石。
所以,淑妃娘娘絕對不能去皇陵給皇上守靈。她要繼續生活在後宮之中。只有她繼續和皇后針鋒相對,從某種角度來說,新皇才會更加安全。皇后有遺旨,有天然的地位優勢,但淑妃身後可以有一部分的保皇派。淑妃是枚很好用的棋子,因為如果這顆棋子用廢了,保皇派可以毫不猶豫地丟掉她。
簡單地說,保皇派可以扶持淑妃來限制皇后,正如當初的高宗選擇用謝太后來遏制馮太后一樣。但與之不同的是,謝太後手裡握著足以匹配她身份的權柄,於是她這顆棋子就慢慢地脫離了控制。而淑妃什麼都沒有,她在限制宮皇后成為下一個馮太后的同時,她本人卻絕對成為不了下一個謝太后。
這是常有福能想到的事情,也是台元嘉等堅定的保皇派所能想到的事情。
常有福哭著說:“娘娘!您放心吧,皇上身邊有老奴陪著呢。老奴陪了皇上二十年,已到了這兩鬢斑白的年紀,說不得什麼時候就跟著皇上去了……娘娘,您萬事看開些,還是讓老奴去守靈吧!”
常有福想要把蘇雲芷留在宮裡,至於他本人,他是心甘情願要去守靈的。正如淑妃說的那樣,不能讓皇上身邊沒一個知心人陪著。常有福照顧了乾慶帝一輩子,他哪裡捨得讓乾慶帝孤孤單單的呢。
至此,蘇雲芷的目的也就達成了。她把常有福遠遠地打發走了。
常有福太過忠心,為了乾慶帝,他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蘇雲芷不想弄死常有福,但他如果留在了宮裡,那麼總有一天會意識到某些事情的不對勁。現在,常有福自請去了皇陵,這是最好的安排。
蘇雲芷做了她能做到的所有事情,接下來要看宮傾的了。
第71章
國不可一日無君。
然而,宮傾一點都不急。
在蘇雲芷偽造了聖旨後,無論誰坐上了皇位,宮傾都已經立於不敗之地了。六位元皇子全部都是奶娃娃,除了大皇子已經開始接受啟蒙教育,其餘的幾個甚至還沒有開始識字。於是,在宮傾眼裡,這些孩子並沒有任何區別。哦,區別還是有的,因著蘇雲芷的關係,宮傾對於大皇子自然要高看一眼。
所以,宮傾可以無比坦然地把眾位老王爺、宗人令和內閣大臣請進宮來,大家一起就新皇的人選進行友好的商討。她無法像蘇雲芷那樣裝出一副楚楚可憐的無害模樣,但她卻用另外的方式表現出了自己無害。她仿佛很守規矩。循著祖訓,循著禮法,循著世間法,她一句不曾說錯,一步不曾走錯。
這樣的主母是世人最欣賞的主母。
此時的女人社會地位很低,無論是做女兒時,還是做媳婦時,她們都有一堆的規矩需要守著。然而一旦她們熬死了自己的丈夫,只要她們本身不是那種扶不起來的人,她們的腰杆仿佛一下子就能挺直了,從一個“順從者”變成了一個“掌權者”。無論是皇室,還是世家,還是鄉野小民,皆如此。
太平公主欲效法則天大帝,武則天成功了,她卻失敗了。這是為何?因為局勢發生變化了,因為她們要面對的對手的能力不一樣,因為太平公主的政治手段比不上武則天,也因為武則天是李氏皇族的“媳婦”,太平公主則是李氏皇族的“女兒”,男人們能容忍“主母當家”,卻容不了女兒出頭。
所以,“哀家”這個自稱其實是相當美妙的呢。
宮傾正襟危坐著。因為要守孝,她頭上的簪子換做了素雅的白玉簪,上面垂著一個很小的墜子,墜子輕輕巧巧的,只要有一陣微風拂過,它都能立刻活潑地動個不停。然而,此時那墜子紋絲不動。
這足以證明宮傾的定力。她的一舉一動都像是用尺子量過了一樣。
自古選立太子時,最終結果無非就是立嫡,立長,立賢,立愛。此時雖是在選立新皇,但考慮到眼下的情況實在太過特殊,其實也和選太子時差不多。所以,可供參考的條件無非也就是這麼幾個。
嫡,沒有。乾慶帝的遺旨是選立了嫡子,然而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沒有嫡子。
賢,幾個奶娃娃,都還沒有到能見到外臣的年紀,誰知道他們哪個更賢!
愛,也沒有,乾慶帝在世時沒有表現出對哪個兒子更偏愛一點,而宮傾此時不能拿她自己的喜好來說事,畢竟她要表現出自己毫無私心的一面。而且,事實上,她對於幾位皇子還真沒有什麼偏愛。
於是,算來算去好像就只剩下了一個“長”字了。
事實上,如果讓宮傾來推舉皇子的話,她為了證明自己毫無私心,確實就只能拿大皇子來說事。否則的話,無論她提起了誰,都會被有心人看做她已經和那幾位皇子的生母或養母達成某種協定了。
此時的宮傾依然要小心行事,因為她手裡握著的權柄還太少了。
於是宮傾淡淡地說:“本宮的意思是,不如就過繼大皇子到本宮膝下吧,他年歲長些,畢竟懂事些,日後能早日當得重任,且能照顧好後面的幾位弟弟。眾位大人以為呢?”因為乾慶帝此時還沒有正式下葬,諡號、廟號等也都還沒有確立,於是宮傾此時的自稱依然是“本宮”,而不是“哀家”。
這確實是個不錯的提議。幾位皇子的條件差不多,選了大皇子,好歹因為他是“大”皇子,這也有利於朝綱穩固。不然,如果選了三皇子,二皇子、四皇子日後就該有意見了,憑什麼大家條件差不多,他能當皇帝,其他的人卻不可以呢?到時若有小人在其中挑唆,很容易就出現兄弟鬩牆之事啊!
只是,大皇子如今是養在淑妃娘娘膝下的,考慮到皇后和淑妃之間的關係,有些自以為聰明的人頓時就有些摸不准皇后的意思了,她這句話是真代表了她心中的想法呢,還是只在面上說說而已的?
聽話要聽音。他們得弄清楚皇后真實的意圖,才好慢慢把這個話題圓下去。
幾位老王爺小聲地交頭接耳,一人說了什麼,其餘幾人頻頻稱是。宮傾微微側了頭,非常禮貌地分出了一點點注意力給他們,似乎在等著他們中的某個人站起來回話。而她的心裡卻在默默地倒數。
十、九、八、七……
一位老王爺從他的位置上站了起來,其餘人漸漸停止了討論。
四、三、二、一……
老王爺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延春閣的大門就被敲推開了。
台元嘉從外面走進來,只匆匆行了禮,就告訴了大家一個意想不到的消息!在大行皇帝的靈前,淑妃娘娘剛剛領著大皇子磕了頭,大皇子對著大行皇帝的棺木發了誓,已說了“願為賢王”四個字。
“胡鬧!這簡直就是胡鬧!”老王爺們當著皇后的面都沒能控制得住自己的脾氣。
大皇子這點年紀能懂什麼?他說出了這樣的誓言,必然是淑妃挑唆的!而淑妃為何要這麼做?她無非就是怕皇后會把她的養子奪走,讓她徹底失去靠山,若是皇后心狠一點,說不定會直接弄死她這個養了大皇子兩年的人。她害怕了,於是就引著大皇子發了這樣的誓,絕了皇后過繼大皇子的可能。
一位皇子在大行皇帝棺木前發的誓,一個兒子在他父親的靈堂中發的誓,是絕無可能違背的。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如果大臣們和宗親們還堅持讓皇后過繼大皇子為嫡子,還堅持讓大皇子遵照遺旨登基為帝,那就是陷大皇子于不義不孝之中。試問,一個不義不孝之人又如何能夠配得上天子之位呢?
大皇子這輩子就只能是個“賢王”了啊!
延春閣中的眾位大人對於淑妃的觀感本來就不太好,此時更是直接跌到了穀底。他們惱怒於淑妃的自私和短視,瞧瞧她都做了些什麼!為了把大皇子控制在自己身邊,她都不顧整個朝堂的安穩了。
這簡直就是一個妖妃!
台元嘉低著頭,心裡歎了一口氣。他不願意相信淑妃真是個如此短視的人,於是他就覺得淑妃這麼做是有苦衷的。宮裡有傳聞說,淑妃一點都不喜歡大皇子。但他明明看見了淑妃眼底藏著的溫柔。
宮傾若有所思地看了台元嘉一眼。
台元嘉帶來的消息讓延春閣陷入了一場混亂中,原本他們很快就能確定新皇人選的,現在卻不得不從長計議了。宮傾緩緩起身,依然是那副平靜無波的樣子,說:“今天就先到這裡吧。三皇子不久前疑似染上天花,若是他能熬過這劫,那倒是個有福的了。當然,終究還是要看眾位大人的意思。”
說完,宮傾就走出了延春閣。
她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皇后娘娘還記得自己入宮後的第二日,她從昭陽殿走到勤政殿伴駕,遠遠看到了延春閣的房檐。那時,她就知道自己總有一天是能走到這裡來的。而現在,她就站在這裡。這裡的一切都將屬於她。
哦不,這裡的一切都將屬於她和她。
宮傾臉上露出了一個微不可見的笑容。但是很快地,那一點笑意就從她的眼眸中消失了。她回過頭看向跟在她身後走出延春閣的台元嘉,說:“如此多事之秋,宮內之事就勞煩大人繼續費心了。”
台元嘉低頭應喏。皇子那邊要重點看顧,如今可真是經不起折騰了。
宮傾沉默了一會兒,又道:“淑妃那裡……想來她對本宮多有誤會,本宮為此甚是頭疼。”
台元嘉覺得皇后肯定不在乎淑妃是如何看她的,她在意的應該是眾位大臣的想法。只是,台元嘉心裡是一直盼著淑妃好的,見皇后這麼問了,他就難得僭越地說了一句:“若是娘娘能與淑妃好好說道說道,想來淑妃一定能夠理解娘娘的菩薩心腸。”他這話名義上是在誇宮傾,其實卻是一句提醒。
宮傾淡淡地笑了起來,然而她的眼眸深處卻慢慢凝結了冰霜。
台元嘉低著頭,所以看不清楚宮傾臉上的表情,只聽見皇后娘娘用一種仿佛是帶著笑意的柔和聲音說:“你說得不錯,本宮確實該找淑妃好好說說了。我與她本就是姐妹,自然是要相親相愛的。”
正妻說自己和小妾是姐妹,這是正妻對小妾的一種抬舉。
台元嘉松了一口氣。皇后娘娘既然都這麼說了,淑妃那裡暫時就是安全的吧?
宮傾說完這一句話就不再停留。呵呵,她該找人見人愛的蘇雲芷相、親、相、愛去了啊。
第72章
大皇子緊緊地攥著蘇雲芷的衣角。靈堂中有很多人,然而他都不認識。他熟悉的乳母不在身邊,可樂和雪碧也不在身邊,所以,儘管他很努力地讓自己挺胸抬頭了,蘇雲芷依然能察覺到他的害怕。
蘇雲芷忍不住歎了一口氣。大皇子就像是一隻小綿羊,真不像是她蘇雲芷養出來的孩子。他本性如此,所以蘇雲芷再如何去教他張揚,縱他囂張,給他諸多的底氣,他依然成為不了第二個蘇雲芷。
蘇雲芷摸了摸大皇子的頭。
罷了,反正有她護著他。
若他真的能當一世的“閑”王,一輩子平安順遂、健康富貴,那也是他的福氣。
蘇雲芷掃了一眼那些正低著頭為乾慶帝哭靈的人,決定不待在這裡受罪了。趁著沒什麼人注意到她,她捏了捏大皇子的手心。當大皇子有些迷茫地抬起頭向她看來時,她對著大皇子扮了一個鬼臉。
大皇子沒有笑。他這個年紀,已經知道在什麼場合該保持什麼樣的表情了,即使躺在棺木中的乾慶帝對於他來說就是個陌生人,但他知道那是他的“父皇”,所以他必須要哭。於是,見到了蘇雲芷的鬼臉後,他內心是想要笑的卻又必須努力控制,臉上就呈現出了一個又顯迷茫又覺得驚悚的表情。
蘇雲芷又捏了一下大皇子的手心,然後非常嫺熟地“暈”了過去。
大皇子忍不住哭了起來。他臉上的表情十分到位,就像是被嚇住了一樣。
好吧,自從到了華陽宮以後,大皇子的勇氣沒有增加多少,演技卻增加了。
恰好在這時走進靈堂的宮傾忍不住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哪怕她看不到前因後果,但她可以肯定,蘇雲芷是裝暈的,大皇子是在假哭。即使大皇子哭得眼淚都出來了,這也只能證明他哭戲好。
皇后娘娘琢磨著,大皇子不能再讓蘇雲芷獨自帶下去了,該有個人把正直沉穩的品性交給他了。
淑妃暈了,皇后來了,事情便由皇后接手了。大皇子有些好奇地看了宮傾幾眼。他其實是一個很敏感的人,憑著直覺他能發現蘇雲芷的惡聲惡氣下藏著的彆扭關心,自然就清楚皇后對他沒有惡意。
於是,大皇子不聲不響不鬧不叫地任由皇后的人把淑妃抬走了,而他自己也緊跟在後面。
宮傾把大皇子招到自己身邊,用手帕幫他擦了下臉上的淚痕,說:“乖孩子,辛苦你了。”憑著她對蘇雲芷的瞭解,蘇雲芷私底下就是個寶寶,估計她胡鬧起來,身為真寶寶的大皇子還得讓著她。
大皇子不明白皇后為何說了這樣的話,只乖巧地搖了搖頭,說:“不辛苦。”
“暈”過去的淑妃被抬進了昭陽殿。她“暈”過去了,自然沒法對皇后的決議進行反駁了。蘇雲芷認真思考了一會兒,覺得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回過華陽宮了,所以華陽宮肯定很冷清,那麼去昭陽殿裡住上幾天也是好的。那裡有很多好吃的呢!於是,蘇雲芷放棄了“及時轉醒”的想法,繼續暈著。
出於對皇后娘娘的尊敬,再說皇后之前都已經主動選擇閉宮了,所以台元嘉的人只在昭陽殿外守了一列,根本就沒有往昭陽殿內滲透。也就是說,在這種時候,昭陽殿依然處在宮傾的掌握之中。進了殿門,宮傾瞥了躺在軟榻上的蘇雲芷一眼,淡淡地說:“行了,起來吧。再演就沒有意思了啊。”
抬著軟榻的人都是宮傾的心腹,現場唯一覺得有些蒙圈的大概只有大皇子了。
皇后娘娘不喜歡孩子,大約是她穿越前見多了熊孩子吧,不過大皇子給她的感覺不錯,她就摸了摸大皇子的頭,把他往迎出來的索尼那裡推了推,說:“乖孩子,讓本宮的人帶你下去休息會吧。”
蘇雲芷喜歡稱呼大皇子為“好孩子”,而宮傾喜歡稱呼他為“乖孩子”。這大概就是她們兩個對孩子不同的要求吧。蘇雲芷喜歡真性情的孩子,而宮傾喜歡懂事的在某些時候學會壓抑本性的孩子。
大皇子想要保護淑妃,但他又覺得皇后不是壞人,於是在皇后的注視中,他猶豫著點了下頭。
宮傾越發覺得這孩子真是討喜。她喜歡能明辨善惡的孩子。
索尼把大皇子帶去了偏殿休息。宮傾卻始終沒有等到蘇雲芷主動跳下軟榻。她撩起簾子一看,就見蘇雲芷竟然已經睡著了。估計是太累了吧,於是在被抬來抬去的過程中,蘇雲芷不小心睡了過去。
宮傾無力地扶了一下自己的額頭,說:“把她抬去內殿吧。”
這一刻,仿佛是遇見了冬日暖陽,宮傾眼眸深處的冰霜又一點點化作了難得的溫柔。可惜蘇雲芷總是錯過這一幕。面對心怡的獵物,宮傾選擇用最優雅的方式來狩獵。而她的優雅源自於她的高傲。
軟榻被抬進了內殿,伺候的人等著皇后進一步的吩咐。
宮傾卻揮了揮手,讓他們都下去了。她走到軟榻邊,輕輕地推了推蘇雲芷。
蘇雲芷睡得很熟。
宮傾看著蘇雲芷仍紅腫著的眼睛,愣愣地呆了幾秒鐘,不知道想了些什麼。然後,宮傾脫了自己的鞋子,只穿著襪子站在了地上。這鞋子稍微有一點跟,宮傾和蘇雲芷在穿越前都是那種能把十釐米的高跟鞋踩得風生水起的女人,然而當她們想要做一點什麼事情時,穿著有跟的鞋到底有些不安全。
宮傾彎下腰,一隻手放在了蘇雲芷的脖子下,一隻手放在了蘇雲芷的腿窩處,然後她微微用力,就把蘇雲芷抱了起來。這一方面是因為蘇雲芷真的很輕,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宮傾好歹練過一些體術。
穿越前,宮傾就練過跆拳道等;穿越後,她雖算不上弓馬嫺熟,但絕不會手無縛雞之力。
宮傾抱著蘇雲芷起身時,儘管她已經儘量把動作放輕了,但那種微微失重的感覺還是讓蘇雲芷皺起了眉頭。她感覺到了宮傾的體溫,就下意識地宮傾的胸口蹭了一下,口中喃喃地念到:“宮傾?”
“是我。”宮傾小聲地說。
半睡半醒的蘇雲芷放心了。她直接用手搭上宮傾的脖子,讓自己被宮傾抱得更穩當一點。宮傾就用這個公主抱的姿勢,把蘇雲芷抱到了床邊。宮傾把蘇雲芷放在了床上,蘇雲芷卻還摟著她的脖子。
“呵,也就這個時候能有點乖樣子。”宮傾小聲地說。
蘇雲芷這一覺直接睡到了晚上。她醒來時,一時間根本分辨不出自己是在哪裡。不過,當她翻了一個身時,就見到大皇子正趴在床沿上。見蘇雲芷有了動靜,大皇子高興地說:“娘娘,你醒啦?”
蘇雲芷打著哈欠坐了起來,問:“宮傾呢?額,我的意思是,皇后呢?”
“皇后娘娘去忙了。娘娘,皇后讓我告訴您,小廚房裡已經準備好了雪片糕、白松糕、芙蓉糕、燈芯糕……好多糕,還有甜湯兒。”大皇子和蘇雲芷一樣愛吃甜食,說著說著忍不住吸了一下口水。
蘇雲芷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本來就有些餓了,結果被大皇子念得更餓了。
大皇子眼巴巴地看著蘇雲芷,問:“娘娘,您想吃嗎?”
“想啊!”蘇雲芷說。她決定趕緊起床,趕緊洗漱,趕緊吃好吃的!
“哦!”大皇子臉上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他動作飛快地從床沿上跳了下去。
“你慢些!要是摔著了,我可不管你!”蘇雲芷又用上了她那標誌性的嫌棄語氣。
大皇子一邊往外跑,一邊轉過頭來,說:“娘娘,皇后說了,只要您說您想吃了,那些糕點就都讓我帶回去。”他現在晚上還住在蘇貴太妃那裡,就在剛剛,蘇貴太妃已經派人過來要接他回去了。
“嘿,我平時少你一口吃的了嗎?瞧你那饞樣兒!”蘇雲芷依然很嫌棄。
大皇子傻傻地笑了一下。
蘇雲芷忽然覺得有哪裡不對勁,問:“等等!你都帶回去了,那我吃什麼?”
大皇子停下腳步,怯怯地看了蘇雲芷一眼,說:“皇后說,她就是饞您的。”宮傾故意讓大皇子對著蘇雲芷把各種糕點名字念了一遍,只要蘇雲芷表現出她想吃了,大皇子就能把所有糕點帶回去。
蘇雲芷的眼中露出了凶光。
大皇子舉起小爪子,一臉堅決地說:“娘娘,我偷偷給你留一塊白松糕,不叫皇后知道。”
“我還真是謝謝您嘞!”蘇雲芷覺得宮傾真是太壞了!趁著她睡覺的這點時間,她竟然把軟潤萌萌的大皇子都給帶壞了!這哪裡還是一隻單純無害的小綿羊啊,小羊兒分明已經開始長狼爪子了啊!
呵呵,絕對不能再給宮傾靠近大皇子的機會了!蘇雲芷憤憤不平地想到。
大皇子緊張地環顧了一下四周,確定屋子裡沒有別人了,又說:“那我把娘娘帶回去?”如果淑妃願意著他一起回去,那他就不要糕點了。不過,皇后剛剛和他打了賭,他是沒法把娘娘帶回去的。
“不回!”蘇雲芷果然一臉堅決地把腦袋搖成了撥浪鼓。她要咬死宮傾!
第73章
宮傾如今說忙也忙,說不忙也不忙。
忙是因為她的身份,身為皇后,她必須要站出來主事。即使在很多時候,她都只要站在那裡看著就好了,一些具體的事情自然有底下的人去做,但她依然要站在那裡。這就是她身為皇后的職責吧。
不忙則是因為宮傾在此時並不打算插手任何具體的事情。對於她來說,乾慶帝死得太早,宮傾其實完全沒有準備好。她果然立刻就突兀地站出來攬權,這絕對是在作死。她還沒有那樣大的底氣啊!
就目前的形勢來說,宮傾和保皇派的利益在大方向上依然是一致的。保皇派要確保小皇帝盡可能坐穩皇位,而宮傾要確保自己手中的勢力繼續良性發展。正如當初她可以把自己完美地藏在乾慶帝身後,現在她依然可以把自己完美地藏在小皇帝的身後。皇位上換了一個人坐,對於她來說沒有區別。
哦,區別還是有的。一個小奶娃娃顯然比乾慶帝更好糊弄了。
所以,新皇的人選是誰,宮傾不插手;目前還落在台元嘉手裡的宮權,宮傾不收回;甚至乾慶帝的身後事,宮傾都交給了禮部和司禮局的人一同操持。她只是在該哭靈的時候哭靈,撐著場面而已。
於是,宮傾總有足夠的時間來想一想此刻估計正在她床上打滾的蘇雲芷。她知道吃不上甜食的蘇雲芷會有多鬱悶。可是有什麼辦法呢,對於不夠乖巧的孩子,皇后娘娘就是忍不住要“欺負”她啊。
當宮傾回到昭陽殿時,大皇子已經被蘇貴太妃的人接走了。蘇雲芷什麼甜點沒有吃著,不過宮傾也不會餓著她,早就讓人為她準備好了白米粥和時令的菜蔬。這些食物都是按照宮傾的口味準備的。
蘇雲芷的肚子是填飽了,然而心理上完全沒有得到滿足。她就窩在椅子裡,拉著蘋果玩五子棋。
對,是五子棋。
“好了,你輸了!快,我要吃芝麻糖!大宮女的份例中是有糖的!”蘇雲芷興致勃勃地說。
蘋果雖然不知道皇后為何要限制淑妃娘娘吃糖,不過既然皇后是這樣吩咐的,蘋果自然不敢暗中偷渡甜食給淑妃。於是,她雙手合十露出了一個可憐兮兮的表情,說:“淑妃娘娘,之前說好了三局兩勝,奴婢贏了兩盤,是您說了要改為五局三勝。那奴婢也想耍賴一次,改為七局五勝,好不好?”
蘇雲芷的眼珠子轉了轉,說:“不嘛!我想吃芝麻糖嘛!”作為一個成年人,哪怕她很喜歡吃甜食,但她也不至於饞到了這份上。她只是心中憋著一口氣而已。宮傾不是不讓她吃甜食嗎?她非要從昭陽殿裡把甜食翻出來。等到宮傾回來時,她就當著宮傾的面把糖吃了,宮傾的臉色一定很好看呢!
蘇雲芷就是如此幼稚地在心裡較著勁。但凡在這種小事上贏了一兩次,她都能得意很久。
眼看著蘋果就要招架不住了,宮傾才故意加重了自己的腳步聲。蘇雲芷立刻收起了自己的嬉皮笑臉,做出了一副十分正經的樣子,然後才不緊不慢地回過頭,看著宮傾說:“喲,皇后回來了啊!”
蘋果起身對著宮傾行禮。宮傾輕輕點了下頭,蘋果就飛快地退了下去。
宮傾走到之前蘋果坐過的位置坐下,就著蘇雲芷和蘋果下到了一半的棋,說:“在下五子棋嗎?我已經很久沒有和你下過了,一局定勝負吧。如果你贏了,小廚房中還有碗甜湯,如果我贏了……”
“怎麼可能是你贏呢?來來來,我決定讓你輸得連內褲都沒有!”蘇雲芷習慣性放狠話地說。
宮傾忍不住笑了起來,她就是喜歡蘇雲芷這主動躺平的樣子,說:“哦?原來你是這樣認為的?那好吧,如果我贏了,你就要脫一件衣服。看看到最後是你的衣服脫得多,還是我的衣服脫得多。”
五子棋的門檻很低,低得讓大皇子來下,只要告訴了他五個子連成了一排就算贏,這位才剛剛接受啟蒙的小朋友都能像模像樣地下一會兒。然後,想要贏了五子棋其實也不容易,尤其是當兩個都精於算計和佈局的人一起玩時,她們往往能把你來我往地把半個棋盤都鋪滿了,結果雙方依然在僵持。
“我贏了。”蘇雲芷給了宮傾一個高高在上的眼神。
宮傾動作優雅地把把黑白子從棋盤上一個個取回,說:“那你是要甜湯,還是要……”
“要甜湯!”蘇雲芷只覺得通體舒暢。宮傾那麼可惡,結果她還不是靠著自己的本事贏了?
宮傾“嗯”了一聲,立刻吩咐宮人給蘇雲芷上了甜湯。甜湯的名字雖然叫甜湯,其實甜度不是很高。蘇雲芷喝了一口後,眼睛都忍不住眯起來了。宮傾已經整理好了棋子,問:“還要繼續玩麼?”
“繼續繼續!”蘇雲芷覺得自己就該乘勝追擊。
“你先。”宮傾很有風度地說。
兩個人便又在棋盤上廝殺了起來。
一碗甜湯喝完,蘇雲芷脫了三件衣服。她不甘心地說:“你別太得意!咱們再來!”
宮傾並沒有被勝利衝昏頭腦,她又不是蘇雲芷。其實,能連贏蘇雲芷三盤,這裡面也有一定的運氣成分,再繼續玩下去,宮傾可不能保證自己會一直贏。再說,下一盤棋需要不少時間,如今已是秋天,夜間還是有點涼的,若讓蘇雲芷穿著這麼少的衣服再繼續玩下去,宮傾還要擔心蘇雲芷會著涼。
若現在是夏天,遊戲倒是可以繼續呢。宮傾心裡覺得有些可惜。不過,她臉上依然是那副不動聲色的模樣,即使都贏了蘇雲芷三回,淨勝兩回,她臉上也沒什麼得意的表情。蘇雲芷卻覺得宮傾這樣子越發可氣。在她們的學生時代,宮傾也永遠都是這一副樣子,蘇雲芷就覺得她像是在瞧不起自己。
“不玩了,該休息了。”宮傾說。
“你說不玩就不玩了?是不是怕接下來會輸給我?”蘇雲芷問。
宮傾勾起嘴角,露出了一個帶著些許邪氣的笑容,說:“怎麼?莫非你衣服還沒有脫夠嗎?讓我數一數你還有幾件衣服能脫的,就算把肚兜也算上……”她用視線把蘇雲芷從頭到腳地掃視了一遍。
蘇雲芷冷笑一聲:“也許馬上就輪到你脫衣服了!”
宮傾輕輕搖了下頭,說:“人貴有自知之明,明明現在是我的贏面更大,你卻還想繼續玩下去,那麼我只能把你的行為理解成……你很主動地想要在我面前把衣服脫光了,所以你是在勾引我嗎?”
“我?勾引你?”蘇雲芷覺得宮傾說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宮傾垂下了眼眸,遮去了眼中的一道暗光,說:“招蜂惹蝶是你的天性。你不就一直最擅長用這種方式來達成目的麼?所以,那些被你吸引了的人還真是可憐呢。他們的心動就是被狩獵的開始。”
“我把你這句話收下作為誇獎了。”蘇雲芷並不否認宮傾說的一切。
宮傾輕飄飄地說:“你似乎很得意?可惜,我對你並不感興趣呢。所以,如果你想用在我面前脫衣服的方式來達成某種目的,那你的算計一定要落空了。”她是故意這樣說的,她已經開始狩獵了。
乾慶帝死了,小皇子還未長成,這段難得的閒暇時光最適合用來狩獵了。
蘇雲芷眯起了眼睛,身體微微前傾,微笑著說:“喝醉了酒之後,大家都會強調自己沒有喝醉;愛上了一個愛不起的人時,大家都會努力說服自己沒有愛上。那麼,你現在是處於哪種情況呢?”
宮傾淡定地保持微笑。憑著她對蘇雲芷的瞭解,這一刻的蘇雲芷僅僅是習慣性地開啟了鬥嘴模式而已。她口中說的話不一定是她心裡想的,她不過是抓住了一切機會想要把宮傾說得啞口無言而已。
宮傾起身走到了蘇雲芷面前。她們一人站著,一人慵懶地坐著。
宮傾用手挑起了蘇雲芷的下巴,說:“你這張嘴還是一如既往地厲害。若我真是喝多了酒(言下之意是,若我真如你說的那樣愛上了你),那麼趁著你此時衣著不整的樣子,我是不是要占上一點便宜?呵,難為你演了這麼久,我總該讓你嘗到點甜頭。”她彎下腰,一個吻就落在了蘇雲芷的唇角。
“我才知道你竟然如此純情。如果我真是在勾引你,那麼像這樣純情的接吻方式可不行。”蘇雲芷順勢勾住宮傾的脖子,舌尖鑽進了宮傾的口中攪了一圈又退出來,得意地說,“這才是接吻啊。”
宮傾占到了便宜,卻立刻起身,冷笑著問:“你就是用這種方式拿下台元嘉的?”她心裡知道不是。她當然知道蘇雲芷根本不會這麼做。但人人都是演技派,宮傾故意表現出誤解了蘇雲芷的樣子。
宮傾的後退,是為了逼蘇雲芷前進。
宮傾是一個很有耐心的獵人,在獵物掉進陷阱之前,她也能玩出百般的花樣。
果然,蘇雲芷沒有否認,而是挑高了一邊的眉毛,故作了然地說:“所以,你是在吃醋嗎?”
第74章
“我吃醋了如何,沒有吃醋又如何?”宮傾淡淡地笑著。
蘇雲芷覺得宮傾問了一個特別好笑的問題,她眨著一雙漂亮的眼睛,笑得意味深長:“如果你吃醋了,那我接下來就要陪你好好地玩一玩了。如果你沒有吃醋,那我……就想辦法讓你吃醋好了。”
“我拭目以待。”宮傾把蘇雲芷搭在椅子上的衣服撿起來蓋在了蘇雲芷的身上。
宮傾叫了熱水,很快就有一排訓練得當的宮人端著熱水走了進來。待她完成洗漱後,蘇雲芷還窩在椅子裡。宮傾重新走到了蘇雲芷面前,彎下腰,湊近了蘇雲芷的耳朵,說:“我在床上等你哦。”
說完這話,宮傾就頭也不回地朝床邊走去了。淡淡的冷梅香卻還留在蘇雲芷的身邊。
蘇雲芷忍不住咬了一下嘴唇。她的嘴唇原本是淡淡的粉色,因為她自己這一口咬得有些重,雖說不至於到出血的程度,但她的嘴唇還是一下子變成了豔紅色。蘇雲芷的眼中閃過了一道危險的光芒。
蘇雲芷身上的宮裝有好幾層,之前下棋時脫掉了三件,雖說沒有春光乍泄,但這樣子已經有些不得體了。然而,蘇雲芷卻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她穿著比基尼時都能坦然接受別人的視線,更何況現在並沒有裸露。她從椅子裡站起來,宮傾不久前才幫她搭好的衣物就這麼滑了下來,落在了地上。
蘇雲芷打了一個哈欠,又伸了一個懶腰,然後站在原地,對著端著熱水的宮人們,說:“過來伺候我梳洗吧。”在這種生活小事上,她一般不喜歡被人伺候;不過今天的她卻忽然不想自己動手了。
宮人們都是做慣了這些事情的,見淑妃忽然改了生活習慣,她們也不會多說一句。
於是,蘇雲芷就像是一個乖巧漂亮的陶瓷娃娃一樣,閉著眼睛,由著宮人幫她洗了臉。小宮女的動作很輕,她幫蘇雲芷洗好了臉,就把帕子放在了一邊,然後取出了洗牙用的香粉。她把香粉遞到了蘇雲芷的唇邊,這需要蘇雲芷張開嘴唇,她才能繼續下一步的行動,於是宮女柔聲喚到:“娘娘。”
蘇雲芷猛然睜開了眼睛,她用自己那雙無比漂亮的眼睛盯著小宮女,眼中帶著星星點點的溫柔。
宮女只覺得自己的心臟仿佛不受控制地跳動了起來,她小聲而羞澀地問:“娘娘?”
“你叫什麼名字?”蘇雲芷伸出手在宮女的鼻尖上點了一下,“本宮忽然覺得你甚是可愛呢。”
兩片紅雲迅速飛上了宮女的臉蛋,有那麼一瞬間,宮女覺得自己甚至都找不到她自己的呼吸了。淑妃娘娘的笑容太過漂亮,而她的語氣又太過寵溺。宮女磕磕絆絆地說:“奴、奴婢名喚秋月。”
“秋月呀,是個好名字。果然每個可愛的姑娘都會有一個好聽的名字呢。”蘇雲芷低笑了一聲。
於是,在這一刻,名為秋月的這位宮女覺得自己仿佛真的有了一個非常與眾不同的名字。明明這名字再普通不過了,滿宮的宮女中,就算找不出十個叫秋月的,也能找出七個來!然而,被淑妃誇過的秋月卻只有自己一個呢,宮女忍不住如此想到。她的臉變得更紅了,下意識地就把腦袋低了下來。
蘇雲芷越發滿意地笑了起來。她很滿意這一切。所以,她的功力始終未減,只要她願意,男人或者女人,又有什麼區別呢?他們總會輕而易舉地愛上她,為她奉上一切,然後被她利用,被她拋棄。
這才是正確的劇情。
至於宮傾,不管宮傾有了什麼樣的計畫,只要她蘇雲芷出了手,都會叫她竹籃打水一場空的。
蘇雲芷慢慢勾起了一個壞壞的笑容,然後這個笑容很快就消失不見了。她其實還算是個有原則的人吧,於是有意識地收斂了一些,這才拍了拍秋月的肩膀,溫柔地說:“怎麼?被我逗得害羞了?”
秋月連忙搖頭。她臉上的熱度漸漸消失了。真是奇怪,她剛剛到底在臉紅一些什麼啊?
蘇雲芷揮退了伺候的人,自己舒舒服服地泡了腳,然後她套上了襪子,把洗腳水留在原地,都沒有顧得上穿鞋,就一路小跑到了床前。宮傾正靠在床頭看書。嬰兒手臂般粗的蠟燭把室內照得很亮。
蘇雲芷把宮傾手裡的書抽走了。
宮傾手上一空,抬起頭,仿佛很無奈一般的,看了蘇雲芷一眼。
蘇雲芷瀟灑地把這本由前朝某位皇帝寫成的禦下心得丟在了地上,正好丟在了她剛剛扯下來的裙子旁邊。她就著宮傾坐在床邊的姿勢,把宮傾往床的裡面推了推,說:“你好像一直沒有學乖啊!”
“哦?那你有何賜教?”宮傾不慌不忙地問。她似乎並沒有把蘇雲芷的囂張放在心上。
“你啊,沒有我的允許,又怎麼能夠輕易地喜歡別人呢?”蘇雲芷的眼睛眯了起來,“你哪裡懂得什麼是喜歡呢?那些圍在你身邊轉悠的男人們,我只要勾一勾小拇指,他們就主動地圍上來了。所以你看看,他們都不是真心喜歡你的。再或者他們確實喜歡你,但終究他們更喜歡的人還是我呀。”
宮傾有過很多異性的追求者,蘇雲芷就如一只花蝴蝶,把這些追求者都勾走了。
“那些男人,他們只是想要征服你,那不是喜歡,也不是愛。”蘇雲芷的語氣仿佛是在可憐宮傾一樣,“而你,又懂得什麼是真正的喜歡嗎?你的臉是冷的,你的心也是冷的。所以,你不懂愛。”
宮傾微微皺起了眉頭,仿佛已經不能繼續忍受蘇雲芷的冒犯了。
蘇雲芷放開了宮傾。宮傾迅速地坐直了。蘇雲芷走到燭臺前,吹滅了蠟燭。床前的這一小片地方立刻暗了下來。但其他地方的蠟燭卻還沒有熄滅,因此屋子裡還是能看得清楚東西的。蘇雲芷重新走回了床邊。她忽然伸出手摸了摸宮傾的臉。這是一張完美無缺的臉,至少在蘇雲芷的眼中是這樣的。
“你的媽媽一直很照顧我,看在她的份上,我給你一句忠告。永遠不要觸碰愛情。”蘇雲芷說。她口中的“媽媽”就是指宮媽媽,就是指宮傾在現代的媽媽。蘇雲芷其實一直都非常喜歡宮媽媽呢。
宮傾臉上那清淺的笑意漸漸消失了。
“難道現在的生活不好嗎?男人都是一群被下半身操控的蠢貨。在他們喜新厭舊之前,他們的海誓山盟才是真的;在他們忘恩負義之前,他們的真心實意才是存在的。”蘇雲芷爬上了床,她柔軟的雙臂慢慢攬住了宮傾的肩膀,“你愛上他,就給了他傷害你的理由。所以,你為什麼要想不開呢?”
這世間其實有著好男人,比如蘇雲芷在此世的父親和她兩位兄長其實都很不錯。即使他們接受的是這個時代男尊女卑的教育,然而他們心裡依然對女人保持著尊重。所以,其實蘇雲芷很欣賞他們。
可惜,世間還有更多的蠢貨。而她總是能輕易看透他們卑劣的內心。
中二期的蘇雲芷總是想,這是一個多麼有趣又多麼骯髒的世界啊。
她的遊戲人間簡直是在替天行道。
她要踩著那些蠢貨們的白骨坐上王座。
哦,對了,其實蘇雲芷一直未過中二期,只不過是由顯性中二變成了隱性中二而已。
“我們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沒有完成呢。宮傾,如果你現在真要執迷不悟愛上一個男人的話,那麼……”蘇雲芷整個人都已經纏上了宮傾的身體,嘴唇也貼上了宮傾的耳朵,“那麼,殺了你喲!”
蘇雲芷喜歡用最溫柔的聲音來放狠話。臉上的笑容越是甜蜜,她的狠話就越是認真。
宮傾忍不住笑了起來。她忍不住問:“殺了我?”
“是啊,乾慶帝死了,他的暗衛現在掌握在我的手裡。我既然都能夠偽造聖旨了,又如何不給自己留下一點點底牌呢?”蘇雲芷故作憂傷地說,“我其實捨不得弄死任何人。不過,如果你不學乖的話,與其最後被一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男人騙心騙身,還不如我帶著你清清白白地下了地獄。”
“所以,我這是喜歡上誰了?”宮傾問。
蘇雲芷將宮傾的這句疑問理解成了反問,理解成了是宮傾最後的抵抗。
都到了這個時候了,宮傾還不願意說實話嗎?蘇雲芷的心情變得越發糟糕。
“嘛,我曾經玩弄過你諸多的追求者,但你永遠是一副淡定的樣子,好像我的行為完全沒有對你造成過困擾。這一次卻不一樣呢,其實我還沒有做什麼,你卻警告我不許對台元嘉下手。”蘇雲芷的臉上露出了諷刺的笑容,“你太急切了。如果你剛剛沒有試探我,也許我暫時還發現不了這一點。”
宮傾沉默了。
“我們來打個賭吧。我們可以同時出手,如果台元嘉最終愛上的人是我,那麼你就輸了。當然,如果他真的愛上了我,那麼我一定會弄死他的。然後,輸掉了這一局的你從此以後都不能再對任何男人動心了。”蘇雲芷張揚地說,“那樣的蠢貨,你能找到一個,我就能弄死一個。你願不願意賭?”
忽然之間天旋地轉,當蘇雲芷反應過來時,她已經被宮傾壓在了身下。
蘇雲芷看不清宮傾臉上的神情,只能聽到她清清淺淺如果冷梅香一樣的聲音。
“聽上去你好像是在吃醋呢,小雲芷。”
第75章
緊靠著大床的那個燭臺上的燭火已經被蘇雲芷吹滅了,只有稍遠一些地方的蠟燭還繼續燒著。即便床幃沒有拉上,但床本身的陰影籠罩了下來,於是蘇雲芷和宮傾看著對方時,都有種朦朧的感覺。
若隱若現,半遮半掩。
宮傾覺得這樣的氣氛剛剛好。她壓在蘇雲芷的身上,用身體壓著蘇雲芷的身體,用腿固定著蘇雲芷的腿。她學過一點擒拿格鬥術。當宮媽媽給宮傾報班時,她想讓宮傾學了這些用以自保。宮媽媽一定想不到,會有這麼一天,宮傾用自己學來的技巧,把一個女人壓在了自己的床上,讓她掙脫不得。
蘇雲芷乾脆放棄了抵抗。她潛意識裡從來都不覺得宮傾能夠真正傷害到她。
宮傾的聲音中仿佛帶著某種漫不經心的笑意,這表明了她此時心情很好。然而,蘇雲芷特別擅長腦補,尤其是在面對宮傾的時候,蘇雲芷總是能腦補出無數的大戲。於是,她覺得宮傾是在諷刺她。
蘇雲芷不想讓宮傾太過得意。
宮傾用自己的額頭碰了碰蘇雲芷的額頭,然後她重複了自己剛剛的那句問話,說:“你還沒有回答我,所以你是真的在吃醋嗎?就像是小七一樣,全身的毛都炸了起來,只為了維護自己的領地?”
小七就是宮傾養的那只貓。當著宮傾的面,蘇雲芷一直表現出她很討厭那只貓的樣子,但其實她的袖子裡曾長期藏著用油皮紙包好的小魚幹。當宮傾為了控制小七的體重而限制了它的飲食時,蘇雲芷就想要用魚幹把小七騙回華陽宮去。蘇雲芷特別擅長鑽宮傾的空子,而宮傾也喜歡縱容她就是了。
蘇雲芷翻了一個好大的白眼。她這樣子有點像是甩著尾巴的小七。
甩尾巴往往意味著小七不耐煩了。
宮傾又用自己的鼻尖蹭了蹭蘇雲芷的鼻尖。蘇雲芷覺得有些癢,就下意識地偏了一下頭。宮傾仿佛越發高興了,又問:“難道我的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嗎?好吧,你不說也沒有關係。看樣子,只能由我來替你回答了。你啊,確實是吃醋了,於是才會用剛剛那種咄咄逼人的方式來對待我。對不對?”
“我沒有。”蘇雲芷平靜地說,她試圖用自己的平靜來把宮傾襯托成一個無理取鬧的小姑娘。
宮傾沒有理會蘇雲芷的冷淡。先是額頭,再是鼻尖,現在該輪到嘴唇了。宮傾把自己的嘴唇輕輕地貼在了蘇雲芷的唇角。這其實並不太像是一個吻,但這個動作卻遠比一個真正的吻還要來得曖昧。
“難道我說錯了?”宮傾毫不客氣地拆穿了蘇雲芷,“只有吃醋了,才會迫不及待地宣誓主權。也只有吃醋的人,才會說出剛剛的那些話來。你讓我不要打台元嘉的主意,這難道不是意味著……”
“你在胡說什麼!我才沒有喜歡你呢!”蘇雲芷忍無可忍地吼出了這一句。
“……意味著你對台元嘉有意思吧?”宮傾微笑著問道。
以上這兩句話是她們在同一時間說出口的。蘇雲芷那話沒過腦子,宮傾這話經過了深思熟慮。
等到她們各自把一句話說完,兩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氣氛好像一下子就變得緊張起來了。
過了好一會兒,宮傾才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她真是少有像這樣活潑的時候。
宮傾空出一隻手來,扶著蘇雲芷的下巴,把蘇雲芷的臉擺正了,讓她能夠看著自己。蘇雲芷的身體掙脫不開,腦袋卻用力往一邊甩,她才不想看著宮呢。宮傾笑著問:“我從來不知道你喜歡著我,所以我才以為你喜歡的人是台元嘉。你誤以為我要對台元嘉出手,於是吃了我的醋,才對我放了那麼多的狠話。但其實你吃的竟然是台元嘉的醋嗎?那你只管放心吧,我對他並沒有任何的特殊想法。”
蘇雲芷恨不得能夠時光倒流,讓她有機會把剛剛那句話收回去。
宮傾笑著說:“我的小雲芷,你只管放心吧。比起台元嘉,我還是對你更感興趣啊。”
蘇雲芷把下巴往下一壓,咬上了宮傾的手指。小雲芷,小雲芷,她允許宮傾這麼叫了嗎!
宮傾被她這個出入意料的反應弄得有些愣神,不過,她很快就笑得更加暢快了。
蘇雲芷怎麼可以這樣可愛呢?
她確實是一隻貓,貓將自己視為了上帝。所以,無人怪罪她的傲慢,也無人捨得懲罰她的冒犯。
蘇雲芷咬得有一點點重,但又沒有重到讓宮傾手指流血的程度。蘇雲芷到底不敢真的把宮傾的手指咬出血來,或者說她不是不敢,而是她覺得那沒有意思。她又不是真的想要傷害宮傾。於是,蘇雲芷吐出了宮傾的手指,把腦袋轉到一邊,說:“可惜我對你不感興趣呢!我不玩了,我要睡覺了。”
“玩?你以為我們是在玩?”宮傾在蘇雲芷的小襖上擦了擦手指上的口水。這種小襖是沒有扣子的,只用幾根帶子固定。宮傾輕輕一抽,帶子就鬆開了。然後,宮傾把小襖揉成一團兒丟到了地上。
蘇雲芷這才意識到自己似乎越來越被動了。好像從剛剛開始,她就一直在輸給宮傾。早知道她剛剛就應該要沉住氣的!然而,時光已經不可能倒流,於是她也不能回到幾分鐘前去捂住自己的嘴巴。
蘇雲芷瞪大眼睛,兇狠地說:“你別太過分了!”她用行動在詮釋“虛張聲勢”這成語的意思。
“怎麼就過分了?我終於發現了你的心意,於是想要就此送給你春宵一場,這怎麼能說是我太過分了呢。”宮傾的指尖在蘇雲芷的鎖骨處撫摸著,“我以為,在此時此刻,你應該要感激我的啊。”
宮傾的額頭再一次碰了碰蘇雲芷的額頭,她的鼻尖再一次蹭了蹭蘇雲芷的鼻尖,然後她的嘴唇再一次湊近了蘇雲芷的嘴唇。她保持著這個姿勢停留了幾秒鐘,這其實是在給蘇雲芷最後的拒絕機會。
宮傾擁有足夠的耐心。她確實是在“逼迫”蘇雲芷,與此同時,她又不會強迫她做不願意的事。
蘇雲芷沒有說話,也沒有什麼動作。
於是,宮傾就當自己得到了許可。她用舌尖撬開了蘇雲芷微闔的牙關。這是一個很用力的吻,但是一點都不粗俗。她的手撫摸著蘇雲芷的脖子,使得蘇雲芷下意識地仰起頭,更方便宮傾攻城掠地。
“你鬆開我。”蘇雲芷嘟囔著說。
宮傾稍微放開了一些。
蘇雲芷的兩隻手都自由了,就立刻摟住了宮傾的脖子,然後她主動地加深了這個吻。到了這個地步,蘇雲芷覺得自己必須要做點什麼了。輸人不能輸陣,既然宮傾要玩,那她就陪她好好地玩一玩!
既然宮傾那麼自戀,覺得她蘇雲芷是看上了她,那麼她就此展開獵心遊戲又如何?反正她一點都不討厭這個來自宮傾的親吻,甚至還覺得有些享受,那麼這一次的狩獵一定是一場最有趣的狩獵了。
蘇雲芷越發用力地摟著宮傾修長的脖子,狠狠地吻著她。她的攻勢比宮傾的攻勢更為猛烈。
這或許是一個很唯美的吻,然而它又很暴力。
這或許是一個很野蠻的吻,然而它又很符合蘇雲芷的美學。
唇分的時候,蘇雲芷因為呼吸不暢而大口大口地喘氣,她這樣的聲音真是讓人著迷。宮傾的心臟瘋狂跳著,有那麼一瞬間,她引以為傲的自製力全部消失了。她根本控制不住從心底湧上來的本能。
宮傾的手沿著肚兜往下。蘇雲芷抖了一下。
“別……有些癢,別這樣了,好不好?”蘇雲芷撒嬌著說,她又主動親了親宮傾的唇角。
於是宮傾知道蘇雲芷現在還接受不了這個,她用撒嬌掩飾了她的慌張。對於蘇雲芷來說,親吻和愛撫是兩碼事。她把親吻當成了是自己對付宮傾時用的武器,卻還沒有做好任何準備去把身體打開。
宮傾在心裡歎了一口氣。她要把蘇雲芷逼到怎樣的份上,蘇雲芷才能明白一切呢?
“吻得很舒服,是不是?”宮傾把自己眼中的溫柔又如數壓了下去,“做得不錯。那麼,從現在開始我允許你喜歡我了。而我,雖然我還沒有喜歡上你,不過我可以保證我的視線不會看向別人。”
說得好像蘇雲芷此時在對著她施展美人計,在勾引她一樣!
兩具柔軟的身體緊緊地貼在一起。只是一個親吻就讓蘇雲芷感受到了一種從未體驗過的快感,然而她又覺得很緊張。曾有人覺得她放浪,她也一貫表現得自己像是閱盡千帆一樣,但這不妨礙她給自己設了一條線,在這條線外,無論做什麼都可以,在這條線內,她卻又保守得仿佛不是她自己一樣。
蘇雲芷是一個很矛盾的人。她越真誠,她就越虛偽。她越快樂,她就越空虛。她沒有安全感。
不知道為什麼,完全不知道為什麼,蘇雲芷忽然覺得鼻尖一酸,竟然留下了眼淚。宮傾再瞭解蘇雲芷,然而此時就連蘇雲芷自己都不明白她為何要哭,宮傾就更不明白了。她吻去了蘇雲芷的眼淚。
這是第二次。沒有哭聲,只有眼淚。這是蘇雲芷第二次在宮傾面前流下的真實的眼淚。
第76章
蘇雲芷醒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正躺在宮傾的懷裡。
半睡半醒間,她的腦子裡好像想不了太多的東西,於是她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抱著宮傾和抱著枕頭,這是兩種既然不同的感覺。對於蘇雲芷來說,自從讀了初中,開始和媽媽分房睡以後,她已經很久不曾有過這種經歷了。黑暗退散,晨光降臨,而她在另一個人的懷裡醒來。
宮傾的身體很柔軟。她的性格像是一座冰山,然而她的懷抱卻如此溫暖。
蘇雲芷沒有想太多,只想繼續睡覺。她一直都有賴床的習慣,這或許是她作為貓科動物的本能。想要睡,那就繼續睡吧,需求得到滿足時的蘇雲芷是最乖巧的。她一身尖利的刺都仿佛被收起來了。
蘇雲芷忍不住把自己的臉埋得更深了一點。淡淡的冷梅香將她整個人包圍了。
宮傾把蘇雲芷往自己的懷裡帶了帶。天已經亮了,然而宮傾此時同樣很困,因為她昨天晚上都沒怎麼睡著。蘇雲芷哭累了,就像只沒心沒肺的小獸一樣睡著了。結果,宮傾卻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兩個人繼續睡著。手和手交纏著,腿和腿交纏著,彼此間密不可分。
就像是這世間最親密的一雙人。不,她們原本就該是這世間最親密的一對人。
不過,她們都沒能繼續睡上太久的時間。因為,她們還要去給乾慶帝哭靈。
估摸著時間不能再耽誤了,蘋果輕手輕腳地走進了房間。這位辦事能力相當不錯的大宮女儘量忽略那些四散在地上的衣服,然後走到床邊去喚主子們起床。蘋果根本不敢抬頭看,眼睛只盯著地面。
宮傾首先恢復了清醒。她淡淡地說了一句“知道了”,蘋果就如釋重負地走到了一邊去等著。從始至終,她的眼睛都沒有看向床鋪。不過,蘋果可以控制自己的眼睛,她卻沒法把自己的耳朵閉上。
宮傾用指尖點了點蘇雲芷的鼻子,聲音很輕地說:“起床了。”
蘇雲芷翻了個身,把自己的鼻子藏好了。
宮傾又摸了摸蘇雲芷的耳垂。
蘇雲芷把自己的頭埋在了胳膊底下,把自己的耳朵藏好了。
宮傾歎了一口氣,說:“還記得我們昨晚上說的那些話嗎?我覺得你很快就要贏了呢,因為我忽然發現你真的很可愛,就像是重新認識了你一樣。所以,我覺得自己已經有點喜歡你了,蘇雲芷。”
她這話說得很認真。然而越認真,就越容易被蘇雲芷當成是玩笑話。
蘇雲芷放棄了抵抗,慢騰騰地坐了起來。她可有可無地點了下頭,眯著眼睛說:“好啊好啊,那你趕緊再重新認識我幾次吧,爭取對我的好感度馬上變成百分之百。該死的,這麼早起床做什麼!”
已經不早了,蘋果在心裡說。
蘇雲芷的睡相不太好,睡著了以後的她是個非常霸道的人,喜歡在床上滾來滾去。因此,剛剛醒來時的她往往會衣衫淩亂。外頭的光已經透進了室內,宮傾看著眼前的活色生香,立刻徹底清醒了。
“看樣子我只能實話實說了,其實我……”
“其實你已經很喜歡我了吧?好了,我知道了。你快點幫我把衣服穿上吧。”蘇雲芷有氣無力地說。她依然把宮傾說的話當成是了玩笑話。她覺得自己若是把宮傾的話當真了,宮傾就該嘲笑她了。
蘋果等著來自皇后的吩咐。她可以服侍淑妃穿衣。然而,皇后卻一句話未說。
宮傾幫蘇雲芷把肚兜上的帶子系好,然後朝床邊看去,那裡擺著一個託盤,託盤上放著兩人的乾淨衣服。宮傾就取了一件小襖,又給蘇雲芷穿上了。蘇雲芷始終閉著眼睛。她已經快要重新睡著了。
直到洗臉的時候,蘇雲芷才終於沒了睡意。她眯著一雙漂亮的眼睛看著宮傾。
“想問什麼?”宮傾淡定地問。她大約已經猜出來蘇雲芷要問什麼了。
蘇雲芷咬了咬嘴唇,有些不甘心地說:“台元嘉……”
“你叫大皇子在皇上靈柩前發誓那事,為何最後是台元嘉來延春閣彙報的?你的人呢?”宮傾輕飄飄地看了蘇雲芷一眼。因要守孝,蘇雲芷此時的裝扮要比平時素雅很多,看上去有幾分楚楚可憐。
蘇雲芷翻了一個白眼,理直氣壯地說:“因為台元嘉更好用啊。”
“我也這麼覺得。”宮傾很快就把話題轉移了,“趕緊吃飯吧,這幾天的事情真是太多了。”
蘇雲芷愣了一下,才明白宮傾話中的意思。蘇雲芷覺得台元嘉此人好用,所以把一些事情交付給了台元嘉,而宮傾也是這麼覺得的,宮傾同樣覺得台元嘉很好用,於是也把一些事情交給了台元嘉。
說白了,在她們心目中,台元嘉只是一個級別比較高的馬仔而已。
哦,與此同時,蘇雲芷可能敬重台元嘉的為人,而宮傾可能欣賞他的能力。
但也僅僅是這樣了。
蘇雲芷徹底地放下心來。
早飯是按照蘇雲芷的口味準備的。宮傾的那份和蘇雲芷的一模一樣。
蘇雲芷心中還記著自己昨晚上在宮傾那裡失去的臉面,然而在夜間失去的臉面當然要在夜間找回來,此刻是白天了,她不想再把事情鬧出來,讓周圍伺候的宮人看了笑話。於是,蘇雲芷一邊用著早飯,一邊提起了一件正經事,問:“你有沒有想好應該要挑誰?”她此時問的當然是新皇的人選了。
“是誰都無所謂。”宮傾說。
大皇子已經被排除在繼承權之外,其餘皇子中,無論挑中哪個,對於宮傾來說都沒有什麼影響。
蘇雲芷皺了下眉頭。
“不過,如果真可以由我來選擇的話,我覺得小四不錯。”宮傾又說。
蘇雲芷不太明白宮傾的想法,問:“就因為他的母親當初在你跟前伺候過?”四皇子的母親汪貴人就是當初的東芝。然而,蘇雲芷特別不喜歡東芝。在東芝的身上,蘇雲芷察覺到了她的野心勃勃。
“並不是。只是因為曾有太醫對我說,恐四皇子日後子嗣有礙。”宮傾說。
汪貴人懷著四皇子時,在花園裡跌了一跤,因此四皇子是早產的。四皇子出生後雖然一直平平安安,從來都沒有生過什麼大病,然而他的身體卻真的稱不上有多健康。比如說,他不能吃甜食,只要稍微吃一點甜的,就會劇烈地咳嗽起來。再比如說,他天生就比一般人畏寒,個子長得也有一點慢。
當然,在很多人看來,像四皇子這樣根本就不是什麼問題。因為,皇家從來不會缺了他的補藥。
宮傾此時要確立一個新皇當擋箭牌。如果這個新皇始終沒有生出孩子來,那麼在宮傾日後廢除他的皇位時,也就容易很多了。否則,即使她廢了一位皇帝,也會有頑固的保皇派要擁立皇帝的兒子。
“如果是四皇子登基,那我手上可以少染一點血。”宮傾淡淡地說。其實,就算是其他的皇子登基,哪怕他們的生育能力是正常的,但如果宮傾不允許他們生孩子,他們日後同樣生不出孩子來。後宮之內的事情太亂,宮傾不用親自動手,只要挑撥了這個,又教唆了那個,宮裡就沒有孩子能養大。
只是,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宮傾實在不想去做這些事情。她非常厭惡這些。
不過,如果真的需要宮傾動手時,她也可以讓自己的心腸變得冷硬起來,她不會多加猶豫的。一切為了更大的利益,所以她可以不再是一個好人;一切為了更多的自由,所以她不會成為一個好人。
蘇雲芷想了想,說:“既然你是這麼想的,那麼這件事情我們就都不要插手了。多做多錯,此時肯定有很多人把目光放在我們身上。他們選出了誰,那麼你就扶著誰的手,將他領到龍椅之上吧。”
“嗯。所以,我們還是想一想用什麼理由來拒絕遷宮吧?”宮傾已經吃飽了,就放下了筷子。
乾慶帝死了,等他葬入皇陵後,他的妻妾也需要有所安排了。一些女人可能要去出家,一些身份高些的女人則可以繼續住在宮內。不過,她們得把自己此時住的宮殿讓出來,住到更偏僻的宮殿去。
“你這裡還不簡單?你本應該要住到慈甯宮去的,不過,那裡如今還住著太后呢,你就完全可以扯上孝順長輩的大旗,只說不忍心讓太后受遷宮之累,於是你就繼續在昭陽殿內住著唄。”蘇雲芷並不覺得這是一個值得考慮問題,“至於我……立志要和你對著幹,你都沒有遷宮,誰敢叫我遷了?”
新皇還是個奶娃娃,他的後宮怎麼也得在十年後才能建立吧?蘇雲芷不遷宮也沒什麼影響。
宮傾鼓著掌說:“很機智,那我們就這麼做吧。”
“喂!”蘇雲芷覺得宮傾的鼓掌是對她的一種諷刺。這麼簡單的事情還值得表揚嗎?
“我是真心實意要表揚你的。”宮傾站了起來。她走到蘇雲芷身邊,把蘇雲芷嘴邊的一粒芝麻擦去了,說:“感謝你的機智,於是我以後還能走著密道去見你。想必我們的夜生活會非常精彩吧?”
蘋果覺得自己就不該長耳朵的。她知道的果然還是太多了啊。
第77章
走出昭陽殿前,宮傾遞了一包酥糖給蘇雲芷。
蘇雲芷沒有接,還狐疑地看了宮傾一眼。她不明白宮傾的葫蘆裡到底在賣什麼藥。即使蘇雲芷覺得自己應該是世界上最瞭解宮傾的那個人。但是,宮傾最近的行為舉止都有些讓蘇雲芷抓不住頭緒。
宮傾只好主動拉過蘇雲芷的手,把酥糖塞進了蘇雲芷的手裡。
“哭靈是個力氣活,要是累了就吃一片。照顧好自己,嗯?”宮傾說話時,喜歡把尾音微微揚起來。這很有些三流狗血小說中霸道總裁的調調。當然,宮總裁是真正的霸道總裁,她只喜歡聰明人。
蘇雲芷低下了頭,毫不客氣地說:“切……不就是一包酥糖嗎?還是說,你家的糖有什麼特殊的地方,難道裡面加了千年的人參,還有萬年的靈芝,所以只要我吃上一片就能夠立刻恢復活力了?”
“你想要千年的人參和萬年的靈芝嗎?真是讓人苦惱呢,因為我暫時還拿不出來。”宮傾說。
蘇雲芷就覺得自己贏了,成功拿話堵住了宮傾的嘴,她把酥糖塞進了袖子裡,正要轉身離開。
宮傾忽然伸手攥住了蘇雲芷的胳膊,阻止了蘇雲芷的去路。然後,她的手順著蘇雲芷的胳膊慢慢下滑,最終抓住了蘇雲芷的右手,變成了一個十指緊握的姿勢,說:“但我家的糖確實有些特殊。”
蘇雲芷瞪大了眼睛看著宮傾。
宮傾上身微微前傾,靠近了蘇雲芷的臉,笑著說:“因為這裡面有我的心意啊。怎麼樣,夠不夠讓我的小雲芷恢復活力了?”她一隻手依然緊攥著蘇雲芷的手,然後用另一隻手摸了摸蘇雲芷的臉。
為何宮傾忽然拿到了霸道總裁的劇本!蘇雲芷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愣了兩秒鐘。
兩秒鐘足夠宮傾放開蘇雲芷,又走出去兩步了。趁著淑妃娘娘愣神的功夫,皇后娘娘帶著她的人施施然地走出了昭陽殿,把淑妃娘娘留在了自己身後。淑妃看著皇后的背影,只能氣惱地跺了下腳。
哭靈時,蘇雲芷和宮傾都跪在前排。宮傾當然要跪在最前面。她們周圍都是些老命婦。其實蘇雲芷根本找不到吃糖的時機。她要是在靈堂中做了什麼不得體的事叫人發現了,事情就大發了。不過,大家都知道淑妃娘娘身嬌體弱,她若是哭上一陣去旁邊的小茶室暈一陣,周圍的人也不會多說什麼。
時間已經是深秋,貴女們身體金貴,因此茶室中的熱水是從來都沒有斷過的。
蘇雲芷坐在角落裡。她閉著眼睛,仿佛還陷在自己的憂傷裡。其餘來茶室休息的命婦們都下意識避開了蘇雲芷所在的這小片地方。蘇雲芷摸了摸自己的袖子。她忽然不想吃糖了,一點都不想吃了。
因為,已經很甜了。
哭靈結束後,蘇雲芷回到了華陽宮。自從跟著乾慶帝去秋獵,她就一直沒機會回到自己的地盤。這次回來,華陽宮中好像什麼都沒有變,但又好像有什麼已經發生變化了。見到蘇雲芷歸來,雪碧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喜色,不過她很快就把這一點點高興給壓制了下去。可樂走上前小聲地彙報著瑣事。
“你是說,已經有那種看碟子下菜的人對我們華陽宮不尊重了?”蘇雲芷挑眉問。
可樂不甚在意地說:“不過是些跳樑小丑而已,如今事情太多,奴婢不想多生事端,因此且讓他們得意幾天吧。待到奴婢手頭有了空閒,他們現在吃了多少進去,總要叫他們連本帶利吐出來的。”
這話說得頗有蘇雲芷的風範。宮裡的人向來捧高踩低,他們覺得淑妃要不行了,於是日日的份例都有了不足。如今,炙手可熱的是幾位膝下養著皇子的妃子,估計往她們面前湊的投機者有很多吧。
蘇雲芷拍了拍可樂的肩膀,說:“別急。這個事情不需要我們動手。”
可樂有些不解地看著蘇雲芷。她不覺得自家主子能咽下這口氣。哪怕蘇雲芷再好心,如果她不狠狠懲治這些對華陽宮不敬的人,他們是不會覺得她好心的,反而會覺得她在退讓,會覺得她好欺負。
“急什麼呢,反正等宮傾騰出手來以後,自然會有宮傾去料理他們的。”蘇雲芷覺得可樂還是太年輕,“我們出手,還得計較著分寸,輕了不甘心,重又重不得。畢竟我很快就是個無權無勢的‘可憐’太妃了啊。然而,宮傾馬上會是宮裡最粗的大腿了,她完全有能力讓那些人連哭都哭不出來。”
可樂恍然大悟。
他們華陽宮的人去皇上那邊求維護,還需要多加斟酌;然而如果他們是去皇后面前求維護的,皇后一定會無原則站在淑妃這邊的。若皇后知道有人薄待了淑妃……嘖,可樂忽然有些同情那些人了。
所以說,當個安分守己的宮人不好嗎?為何一定要去捧這個踩那個呢?
蘇雲芷又吩咐可樂說:“你去把台元嘉台大人請來,就說本宮有要事相商。”
可樂點點頭,正要離去,蘇雲芷卻又叫住了她:“還是先去靜安宮中把大皇子請來吧,雪碧你去請。然後,可樂你再以大皇子的名義把台大人請來。今時不同往日,本宮還是稍微避下嫌比較好。”
台元嘉走進華陽宮的時候,蘇雲芷正帶著大皇子在院子裡玩。
蘇雲芷不在殿內招待台元嘉是為了避嫌,他們在院子裡聊天,雖說別人聽不到他們具體說了些什麼,卻可以看到他們之間並沒有什麼逾越之舉。華陽宮內的小院子很漂亮,應季的花總是一叢一叢的開。蘇雲芷坐在花叢間,溫柔地看著大皇子。人比花嬌,她是一道讓人捨不得移開視線的漂亮風景。
淑妃把坐在不遠處的大皇子招呼到了跟前。台元嘉恭敬地向大皇子、淑妃行了禮。
蘇雲芷用帕子擦了擦大皇子鼻尖上的汗,開門見山地對台元嘉說:“本宮尋台大人過來,是想要知道各位大人們對於新皇的人選可作出決議了?若是台大人不覺得為難,還望能對本宮透露兩分。”
台大人想著那些吵成了一團的內閣大臣和老王爺,搖了搖頭說:“未曾。”如果已經商量出人選來了,那麼他此時就不好對著淑妃透露什麼了。但既然現在還沒有商量出結果,他就可以說句真話。
蘇雲芷仿佛松了一口氣,看了一眼大皇子,說:“這個事情……原不是本宮能管的,只是本宮如今養著大皇子,少不得為我們母子的未來多考慮考慮。本宮是個婦道人家,不敢妄議政事,卻知二皇子是個心思純善、性情和順的。大皇子和二皇子玩在一處時,因二皇子性情好,兄弟未曾鬥過嘴。”
她這番話說得很直白。話中的意思仿佛是在抬舉二皇子。
事實上,在大皇子發了“願為賢王”這樣的誓之後,二皇子就成了餘下皇子中的“長”,他當上皇帝的可能性確實是比較大的。淑妃娘娘想要提前投資,提前對新皇示好,這種行為也能被人理解。
台元嘉卻滴水不漏地說:“娘娘且寬心,幾位皇子必定都是孝順之人。”
蘇雲芷沉默地看了台元嘉好一會兒。台元嘉回以沉默。
淑妃娘娘歎了一口氣,道:“罷了,是本宮想岔了。台大人請回吧。”
台元嘉恭恭敬敬地行禮,然後轉身離開。待他走出去很遠,大皇子咬著蘇雲芷的耳朵問:“娘娘,您想要讓二弟當皇帝嗎?”他對於底下的幾個弟弟都沒什麼印象,畢竟他們很少玩到一塊去。
蘇雲芷搖了搖頭,說:“不,我想要你四弟當皇帝。”
大皇子愣住了。娘娘明明一直在誇二弟,從未提起過四弟,怎麼又說想要讓四弟當皇帝呢?
蘇雲芷在大皇子的鼻子上點了一下,說:“你若是能想明白了,你就能保護我了。”
台元嘉走出了很遠很遠,只要拐個彎,他就徹底看不到華陽宮了。他這才停下腳步,忍不住回望了一眼。蘇雲芷和大皇子倚靠在一起,兩個人相依相偎著,仿佛在互相取暖。台元嘉忍不住歎了一口氣,然後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他能夠明白淑妃內心的慌張,然而在新皇的人選上,他卻幫不了她。
大皇子要當賢王。
三皇子還不知道能不能從天花中活下來。
五皇子和六皇子又是一對已經失去了繼承權的雙胞胎。
那麼新皇只能從二皇子和四皇子中選擇了。二皇子在年齡上有些優勢,然而宮內確實有流言說二皇子是一個唯唯諾諾沒什麼主見的人。台元嘉正在調查流言的來源,剛剛卻從淑妃口中得到了證實。
有了乾慶帝這個被太后把持了朝堂的前車之鑒,一個性情過於軟弱的人又如何能當上皇帝呢?
大皇子鼓起勇氣在蘇雲芷的懷裡蹭了一下,說:“娘娘,您告訴我,我就懂了。”
而他懂了,他就能保護娘娘了。
蘇雲芷輕輕搖了搖頭,然後捏了捏大皇子的臉。
四皇子是宮傾最願意看到的新皇人選,所以蘇雲芷一定要推動四皇子登基。若是在以前,蘇雲芷做了這些事情後,肯定忍不住要去宮傾面前炫耀了。然而現在,蘇雲芷只想靜靜地把這個事情做完。
嗯,不叫她知道。
第78章
蘇雲芷可以在外人面前偽裝成一個善解人意的好人,但在自己人面前就有些惡趣味了。陪著大皇子玩了一會兒,她就在大皇子的興頭上潑了他的冷水,故意板著一張臉,說:“你該回靜安宮了。”
大皇子眨了眨眼睛,裝作沒有聽到蘇雲芷說的話,低頭玩起了自己的手指。他想留在這裡呐!
蘇雲芷捏了捏大皇子的臉,露出了一個虛偽的笑容,說:“總之,你該回去了。”
大皇子想起了皇后娘娘曾經對他說的那些話,淑妃娘娘其實和他是一樣大的。所以,對待淑妃娘娘的時候,他必須要多一點包容。簡單地說,他一定要讓著她一點。大皇子想了想,說:“好吧。”
蘇雲芷完全不知道大皇子此時“複雜”的心理狀態,故意做出了一副思考的模樣,在大皇子緊張的小眼神中,說:“如果你想要留在華陽宮裡,那也不是不可以……等會的甜食要讓給我吃,嗯?”
“好吧。”大皇子又說。這一聲“好吧”可比上一聲乾脆多了!可見他確實是真心的。
蘇雲芷忍不住笑了起來,眉目間溫柔乍現,就如冬日的暖陽一般,也如初春的微風一樣,總之是能夠給人帶去溫暖的。她再次捏了捏大皇子的臉:“逗你的。今晚就留下來吧,甜食也還是你的。”
大皇子很堅持地說:“給娘娘吃!”昨天皇后娘娘沒有給娘娘糖吃,娘娘一定是饞了的!
靜安宮裡的老太妃對他說,人不能過於放任自己的欲望,而要學會控制自己的欲望。哪怕大皇子現在還不是很懂這句話的意思,但是他知道了,哪怕他很喜歡吃糖,他也不能表現出很愛吃的樣子。
“行,那我們分著吃吧。”蘇雲芷並沒有因為大皇子年紀小,就把他說的話當成了玩笑。
對著外人面面俱到,是因為蘇雲芷在拒絕他們的靠近;對著自己人斤斤計較,是因為蘇雲芷在試探他們。她其實真是個性格非常惡劣的人。她不希望自己受到傷害,於是就把自己偽裝得無所不能。
如果我很喜歡一樣東西,別人就可以用那樣東西來攻擊我,於是我就裝作不喜歡的樣子。
如果我善待一個人,他就可以用我的善意來傷害我,於是我選擇在一開始對他惡聲惡氣。
如果我真的喜歡你了,你就可以用我的喜歡來為所欲為,於是我要試探自己在你心中的地位。
別的都先不說,就拿大皇子來舉例吧。蘇雲芷把他接到華陽宮來的時候,她其實已經把他當成了是自己的一份責任,然而那時的她總是故意用冷漠刻板的態度來對待大皇子,她不想讓大家察覺到她的善意。而現在,當她和大皇子的關係漸入佳境,她還是控制不住想要做些什麼事情來試探大皇子。
即使,這是一個孩子。
即使,他的心思一直純白如雪。
但蘇雲芷就是忍不住想要知道,糖和她,到底哪個重要?也許這樣的試探根本沒有意義。然而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她知道自己的卑劣。宮傾說得沒有錯,她就如此虛偽,連頭髮絲都在透著虛偽。
蘇雲芷是一個偷心的竊賊,她自己沒有心,才喜歡去偷別人的心,把自己藏在熱鬧之中,仿佛她也可以變得溫暖起來了。但其實偷來的心是有保質期的。所以,她仿佛擁有很多,又仿佛一無所有。
蘇雲芷把手遞給了大皇子,牽著他的手走進了內殿。小孩子的手很溫暖。
他們兩個,一個是假孩子,一個是真孩子,蘇雲芷蹦蹦跳跳,大皇子就跟著蹦蹦跳跳。
天很快就黑了下來。
因為大行皇帝還在停靈,所以整個後宮都很安靜,整個京城都一樣安靜。
算算時間,蘇雲芷差不多有一個多月的時間沒有在華陽宮裡住著了。即使宮人們會趁著天氣好的日子經常翻曬被子,可是蘇雲芷依然覺得被子上似乎缺了點什麼。也許缺的會是一縷淡淡的冷梅香?
蘇雲芷睡不著,索性就從床上爬了起來。
她披上一件衣服走出了臥室。
可樂和雪碧都被她打發去休息了,至於別的宮人,蘇雲芷向來不喜歡她們貼身伺候,所以整個內殿中空無一人。蘇雲芷沒有穿鞋,就只穿著襪子走在地上。她在內殿中穿行,看上去像是一個幽靈。
蘇雲芷走到了偏殿。大皇子就睡在這裡。
大皇子還是個孩子,他睡的地方必須要有人守著。偏殿的門口就守著兩個小太監。其中一個大約是有些困了,忍不住偷偷打了個哈欠,結果哈欠只打到一半被硬生生地咽了下去。他趕緊低下頭,小聲地對淑妃蘇雲芷行禮。蘇雲芷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唇邊,輕輕地“噓”了一聲。然後她走了偏殿中。
殿內也有人守著,床前也有人守著。屋子裡除了大皇子這個主子以外,還有六個人。
蘇雲芷對著他們搖搖頭,在他們行禮前就免了他們的禮。她不在意這些細節。
淑妃娘娘踩著冰冷的大理石地面,走到床邊,輕輕地坐了下來。床前這一點地方是沒有光亮的,因此蘇雲芷看不清楚床上的動靜。不過,大皇子輕輕地打著小鼾。蘇雲芷就這麼靜靜地聽了一會兒。
這是一個孩子。這是一個好孩子。也許她應該努力地多去信任他一點。
人生本來就是一場賭博,賭贏了就是十全十美。
在大皇子的鼾聲中,蘇雲芷忍不住想起了宮傾。她總是忍不住想起她,她就是有著這樣的魔力。
如果賭輸了呢?她蘇雲芷難道就真的輸不起了嗎?
蘇雲芷就這樣默默地坐了很久。大皇子睡得無知無覺,而宮人們大氣不敢出。直到蘇雲芷覺得有些冷了,她才站了起來。蘇雲芷小聲地說:“你們要好好照顧他。”然後,她又慢慢地走出了偏殿。
深秋露寒。
蘇雲芷只是虛虛地披著一件外套,她沒有穿鞋。月色是冷的,她的手是冷的,腳也是冷的。當她走在偏殿和正殿之間的長廊中時,夜風卷著落葉吹來,蘇雲芷覺得自己就像是風中的那片落葉一樣。
整個世界仿佛就剩下了她一個人。
蘇雲芷厭惡這種感覺。她開始狂奔。她後悔放可樂和雪碧去休息了。如果此時她們都陪在她的身邊,那麼她一定可以把自己此時的這些亂七八糟的情緒壓下去,她可以在她們面前露出放鬆的笑容。
都怪宮傾!
都怪宮傾!
是宮傾把她變得這麼奇怪的!如果宮傾不做那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她就永遠是那個虛偽而高傲的蘇雲芷。她把人心當做棋子,她把笑容當成武器,哪怕她一無所有又如何呢?至少她看著是快樂的。
蘇雲芷在狂奔。
內殿的門口,有一個人守在那裡。
宮傾脫了她身上裹著的披風,交到了蘋果的手裡,然後對著蘇雲芷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容:“我來找你了。去哪兒了?我以為你已經忘記了我們有約。之前告訴過你的,我會走著密道過來見你。”
蘇雲芷帶著一身的涼氣撲進了宮傾的懷裡。
宮傾詫異于蘇雲芷的主動,不過她很快就皺起了眉頭:“怎麼這麼冷?”
蘇雲芷沒有說話。
宮傾用一隻手摟著蘇雲芷,另一隻手則朝蘋果伸了過去。蘋果趕緊把自己手裡的披風重新遞到了宮傾的手上。披風有些重,蘋果又走上前幫了下忙,宮傾就用一件披風把自己和蘇雲芷裹在了一起。
那些冰冷的月色,那些淒涼的秋風,那些殘缺的落葉,一瞬間仿佛都遠離了蘇雲芷。
世界那麼大,大到我們都不過是這世間的滄海一粟。
世界又那麼小,小到這個披風之內,小到我們的懷抱之間,就仿佛是整個世界了。
宮傾拍了拍蘇雲芷的後背,就像是在安慰一個孩子一樣。蘇雲芷本來就是一個孩子啊。她童年時的幸福缺失使得她不願意長大。她其實不夠堅強,但她總是要努力做出一副無比堅強的樣子來。就像是她教育大皇子時曾說的那樣:要勇敢,即使不勇敢也要裝出勇敢的樣子,沒有人能夠辨別真偽的。
“我們進去吧。門口的風太大了。”宮傾陪著蘇雲芷站了一會兒後,小聲地問。
蘇雲芷沒有做出什麼反應。她不想說話,也不想有什麼動作。如果時間就此停留,蘇雲芷大概是願意的吧。她願意讓自己在宮傾的懷裡釋放一瞬間的軟弱。宮傾於是又輕輕地拍了拍蘇雲芷的後背。
蘇雲芷覺得自己正在一點點地暖過來。
嗯,宮傾的手也是暖的。
第79章
乾慶十七年,宮傾扶四皇子登基,並將在第二年初改元康和。
新皇人選是內閣和宗親們一起商量出來的,也算是眾望所歸。其餘的皇子們則都被封為了王爺。大皇子受封賢親王。於是,雲朝就一下子多出了好幾位年齡都還不大但是卻已經高高在上的王爺們。
父在,觀其志;父沒,觀其行;三年無改于父之道,可謂孝矣。康和小皇子登基後,年號並沒有立刻改動,此時仍稱乾慶年間。甚至朝中的各項政策也沒有發生變化,一切都循著乾慶帝時的舊例。
坐在皇位上的康和帝不過是一個吉祥物而已。他懵懵懂懂的眼中看不到日後的血雨腥風。
宮皇后,哦不,此刻應該稱之為宮太后了,是主張循著舊例行事的重要人物之一。而這十分符合保皇派們的利益。事實上,這也非常符合宮傾本人的利益。當乾慶帝還在世時,宮傾把自己的大部分人脈勢力都藏在乾慶帝的勢力之中,因此只要乾慶帝的勢力得到發展,宮傾的勢力也就得到了發展。
現在乾慶帝不在了,宮傾繼續推行他當初定下的政策,是因為那些政策原本就是在她的推動下被確立起來的。她和蘇雲芷總是能輕易地影響到乾慶帝,她們雙管齊下往往就能控制一些事態的發展。與此同時,還有蘇家在朝堂上借力打力,宮傾早年培養起來的人手也漸漸被安排到了合適的位置上。
乾慶帝其實一直都是一張非常好用的牌。他活著時,宮傾就讓自己完美地躲在了他的身後;現在他死了,宮傾依然可以把他搬出來當擋箭牌。她讓舊的政策繼續落實下去,別人就以為她全無私心。
可事實上,宮傾所做的一切事情都是為了能夠更好地發展她自己。
野心都被藏在了循規蹈矩和賢良淑德之下。
守規矩仿佛成了宮傾最好的保護色。統治者們為了更好的統治,給底下的人制定了一條又一條的規矩;衛道士們為了更好的衛道,給女人們制定了一條又一條的規矩。宮傾就活在了這些條條框框之中,她看似被規矩束縛者,然而她才是幕後的統治者。她的一舉一動之下都藏著對衛道士們的蔑視。
時間繼續漫不經心地走著。
而宮傾始終是一朵純潔無瑕的白蓮花。
死了一個皇帝,立了一個皇帝,日子依然要完美地過下去。
“很奇妙的一種感覺……”宮傾對蘇雲芷如此說道,“我們認識了這麼多年,明明你才應該是那個言行舉止都讓人挑不出錯來的。可現在,我們的人設好像顛倒了一下。這就是你對我的偏愛麼?”
蘇雲芷翻了好大的一個白眼:“做個完美無缺的人是很累的!我還是更喜歡恣意妄為。”
穿越前的蘇雲芷比較“虛偽”,然而人人都愛她;穿越前的宮傾一直很冷漠,於是有人覺得她太過高傲,不好接近。而現在,蘇雲芷在朝臣的眼中成了個跋扈的“小”人,宮傾反而成了一個讓人挑不出錯誤來的“聖”人。隨著她們做的事情越來越多,她們慢慢在別人眼中活成了對方當初的樣子。
曾經的宮傾會覺得蘇雲芷“太假了”,但等到宮傾也成了一朵“白蓮花”後,她就知道白蓮花並不是這麼好當的。在接下去的三五年中,她都必須要保持這個形象。虛偽,有時候是為了保護自己。
曾經的蘇雲芷會覺得宮傾“太傲了”,但等到蘇雲芷也學了宮傾那種“你看得慣我就看,看不慣我就滾”的行事方針後,她忽然覺得這樣的生活方式其實太適合她了。她從來都沒有像這樣輕鬆過。
曾經的宮傾對著蘇雲芷其實有一種自以為是的恨鐵不成鋼。她覺得做人何必要像蘇雲芷那樣累?
曾經的蘇雲芷對著宮傾同樣有一種不自知的恨鐵不成鋼。要知道高傲的人是很容易拉仇恨值的!
那時的她們以前從未想過,之所以會有恨鐵不成鋼的情緒,那都是源于在意。
那時的她們肯定無法想像,會有這麼一天,蘇雲芷毫無形象地靠在了宮傾的懷中。蘇雲芷磨蹭著換了一個姿勢。她此刻正躺在宮傾的床上,把腦袋擱在宮傾的大腿上。她在用這種躺著的姿勢看書。
宮傾忍不住笑了起來。好像自從那一夜後,蘇雲芷在她面前就越來越放得開自己了。
在一隻貓的心裡,她才是上帝,她不能被任何人馴養,人們只能等著被她來馴養。只有她自己想要的東西,才值得她花力氣去追求。面對別人主動奉上的一切,她總是不以為意。哦,這聽上去似乎頗為惡劣,而事實上,大部分的貓科動物們都是這樣殘忍的一種生物。所以,如果想要馴養一隻貓,就需要設下層層的陷阱,誘使她的心中生出渴望。當她主動向你靠近的時候,那麼你就成功了一半。
宮傾擔心蘇雲芷會把她的眼睛看壞了,就說:“你悠著點,現在可沒有配眼鏡的地方。”
“我以前就喜歡躺在床上看書,也沒把眼睛看壞啊!”蘇雲芷不以為意地說。
“你不近視?我明明見你戴過隱形眼鏡。”宮傾略有些詫異地說。她一直以為蘇雲芷穿越前有一點輕度的近視。正好蘇雲芷平時也喜歡眯起眼睛來看人,這是不戴眼鏡的近視患者們會養成的習慣。
“那是美瞳!中二期的時候喜歡戴美瞳,後來就沒戴過了。”蘇雲芷說。她那時特別癡迷哥特文化,還曾經幻想過自己會是一位吸血鬼。小說中為了愛情而放棄永生的吸血鬼們在她看來都太蠢了。
“哦。”宮傾隨口應了一聲。
蘇雲芷又把手裡的話本翻過了一頁。宮傾捏了一塊糯米做的小點心遞到了蘇雲芷的嘴邊。
蘇雲芷動作自然地把小點心叼走了。她咬了兩口以後覺得不太對,說:“這個是芝麻餡的。我想吃豆沙餡的。你看點心中間的那個小圓點,黑色的就是芝麻餡,棕色的是豆沙餡,不要再拿錯了。”
“我覺得芝麻餡更好吃。”宮傾說。
縱容著一隻貓,卻也喜歡欺負那只貓,宮傾覺得自己確實是個有著不少惡趣味的人。
蘇雲芷氣鼓鼓地咬著口中的芝麻餡糯米糕,決定不再理宮傾了。
嗯,接下去的兩分鐘都不要理。
在經歷了那個有秋風冷月也有披風擁抱的夜晚之後,她們之間的相處模式就又發生了一些十分明顯的變化。然而,兩個人都沒有就她們現在的關係說出什麼明確的話語來。她們一直不曾挑破什麼。
兩個人都太聰明,哪怕蘇雲芷一開始掉了坑,但宮傾無法糊弄她一輩子。
宮傾的計謀百出只能給予蘇雲芷一個推力,真正能做出決定的人依然是蘇雲芷。
宮傾原本以為她還要等上更多的時間。
不過,蘇雲芷的反應速度有點過快了。
很顯然,宮傾對於蘇雲芷的重要性,比宮傾自以為的還要多。
她們其實對很多事情都心知肚明,然而她們似乎在玩一個“誰先開口誰就輸了”的遊戲。兩個人都太驕傲了,於是這仿佛就成了她們最後的倔強。這聽上去似乎有一點微妙,又有一點奇葩,正常人應該都辦不出這樣的事情來。然而,她們兩個人似乎都很享受現在的這種狀態。對,她們正在享受。
蘇雲芷還沒有下定決心要對一段關係負責。
沒關係,宮傾可以等。
宮傾太瞭解蘇雲芷了。蘇雲芷的猶豫並不是因為她只是想要玩玩而已,恰恰相反,其實是因為蘇雲芷已經開始認真了。當一個習慣了玩世不恭的人突然想要認真時,她可以變得比任何人都要認真。
所以,宮傾只要等著就可以了。
一切以“在一起”為最終目的而出現的曖昧,這種行為的真實的名字叫做“撒狗糧”。
“豆沙餡都吃完了,只剩下最後一個芝麻餡的。你不要的話,那就我吃了。”宮傾捏起一塊小點心,先在蘇雲芷的眼睛上方逗了逗,然後就把點心放到了自己的口中。她咬在了點心的二分之一處。
這種點心很小,很適合被一口一個吃掉。
宮傾咬著二分之一的點心,另二分之一的點心其實就只有一點點了,只在她的兩唇中間露出了很少的一段白色。蘇雲芷把手裡的書一丟,動作麻利地爬了起來。她用兩隻手捧著宮傾的臉,主動湊上去把剩下的二分之一的點心給咬走了,氣鼓鼓地說:“誰說我不要的了?哼,芝麻餡也很好吃啊。”
“好甜啊。”宮傾說。然後,她忍不住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一般吧,我覺得還是豆沙餡的更甜一點。”蘇雲芷朝放點心的盤子看去,明明還剩了半盤的!
“我是說你。”宮傾說。
第80章
蘇雲芷看著宮傾手邊的一堆冊子,問:“怎麼,最近事情很多?”
“還行吧,都是些不重要的小事。”宮傾說。現在的權力在名義上屬於皇帝,實際上政務卻由內閣和宮傾一同處理。宮傾表現得非常無害,在大事上只“遵循舊例”,只在小事上發表自己的看法。
這些小事都太過繁瑣,然而宮傾卻不能棄之不管。因為,如果她不在這些小事上表現出自己的能力,那麼她就會慢慢失去話語權。哪怕太后能夠垂簾聽政,但能不能有話語權卻是要靠能力爭取的。
蘇雲芷隨手拿起幾本冊子翻了翻,見上面確實沒有寫著什麼大事,就把冊子丟了回去。
宮傾又把那些冊子拿了回來,然後用毛筆蘸了墨汁,在冊子上面畫了個圈。她用毛筆的另一端在蘇雲芷的臉上畫了個圈圈,說:“你要是閑得無聊了,我把宮務都交給你管?最近有人不老實了。”
“不管!好不容易過上了能睡懶覺的日子,我不給自己找罪受。”蘇雲芷不假思索地說。
宮傾心裡清楚,如果她們此時遇到了一個大麻煩,需要蘇雲芷做些什麼的話,蘇雲芷一定會毫不猶豫站出來的。因為蘇雲芷是一個很喜歡挑戰的人。與此同時,她卻在簡單的重複性工作上沒有什麼耐心。在學生時代,蘇雲芷就是這樣的了,寫作業時只寫難的部分,簡單的就直接抄襲別人的答案。
“其實蘋果她們的能力都不錯,你不願意管,她們也能管好了。”宮傾微笑著說,“不過,她們的身份擺在那裡,成為不了最終決策者。也就是說,當她們處理完了事情後,還要來我面前彙報。”
可是,宮傾的手裡已經有很多的事情了。即使那都是些小事,但瑣事也能耗去她不少的心神。
“算了算了,那你以後還是讓她們來找我吧。”蘇雲芷又揀了一塊豆沙餡的糯米糕塞進了口中。她拿起自己放在一邊的話本,重新躺了下去,繼續把腦袋擱在了宮傾的大腿上。她把話本攤開放在了自己的臉上,只露出了一雙眼睛,然後就著躺著的那個姿勢,從一種迷一般的角度,看著宮傾的臉。
真正的美人經得起各種角度的檢驗!不管從什麼角度看過去,宮傾的顏值都很穩定。
“那朝堂上的事情呢?你就不管了?”宮傾又問。
“你別得寸進尺啊!”蘇雲芷嘴裡還咬著糕點,因此聲音聽上去含糊不清,“我已經幫你接管了一些宮務,這就是在幫你減輕負擔了。結果你還想要把朝堂上的事情丟給我?雖說我知道自己很有本事,但你難道真的捨得讓我日夜操勞?不如這樣,真等遇到了什麼不好解決的事情,你再找我吧。”
“日夜操勞?沒有吧?”
“喂!你好汙啊!”
“我怎麼了?”
“你別裝傻!你敢說剛剛真的沒有什麼汙的念頭嗎?”
……
中午溫度正好時,蘇雲芷命人在院子裡擺了張躺椅。椅子上鋪著柔軟舒適的墊子,蘇雲芷躺在上面,陽光落在她的身上,讓她覺得昏昏欲睡。她很喜歡曬太陽。其實她也挺好養活的。只要能滿足她的甜食愛好,那麼她基本上不挑食;只要能給她一點陽光,那麼她就可以迅速地把心情調整到最佳。
自從小皇帝正式登基後,皇宮中就解除了禁令,台元嘉便帶著他的人退出了內宮。
蘇雲芷趁機把華陽宮中的宮人們都仔仔細細地清了一遍,原本當樂子似的養著的奸細們全部被她踢了出去,補上來的都是自己人。現在的華陽宮和昭陽殿一樣,也是鐵板一塊了。所以,不管是蘇雲芷白天通過密道來昭陽殿,還是宮傾晚上通過密道去華陽宮,她們都不會輕易叫人發現了這個秘密。
所以,蘇雲芷此時是躺在昭陽殿的後院小花園中曬著太陽。
索尼找到後院來找蘇雲芷回稟宮務時,蘇雲芷眯著眼睛,仿佛都要睡著了。索尼一時進不得退不得,只好給了可樂一個求助的眼神。可樂先用笑容安撫了索尼,才小聲地說:“娘娘,索尼來了。”
蘇雲芷立刻睜開了眼睛,說:“過來吧。你也搬條椅子來,坐我旁邊慢慢說。”
宮傾和蘇雲芷的處事風格是截然相反的。宮傾是一個條理分明的人,並且她不喜歡屬下們在回稟事情時加入太多的主觀想法。蘇雲芷則是一個喜歡把細節“模糊”掉的人,並且她喜歡大幅度放權。當索尼說完一件事情時,宮傾會告訴她“你接下來要怎麼做”,而蘇雲芷會問她“你打算怎麼做”。
索尼還不太適應。不,應該說她完全就沒法適應。
“不錯,你就照著你自己的想法處理吧。”當索尼又彙報完了一件事後,蘇雲芷還是這麼一句。
在整個彙報過程中,蘇雲芷基本上就在重複著“什麼事”、“你怎麼看”、“行,你看著辦”三句話。索尼當然不會懷疑蘇雲芷的能力,然而她越來越覺得心裡沒底。淑太妃不會是困了想睡覺吧?
早知道就不該在這個時候來彙報工作的。看著蘇雲芷漸漸眯起來的眼睛,索尼如此想到。
蘇雲芷的呼吸聲都漸漸變輕了。她的臉在明亮的陽光下顯得更加白皙。此時若有一人正看著她,那麼這個人肯定捨不得眨眼睛。因為,人們會產生一種錯覺,就是眨眼間的動作都或許會驚擾了她。
索尼說著說著,聲音就自發地變小了。
蘇雲芷只能睜開眼睛,又朝索尼看了一眼,說:“怎麼了?怎麼不繼續往下說了。”
“啊,那個……汪太貴人似乎有意收買皇上身邊的人。”索尼趕緊說。汪太貴人就是小皇帝的生母。不過,小皇帝已經被宮傾過繼成為嫡子了,於是汪太貴人和小皇帝之間的母子名分就不存在了。
也是因為小皇帝已經被過繼了,所以汪太貴人就沒有了受封太后的資格。
“那你怎麼看?”蘇雲芷還是這句話。
索尼想了想,說:“這個事情不能由我們昭陽殿來出面處理,不如我們幫一幫汪太貴人,好讓她直接把把柄遞到朝臣面前去……”如果是昭陽殿的人站出來把汪太貴人按下去,哪怕這個事情確實是汪太貴人不對,誰叫她都敢把手伸到皇上面前去了,然而因為其中的最大利益獲得者是宮傾,於是一定會有人懷疑是宮傾在推動整件事情的發展,以為宮傾故意用這種方式徹底消除皇帝生母的影響力。
蘇雲芷這一次沒有說“行,你看著辦”這句話,她笑著說:“我們確實要幫一幫她,不過不是你說的那種,是真的要幫助她。你把她出手的痕跡都消了,就讓她順利在皇帝面前種下一枚釘子吧。”
汪太貴人在小皇帝面前有了她自己的人,她就能影響到小皇帝了,這對於宮傾而言是不利的。
不過,索尼如今已經很信任蘇雲芷,再加上蘇雲芷有時雖然會做一些出人意料的事情,但她確實從來沒有鬧出過什麼不可收拾的局面,於是索尼還是把蘇雲芷的吩咐記了下來,打算按照她說的做。
蘇雲芷心情好,就願意多說幾句,道:“她既然主動跳了出來,我豈有不用的道理?皇帝如今年歲小,日後少不了會有些不懂事的時候。當他犯了錯,如果不是太后教導不當,那該是誰的錯呢?”
索尼立刻就明白了。
宮太后對著小皇帝盡心盡力,自然不能讓底下的人把小皇帝帶壞了。可是,宮傾又不會讓小皇帝這個皇位坐得太穩,那麼小皇帝勢必要犯一些致命的錯誤。如果太后是全無私心的,那小皇帝又是在哪裡學壞的呢?小皇帝本身是不會做錯的啊,那麼又是誰在皇帝身邊安插了奸佞小人把他帶壞了呢?
汪太貴人在此時站了出來,那麼日後這個鍋當然是要由她來背的。
可以是因為她眼界太窄,也可以是因為她過於寵溺皇帝,再或者是她想要獲得皇帝的好感於是總順著皇帝……不管是什麼原因,總之是汪太貴人的安插的太監縱容著皇帝荒廢了學業、熬壞了身體。
“如果皇上真的受了挑唆從此對太后不滿,那就更有意思了。他既然主動做了壞人,太后自然就是個好人了。”蘇雲芷笑著說,“我真是巴不得他快點長大和我們對上呢。作死的人會死得更快。”
小皇帝如果不作死,她們就不好意思弄死他了啊。
然而,隨著她們的勢力在接下去的幾年中迅速發展壯大,她們遲早有一天要和小皇帝對上的。
所以,他還是作死比較好。
第81章
蘇雲芷在傍晚時分回到了華陽宮。芬達彙報說,賢太妃在午後時派人送了一盒點心過來。芬達是蘇雲芷新近提拔起來的大宮女,她和蘋果有點像,內內外外都能一把抓。當蘇雲芷不在華陽宮裡卻又需要偽裝得她像在華陽宮時,蘇雲芷就把華陽宮中的一切都交給了芬達。芬達是個能夠獨當一面的。
其實,可樂的辦事能力也不錯,但為何蘇雲芷不把可樂留在華陽宮?因為蘇雲芷覺得比起可樂,宮傾更欣賞芬達。指不定宮傾瞧多了芬達,哪天就把芬達要走幫忙了。因此,芬達還是繼續留守吧。
即便是賢太妃親來,芬達都可以用“淑太妃舊疾復發,恐無法見客”的理由攔著賢太妃,不讓她見到蘇雲芷,更何況賢太妃僅僅是差了一個侍女過來。這送點心的小侍女自然是見不到華陽宮主的。
有大宮女芬達出面把小侍女打發了,這已經算是給賢太妃面子了。
因為不覺得送個點心是多麼要緊的事情,芬達也就沒有派人走著密道去通知蘇雲芷。一直等到蘇雲芷回來了,芬達才對她提起。蘇雲芷覺得芬達處理得很好,道:“如今不管她們有何打算,都是他們求著我,絕對不是我求著她們。因此,晾一晾她們也是應該的。人啊,越心急,就越容易出錯。”
可樂幫蘇雲芷脫了斗篷。
天氣越來越冷,在屋裡時不需穿得多厚,不過早晚出門時就需要裹嚴實點了。蘇雲芷的斗篷內襯上繡著百鳥朝鳳,這斗篷明擺著是宮傾才能用的。哦不,如今是太后的宮傾也不能用這麼鮮亮的料子了。不過,她們努力爬到了如今這個地位,可不是為了委屈自己的,因此蘇雲芷想穿什麼就穿什麼。
蘇雲芷對著芬達抬了抬下巴,說:“去把那點心拿來吧。”
芬達早已經準備好了,聽見蘇雲芷這麼說,很快就招來了一個小太監。這小太監才十一二歲的樣子,長得眉清目秀的。據說他五六歲時就沒有了父母,被伯父嬸娘賣進了宮裡,總之也是個可憐人。
小太監把點心盒子的蓋子打開,然後舉在頭頂讓蘇雲芷過目。
蘇雲芷伸出手,用手指碾碎了一塊點心,沒見點心中藏著紙條什麼的。芬達立刻上前了一步,把剩下的點心都按照蘇雲芷的方法碾了一遍,果然每一塊點心中都沒有紙條。蘇雲芷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饒有興致地說:“看樣子她們還不夠急。”
點心是最普通的點心,是這個季節常吃的,裡面並沒有加什麼特別的料。不過,裝著點心的盒子倒是做工精湛,上面刻著“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的景象。蘇雲芷盯著盒子看了一下。
“把點心拿下去,喂小東西吃了吧。”蘇雲芷說。
蘇雲芷養著幾隻鳥兒,都是八哥、鸚鵡等會學舌一類的鳥兒。她口中的“小東西”就是指這些鳥。蘇雲芷本身不是一個特別喜歡鳥的人,不過鳥被底下的人養得很好,而且它們還被馴得很聰明。
閑得無聊時,蘇雲芷喜歡逗逗鳥兒。
聽它們說說話,蘇雲芷就會覺得宮裡仿佛都熱鬧起來了。
小太監便又端著點心下去了。蘇雲芷打了哈欠,對芬達說:“行了,你也下去休息吧。這幾日天氣漸冷,你們去庫中翻一翻,把去年的皮毛找出來,你和可樂雪碧都自己揀著喜歡的做衣服穿吧。”
芬達笑著稱謝。可樂和雪碧也是。
蘇雲芷已經在宮傾那裡用過晚飯,於是小廚房中送來的飯菜都叫底下的人分了。
臨睡前,蘇雲芷打算泡個熱水澡。她琢磨著今年冬天是不是能以去別院養身的名義住到溫泉別院裡去。她喜歡泡溫泉。不過,意識到自己一直要到明年才出孝期,蘇雲芷只好把這個念頭按了下去。
她把自己的肩膀沉到了水面以下。熱氣氤氳中,她默默地在心裡想著賢太妃送點心的用意。
點心中並沒有被動手腳,倒是那裝點心的盒子有點意思。蓮葉荷花,蓮音同“聯”,有聯合的意思。有蓮葉有荷花,自然就會有蓮子,蓮子音同“憐子”,這又是算准了蘇雲芷對大皇子一片真心?
因為賢太妃沒有把這些話都說在明面上,所以如果蘇雲芷真急匆匆地湊了上去,賢太妃日後又完全可以反咬一口。她可以死咬說自己並沒有和蘇雲芷聯合的打算,一切都不過是蘇雲芷的腦補而已。
啊,宮裡的人似乎都喜歡裝無辜呢。
“難道是因為我之前跳出來對上宮傾的次數太多了,於是就把我當成了笨蛋?以為我隨便受點攛掇就會急哄哄地跳出來當出頭鳥?以為我懼怕了宮傾的權勢,所以急需要合作者?”蘇雲芷冷笑了一聲,“如果我真是個笨蛋的話,那麼非常不好意思呢,我可看不懂什麼荷葉蓮花和蓮子的隱喻啊。”
可樂燙好了一塊帕子,趁著熱氣還沒有散開而溫度已經可以被人體接受時敷在了蘇雲芷的臉上。
蘇雲芷覺得很舒服。
只要做著自己喜歡的事情,比如說吃甜食,比如說曬太陽,再比如說泡澡,蘇雲芷的心情就會變得很好。此時的她就沒有在心裡說出什麼更加刻薄的話來,反而能夠站在賢太妃的身後替她想一想。
乾慶帝還活著時,德妃和賢妃就非常不得寵。乾慶帝從未給過她們溫情,而她們是因為家族進宮的,見帝皇態度冷淡,於是她們也就在明面上都歇了爭寵的心思。不過,既然都已經入了宮,豈有不爭的道理?宮傾入宮前,她們不僅一直防著對方,還一直對宮裡最得帝寵的蘇雲芷沒有什麼好臉色。宮傾入宮後,因為蘇雲芷和宮傾對上了,德妃和賢妃樂得在一邊看戲,她們之間就漸漸有了些交情。
如果乾慶帝還能再活上二十年,說不定她們日後會在暗中謀劃皇后之位,甚至是太后之位。但乾慶帝死得太快了,快到讓德妃賢妃身後的馮家、謝家都沒有反應過來,這兩位娘娘就都成為太妃了。
事實上,這兩位娘娘都還沒有來得及和宮傾對上。
賢太妃,謝家。
謝家參與了高宗之死。他們肯定是有野心的,只是在高宗死後,宮裡依然有個馮太后在牽制謝太后,宮外還有寒門在牽制世家。於是他們並沒有得著多少便宜。這與他們表現出來的野心不符合啊。
如今乾慶帝都死了,謝家難道希望賢太妃在宮裡鬧出一點什麼來嗎?
“謝家真正的主事者不知道誰,眼界格局仿佛都太小了一點。”蘇雲芷自言自語道,“這就有意思了,到底是誰有這樣的天然優勢,明明沒有多少本事,卻還是能夠讓整個謝家都聽他的調令呢?”
如果蘇雲芷和宮傾是謝家人,既然她們當初找到了礦藏(此礦藏如今為宮傾所有),後來又毒死了皇帝,那麼早就能謀權篡位了。為何謝家卻還是一步步失去了對朝堂的控制呢?除非礦藏之事,毒死皇帝之事,這些事情都只有小部分人知道,而那小部分人就如蘇雲芷說的那樣,眼界格局太低了。
“看樣子得把視線對準謝家的後院了。這像是女人才能辦得出來的事。”蘇雲芷若有所思地說。
蘇雲芷自己是女人,她並非瞧不起女人,只是礙於時代的局限性,此時的女人中,能擁有大局觀的確實是少數。考慮到她們不能頻繁出內院,她們做事時還遠不如男人方便。這是她們天然的劣勢。
把謝家的事情翻來覆去想了一遍,蘇雲芷越發覺得操控了這些暗中之事的人絕對是個女人。
敷在蘇雲芷臉上的帕子漸漸散了熱氣,可樂於是又給她新換了一塊。蘇雲芷閉著眼睛,從謝家之事慢慢想開了去。此時的女人少有作為,是因為她們缺乏機會。那麼,如果她給了她們這個機會呢?
想讓女人們進學堂,想讓女人們出來做官,這很難。但這又並非永遠都不能實現。
有些事情是不可能一步到位的。她們若想要一次性就取得成功,那更需要徐徐謀之。
此時的蘇雲芷能做的無非就是把各家的主母都聯合到一起,她應該先把這部分在家中已經握住了一些權力的女人聯合起來。主母當能主中饋,她們掌控著內院,而很多時候內院是能夠影響外院的。
“嘛,宮傾控著朝堂,那我就從內院下手吧。是時候讓那些習慣于輕視女人的男人們嘗嘗我們的厲害了。”蘇雲芷的嘴唇微微翹了起來,“美貌可不是女人的武器,我們慣用的武器明明是智慧。”
蘇雲芷覺得這真是一個好主意。
第82章
宮傾來的時候,蘇雲芷正靠在床上打絡子。
沒有電力照明的日子總有很多的不方便,蘇雲芷以前還會借著燭火熬夜看話本,不過宮傾覺得她這種行為對眼睛的傷害太大,說了她很多次。現在的蘇雲芷已經不會在晚上做些太過費眼的活動了。
打絡子就剛剛好。
蘇雲芷修長的手指在花繩間穿梭。因為她打的是一種已經非常熟悉的祥雲結,所以她完全能夠做到盲打,眼睛不用盯著自己的手,就可以把絡子打得非常漂亮了。她把這當成了是打發時間的玩意。
宮傾走到床邊脫了衣服,蘇雲芷主動往床的裡面靠了靠。她隨手把打到一半的絡子放在了床架子上,說:“今天賢妃那邊送了盒點心過來。我琢磨著這不是她的主意,估計是謝家有了什麼想法。”
“不用理會他們。”宮傾覺得這些事情都是小事,“他們也就只懂得鑽營這些小道了。”
“我本來就沒打算理,還要你說!”蘇雲芷撇了撇嘴。小皇子在蘇雲芷這裡太沒有存在感了,於是她總有種“自己還是淑妃,宮傾還是皇后”的感覺,於是說到賢太妃時也下意識叫了她“賢妃”。
“是是是,就算他們想要和你玩玩,他們都還不夠格。”宮傾上了床。她直接把床幃放了下來。於是守在一邊伺候的可樂和雪碧就趕緊把大床旁邊的燭火都吹滅了,只留下了角落中的那幾支蠟燭。
蘇雲芷的眼睛還沒有習慣突至的黑暗,她什麼都看不見,但能夠感受到宮傾的氣息在快速靠近。
蘇雲芷就著靠床頭坐著的姿勢迅速下滑,等到宮傾躺好時,蘇雲芷已經鑽進了被窩裡,然後用被子把自己整一個捂上了。她把被子一直拉到了鼻子底下,然後兩隻手都下意識地攥緊了被子的邊緣,說:“我想把天香社做大。只拉著宮裡的這些太妃們玩已經沒意思了,我想要召集更多的小夥伴。”
“你想把外命婦們都拉進來?”宮傾問。她現在睡的地方是蘇雲芷剛剛半躺過的地方,因此這裡已經被蘇雲芷用她的體溫烘得很暖和了。於是宮傾在密道中行走時沾染的那一點涼意就徹底消散了。
蘇雲芷在心裡組織了一下言語,說:“……是啊,大家在一起定期地聚一聚,然後聊聊天氣和美食,聊聊不同年齡層的女人都如何保養,再聊聊女人如何更好地愛自己,想來會有很多人對此感興趣的吧?美容果然是一件相當有意義的事情啊!”至於聊的時候如何夾帶私貨,那是蘇雲芷的本事了。
宮傾並沒有對此發表什麼看法,只是問道:“那需要我做什麼呢?”
“以太后的名義設一個女學,如何?這個女學名義上是在培養貴女,教習的課程無非就是琴棋書畫和規矩禮儀,但其實我們真正要教給她們的是自尊自愛和自立自強。”蘇雲芷一聊到這個話題,整個人就都興奮起來了,“天香社把外命婦聚到了一起,她們是當家主母;女學把待嫁的小姑娘聚到了一起,她們是未來的當家主母。如果我們能夠影響這兩代人,她們會把這種影響力繼續擴散下去。”
很多東西都是自上而下傳遞的,當上層女性的地位高了,下層女性的地位也會跟著提高。
有句話是這麼說的,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此時的社會生產力太低,哪怕底層的女性地位同樣不會高過男人,但如果寡婦不再嫁就要餓死,她是改嫁還是不改嫁?如果小姑娘裹了小腳就沒法幫家裡幹活,那這小腳是裹還是不裹?如果女人不能抛頭露面就沒法出門幹活,那些活誰幹?
什麼三從四德啦,什麼女則女戒啦,這都是吃飽了撐的上層人士折騰出來的玩意兒!
可當一樣東西在上流社會成為流行後,它就會慢慢影響到普通的老百姓們。於是,民間的寡婦也不能再嫁了,餓死就餓死吧,餓死了還有一座貞節牌坊。於是,但凡家裡過得去的人家,小姑娘都要被裹腳了,不裹的女人就會受到歧視。於是,女人的地位就會越來越低,她們漸漸活成了一個符號。
符號是不能有自己的喜怒哀樂的。女人漸漸成為了一種虛指。
人人都知道女性存在著,但她沒有任何特徵,也沒有任何需求,她已經沒有了自己的個性,她也不再鮮活了,她是為了匹配男性的敘述而存在的,是男性欲望或行動的投射。女性成了完全的客體。
所以,蘇雲芷想要改變女人地位太低的現狀,也要先從上流社會入手。她得把這些多少接受了一些教育的上層女性的想法掰正了,接下來的很多工作才能順利展開。這些女人其實是很有能量的,但如果她們甘願被男人制定的這些不公平規則束縛住,那她們的力量反過來又會成為殘害女性的存在。
如果女則女戒是一座監獄,無數的女人被關在這裡面,可偏偏負責看守大家的牢頭也是女人。
宮傾在心裡歎了一口氣。
“很難啊。”宮傾說。
“都很難啊。你想要做的事情難道就不難了嗎?”蘇雲芷笑眯眯地說,“我們要做的事情是相輔相成的,你想要得到那個位置,女性的地位就必須要提高;女性的地位提高了,你做事時就少了很多阻力。既然我們都穿越了,不做些轟轟烈烈的事情,真是對不住自己在現代時接受到的那些教育。”
她們不是一個人在戰鬥,她們之間的合作一直都非常完美。
宮傾想了想,說:“循序漸進吧,我們還有很多時間。”不算她們穿越前的年紀,別看她們現在都已經是太后太妃了,其實她們還不到二十歲。哪怕她們想在四十歲前實現理想,那也還有二十年!
“我不急,我急什麼呢?我只求自己問心無愧。”蘇雲芷特別坦然地說。
宮傾躺在黑暗中,她看不到蘇雲芷臉上的表情,卻能夠想像得出蘇雲芷那無比驕傲的小模樣。宮傾翻了個身,讓自己和蘇雲芷面對面。依然是什麼都看不清楚呢,但宮傾頓時有了種很安心的感覺。
野心,宮傾自然是有的。
在穿越後,當宮傾發現自己註定要當一位皇后時,她就有了成為這個王朝最高統治者的野心。但不可否認的是,除了私心,宮傾心中還有大義。她希望自己能夠成為一個好的領導人,然後帶著百姓們過上好日子。她要努力在這個時代生活得很好,與此同時,她也要給這個時代帶來一些美好改變。
只是,有時候宮傾會擔心自己在日後漸漸失去本心。她原本就是一個內心剛硬手段強硬的人,所以來到這個時代後,她其實比蘇雲芷適應得更好。她已經可以坦然地讓自己的手染上政敵的鮮血了。
不過,有蘇雲芷在,宮傾覺得自己肯定不會迷失了。
蘇雲芷有時也很殘忍,不過她的殘忍在很多時候只是她的虛張聲勢而已。
其實,蘇雲芷的心裡一直都住著一位柔軟的小姑娘啊。
所以,宮傾要更強大一點,要更堅定一點。她要成為蘇雲芷最強大的後盾。為眾人抱火者,不可使其扼於風雪;為自由開路者,不可使其困於荊棘。她的小雲芷啊,絕對不能讓她受到任何的傷害。
“困了困了,睡吧。你明天還要早起呢。”蘇雲芷嘟囔著說。宮傾現在需要參加早朝。而就算是沒有早朝的日子,宮傾也沒有睡懶覺的習慣。不過,蘇雲芷最近是越發憊懶了,她能一覺睡到中午。
“我都還沒有覺得困……”宮傾忍不住說。
“反正我困了,你不許再說話了啊。”蘇雲芷翻了個身,讓自己背對著宮傾。黑暗之中,她卻睜開了眼睛。其實,蘇雲芷並沒有覺得困。但宮傾用那麼熱烈的視線盯著她,哪怕黑暗中看不到什麼東西,但蘇雲芷還是覺得特別不自在,於是她只好拿“困了”當藉口,這樣就可以無比坦然地裝睡了。
宮傾在被子裡動了動。
蘇雲芷立刻就炸毛了:“你、你不許靠過來了!我怕癢!”
“……明明每一次都是你往我這裡蹭,早上醒來時,都是你主動摟著我的腰。”宮傾說。
“我不信!”蘇雲芷理直氣壯地說。
有那麼一瞬間,宮傾特別想要把第二天的早朝取消,這樣她就能陪著蘇雲芷一覺睡到中午了。等到蘇雲芷睡到自然醒的時候,宮傾就要讓蘇雲芷好好地看一看,到底是不是蘇雲芷主動抱著她在睡!
不過,這當然只是想想而已。
早朝是必須要去的,昏君是不能當的,蘇雲芷……也就只能縱著了。
第83章
國孝未過,於是蘇雲芷的天香社計畫和女學計畫都只能先放在心裡。
宮傾一直在和朝臣們周旋。除此以外,她還把小皇帝照顧得很好。天冷囑咐加衣,生病親自嘗藥,有什麼好的東西也都送到皇帝面前讓他先進行挑選。即使小皇帝什麼都不懂,她卻未曾輕看他。
啊,至少宮傾在言行上確實沒有可以讓人指摘的地方,她仿佛真的非常尊敬小皇帝。
但如果把已經被封為賢王的大皇子和小皇帝放在一起進行對比,宮傾到底對誰更好一點,就一目了然了。大皇子是養在蘇雲芷膝下的皇子,至少從現在來看,他是個不錯的孩子,宮傾就很照顧他。
天氣冷了要加衣服?宮傾會細心囑咐小皇帝身邊伺候的宮人把皇帝照顧好了,卻會親自管著賢王的四季衣裳。小孩子喜歡跑跑跳跳,有時候他們跑動時覺得熱了,脫了衣服卻又覺得涼了,宮傾特意就此問過幾位有經驗的奶娘,然後命人準備好幾塊吸汗效果特別好的棉布,墊在了大皇子的後背上。
孩子生病了怎麼辦?小皇子一旦生病,宮傾就會把他身邊伺候的人換掉一批,理由都是現成的,誰叫他們沒有照顧好皇帝呢?但如果賢王生病了,宮傾卻會仔細問清楚原因,如果伺候的人沒有怠忽職守,那麼她會斥責他們,同時又給賢王為他們求情的機會,於是賢王就能慢慢培養自己的心腹了。
其他類似的事情也是一樣被處理的。
宮傾在培養賢王,首先就要讓他在下人眼中成為一個可靠的主子。
至於生病之後的照料,宮傾會親自為小皇子嘗藥,這已經足以體現她的一片慈心了。但如果是賢王生病了,那麼宮傾會在夜間爬起來三四回。她會匆匆從主殿走到偏殿,只為了看看賢王病情如何。
哦,還有住處的問題。
小皇帝現在真是太小了,如果他有賢王那樣大,那麼他都可以自己獨居一殿了,而在小皇子這個年紀,其實如果宮傾要帶著他住在昭陽殿,這也是可以的。可是,宮傾並沒有這麼做。自小皇帝登基之後,她就立刻命人把勤政殿收拾出來了。空曠的殿,陌生的宮人,小皇帝每天晚上都要哭鬧一回。
宮傾是這麼對小皇帝說的:“您是皇上,自然要住在勤政殿裡,否則就沒了體統。這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勤政殿,如果您不能習慣這一切,哀家和眾位大臣在日後又如何敢把萬里江山交付給您呢?”
待這事情傳到保皇派的耳中,他們都覺得宮太后頗有智慧。先皇曾有些軟弱,那是因為他在幼年時被太后限制得太過厲害,如今的太后卻捨得放權,想來小皇帝會成為一個有所擔任的帝王。而如果宮傾真把小皇帝留在了自己的昭陽殿中,只怕這些人就要以為她想要增加自己對小皇帝的影響力了。
再說賢王,他明明都已經到了可以自己住的年紀了,如今卻還賴在華陽宮裡呢!
宮傾和蘇雲芷其實都不太會教育孩子。對於她們來說,這是她們第一次參與一個孩子的成長。蘇雲芷想要教給賢王“明哲保身,適者生存”,她寧可自己帶大的孩子是個自私的人,只希望他以後能不受傷害。宮傾卻想要教給賢王“責任、勇氣以及正直”,有些品格是在任何境遇下都不能失去的。
賢王的性格有些軟,所以他大概永遠都學不會蘇雲芷教給他的“自私”。他的性格還有些弱,所以大概永遠都沒法成為宮傾期望中那種真正能頂天立地的男兒。不過,他是個一直在努力的好孩子。
臨近春節的時候,外出遊歷的蘇二終於帶著媳婦回來了。
其實,蘇二和魯氏早就回來了。
西北鐵藏之事已經全面由鴉九接手,她帶著她的人起初偽裝成了古拉國那邊的難民,在那塊土地上展開了新生活。他們明面上一直在開墾土地、種植糧食,其實他們真正負責的是鐵礦的開採等各項事宜。鴉九起初帶過去的那些人手到底不是很夠,於是在這兩年中又陸陸續續接受了不少“難民”。
不過,鴉九並不敢在當地練兵,因為那裡距離馮老將軍的西北軍駐地太近了。
練兵的事情是由魯氏負責的。
根據燈下黑的原則,魯氏選擇的練兵場地就在京郊。宮傾的嫁妝中有一個占地面積大但出產並不豐盛的莊園,莊園的範圍內甚至有座荒山。魯氏就選擇在這裡練兵。她手裡的兵不多,目前只有兩百人左右。其中五十人在明面上活動,偽裝成了莊園中的農夫。另一百五十人的駐地設在了荒山之中。
如果京城中有點什麼動靜,這兩百人能比近郊的兩座大營中的兵先趕到皇宮,更何況這是一支完全聽命于宮傾的私人武裝力量。他們是宮傾手裡的一道底牌,能幫助宮傾在最關鍵的時刻穩定局面。
所以蘇二夫妻在這一兩年中其實一直都住在莊園裡,不過明面上他們還是繼續在外遊歷。演戲要演到位,蘇府中的人每一季都能收到他們夫妻從全國各處寄來的信,有時候甚至還會捎上一些特產。
直到魯氏懷孕了,他們才終於決定要回家。
等蘇雲芷知道這個消息時,魯氏的肚子都已經有六個月了。
“前幾個月的時候,我的肚子不顯,雖有了些孕期的症狀。不過我一直覺得待在外頭更自在些,就不願意回來。”魯氏笑眯眯地說,“只是,到了四五個月的時候,我琢磨著自己的肚子似乎大得有點不對勁,疑心自己是懷了雙胎。這可把你哥哥嚇壞了,於是我們就收拾行李,匆匆往家裡趕了。”
這時候的醫療技術不發達,若真懷了雙胎,生產時就危險了,她回到家中才能得到更好的照料。
“可真是雙胎?”蘇雲芷問。
魯氏搖了搖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說:“剛到家時就已經請太醫看過了,並不是。”是她肚子裡的孩子長得太壯實了。而且,自魯氏懷孕後,她就胃口大開,也確實把自己吃胖了幾十斤。
“那你一定要多運動運動。孩子太大,生產時就艱難了。”蘇雲芷趕緊說。
“母親也是這樣囑咐我的。這不,我剛剛歇過了勁,她就打發我進宮來看你了。”魯氏仍是一臉的笑模樣。在一些人家,做婆婆的只盼著孫子好,恨不得把孕婦像豬一樣養起來,哪管孕婦到時候方不方便生產啊。而在蘇家,蘇母如今就特別擔心魯氏到時候會難產,於是現在什麼都不敢讓她多吃。
蘇二又怕自己的媳婦餓到,又不敢讓媳婦繼續胡吃海塞下去,急得掉了一把又一把的頭髮。
蘇雲芷想著自己前世在網上看到過的孕婦瑜伽,也許正適合現在的魯氏去做。可惜的是,蘇雲芷本人從未有過結婚生子的打算,因此就沒有深入瞭解過,於是現在並沒有什麼經驗能夠傳給魯氏的。
蘇雲芷想了想,說:“嫂子,你讓我二哥每天都扶著你多走走路吧。”
“你就放心吧。我啊,能照顧好自己的。生孩子其實是件容易的事,多少女人都是這麼過來的,我一點都不擔心。”魯氏說。她自小身體就好,太醫也說她胎位很正,所以她現在的心態非常好。
蘇雲芷笑了一下。
魯氏意識到蘇雲芷的笑容有些勉強,開著玩笑說:“怎麼?我把你嚇住了?”
蘇雲芷確實有些不自在。魯氏這個真正的孕婦還沒心沒肺的,蘇雲芷身為局外人卻有一點被嚇住了。她尊重“母親”這個角色,但如果事情臨到了她自己的身上,她一點都不想生孩子啊!她覺得這太可怕了啊!順產也可怕,剖腹產也可怕。總之,蘇雲芷這個黃花大閨女覺得她自己有生產恐懼症。
不過,蘇雲芷的人生中本來就沒有結婚生子的計畫,因此她完全可以繼續“矯情”下去。
魯氏哪裡知道她真把蘇雲芷嚇住了呢?見她的玩笑話沒有把氣氛調節好,蘇雲芷的臉色還是有點差,就頗為關心地問:“這是怎麼了?莫非在宮裡有了什麼難處?你不要把什麼事情都壓在心裡。”
蘇雲芷想了想,她確實有點事情要詢問魯氏。不過,這個問題有些難以啟齒。
蘇雲芷猶豫了一下,先讓雪碧可樂帶著伺候的人都下去了。然後,她主動朝著魯氏靠近了一些。
見蘇雲芷的態度如此嚴肅,魯氏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蘇雲芷附在魯氏的耳邊小聲地說了一句話。
魯氏驚呆了。魯氏沉默了。
蘇雲芷退回了自己的位置裡,把腦袋轉向了一邊,總之沒敢繼續盯著魯氏看。
魯氏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說:“這個……這個……”即便她不是一般女子,有些話也說不出口啊!她的臉已經漲紅了,答案就堵在她的喉嚨口,可不管她怎麼努力,這話就是沒法說出口啊。
蘇雲芷心裡清楚,她這個問題確實問得有些奇葩。
“這個……疼不疼得看你們之間的……確實是有些疼,不過還可以忍受吧。”魯氏艱難地說。
第84章
蘇雲芷的臉色變得更差了。其實魯氏的答案也在蘇雲芷的意料之中,只是她還存著微弱的希望想要聽到一個在她意料之外的答案。結果,魯氏的回答卻打破了她的幻想,那種事情果然還是疼的吧?
魯氏乾巴巴地說:“這就是一個……過程。你熬過去就好了。”
“熬?”蘇雲芷抓重點的能力顯然非常與眾不同。
魯氏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趕緊擺了擺手,說:“不對不對,我的意思是……總之疼的時間並不長。”魯氏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早知道今天會被小姑子拉著問這種問題,她就不應該進宮的啊!
“說一千道一萬,還是會疼的,對不?”蘇雲芷歎了一口氣。她覺得此時的自己很需要一張床。她必須要去床上抱著枕頭滾一滾,才能好好整理一下此時這種仿佛是“在風中淩亂了”一樣的心情。
“咳咳,其實有藥的,塗上就不怎麼疼了。”魯氏又說。
蘇雲芷已經完全聽不進去魯氏的安慰了。
魯氏隱隱知道了蘇雲芷和當初的宮皇后如今的宮太后之間的關係,畢竟她的丈夫是個在親近人面前根本存不住話的人,因此她從兩年前就開始被迫聽著蘇二講“自家大妹妹與皇后的二三事”了。如果蘇雲芷此時是羞澀的,那麼魯氏可以理解她的心情;但此時的蘇雲芷分明是恐懼的,魯氏便也覺得有些震驚。她強忍著心中的羞澀,語氣堅定地說:“這個怎麼說呢……真的只是一個小傷口而已。”
在魯氏看來,宮家的那位在這種事上肯定是個溫柔的人,既然她溫柔了,那麼蘇雲芷一定會有一個非常美好的初體驗。女兒家本來就更容易理解女兒家。所以,魯氏完全不明白蘇雲芷在擔心什麼。
蘇雲芷捂住了自己的臉,從牙縫中擠出了一句話:“可是,再小的傷口那也是傷口啊!”
“難道你手指上割破了一點點,或者摔倒時擦破了一點皮,你也會覺得害怕嗎?”魯氏問。
“當然會害怕了!”蘇雲芷理直氣壯地說,“我本來就是格外怕疼的一個人啊!”
此話說得如此正確,魯氏竟無言以對。好吧,自家的小姑子確實一直非常嬌氣。
蘇雲芷起初還有些心虛,視線也不敢和魯氏對上。不過,她很快就想開了。現代人總有很多奇奇怪怪的心理疾病,比如說重度潔癖,再比如說強迫症,那她蘇雲芷有破處恐懼症,這難道不可以嗎?
魯氏沉默地坐在一邊。
蘇雲芷也沉默著。
氣氛一度有些尷尬。好在魯氏到底已經嫁過人了,並且都馬上要成為一個孩子的母親了。嫁過人的在這種事情上確實容易豪放一點。她想了又想,存著為蘇雲芷排憂解難的心思,說:“女人和女人之間,這恐怕和男女間不一樣吧。男女間那是存著天生的差距,故而……而女人之間,要不你……”
魯氏雖然和宮傾接觸得不多,不過她多少瞭解自家的小姑子。如果宮家那一位沒有把蘇雲芷寵上天,蘇雲芷能從了她?所以,在魯氏看來,在某些不可描述的問題上,宮傾應該也會縱著蘇雲芷吧。
蘇雲芷卻深深歎了一口氣,說:“雖說我怕疼,但如果我真的不小心摔了,手上的皮已經被擦破了,那麼我其實是可以忍受的,我最害怕的只是那個摔倒受傷的過程而已。然而,如果傷口長在了別人身上,我眼看著那傷口流血了,我會……受不了。”她還有傷口恐懼症,這應該不能算她矯情吧?
其實,在高考的時候,蘇媽媽原本是有過計畫要讓蘇雲芷報考醫科大學的。但就因為蘇雲芷的這個傷口恐懼症,她始終不覺得自己有能力成為醫生,於是最終還是選擇了其他的專業。蘇媽媽對此表示理解,並且她也從不覺得自己女兒矯情了,畢竟這世界上還有什麼小丑恐懼症、階梯恐懼症等等。
魯氏聽得目瞪口呆。
不過,天下之大確實無奇不有。魯氏有一位族兄,據說只要有妙齡女子靠近,他就會臉色發白渾身僵硬,但與此同時他又不是斷袖。比起那位族兄的問題,蘇雲芷這種情況還算是不起眼的小問題。
蘇雲芷又歎了口氣,說:“原本這問題還不算嚴重……只是先皇出事時,我在圍場伴駕,當時有官員鬧事,我直接命人射殺了一個,血流了一地……我那時忍住了,結果現在越發見不得鮮血了。”
魯氏沒有親身經歷過這一場血雨腥風,只此時聽得蘇雲芷說起一兩句,她卻能想像當時的險象環生。不過,即便是先皇之死這麼大的事都沒有叫蘇雲芷如此為難過吧?這麼一想,魯氏又覺得好笑。
“如果你能把自己灌醉了……也許你就……”魯氏繼續給蘇雲芷出主意,說。
“把我自己灌醉了送宮傾床上去?她想得美!”蘇雲芷立刻炸毛了。
魯氏再次驚呆了。魯氏再次沉默了。
雖然魯氏早猜到了蘇雲芷和宮傾之間有點什麼,但她從未想過蘇雲芷能夠如此直白地說出來啊!這送到誰床上去的話是能夠隨便說出來的嗎?拿魯氏自己來打個比方,她和蘇二之間的夫妻感情非常好,但她從來不會把自己的閨房之樂說給別人聽啊!蘇雲芷這樣的表現真是叫魯氏大開眼界。魯氏想著宮傾那冷冰冰的模樣,覺得她在某些事情上是個老實人,那她一定會被自家小姑子吃得死死的吧?
不知道都腦補了些什麼,魯氏的臉變得更紅了。
蘇雲芷頗有些躍躍欲試地問:“難道就沒有什麼……春藥之類的嗎?”
“……”魯氏覺得這個話題的尺度真是越來越大了。
“算了,反正這個事情還不急。”見魯氏的臉都熱得可以蒸雞蛋了,蘇雲芷不好繼續為難她。
魯氏面紅耳赤地離開了華陽宮。離宮前,她還要去宮傾那裡請安,結果她平時一個如此爽利的人竟然都不敢直視宮傾的眼睛了。她瞧上去又羞臊又心虛。宮傾態度尋常地和她說了話,她卻像蚊子哼哼似的回了幾句。要不是堅信蘇雲芷的節操還能拯救下,宮傾估計都會以為是蘇雲芷把魯氏怎麼了。
讓蘋果把魯氏送出宮後,宮傾獨自想了好久,也猜不出蘇雲芷和魯氏到底聊了些什麼。
蘋果送完了魯氏,回來見宮傾時搖了搖頭。魯氏全程紅著臉一言不發,於是蘋果也沒打探出什麼有用的消息來。宮傾卻忍不住笑了起來,說:“算了,猜這些沒意思。”反正,蘇雲芷已經跑不了。
見宮傾心情很好,蘋果便也笑著轉了話題:“主子,外頭下雪了。奴婢送了蘇二夫人出宮,從宮門口走回來時,忽然就下起雪來了。奴婢瞧著,這雪要是不停,估計明早起來,外頭都要變白了。”
“這是今冬的初雪啊。”宮傾攏了攏衣袖站了起來,“怪不得昨夜耳根發燙。”
聽見宮傾這麼說,蘋果立刻想起了晨間發生的一件小事。
蘋果記得很清楚,今天早上起床時,自家主子先起了,然而宮傾起床後卻用手指捏著淑太妃的鼻子,鬧得淑太妃睡得不安寧。最後,淑太妃被逼得沒辦法了,估計那時的淑太妃還沒有徹底清醒,總之她肯定覺得特別困,就只能順著宮傾的話說:“是啊是啊,都是因為我想著你,夢裡都想著你,你的耳根才會發燙的。”這句話說完,宮傾才心滿意足地揉了揉蘇雲芷的臉,讓蘇雲芷繼續睡下去了。
如果宮傾不是蘋果的主子,蘋果真的很想說一句,她從未見過如此無恥而又無聊的人。
“皇上那兒的炭都已經備足了?他年歲還小,估計比先皇更畏寒一些,那就比著往年的炭例再往上加個三成吧。”宮傾淡淡地說。皇上那裡的份例多了,別的地方的份例勢必就要少了。這少也不會從宮傾這裡少,不會從蘇雲芷那裡少,可是總有一些人要倒楣的。他們倒楣了就會對皇上心生怨氣。
宮傾總是不遺餘力地給小皇帝挖坑。小點的坑真的很小,也許只是會讓小皇帝走著走著就在腳上磨出個水泡,大的坑則有可能讓小皇帝在未來的某一日摔得頭破血流。宮傾不會可憐他的。如果她現在可憐了他,那麼當宮傾在某一日無力保護自己也無力保護蘇雲芷的時候,又有誰會來可憐她們呢?
蘋果想了想,問:“往年主子一直覺得蜜炭用著很好,於是今年底下的人又送上來不少。我覺得這蜜炭,咱們昭陽殿只用留個三分之一,餘下的三分之二都送去華陽宮。您覺得如何?”蜜炭是一種在炭的塑形過程中加入了蜂蜜的碳,它被捏出了各種樣式精美的造型。不過,這種炭的產量非常少。
蘋果想著自家主子如今都睡在華陽宮,而這炭又是只有宮傾能用的,才會有此提議。
“你看著辦吧。”宮傾起身去處理政務。
太后果然要比皇后更有權柄,於是底下的人才會如此巴結。
權是個好東西。
人性的弱點也是個好東西。
因為它們都能為宮傾所用。
第85章
小皇帝登基後的第一個年,過得並不太好。
原本就在國孝期間,這年再熱鬧也沖不淡孝期的清冷,更何況在年尾時,西北那邊傳來了一個不好的消息。異族結盟大舉犯境,因他們早有算計,西北竟連失了兩城。雖然後來雲朝組織了有效的反擊,但戰爭並沒有結束。恰恰相反,這是戰爭的開始。過年時,京城中風平浪靜,西北卻硝煙滾滾。
邊境的血雨腥風仿佛影響不到京城中的一切。那些卷著黃沙的大風吹不去京城中的歌舞昇平。
好不容易爆出一件大事,文官們要集體高潮了。
參!
他們擼起袖子,一個個上躥下跳得厲害,使勁地參,用力地參,沒條件參也要創造條件參!一手掌著西北軍的馮老將軍首當其衝,因著西北連失兩城,文官們都覺得馮老將軍怠忽職守,因此參他的摺子就像雪花似的落在了皇上的案頭。而這些摺子最終又被送到內閣,由宮傾和眾位閣老一起批改。
天氣已經很冷了。
這時候沒有溫室效應,京城所在的位置又偏向北方,因此室外的溫度非常低。一盆熱水被潑在地上,用不了多少時間就會結冰。不過,延春閣中設了地暖,四周的炭盆也擺得很足,所以室溫不低。
不僅室溫不低,某位衣服裹得多的閣老甚至已經熱得出汗了。
不過,這位閣老卻低著頭,沒有顧上擦汗。
延春閣中的氣氛有些凝重。
“你們呢?都是怎麼想的?”宮傾把摺子拍在桌子上,目光冷淡地看著在座的十幾個人。這裡不僅坐著閣老,還坐著六部的尚書,還有好幾位侯爺。因為有人身兼數職,因此一共就只有十幾個人。
雲朝官場冗腫,很多部門完全可以合併。而冗員問題確實是宮傾一直想要解決的問題。
看著手邊一堆的參西北武官的摺子,宮傾真想把那些沒有腦子的人全裁了。雖然文官的戰火幾乎都集中在了馮老將軍的身上,但其餘的武官也沒能倖免於難,同樣有零星的戰火蔓延到了他們身上。
哈,那邊正打著仗呢,這邊文官拼命拖武官的後腿?
這幫人到底是沒有腦子,還是想要賣國?
宮傾怒極反笑。
自宮傾參與政事後,這是她第一次在眾人面前露出了自己的尖爪。眾人才忽然意識到,這位太后其實和先皇很不一樣,即使她之前都在推行先皇在世時定下的政策,但其實她的存在並不完全同等於先皇。如果此時是先皇當政,那麼那些參了西北武官的摺子就合了他的心意,因為他可以名正言順地向著西北軍下手了啊!說白了,此時的很多京官都是投機主義者,他們要努力去迎合上位者的心意。
至於西北的戰事怎麼辦?這幫人心中又會有另一番計較。在他們看來,雲朝乃是上國,區區異族小民哪能真把雲朝怎麼樣呢?只要戰火沒有向著京城蔓延,哪怕死去很多人,他們心裡都無動於衷。
參武官,扣軍餉,卻還理直氣壯地認為武官必須要打勝仗,否則武官就該被下了天牢。
這就是某些自命清高的文官們心中最真實的想法。
陳閣老率先站了出來。他其實是宮傾這一派的人,勉強算是宮傾的自己人。早在當初某年春闈選主考官時,宮傾和就陳閣老搭上了線。當時的陳閣老並沒有想到乾慶帝會死得這麼早,因此他和宮傾之間頗有些“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意思,並沒有真正結盟。等到乾慶帝去了,太后臨朝聽政了,陳閣老才試探著向宮傾這一方偏了過來。而宮傾接了陳閣老遞過來的橄欖枝。她向來喜歡和聰明人合作。
在很多人看來,陳閣老是個孤臣。儘管他和寒門的聯繫較為緊密,但也只是在私下往來中稍稍緊密些而已。陳閣老在朝堂中鋪陳的勢力網並不大。因此,很多宮傾不方便說的話,陳閣老卻可以說。
陳閣老當然是順著宮傾的意思說了些“大局為重”的話。宮傾的臉色緩和了。
宮傾又掃視了一圈延春閣內的其他人。
在座的儘管大部分都是文官,但既然他們都已爬到了如今的位置上,他們就不可能是笨人。和那些上躥下跳的文官不同,在座的各位其實都是有一些大局觀的。但就算知道了西北防線的重要性,某些人為著自己的利益,還是讓底下的人抓緊機會紛紛跳出來對西北勢力動手了。趁亂才能夠摸魚啊。
只是,他們以為宮傾會是下一個乾慶帝,偏偏宮傾分明一直都是宮傾啊。
宮傾身後還有一個宮家,並且因為她此時的利益和保皇派們一致,因此保皇派們站她這邊。即使她真正的勢力都藏在水面之下,但如果她想要認真地對待一件事情時,一部分人根本頂不住她帶來的壓力。人們仿佛直到這時才忽然意識到,太后一貫表現得那樣無害,是因為他們未曾觸犯她的逆鱗。
小人起了不該起的心思,太后就慢慢展現出了她的手腕。
“楊西禮,斬!”宮傾淡淡地說。這人是西北地方官,異族入侵時,他帶走了當地的武裝力量,直接棄城而逃了,至當地的百姓于不顧。但凡他當時稍稍堅持一下,不說讓他出來主持大局,只要當地的武裝力量還在,他們和全城的百姓一起進行抵抗,等來救援後,西北兩城都不會落入異族手裡。
宮傾又說出了一連串名字,都是這一次真正失職的那些人。然後,她話鋒一轉,說:“至於馮老將軍,此次確實有他失察的地方,那就罰俸兩年吧。”這其實是一個輕飄飄的處罰。如果馮老將軍接下去打了勝仗,那麼朝廷肯定還要再賞他,這諸多的金銀珠寶一賜,被罰掉的俸祿更不算是什麼了。
宮傾在這邊幫馮老將軍頂著壓力,然而這場仗卻並不好打。
西北異族有著諸多的分支,他們輕易不會結盟,但當他們選擇結盟的時候,他們一定要從雲朝啃走一塊肥肉。這一次估計是雲朝這邊出了通敵之人,加之異族確實來勢洶洶,總之這仗特別不好打。
宮裡的年宴都取消了。
不知道是誰在小皇帝的耳邊嚼了舌根,小皇帝忽然想要看煙火。宮傾沉默地看了小皇帝半天,把小皇帝看得都想要哭了,才淡淡地說:“去奉先殿跪著吧,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再起來。”
奉先殿是皇宮裡的小太廟,裡面供奉著祖先們牌位。
這個事情就算被傳出去,宮傾也不擔心有人說她苛責孩子,她反而會因為嚴厲而被大臣們交口稱讚。在大臣們的眼中,一個孩子既然當上了皇帝,那麼他就不能再算是個孩子了,如果宮傾在此時真的答應了小皇帝想要看煙火的要求,那大臣們肯定要參皇帝驕奢淫逸,往嚴重了說就有亡國之兆了。
所以,皇帝不是那麼好當的,即使他只是一個孩子。
不過,宮傾不可能真的讓小皇帝跪壞了身體。因此,她打一開始就命伺候的人把熱水、熱湯都準備好了,太醫們也被叫到勤政殿待命了。小皇帝跪在了哪裡,那裡的炭是足的,地上也鋪上了厚厚的毯子。並且,事實上宮傾並沒有真的讓小皇帝跪上太長的時間。她做事從來都讓人抓不住任何把柄。
既沒有年宴,各宮的主子就守在自己宮裡各過各的年。不過,誰都不敢把年過得太熱鬧了。
蘇雲芷經由密道走到了昭陽殿。
西北的局勢不好,朝堂中的氣氛不對,這些事情蘇雲芷都知道。不過蘇雲芷再厲害,也不能隔著千里之遠指揮著西北的兵將們打勝仗。於是,她只能裝作什麼都不知道,陪著宮傾吃了一頓還算輕鬆的年夜飯。不過是一頓飯的功夫,只讓宮傾休息一頓飯的時間而已,天總不會在這點時間裡塌下來。
“今晚要陪著我守歲嗎?”宮傾問。
“陪你吧……把蘋果她們幾個都叫過來,我們可以通宵打撲克。”蘇雲芷說。她對於自己的體力還是很有信心的,哪怕她很愛睡懶覺,不過這也一點都不耽誤她熬夜,想當初她總是通宵看話本呢。
結果,某個說著要陪宮傾守歲的人很快就睡得昏天暗地了。
宮傾正說著話,她說著自己的在朝堂上的安排,想讓蘇雲芷幫她查漏補缺,看看有沒有哪裡想得不夠周到。結果她等了一會兒沒聽到蘇雲芷的應答聲,一抬頭就看見蘇雲芷睡著了。蘇雲芷把自己蜷縮在一張椅子裡面,抱著自己的膝蓋團成了一隻小貓的樣子,就用這種一點都不舒服的姿勢睡著了。
宮傾下意識朝自己的腳邊看去。小七正趴在她的鞋子上,那睡覺的姿勢和蘇雲芷一模一樣。
第86章
考慮到蘇雲芷睡著的姿勢太有難度了,宮傾不可能在不驚動她的情況下把她抱去床上,於是宮傾一時間竟有些犯難了。不過,就算她不想把蘇雲芷吵醒,蘇雲芷也不可能維持著這種姿勢睡太久吧?
惠普輕手輕腳地從外殿走了進來。
電腦們都是跟在宮傾身邊伺候的老人了,如果惠普現在沒有遇到什麼特別重要的事情,她不會選擇在這個時間打擾宮傾。宮傾立刻伸出一根手指豎在嘴邊,對著惠普做了一個讓她不要說話的動作。
宮傾站了起來,走到了遠離蘇雲芷的角落裡。貓貓沒有了她的鞋子,立刻醒了過來。
小七趴在毯子上伸了個懶腰。它見宮傾走遠了,歪著小腦袋不知想了些什麼,忽然跳到了蘇雲芷此刻正窩著的那張椅子上。貓咪們有一種在任何狹小的地方把自己擠進去的神奇能力,它把自己擠進了蘇雲芷的兩腿之間,然後找了個還算舒服的姿勢,一隻爪子搭在蘇雲芷的腳踝上,就這樣睡著了。
兩隻萌物,你仿佛抱著我,我仿佛摟著你,兩隻貓就這樣一起睡著了。
宮傾好容易才從她們身上收回視線。她壓低了聲音問惠普,道:“你那邊是有什麼消息了?”惠普是宮傾身邊專業負責消息收集整理的人。宮外的消息源源不斷地傳進來,會在惠普手裡做基本過濾。
惠普同樣壓低了聲音回答說:“宮家正在與謝家議親。雖說他們礙于國孝並沒有把這個事情擺在明面上,不過兩家似乎已經達成默契了。”宮家是一流的世家,謝家也是大世家,無論是宮家的姑娘嫁去了謝家,還是謝家的姑娘嫁來了宮家,這肯定不再是一場簡單的親事了,背後藏著很多的東西。
宮傾的眉頭立刻就皺了起來。
這其實是一個世家已經在走向沒落的時代了。宮傾作為歷史的半個旁觀者,她可以肯定,隨著社會體制的不斷進步,終有一天寒門會徹底取代世家,或者說這個世界終將屬於廣大人民。再或者說,就算現代社會體制中依然存在著階級,但至少“一切權力都屬於人民”這終將會代表著一種政治正確。
然而世家自己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他們還沉浸在歷史的輝煌中,他們繼續對皇室不屑一顧,繼續將寒門視為螻蟻。
於是,當皇室變得強勢時,他們一方面對皇室不屑,一方面卻把女兒送進了宮裡;當寒門開始崛起時,他們一方面瞧不起寒門,一方面卻要利用寒門。在這種矛盾中,他們變得越來越利慾薰心了。
宮家是有野心的。謝家更是如此。
惠普剛剛說的這件事只是個鋪墊而已,其實她手裡還有一個更重要的消息。她看著宮傾,有些忐忑地說:“主子,之前那些跳出來參了西北武將的人……”這些人中有部分是別有用心的投機者,有部分是無腦的跟風者,但這其中還有一些是想要渾水摸魚的“奸”人。宮傾一直沒有放鬆對宮外消息的控制,自從乾慶帝死了以後,她手裡的消息網更完善了,因此竟然在這一次覺察到了宮家出手的痕跡。
宮家。
自宮傾穿越時,她就對這個家族全無好感。哪怕宮家是很多人心目中的龐然大物,和宮家合作,她可以迅速得到很多她想要的東西。但宮傾是個有原則的人,她知道有些人是絕對不能與之合作的。
“下次宮夫人再遞牌子進宮的時候,拒了。”宮傾沉默了一會兒說。
惠普等了一會兒,並沒有等到其他的吩咐,就打算先行離開。宮傾站在原地沒有動。
雖然屋子裡設了地暖,不過宮殿的房梁很高,內殿很空曠,除了蘇雲芷身邊是暖和的,別的地方都似乎顯得有那麼一點點冷。宮傾朝蘇雲芷看了一眼,卻沒有走到蘇雲芷面前,而是走到了窗戶邊,推開了一扇窗戶。冷風卷著雪花從外面蕩了進來。宮傾本來就不困,被風這一吹就變得更加清醒了。
宮家和謝家湊到了一起能算計什麼呢?無非就是顛覆朝綱那些事。
“終於都忍不住了麼?”宮傾自言自語道。權力如此迷人,所以明知道不小心踏錯一步就會是萬劫不復,依然有人如蠅逐臭、如蟻附膻。既然大家都忍不住想要出手了,那就比比誰的手段更高杆吧。
宮傾無懼任何挑戰。
蘇雲芷一直都覺得宮傾是一個驕傲的人,事實上蘇雲芷的感覺是對的。
宮傾確實無比驕傲。
她的國是永恆的國,她在征服,在開疆拓土。她站在哪裡,她的王座就在那裡。她不是一位遊吟詩人,然而她心中自有一首恢弘史詩。她從不去刻意追求傳說,因為此時的她就是後人眼中的傳說。
她為自己加冕為皇。
在這個寒冷的冬夜裡,宮傾穿著不算厚實的衣服,迎著寒冷的北風,全身的細胞都在叫囂著。
越冷,她的戰意就越是囂張。
蘇雲芷果然睡得有些難受,貓壓在她的腿上,把她壓醒了。雖然宮傾一直有意識控制著小七的體重,但小七還是越來越沉了。蘇雲芷的腿被小七壓麻了,但見小七睡得很舒服,她又不忍心趕它走。
蘇雲芷打算讓宮傾把小七抱走。嗯,還是讓宮傾在小七面前做那個打擾了小主子睡覺的壞人吧!
蘇雲芷覺得自己真是太機智了,在小七面前爭寵時是要各憑手段的!不過,當她抬起頭朝宮傾原先坐著的位置看去時,卻並沒有看到宮傾。她下意識地在整個內殿裡搜尋起來。內殿有些大,但是宮傾喜歡過極簡生活,因此內殿中的東西不多,視野非常開闊。她馬上就重新鎖定了宮傾此刻的位置。
看著宮傾站在窗邊吹著冷風的背影,蘇雲芷忽然就呆住了。
寒風那樣凜冽,然而站在冷風中的宮傾是那樣張揚。
“你醒了?是因為我開著窗戶,你被風吹醒了嗎?”宮傾聽到了身後的動靜,回過頭來問。
蘇雲芷搖了搖頭。
宮傾很自覺地把窗戶關了。
蘇雲芷這才像是終於反應過來一樣,說:“沒有沒有,我這邊吹不到風的。是小七太重了啦,我的腿都麻了。”她對著小七的屁股拍了一下,小七發出了一陣表示舒服的呼嚕聲,卻還賴在她身上。
“餓了沒有?要不要叫人給你送一份宵夜?”宮傾又問。
“在你心目中,難道我除了吃吃睡睡就沒有別的追求了嗎?”蘇雲芷翹起了嘴巴。
宮傾微笑著。
蘇雲芷對著宮傾招了招手:“我的腿麻了,你快過來扶一下我。”
宮傾便朝蘇雲芷走了過來。當她扶著蘇雲芷起身時,蘇雲芷忽然整個人撲進了她的懷裡。小七受不了似的跳到了地上,貓咪也是有尊嚴的,它才不要做夾心餅乾呢,還是去它的貓碗中找貓糧吃吧。
“怎麼了?”宮傾問。
蘇雲芷卻一句話都沒有說。她緊緊地抱著宮傾的腰,把自己的臉埋在了宮傾的胸腹之間。怎麼辦啊怎麼辦,蘇雲芷在心裡說,怎麼辦啊怎麼辦,她真的好想就這樣抱著宮傾,一輩子都不要放開啊。
宮傾輕輕拍著蘇雲芷的後背。
蘇雲芷用臉在宮傾的身上蹭了兩下。
宮傾那強大到仿佛無所不能的樣子就是蘇雲芷最愛的樣子。當看著宮傾站在窗邊時,蘇雲芷忍不住想起了穿越前曾見過的某一幕。在某個下午,宮傾穿著職業裝帶著她的專案組走進了會議室。這個進門的場景經常會在蘇雲芷的夢裡出現。在那一次,宮傾從蘇雲芷手裡搶走了一個非常重要的項目。
按說,那時的蘇雲芷應該是要徹底恨上宮傾的。畢竟,她為了拿下那個專案付出了無數的心血。因為熬夜,蘇雲芷在一個月裡輕了整整十斤。可她最終還是沒能打敗宮傾,到底還是讓宮傾贏了啊。
可是,奇怪的是,蘇雲芷的心裡分明是沒有恨的。
即使蘇雲芷總是在叫囂著“我最討厭宮傾了”、“我一定要殺了她”、“呵呵,不是她死就是我亡”,但當她在面對宮傾的時候,她的情緒中從來就沒有出現過“恨”這個選項。恨,那是對宮傾的褻瀆啊。
而此時的蘇雲芷是徹底把自己的情緒弄明白了。
是啊,她從未恨過她。她一直都在羡慕她啊。
————————
我仿佛能夠想像她那樣的生活,又由衷地羡慕,因為她現在過著我過去十幾年都一直以為自己將來要過的生活,瀟灑俐落,殺人無形。人生原本就如一場戰爭,而曾經立志要成為女王的我就喜歡如她那樣站在制高點俯視眾生。不必等一個人來為她君臨天下,她本身就是降世的神祇。——蘇雲芷
第87章
“困了就去床上躺著,以後別窩在椅子裡睡了,會不舒服的。”宮傾對蘇雲芷說。
“好煩呐!你怎麼和我媽似的!”蘇雲芷小聲地嘀咕著。她的聲音仿佛都含在她的嘴裡。
“你說什麼?”宮傾並沒有聽清楚蘇雲芷說的話。
蘇雲芷有些心虛地搖了搖頭,說:“沒說什麼……我已經不困了,你今晚真的要熬通宵嗎?”對於此時的人們來說,除夕守歲是最重要的年俗。但她們身為現代人,其實已經不注重守歲之事了。
蘇雲芷抬起了頭,用一種滿懷了期待的眼神盯著宮傾。
宮傾故作沉吟了一會兒。
蘇雲芷繼續眼巴巴地看著宮傾。
宮傾說:“已經不早了,不如我們洗洗睡吧?”宮裡守歲的人那麼多,其實真的不差她們兩個。
蘇雲芷歡呼了一聲。
“我怎麼覺得……你最近越來越能睡了?早上起不來,白天睡不夠,晚上又熬不住。你自己呢,有沒有覺得?”宮傾用一種不懷好意的眼神打量著蘇雲芷的肚子,意味深長地說,“該不會是……”
蘇雲芷抱著自己的肚子,笑嘻嘻地說:“咦,這都被你發現了?人家現在很辛苦的啦!”
宮傾:“……”
所以說,正直的人是玩不過一隻調皮小野貓的,畢竟小野貓比較沒有下限。
宮傾做了一個對她而言比較崩人設的動作。她伸出手在自己的臉上抹了一下,隨之抹掉的仿佛是她那已經被蘇雲芷一點點吃掉了的節操。然後,她微笑著說:“所以,你肚子裡正懷著小八嗎?”
“小八?”
“小七的弟弟妹妹不就是小八麼?”宮傾仍是微笑著,“如果小七不是你給我生的,我平時為何要對它那麼好呢?”蘇雲芷是修煉了千年的貓妖,她要是真可以懷上,生下來的肯定是一隻小貓崽了。
蘇雲芷:“……”
這一局是在下輸了,沒想到你竟然成為了這樣的宮傾!
“我要去泡個澡,你要不要一起來?”宮傾問。
蘇雲芷立刻像一隻廢貓似的躺回了椅子裡,懶洋洋地揮揮爪子,說:“我來的時候洗過了,不打算再洗。你自己去玩吧。嗯,都已經這麼晚了,頭髮就別洗了,不容易幹。別泡得時間太長啊。”
宮傾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蘇雲芷眯起眼睛仿佛要睡著了。
小七走過來蹭了蹭宮傾的小腿,然後又跳到了蘇雲芷的身上。
等到宮傾離開後,蘇雲芷立刻從“不要打擾本喵休息”的狀態切換成了“來呀,快活啊”的狀態。她推了推小肥貓的屁股,把它趕到了地上,然後從椅子裡跳了起來,對著外殿喊著說:“可樂可樂!”
可樂很快就來了。
“計畫全部暫停。”蘇雲芷一臉嚴肅地說,“現在並不是一個實現計畫的好時機。”
“可是,我們已經做了那麼多的前期準備。”可樂有些猶豫。
蘇雲芷搖搖頭,說:“這樣吧,明天一早你就去靜安宮找我姑姑。其實她才是最適合的人選,只不過我之前存著一些私心……你告訴她,如果她願意,我可以把那幾艘大船都無償地送給她。而如果她對此不感興趣,那麼我再找父親談談。總之,這些事情都交付出去吧,我暫時不打算離開了。”
可樂見蘇雲芷心意已決,不好再勸,便鄭重地點了點頭。
蘇雲芷是一個很矛盾的人。每當她取得什麼成績時,她總喜歡去宮傾面前炫耀,總是一副沉不住氣的樣子。但如果她想要在一件事情上瞞住宮傾,她又可以一直不動聲色地瞞下去。其實,早在幾年前蘇雲芷就有出海的計畫了。帶著幾艘大船,帶著幾百忠義之士,她可以就此踏上冒險之旅。
乾慶帝的死亡,對於蘇雲芷來說,完全可以是一段新的冒險的開始。
尤其是宮傾忽然的靠近,蘇雲芷不願意多想,又忍不住多想。於是,她想要離開一段時間。
就此出海好像也很不錯。
在海上浪個三年五年,也許分開一段時間後,蘇雲芷就能弄懂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了。
蘇雲芷的逃避源於她的在乎。越是喜歡一樣東西,她就越是要去表現得一點都不在意。因為她害怕失去。她認定的愛情是一輩子的事,少一年,少一個月,少一天,少一秒,那都不是一輩子。
這原是蘇雲芷很喜歡的一部電影中的一句話,蘇雲芷偷偷把原本的臺詞化用了。
怎麼辦?蘇雲芷一直都是這樣的一個人啊。
她總是把問題看得太透徹。她總是太過瞭解人性的醜陋。
可是,她心靈深處的小花園裡卻開著琉璃般晶瑩剔透的花兒呀。
這個世界越骯髒,那些花兒就越容易粉碎。
“在我的設想中,雲朝還能安穩好幾年。”蘇雲芷扶著可樂的肩膀,不知道是在說服可樂,還是在說服她自己,“宮傾的勢力成長需要時間,蘇家的各方部署也需要時間,沒個三五年的前期準備,不可能立刻進入白熱化的奪權階段。所以,我們完全可以先離開幾年。在這幾年中,就算我不在宮傾身邊,她也不會出事,不會遇到什麼危險。可是我剛剛發現,事情似乎有些偏離我們的預測了。”
蘇雲芷在這些天中一直輾轉難眠。
每當宮傾以為她睡著了就放心睡過去時,蘇雲芷都會慢慢地睜開眼睛,聞著淡淡的冷梅香,在黑暗中靜靜想上很久。她承認自己確實有些任性,甚至還有些自私。可是,她還是想要出去走走。
離開前可以擁抱,可以接吻,她甚至願意給她更多。然而,她還是想要出去走走。
她們都還很年輕啊,再過三年五年,那也是年華最美的時候。
如果到了那時,誰也不曾後悔,誰也不曾放棄,那麼她就能坦然地對宮傾說一句“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甚是想你。
春暖花開,甚是想你。
秋風乍起,甚是想你。
當然,這些扭扭捏捏的小女兒心性還都不是蘇雲芷想要出海的主要原因。更重要的原因在於,她的船隊已經準備好了。蘇雲芷的理智在告訴她,如果她選擇在這個時候出海,只要她能在三五年後帶回高產的海外作物,只要她能帶回金雞納霜用以製造消炎藥,那麼當宮傾把她帶回來的東西推廣出去後,老百姓們能夠吃飽了,他們能夠活得更好了,宮傾在他們心目中的地位就會被神化了。
得民心者得天下。
如果宮傾表現出了她前無古人的明君之相,那麼有識之士們又如何會態度強硬地攔著她登基?
是啊,這才是蘇雲芷要出海的真正原因。所以,她這些天又是在猶豫什麼呢?蘇雲芷以為自己出海是要想要躲著宮傾,然而如果她真的無比坦蕩又無比捨得,那麼她完全可以理直氣壯地離開。
蘇雲芷其實是在給自己的留下找理由啊。
“有些人已經等不及了。西北戰事一起,大家都想要趁亂把手伸到軍中去奪權。”蘇雲芷盯著可樂的眼睛說,“所以,我不能選擇在這個時候離開。只要他們伸出了一隻手,我就要剁掉那只手!”
即使蘇雲芷並沒有聽到惠普和宮傾之間的對話,但是當蘇雲芷一醒來就瞧見了宮傾倚窗而立的樣子時,她便立刻猜出了很多的訊息。蘇雲芷態度鄭重地問著可樂,說:“你覺得我說得對不對?”
“娘娘說的自然都是對的。”可樂不假思索地說。
可樂很清楚,自家主子看似是在徵詢她的意見,其實她只想聽到肯定的答案而已。可樂認真地回著話:“只是,船隊的事情如果交由了蘇家負責,日後肯定要分出一大塊利益給他們的。”蘇家固然是個不錯的合作者,就連蘇雲芷現在都是蘇家的一員,但一切關係到民生的事情都太過重要了。
“所以要盡力說服我的姑姑。我們只和她合作,而不是整個蘇家。”蘇雲芷鎮定地說。
蘇貴太妃確實是個非常合適的人選,她有眼光、有謀略、有野心。如果蘇雲芷給她提供一個前所未有的平臺,也許她能成就一番前所未有的事業。她待在宮裡看了多年的戲,想來也無聊了吧。
“行了行了,我們倆就先說到這裡。你趕緊出去吧。我估摸著宮傾馬上就要回來了。”蘇雲芷再一次囑咐可樂說,“總之,你明天一早就去靜安宮找我的姑姑,把我繪製好的地圖也給她送過去。”
那份世界地圖是蘇雲芷剛穿越時就準備好了的。她不僅把地圖畫了出來,還偷偷把地圖繡在了一塊結實的布上。並且她還把自己未曾忘記的地理知識、航海知識一點點填充到了這份地圖上面。
其實蘇雲芷念書的時候是工理科生,不過為了在全國大學生風采大賽中贏下宮傾——這場比賽中有知識問答環節,並且該環節在最終的分數判定中占了很大比重——她發狠似的給自己充了電。
那時學得太用心了,於是即使有些知識點模糊了,但努力回想總是能想起一部分的。
嘛,她可不一直都是第二名小姐的。蘇雲芷這個名字也常常寫在宮傾的名字之前。
第88章
當宮傾帶著一身水汽回來時,蘇雲芷正躺在竹榻上,把小七整個兒抱在了懷裡。她抓著小七的尾巴,用尾巴撓著自己的下巴。小七軟軟地叫了一聲。於是,蘇雲芷又用另一隻手撓了撓小七的脖子。
簡而言之,小七的尾巴掃著蘇雲芷的下巴,而蘇雲芷又在幫小七撓下巴。
某位不願意透露姓名的宮姓女子表示,她活了兩輩子,從未見過這麼無聊的事情!不過,話雖這麼說,這位不願意透露姓名的宮姓女子竟然還站在一旁看了好一會兒!嗯,其實她自己也挺無聊的。
蘇雲芷對著宮傾招了招手,說:“喏,你快過來把它抱走。它賴在我身上怎麼都趕不走了!”
話音剛落,專注打蘇雲芷臉一百年的小七就從蘇雲芷的手裡把自己的尾巴抽了回來,然後動作敏捷地從竹榻上跳了下來,迅速跑到了宮傾的面前。它先是蹭了蹭宮傾的小腿,然後在地上打了個滾。
小七對著宮傾露出了自己柔軟的肚子。
蘇雲芷氣鼓鼓地盯著小七。
宮傾蹲下/身從地上抱起了小七,問:“你怎麼不直接躺到床上去?竹榻子多涼啊!”其實榻子上鋪著一層柔軟的皮毛,按說是不冷的。不過,竹榻子的質地堅硬,躺在上面自然不如躺在床上舒服。
“床在那一頭呢。我要是先去了床上,就不能在第一時間見到你了。”蘇雲芷面露單純地眨了眨眼睛,啟動了開撩模式。她的手裡有著數不清的套路,因此她的腳底下才會有著那麼多“冤死”的屍骨。
蘇雲芷甚至還擺了一個造型。
對噠,其實蘇雲芷現在半躺在竹榻子上的樣子看上去非常簡單隨意,其實這姿勢是“凹”出來的,包括她和小七的互動,一切都在她的算計之中啊。只可惜,小七這個道具太大牌了,總是不夠配合。
不過,宮傾到底是宮傾,她哪裡會這麼輕易被感動,反而說:“哦?為了第一時間見到我麼?可是,我進來的時候,你明明和小七玩得很開心啊,我在這裡站了好一會兒,還是小七先來迎接我。”
蘇雲芷:“……”
呵呵,這是第一個不按照蘇喵喵的劇本往下演的人。
很好,如此不解風情的你已經成功引起了蘇喵喵的注意。
宮傾只抱了小七一會兒,就抱著小七走到了門口,然後她把小七放在了地上。等到小七跑出房間時,宮傾立刻把門關上了。有時候很蠢萌的小七這才意識到自己又被關在外面了,不甘心地撓著門。
然而,屋子裡的人都志同道合地把小七無視了。
因為剛剛才泡過澡,宮傾頭上的飾品已經全部拆掉了,只用一根紫檀木的簪子作為固定。因此,當蘇雲芷拔掉那根簪子時,宮傾一頭烏黑的頭髮就全部散了下來。她的頭髮很順,原本也是很直的,不過因為白天時頭髮一直都盤著,所以此時散下來時就顯得有些彎曲。這為宮傾增添了一點點風韻。
蘇雲芷手裡拿著那根紫檀木簪子把玩著。在學生時代,蘇雲芷就是那種能把筆轉出花樣來的人。後來她見電影中的殺手們徒手轉著匕首的樣子非常酷,於是還偷偷買了一把沒有開刃的匕首練習過。
簪子的一端有些尖銳,蘇雲芷耍了個漂亮的花式後,用尖銳的那一端抵著宮傾的腰,故意做出了一副高貴冷豔的模樣,說:“哦,可憐的科學官小姐,你已經被我控制了呢。現在,抱我去床上吧。”
“科學官?”宮傾微微有些不解。
“不該問的一句都不要多問哦。我已經更改了發現號的前行方向,它的目的地不再是星際聯邦。換言之,你已經是我的獵物了呀,而我將是你的新一任艦長。你只要服從我就行了,科學官小姐。”
宮傾明白了。蘇雲芷現在應該是在玩角色扮演,這似乎是《星際迷航》中的內容?
很好,蘇喵喵如此演技超群,看樣子她們以後能夠關起門來玩很多有趣的遊戲了。
宮傾現在拿到的角色是“科學官”,這意味著她要扮演一個“理性時刻都超越了感性”的人,這也算是她本色出演?宮傾面無表情地說:“你的指尖已經察覺到一絲涼意了吧,小腿是不是也覺得涼了?”
“你在對我進行心理暗示?然而我不相信你能做出什麼對我不利的事情來。”蘇雲芷已經徹底演上癮了,“科學官小姐,如果你願意放棄抵抗,那麼我將任命你為我的大副,一起去征服星級大海吧。”
“不,我的意思是,你的外衣都脫了有會兒了,肯定覺得冷了。所以,趕緊睡吧。”
宮傾輕輕壓了下蘇雲芷的手腕,“啪”的一聲,紫檀簪子掉在了榻子上。然後,她一隻手摟過蘇雲芷的脖子,一隻手放在蘇雲芷的腿彎處,說:“雖然我一定會抱穩你,不過還是請你摟住我的脖子。”
蘇雲芷的手確實有些涼了。宮傾聞著蘇雲芷身上淡淡的奶香味,說:“換香胰子了?”
“是啊……”蘇雲芷下意識地接了一句。
忽然,蘇雲芷在宮傾鎖骨處輕輕咬了一口。
“咬我幹嘛?”宮傾問。
“都是你!為什麼不順著我演下去?害得我都出戲了!”蘇雲芷氣鼓鼓地說。
“因為,我這裡有了一個更好的劇本啊。我可以來扮演你,而你就扮演小七,怎麼樣?然後我揉一揉你的下巴,你就主動在床上滾來滾去,對著我露出軟軟的肚子……哦,你還要學小七喵喵叫。”
“宮!傾!”蘇雲芷已經開始磨牙了。
“我的主意不錯吧?”
“你想得美!”蘇雲芷又在宮傾身上咬了一口。
兩人說著話的功夫,宮傾已經走到床邊了。她把蘇雲芷放在了床上。
蘇雲芷的手卻早已經偷偷地摸上了宮傾的衣帶子。她就著往床上躺的動作,把帶子上的蝴蝶結抽開了,然後抓著宮傾袖子用力一扯。不過是眨眼之間,宮傾身上就只剩下了一個肚兜和一條小內褲。
這時代是沒有內褲的。不過作為穿越而來的人,不做一條內褲穿在身上,她們實在是不習慣啊。
蘇雲芷把宮傾的衣服拿在手裡甩了甩,洋洋得意地問:“怎麼樣?我可當得上一句善解人衣?”
“……你很得意麼?”宮傾的聲音中似乎透著某種笑意。她坦然地脫了鞋子上了床。
“喂,蠟燭還沒有吹滅!”
宮傾淡定地說:“除夕的蠟燭是要一直燃燒到天亮的。”這個習俗在某些地方有,在某些地方卻沒有。不過,有一個習俗應該是在雲朝各地通用的,那就是新婚之夜的蠟燭也是要一直燃燒到天亮的。
蘇雲芷動作迅速地用被子吧自己裹緊了:“先說好啊,我怕癢。我們各睡各的。”
“只准你咬我,不准我咬回來?只准你脫我衣服,不准我脫回來?你覺得我會認著這個虧?”燭光中,宮傾那個挑眉的動作能被蘇雲芷看得一清二楚。她身上仿佛一下子多了些不容別人抗拒的特質。
蘇雲芷咬了下嘴唇,非常欠揍地說:“你技不如人,怪我咯?”
宮傾就那麼靜靜地看著蘇雲芷。
蘇雲芷把被子裹得更緊了,並且她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倔強,好像宮傾要逼良為娼似的。
宮傾歎了一口氣。
咦,這個劇情的發展好像又不對了?蘇雲芷愣愣地看著宮傾忽然軟了下來的樣子。
“你知道我肯定不會強迫你做什麼。你都知道。所以,你有恃無恐。”宮傾的眼中含著一種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的溫柔,“你故意惹惱我,挑/逗我,然後瀟灑地轉身不願意付出任何代價,是因為你瞭解我。你知道我對你總是有很多的捨不得,捨不得欺負你,捨不得讓你哭。所以,你就從無畏懼。”
蘇雲芷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什麼。然而在這一刻,她忽然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了。
蘇雲芷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而宮傾卻還在繼續。
夜色如水,宮傾的聲音就像是染上了一層月光。
朦朦朧朧的,近在耳邊,又遠在天際。
“你看,你就是一個如此惡劣的人。”
“你仗著我對你的捨不得胡作非為,你是在恃愛行兇。”
“其實,如果我真的想要對你做點什麼,你根本逃不掉吧?”
“如果,我真的打算要禁錮你、傷害你,那麼你就沒有任何辦法離開這張床。”
“不過,你是對的。”
“所以,你是安全的。”
“你要的,我就能給。”
“你不要的,它們就不存在。”
“我確實捨不得。我總是捨不得。”
“你一直是對的。你總是對的。”
“你贏了。”
“你贏了呢,我的小雲芷。”
第89章
蘇雲芷什麼話都沒有說,只把被子往上扯蓋住了頭。然後,她一動都不動了。
宮傾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你還不睡?”蘇雲芷不耐煩的聲音從被子裡傳來。她好像把宮傾在剛剛說的那些發自內心的話都自動忽略了。屬於她的時間被剪走了一段。此時她的表現承接的是宮傾剛剛把她抱到床上時的時間。
宮傾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估計她今晚是從蘇雲芷這裡得不到什麼正面的回應了。
很好,這很蘇雲芷。
宮傾沉默地走到床邊坐下。她慢慢褪去腳上的襪子,然後輕輕放下了床幃。床幃是隨著季節換洗的,春夏時會用深色床幃,到了秋冬時就換作淺色的了。淺色會讓屋子裡看上去更暖和一些。不過當蠟燭沒有被熄滅時,淺色床幃遮光的效果就不是很好。宮傾躺在床上,眼睛卻還看著身旁的蘇雲芷。
蘇雲芷仿佛在玩木頭人的遊戲,不說話,沒動作,被子遮住了她的臉,於是也看不到她的表情。
宮傾就那麼安靜地看著蘇雲芷。她連眼睛都捨不得眨,總擔心自己會一不小心錯過了蘇雲芷忽然之間的某個動作。因為睜著眼睛的時間太長了,她的眼睛漸漸覺得乾澀了。她的眼睛開始覺得疼了。
心理上的堅持終究敵不過生理上的不適。
宮傾閉上眼睛,結束了她自虐式的堅持。
一張床,兩個人,她們平躺著,彼此間靠得這麼近,然而又仿佛離得那麼遠。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宮傾差點以為蘇雲芷都已經睡著了。然而,蘇雲芷卻忽然翻了個身,選擇用自己的後背對著宮傾。她的聲音被包裹在被子裡,傳入宮傾的耳朵裡時仿佛有一點點失真:“我啊,總是能輕易地獲得別人的喜歡呢。可是,真實的我卻是一個非常不討喜的人。你、你是知道的吧?”
“嗯?”宮傾說。
這是一個很簡單的回應。然而,大概宮傾自己都不知道,她這一聲“嗯”中藏著多少的小心翼翼。
蘇雲芷應該也沒指望宮傾會在此時說出什麼長篇大論來,或者說她其實很感謝宮傾這個無比簡單的回應。因為,她正在剖析她自己。她用一種很輕的聲音說:“你知道的,我很自私,又很霸道,總是喜歡生悶氣,會無緣無故發脾氣,還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時不時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我啊,在這個世界上,最愛的人就是我自己了呢。”蘇雲芷繼續說,“你瞧瞧,我多壞啊。所以像我這樣的人,其實更適合孤獨終老啊。你那麼聰明,在你知道了這一切之後,你還願意接受我嗎?”
宮傾忍不住笑了起來。燭光通過床幃在她的臉上投下了一層朦朧的光暈。
“我願意。”宮傾說。
蘇雲芷也笑了,不過她還有其他的話沒有說完。
於是,她繼續背對著宮傾,說:“可是,哪怕所有的誓言在脫口而出的那一刻全部是真實的,你總有一天會覺得累的呀。照顧人和被照顧人,我選擇被照顧;愛和被愛,我選擇被愛;我真是無可救藥到了極點呢。這樣的我,也許根本就不適合長期在一個地方停留吧。還不如就此讓你保留所有關於我的美好的記憶,在你覺得疲累之前,在你說出‘再也受不了你了’這句話之前,我就先自覺地離開。”
宮傾沒有直接對蘇雲芷說的話發表什麼看法,她只是有些無奈地說:“你呀……你的眼光從來都只會為強大的事物停留。所以,如果哪一天我變得不再優秀了,那時就該是我擔心你會離開了吧?”
“哈哈哈哈……”蘇雲芷饒有興致地笑了起來,“你說得沒有錯,我就是這樣一個性格惡劣到了極點的人。我不相信愛情呢,以前不信,現在依然不信。不過,我不會離開你,在你依然優秀的時候。”
蘇雲芷這只貓,不可叫她愛上,只可將她征服。她的愛情只會發生在她被征服之後。
“所以我們扯平了。”宮傾說。
“並沒有扯平。這分明對你不公平。”蘇雲芷說。
宮傾的千言萬語最終只化為一聲“小傻瓜”。蘇雲芷說她不願意相信愛情,難道宮傾就願意相信了嗎?她願意相信的不過是她自己的心而已。她不懂世人眼中的愛情是怎樣的,但是她明白自己的心。
“你擔心我會離開,我擔心你會離開。我們兩個多麼可笑啊!”蘇雲芷的語氣中存著一絲諷刺。
宮傾有心想要再好好解釋一下。她很擔心蘇雲芷下一句就要說出什麼絕情的話來。
然而,蘇雲芷的下一句話已經砸到了她的身上。
“所以,不如我們就……互相傷害吧。”蘇雲芷說。
不如就互相傷害吧。
不如就……相愛吧。
蘇雲芷主動掀開被子,翻身坐在了宮傾的身上,在宮傾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咬住了宮傾的嘴唇。這並不是她們之間的第一個吻,但這是最甜蜜的一個吻。然而,這同樣是不含情/色的一個吻。
宮傾撫摸著蘇雲芷光滑的脊背。蘇雲芷卻在親吻的間隙抓住了宮傾四處作亂的手。
“等、等會兒,我們還有正事要談!”蘇雲芷說。
宮傾沉默地看著蘇雲芷。
蘇雲芷語氣堅定地說:“總之,先談正事。”
“談完正事以後呢?”宮傾問。
蘇雲芷一臉純良地說:“談完正事以後當然就要睡覺啦!”
宮傾繼續沉默地看著蘇雲芷。
蘇雲芷親了親宮傾的鼻尖,一臉乖巧地喵了一聲,說:“……你最好了喵,對不對?”
“我不好。”宮傾說。
宮傾摟著蘇雲芷的腰一用力,兩個人的上下位置就顛倒了一下。然後,她迅速堵上了蘇雲芷的嘴唇。她們的呼吸徹底糾纏在了一起,溫潤熾熱的唇在相互較勁。而宮傾的佔有欲在這一刻昭然若揭。
過了好一會兒,宮傾才鬆開蘇雲芷。然而,蘇雲芷卻又主動摟住了她的脖子。
“還想要繼續?想讓我欺負你?”宮傾問。
蘇雲芷笑著搖了搖頭。
“那麼,停下來了?開始談正事?”宮傾又問。
蘇雲芷咬著嘴唇,還是搖了搖頭。
宮傾已經徹底沒有了脾氣,低頭咬了下蘇雲芷的耳垂,又抬頭看著她說:“你到底想要怎樣?”
“我們就維持著這個姿勢談正事吧,好不好?”蘇雲芷主動仰起頭在宮傾的嘴唇上啄了一下。
宮傾不明白蘇雲芷為何對於親吻如此樂此不疲,然而卻又很堅決地在拒絕她們間的進一步親密。她頗為無奈地問:“你簡直是……你很看好我的自製力嗎?我還真是謝謝你了!”她換了個姿勢,兩個人面對面地抱著側躺在了床上。然後,她對著蘇雲芷的屁股用力拍了一下,問:“你是不是故意的?”
蘇雲芷對著宮傾露出了一個稍顯討好的狗腿笑容。從她們倆認識的那一刻起,蘇雲芷就一直想要看到宮傾狼狽的樣子。她在這件事情上有著無數的黑歷史,於是也不怪宮傾此時會懷疑她別有用心。
“談正事吧,你想要告訴我什麼?”宮傾問。
“兵權。”蘇雲芷說。
西北那邊在打仗,而這個仗似乎並不好打。為什麼有那麼多文官站出來彈劾武將?這裡面真正的蠢貨只有一部分,剩下的那些則都是別有用心的。根據宮傾剛剛得到的消息來看,宮家甚至還在這裡面插了一手。而這些人出手的目的是什麼?他們想要的無非就是趁著這個機會把手伸到軍中去而已。
而在這一點上,其實宮傾不認為自己比宮家“正義”多少。事實上,宮傾也一直想要對軍隊出手。這一場還沒有結束的戰爭,讓很多別有用心的人看到了機會。她覺得自己也是屬於“別有用心”的人。
“完全不一樣啊。”蘇雲芷慢慢地說,“他們為了滿足自己的私心,可以犧牲掉國家的利益,犧牲掉百姓的利益,犧牲掉西北軍的利益。然而在你這裡,確保戰爭的勝利是永遠都被擺在了第一位的。”
“不管怎麼說,我既然想要出手,就不能說是正義的了。”宮傾說。
“正義是要分立場的。站在我的立場上,你永遠都是正義的。”
宮傾在蘇雲芷的屁股上揉了一把,卻沒有再說話。
蘇雲芷捶著宮傾的胸口,說:“喂,我媽都沒打過我屁股,好不好!對了,如果你手裡沒人,我這裡倒是有個合適的人選要推薦給你。如果你也滿意他,那麼他的事情甚至不用你出手,我已經有了條最合適的途徑把他推出去。憑著他的手段和能力,完全可以憑著這場戰爭在西北軍中站穩了腳。”
“不會是台元嘉吧?”宮傾意味深長地問。
“不是他……我的天呐,你不會是在吃醋吧?不然為什麼忽然就提起了這個名字?”
“我沒有吃醋,你又不喜歡他。不過,他喜歡你。”
“在這個世界上喜歡我的人多了去,難道要將他們都發配到軍中去?那你還喜歡我呢!”
“……”
“哦,還有我自己,我也一直很喜歡我自己嘛。哈哈,你快點來懲罰我呀,來呀!”
第90章
蘇雲芷看好的那個人是周深。
周深原是禁軍首領台元嘉的副手,當初乾慶帝進行第二次秋獵時,就是周深隨駕保護的。結果乾慶帝在這次秋獵中出了事,儘管整件事情的發生都源于乾慶帝本人的作死,但是周深也跟著完蛋了。
好在當時乾慶帝沒有在第一時間死掉,於是蘇雲芷還能以“讓他戴罪立功”的藉口,勉強保住了周深的性命。畢竟,當時的情況太過危機了,如果沒有周深這個負責皇帝安全的人壓制住那些大臣,這些大臣們就都不好控制了。若是在那時提前讓一些風言風語送到了京城之中,京城中勢必會亂起來。
等到乾慶帝死後,新皇登基。人們都更關心他們眼前的和今後的利益。想要用先皇的死來做文章的人並不是很多。而真正大權在握的這些人呢,無論是宮傾,還是內閣大臣,他們都清楚乾慶帝死亡的真相,於是並沒有人態度強硬地要求周深以死謝罪。周深被徹底忽視了。他也就繼續活到了現在。
但是,活著,並不代表就能活得好好的。
周深的政治生涯算是徹底完蛋了。哪怕台元嘉很惜才,哪怕他將周深視為自己的好兄弟,可是他卻不能繼續讓周深擔任他的副手了。台元嘉甚至都不能繼續把周深留在禁衛軍中。因為,周深的身上已經染上了一個洗不掉的黑點。乾慶帝的死不是他的錯,但乾慶帝傷了、死了,這也只能是他的錯。
現在沒人把眼光放在周深身上就罷了,一旦先皇的死亡被翻出來,周深依然要受到致命的打擊。
大概也是因為這樣,周深在他家族中的處境並不好。他原本算是周家這一輩中一個比較有出息的人,因此本家分家都很看好他。如今見他身上背了這麼大一個把柄,除了他的父母兄弟頗為憐惜他之外,家族中的其他人恨不得都要把他出族了!只有把周深除名,他才不會在未來某日連累整個周家。
可以說周深現在正處在他人生的最低谷中。
他的事業再也不可能有起色了。他在家族中還成為了一個天怒人怨的存在。
如果不是蘇雲芷,大概在乾慶帝昏迷時,周深就會被問罪了,他或許會被處死,或許會主動以死謝罪,不可能會活到現在。但是,他在那時沒有死,於是現在的日子再如何艱難,他都要好好活著。
“本宮敬你忠君愛國,莫要讓本宮覺得你竟然是一個懦夫。”這是蘇雲芷對周深說的話。
周深確實忠君,也確實愛國,他是屬於這個時代的正人君子。蘇雲芷的話激起了周深內心很多複雜的想法。是啊,他怎麼甘心赴死呢?即使他不畏懼死亡,但為何要讓自己死得如此沒有價值?閑賦在家的日子中,周深每天都能夠從別人的眼中看到同情、畏懼和不屑,但他依然堅持去練武場鍛煉。
如果再給周深一個機會,他會竭盡全力抓住這個機會,並以此一飛沖天。
不過,大家都覺得周深已經成為了一塊扶不上牆的爛泥了。他們都覺得他這個人已經完蛋了。
“如果是周深……甚至不需要我們給他鋪路。只要給台元嘉一點小小的暗示,台元嘉就會主動給他一些方便了。畢竟,對於周深被迫閑賦在家這件事情,台元嘉是最為他覺得可惜的。”蘇雲芷說。
人總會有自己自己的私心。台元嘉當然也不例外。
如果周深願意去西北重新開始,不至於虛度光陰浪費才華,那麼台元嘉一定會為他感到高興的。而有了台元嘉的照顧後,其實已經先一步和周深搭上了線的蘇雲芷就可以把自己完美地隱藏起來了。
人人都以為台元嘉是保皇派,那麼周深自然也是保皇派。他們的背景都無比乾淨。
然而,其實周深已經是蘇雲芷的人了,而蘇雲芷是宮傾的。如果周深在軍中真的有所發展,如果他在未來的某一日能成為大將軍,他這個大將軍是蘇雲芷的人,而蘇雲芷已經把忠誠都獻給了宮傾。
最終的得利者是宮傾。
宮傾相信蘇雲芷既然敢把周深拎出來說事,那麼周深那頭肯定不會出什麼岔子。但是,看著蘇雲芷一步步說著她的計畫安排時,宮傾仍是忍不住問道:“你為何能夠肯定他從此以後都能追隨你呢?”
一位正人君子是不容易被收買的。如果他們能夠背棄心中的信念,他們就不是正人君子了。
在台元嘉和蘇雲芷之間,在保皇派和蘇雲芷之間,蘇雲芷如何能夠肯定周深會永遠選擇她?
蘇雲芷眯起了眼睛,慢慢地舔了下自己的上嘴唇,笑著說:“你莫非是在懷疑我的本事?雖說你一直都比我更會調教人,但我比你會誘惑人啊。士為知己死,我是他的知己,也是他的光明呢。”
當蘇雲芷想要忽悠一個人的時候,沒有人能從她的手底下逃脫。
知女莫若母,現代的那位蘇媽媽曾經開著玩笑對蘇雲芷說:“你呀,最適合去搞傳銷了!”
周深心裡確實存著家國大義,但什麼是國,什麼又是大義呢?蘇雲芷無意于扭曲他正直的品性,卻可以改變他心目中關於“正義”的定義。更何況,站在某種角度來說,蘇雲芷還是周深的救命恩人。
蘇雲芷用指尖在宮傾的身上勾勒著曖昧的小圈圈。
她會彈鋼琴,此刻她的手在宮傾的身上跳躍著旋轉著,仿佛在彈奏著一曲曖昧的華章。
蘇雲芷的笑聲又開始張揚起來了:“周深願意把他的忠誠獻給我,這對你而言竟然是如此難以理解的一件事情嗎?那麼,周深比你如何呢?他是有你聰明,還是有你堅韌?他是有你見識廣博,還是有你深謀遠慮?哪怕……哪怕是你,如今不也願意把忠誠和靈魂都獻給我了?更何況是其他的人?”
蘇雲芷的身上有一種致命的吸引力。有時候這甚至和情愛無關,但這種吸引力無處不在。
宮傾無話可說。
當蘇雲芷的小尾巴翹上天去的時候,宮傾只能保持微笑了呢。
蘇雲芷的指尖不知疲倦地從宮傾的後背跳到她的腰間,又繞過平坦的小腹,然後很有節奏感地朝著宮傾的胸口劃過去。宮傾歎了一口氣,抓住了蘇雲芷的手,說:“你再這樣,我大概要讓你哭了。”
蘇雲芷吐了下舌頭,喵了一聲,說:“你不會的,對不對?”
“我會的。”宮傾說。
蘇雲芷立刻清咳了一聲,一秒鐘的時間足夠她變臉了。她從撒嬌的狀態切換到嚴肅的狀態,然後無辜地說:“我們繼續聊周深吧,如果他不死於戰場……那麼,他就是我們插進軍中的第一把刀了。”
戰場上的事情不好說。不過,蘇雲芷相信周深不會輕易送了命。
宮傾沉默地看了蘇雲芷一會兒,忽然鬆開蘇雲芷的手,翻了個身用背對著她。
蘇雲芷呆住了。宮傾這是生氣了?蘇雲芷還以為自己不管做什麼,宮傾都不會生氣呢!畢竟她從很久以前就致力於挑動宮傾的各種情緒了,然而宮傾在她面前從來都是一副無比淡定的模樣。久而久之,蘇雲芷雖覺得不甘心,不過也不得不承認,宮傾此人真是好心性啊。結果,宮傾忽然就生氣了?
難道自己真的過分了嗎?
蘇雲芷咬了下嘴唇。她就是忍不住想要親親宮傾,抱抱宮傾,又摸摸宮傾啊!她完全忍不住嘛!她恨不得能把宮傾從頭到腳都親吻一遍。可是她又很怕疼,所以她有些恐懼兩人之間進一步的發展。
似乎確實是有些過分了?
蘇雲芷慢慢湊上去,將臉貼在了宮傾的後背上。
宮傾一動不動。然而在蘇雲芷看不到的角度,她的嘴角已經一點點翹了起來。
“我真是太壞了,對不對?”蘇雲芷小聲地說,“你不願意抱著我,那我抱著你睡,好不好?”
宮傾並沒有說話。
蘇雲芷是一個不太會道歉的人。她可以對著很多人輕易說出“我愛你”三個字——反正沒有一句是真的——但她卻很難說出“對不起”三個字。越是真心覺得歉疚,這三個字就越難以從口中流利說出。
當兩個人冷戰的時候,好吧其實並沒有冷戰,但確實是宮傾忽然不說話了。在這種時候,蘇雲芷願意主動地說出第一句話,這就是她在表達歉意了。寧可我負天下人,今日卻願意為你負了我自己。
蘇雲芷總覺得她自己很自私。事實上她確實自私。
然而,在面對宮傾時,她卻開始選擇退後了。
從“我沒有錯,就算我錯了,也要死咬著我沒有錯”到“輕易接受自己錯了,並因你而覺得內疚”,這樣的改變需要多少時間?蘇雲芷曾以為這絕無可能,現在卻忽然明白,你總會因為某個人妥協。
哪裡有真正的贏家呢?愛你,就失去了贏的立場。
哪裡有真正的輸家呢?愛你,又怎麼捨得讓你輸?
宮傾終於沒能忍住,笑聲洩露了她真實的情緒。
蘇雲芷松了一口氣,哈著宮傾的癢癢,咬著牙說:“好啊!你竟敢騙我!我跟你說,你完蛋了!”
“哈哈,撓癢癢嗎?我要反擊了!”宮傾知道蘇雲芷最怕癢了。
“不准不准!你不准動!”蘇雲芷驚叫了起來。
兩個人在床上玩著最幼稚的遊戲。
第91章
正月初一,蘇家的老太妃收到了來自蘇雲芷的大禮。
蘇老太妃已經習慣了早睡早起。即使除夕有守夜的習俗,她也並沒有在這一日更改自己的作息。
在蘇家這位睿智的女性看來,她這輩子也就是這樣了,看似很自在逍遙,能站在旁觀的角度悠閒地看著宮中的四季變幻。然而,她還不是一樣要在這個宮裡關到死?也就無所謂日後的年景如何了。
所以,死了個皇帝,又死了個皇帝,或許日後還會再死掉一個皇帝,她都很淡定。
於是,過了一年,又過了一年,過了一年又一年,她還是很淡定。
無論如何,蘇老太妃總不會虧著她自己就是了!
早睡早起有利於養身。蘇老太妃比兩位太皇太后稍小一點,如今還不到四十歲。乾慶帝死得早,害得她又漲了輩分,老太妃什麼的真是把她叫老了。不過,想著年輕如蘇雲芷也不到二十歲就成了太妃,這似乎又沒有什麼了。當可樂帶著人走到靜安宮時,蘇雲芷和宮傾兩人大概都還在床上睡著吧。
“你家主子又上哪兒胡鬧去了?就打發你來給我拜年?”蘇清淡淡地笑著,語氣中滿是戲謔。
其實,蘇雲芷以往拜年時就從來都不曾勤快過,她此時不到是正常的。但蘇清偏偏就在這時挑了理,無非是因為她知道了華陽宮和昭陽殿中的秘密,才想著要打趣而已。宮家的那位不也是還沒有起麼?想到宮傾這位小姑娘——太后在老太妃面前當然只是個小姑娘——蘇清的笑容越發意味深長了。
面對蘇清的調侃,可樂並非當事人,就只能裝作什麼都沒有聽到了。
可樂低眉斂目,將手裡的東西上呈給了蘇清,語氣恭敬地說:“這是奴婢主子叫奴婢送來的。奴婢主子說了,若是您不喜歡,這禮還得原模原樣地給她拿回去。但若是您很喜歡……這就是您的了。”
蘇雲芷這個吩咐真是太不客氣了。
蘇清的視線落在了禮物上。禮物一共有兩份,一份是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布,一份是一本裝訂成冊的手稿。布是尋常的布,並非是什麼稀有的料子;稿子是蘇雲芷的手稿,並非是什麼珍貴的古籍。
但如果這禮物真的如此簡單,蘇雲芷會小氣到要把這份禮物收回去?
“她倒是好大的口氣……”蘇清笑著罵了一句,語氣中透著一點點寵溺。她這輩子無兒無女,這原是她自己選擇的路,她始終都不曾後悔過。不過,蘇雲芷的出現確實讓她在這宮裡收穫了些許溫情。
蘇清以為那份手稿是蘇雲芷親手抄寫的經書。經書不珍貴,但如果是蘇雲芷親手抄的,這就顯得珍貴了,畢竟這裡面含著蘇雲芷的心意。此時信佛崇道的人都比較多,所以大家心裡都很看重這些。
蘇清倒是更好奇那塊布是什麼。到了她這個年紀、地位,此刻又是在靜安宮裡,蘇清已經不需要像當初那樣,在眾位比她身份高的人面前克制自己的好奇心了。於是,她將布拿在手裡並抖了開來。
這是一幅繡品。
蘇雲芷的繡藝很好,雖懶得動針線,但偶爾也會給蘇清做個荷包什麼的。
蘇清盯著布上的針線看了好一會兒,才抬頭看向可樂。她臉上的笑意漸漸都收了,只露出了一副嚴肅的樣子。然後,她揮退了下人,獨留下了可樂,問:“若是我沒有猜錯,這似乎是一份地圖了?”
“是一份航海圖。”可樂說。
蘇清又沉默了,航海圖意味著什麼,她當然心中有數。蘇清將布疊好放在了一邊,然後心情複雜地拿起了蘇雲芷的手稿。這手稿一翻開,她就立刻看了進去。她仿佛不覺得累一樣,又仿佛忘記了可樂還站在她面前等著去華陽宮回話。她一頁一頁地看著,仿佛要將每一個字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直到看完了半本,蘇清才意猶未盡地把手稿合上,道:“我總覺得書中的世界無限寬廣,如今才知自己還是坐井觀天了。想當初,我曾看過一本書上寫著境外之事,那時卻理所當然地將那當成了是文人怪談,就如那些海外仙林一般,都源於人們的想像而已。如今才知道,原來這都是真實存在的啊。”
可樂恭敬地說:“奴婢的主子已經準備好了十二艘大船……”
如果蘇清願意接下她小侄女送給她的這份禮物,那麼航海圖是她的,手稿是她的,十二艘大船也是她的。如果蘇清不願意……哦,蘇清又如何會不願意?在這個宮裡,活得最恣意的女人是蘇雲芷、宮傾和蘇清,她們既有經緯之才,又哪裡甘心在內宅之中荒廢餘生呢?蘇清真是太滿意這份禮物了!
不過,蘇清心中卻另有一番計較。
“我那個侄女啊……雖說她是個聰明人,但其實她一點都不像我,反倒是宮家的那位與我脾性更相似一些。雲芷是薄涼虛偽,但她的心裡卻是軟的。我呀,是獨善其身,但我的心腸卻是硬的。”蘇清不緊不慢地說,“宮家的那位,心腸只怕比我更硬。既如此,雲芷真的捨得把這一切都拱手送給了我?”
心腸太硬的人,不可與她們談情。
那樣冷的心腸,蘇雲芷真的能讓宮傾暖起來嗎?
“雲芷現在賭上了她的全部,日後若是輸了……只怕是……”
若蘇雲芷輸了,那就是萬劫不復啊。
蘇清瞭解自己,於是在一定程度上也瞭解宮傾。
自從宮傾入宮以後,其實她一直就在冷眼旁觀著。宮傾想要篡位的野心並沒有瞞過她去!
蘇雲芷和宮傾之間的點點滴滴,同樣被蘇清看在了眼裡。蘇清的想法很有意思。她覺得蘇雲芷和她一樣,註定是要在這個宮裡待上一輩子了。在許多人看來,這是一件多麼榮耀的事情啊。但在她看來,這其實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所以,如果宮傾真的能讓蘇雲芷快樂,那麼蘇清不介意她們兩人好好玩一玩。反正,就算蘇雲芷真的陷了進去,還有她在看著宮傾,絕對不會給宮傾傷害蘇雲芷的機會。
蘇清手裡握著的底牌也不少。
如果宮傾真的是一個利益至上的人,那麼當這些底牌被一一拿出來的時候,宮傾一定會動心的。所以,就算宮傾在哪日忽然變心了,蘇清也能憑著這個把柄讓宮傾在蘇雲芷面前再老實裝上半輩子!
而如果宮傾真的不可託付,半輩子的時間足夠蘇雲芷看清她的為人了。
總而言之,蘇雲芷此時的表現在蘇清看來不過是年少時的一段情熱而已。聰明的少年人總容易在情這一字上失去應有的判斷力。而蘇雲芷幾乎是蘇清看著長大的孩子啊,蘇清總要幫她把路鋪好的。
可樂似乎已經提前料到了蘇清的擔憂,或者說是蘇雲芷算准了蘇清的心思。她十分沉穩地說:“奴婢的主子說了,若是宮太后在日後真對不住她了,她大約是弄不死宮太后的,那就只能同歸於盡了。”
我珍愛自己的生命,但更我想要得到你的忠誠。死亡是永恆的忠誠。
宮傾和蘇雲芷這兩人,她們都太瞭解對方,她們雖然性格差異顯著,但能力同樣不差。
所以,如果真有兩人不得不敵對的那天,蘇雲芷肯定沒法在確保自己全身而退的情況下把宮傾幹掉。不過,她卻可以選擇和宮傾同歸於盡。這聽上去似乎有些不妙呢?好在她們不會有那樣一天的。
蘇清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她那個侄女太有意思了,真是太有意思了。
“禮物我先收了。不過,我需要和宮家那位元太后好好談一談。”蘇清最後說道。
當可樂從靜安宮回到華陽宮,又通過密道走到昭陽殿時,蘇雲芷和宮傾依然沒有起。大年初一這日不用上朝,不用辦公,不用祭祖,不用接見命婦後妃,於是宮傾難得有了一個能夠睡懶覺的日子。
宮傾已經有了生物鐘,到點時其實醒了一下。不過她縱容著自己睡了回籠覺。她這一睡,就讓蘇雲芷先醒了過來。宮傾確實不曾冤枉了蘇雲芷,蘇雲芷確實一直都在投懷送抱,她總是很主動地把自己的手腳都纏在了宮傾的身上。見宮傾還困著,蘇雲芷沒捨得動,維持著抱著宮傾的姿勢東想西想。
似乎是念高中的那會兒,蘇雲芷曾在書上看到過一句很美的話。
每天早上醒來時,你和陽光都在,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即使那時的蘇雲芷已經開始懷疑一切,可是她卻忍不住憧憬著這句話中描述出來的現世安穩。
蘇雲芷覺得此時的自己已經觸摸到這份美好了。
第92章
蘇清是個很有想法的人。當她和宮傾聊了一些什麼後,還沒有出正月,蘇老太妃就死了。
死一個高宗時期的妃子,這個事情幾乎對宮裡宮外沒什麼影響。又因為她死的這個時間點有些特殊,是在乾慶帝的孝期,又在正月裡,又趕上了西北的局勢不太好,於是她的葬禮也辦得非常簡單。
蘇老太妃死了,活著的當然就是蘇清了。
此時的女人大都被困在內院中,蘇清在外行走時就只能女扮男裝了。她年少時常穿著男裝在族學中聽課,此時又換上了男裝,竟是讓她的心裡油然而生一種感慨。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些無憂的時光。
冬天不是一個出海的好季節,蘇清不可能立刻就揚帆遠航。她正好還有很多的準備工作要做。
在蘇雲芷的計畫中,出海之事原是由她自己領頭的,因此船員、護衛等全部是蘇雲芷的人。蘇清不會把這些人全部換掉,卻需要把自己的人手一一補充進來。然後,她本人還要接受出海前的訓練。
蘇雲芷的父親作為蘇家的家主,也是蘇清的兄弟,就知道了一部分的真相。他知道蘇清是假死的且正計畫著要出海,至於蘇雲芷請求蘇清一定要弄到的各類作物、藥材等消息,蘇父就一無所知了。
在內陸生活的人容易對大海產生一種天然的畏懼。這份畏懼源於未知,源於不可控制。
蘇父與蘇清見面時,就直白地表明了自己的擔憂:“大海上險象萬生,若是……”
蘇清卻一臉神采飛揚地說:“這是我自己選的路,哪怕死在海上,我也絕無後悔。”也許是因為蘇清在這些年中看得書比較多吧,她從來不會避諱生死。一個眼界開闊且性情堅韌的人是無懼死亡的。
蘇清太滿意蘇雲芷送給她的這份大禮了,仿佛她接下去的人生都充滿了意義。
於是,蘇清還了一份大禮給蘇雲芷。
蘇清這些年經營出來的人手究竟有多少呢?她在宮裡待了二十多年,在這些年中發現的秘密又有多少呢?縱然蘇雲芷是一個穿越人士,她站在歷史巨人的肩膀上,眼界肯定要比蘇清開闊很多,可是她從來都不敢小瞧了蘇清。每當蘇雲芷覺得姑姑帶給她一個驚喜時,蘇清很快就會給她更多的驚喜。
現在,這份人脈關係網就在蘇雲芷的手裡。被蘇清作為底牌的那些秘密也在蘇雲芷的手裡。
“高宗果然是被害死的?而謝家的那位太皇太后竟然還有個青梅竹馬的戀人?她每次出宮去寺裡上香,其實都是會情人去了?”蘇雲芷只覺得自己看了好大的一場戲,“哎呀,這真是有意思了啊。”
謝家肯定是存在著問題的。蘇雲芷甚至都猜出了謝家的問題出自內院。
只是,謝家畢竟是個大的世家,多少有些底氣,於是蘇雲芷的人手總是插不進謝家的內院之中。而且謝家的一些事情,就連謝家自己人都不是很清楚,蘇雲芷這邊的調查就一直沒有什麼大的進展。
蘇清直接給蘇雲芷解密了。
朝代總是不斷地更迭著,雲朝是太祖推翻前朝而建的,前朝的國號為燕。雲朝太祖殺進都城後,燕朝的皇族幾乎都被屠殺乾淨,只有一個尚在繈褓的小皇子被幾個忠心的太監護送著逃了出去。而一些想要反雲複燕的人打著小皇子的旗號鬧了好長一段時間,但都被太祖的鐵血手腕給鎮壓了。
十幾年後,東躲西藏的燕朝小皇子也被抓了起來,並被直接當眾處死。燕朝皇室血脈就此斷絕。
但其實,小皇子是有血脈存世的。
謝家的一位老誥命就疑似是這位小皇子的後代。她是謝太皇太后的繼母。當太皇太后還是個小姑娘時,這位老夫人非常疼她,哪怕後來老夫人自己也生了孩子,但她對太皇太后的疼愛卻沒有因此而減少。可是,如果她真的很疼愛太皇太后,又哪裡會縱容著太皇太后進宮後還繼續去寺裡私會情郎?
這位老夫人應該知道自己的身世,所以她利用了一切可利用的,就是想要對雲朝皇室展開報復。謝太皇太后是她手裡的棋子,整個謝家都是她手裡的棋子。只可惜,她的手段到底還是差了一些呢。
這位老夫人如今還活著,她在四十多年前嫁入了謝家,如今是謝家的老祖宗。
都說家有一寶如有一老,但這位老夫人顯然是來將謝家拖入深淵的。
這可是四十多年前就在展開的行動了,老夫人現在都要六七十歲了。她嫁入謝家之前,那些隱藏了身份的前朝餘孽們估計就已經在計畫著要成事了。而蘇雲芷穿越後的日子滿打滿算都沒有十五年。
要不是蘇清拿出了她的底牌,估計蘇雲芷還得磨上很久才能勉強知道真相。
“據說要和宮家聯姻的就是這位老夫人的嫡親孫子,平日裡最是得她寵愛的那位?”蘇雲芷看向宮傾問,“宮家和謝家合作……他們的利益結合體卻是前朝血脈……想來前朝的勢力都還沒有死心吧。”
這真是一個足以把宮家、謝家一起弄死的大把柄。
在這個時代,想要弄垮一個家族,最簡單粗暴的方法就是直接派兵將們把世家老宅圍起來,然後讓兵將沖進去大殺一通,男女老少都不要放過。在蘇雲芷穿越前的那個時空中,魏晉南北朝的惠賈皇后賈南風在對付衛家時就是如此粗暴的,她捏造了一個莫須有的罪名,命人直接去屠殺了衛家滿門。
只要宮傾手裡拿捏著了兵權,她自然也可以這麼做。
所以,如果真到了那種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極端情況時,世家什麼的其實並沒什麼可怕的。
但是,這樣的方法存在著很大的隱患。宮傾要真用這麼簡單粗暴的方法弄掉兩個世家,那麼她的名聲還要不要了?這兩家在外地的族人,他們的門生,他們姻親……宮傾能同時壓住這麼多的人嗎?
所以,宮傾必須要有一個正義的名頭。
與前朝餘孽勾結、禍亂朝綱、毒害高宗……這些罪名加在一起,足夠宮、謝兩家滿門抄斬的了。
“咱們先不動,等著宮、謝兩家聯姻之後,宮家也就跑不了了。”蘇雲芷開心地說,“對了,等開筆後,你趕緊把你哥哥打發出去,讓他去外地當個小縣令……總之,三年之內都不要讓他回京了。”
宮傾微笑著說:“我早有此意。我打算讓他去秀州,帶上你妹妹一起。”
如果用她們穿越前的華國地圖來做個類比,雲朝的秀州就相當於是華國的兩廣之地。蘇清既然要出海,那麼雲朝這邊肯定需要有個人和她配合。宮二就是個非常合適的人選。而他的妻子,也就是蘇雲芷的妹妹,是一個天生的交際型人才。如果在秀州開放海關,想必蘇家的小妹一定能大有作為吧。
蘇雲芷想了想,說:“挺好的。他們既能在那邊成事,又能避開京中的漩渦。就是現在的通信技術太不方便了,如果他們一離開就那麼長的時間,還是去了那麼遠的地方,家中的父母肯定不舍。”
但不舍歸不舍,最終蘇父蘇母肯定還是會親自把女兒女婿送走的。
“我想……媽媽了。”蘇雲芷揉了揉眼睛說。她想她在現代時的媽媽了,想必宮傾也是吧。
宮傾用嘴唇碰了碰蘇雲芷的眉間,並沒有說話。哪怕理智如宮傾,其實在很多個夜晚中也會情不自禁地夢回現代。在夢裡,她分不清楚現實和夢境,於是總是把古代的一切當成是大夢一場。結果,等到醒來的時候,她才意識到,原來回到現代才是真正的大夢一場啊。那一刻的心情真是無可言喻。
不過,好像自從和蘇雲芷一起睡以後,宮傾就已經很久不曾做過這樣的夢了。
她依然想念著媽媽,可是也要珍惜現在。
無論是哪一樣生活,都已經成為了不可磨滅的真實。
一月,周森去了軍中。
四月,蘇清出海。
五月,西北戰事再次告急。異族多為遊牧民族,按說他們的生活方式是無法支持他們打這麼長時間的仗的,可事實上,他們的進攻從去年深秋一直進行到了今年的早夏,他們的物資是從哪裡來的?
五月十三日,馮老將軍戰死沙場,西北軍群龍無首。
五月十四日,西北兩座城破。
五月二十一日,京城終於接到了西北的消息。哪怕這消息是快馬加鞭送來的,但此時距離馮老將軍戰死已經過去了足足八日。這八日中,無人敢說西北的情況是變得稍好一點了,還是變得更差了。
宮傾提筆想要在紙上寫字,然後紙上最終只留下了一個黑色的墨點。
第93章
馮老將軍的死絕對在宮傾的意料之外。
西北軍中一直都存著一些問題。馮老將軍這個人,忠心是有的,能力是有的,但是在上位者的眼中,他還有著一個致命的缺點,那就是他太“獨”了。大概是因為他太有能力了,當他一步步爬上高位之後,西北軍仿佛就成了馮家軍。在這樣的情況下,馮老將軍說自己是忠心的,皇帝有幾個能信他?
宮傾卻是願意給予馮老將軍一定信任的。這份信任不是因為馮老將軍在西北奉獻了一輩子,不是因為他的親兒子都犧牲在戰場上了,僅僅是因為造反的成本太大了。如果馮老將軍是個聰明人,他就應該在西北當他的土皇帝,反正朝廷一時奈何不了他。但如果他真的造反了,朝廷並不真的畏懼他。
所以,宮傾喜歡聰明人。
因為,聰明人能看到辦了蠢事後的代價,於是他們很少辦蠢事。
西北軍這邊,宮傾打算徐徐謀之。對於宮傾來說,她現在最應該拿到手的是近郊兩座大營中的兵權。在這以後,她才有足夠的底氣對西北軍動手。但是,馮老將軍死了,他的死亡發生得太突然了。
即便宮傾手邊消息有限,但是她能夠想像得出來,西北軍的問題在馮老將軍死後會被無限放大。
當馮老將軍活著的時候,即使他很“獨”,但正因為他的專制,他能讓忠心敬仰他的人信服,他能壓制住那些心思詭異者的蠢蠢欲動。於是,西北一直都是太平的。可現在馮老將軍死了啊,這些年因為他的“獨”,西北雖有不少的年輕將領,可是他們的資歷都不夠,在這種時候完全挑不起大樑來!
西北軍肯定要分裂,要動盪,幾大派系之間要發生衝突。
如果這是在和平時期,那麼也許雲朝還能承受得住這樣的勢力更迭,可現在卻是在戰爭時期,並且還是在戰況不利於雲朝這邊的戰爭時期!西北軍在馮老將軍死後的群龍無首的情況無疑是致命的!
而且,馮老將軍的死原本就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到了馮老將軍這個年紀,即使他年輕時驍勇善戰總是身先士卒,即使他還能當得上一句“將軍雖老,尚善飯”,可是他已經不常抄刀上陣了。他更擅長的是在後方坐鎮,並且指揮整個戰局。在這樣的情況下,馮老將軍戰死了?如果宮傾真的相信這是個意外,那她的腦子裡裝的就都是毛線團子了!
西北軍中肯定出現了叛徒。並且,這個叛徒的地位還不低。
異族的持久戰鬥力證明他們在發起這場戰爭前肯定已謀劃多年,否則他們的糧草儲備根本沒法跟上他們的消耗。那麼,西北軍中是不是從那時起就已經被奸細叛徒們滲透了呢?這些人,或者說是這群人,在馮老將軍死亡之後,他們肯定要站出來攪風攪雨的,那麼西北軍到底還能剩下幾成戰鬥力?
如果西北的防線被破,那麼戰火將迅速蔓延到雲朝的其他地方。
戰爭從來都是殘酷的。異族的手段一直很殘忍,如果他們真的破開了西北防線,那麼在他們這一路的燒殺擄掠中,不知道要死掉多少無辜的百姓!而這些百姓的死亡當然就要歸責於上位者的無能!
宮傾絕對不能容忍這種事情的發生!
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要派一個人去西北,這個人的身份必須非常特殊,特殊到他的存在能夠壓制住所有的人。並且,這個人還必須很有手腕。只有這樣,當他壓制住眾人後,才能迅速掌控整個局勢。
此人不能是文官。哪怕是派了一位閣老去,那些武將們真的願意買帳嗎?
此人不能是武將。如果非要派一個留京的武將過去,那麼還不如現在就立刻從西北當地提拔一位武將上來。但還是那句話,無論提拔了誰,都一定會有人表示不滿,而且如今這些人都忠奸難辨啊!
如果皇上的年紀在大一點,並且他真的心懷百姓,那麼其實現在最適合御駕親征了。
“御駕親征”在很多時候都是一個象徵。選擇御駕親征,並不是說真的讓皇帝去指揮打仗了,只是要讓皇帝成為一個定海神針而已。當然,如果皇帝的軍事能力不錯,他其實也可以參與到戰爭中去。
宮傾最終一個字都沒有寫成,紙上只留下了一個難看的墨點。
就像是宮傾此時的心情,真是無比狼藉。
宮傾放下了筆,朝坐在一邊的小皇帝看去。
小皇帝原本在玩手指,見太后的眼神掃了過來,立刻把雙手藏在自己的身後,努力做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樣子。他特別想要跑出去玩,他討厭坐在屋子裡聽大人們說些難懂的話。他們還常常當著他的面爭吵!太后甚至還把一個老頭子罵哭過!如果能快點長大就好了,等他長大了就可以盡情地玩了!
宮傾無視了小皇帝的眼神。這樣大的小孩子懂什麼呢?不過才懵懵懂懂開始曉事而已。
“去請台大人。”宮傾神色淡淡地吩咐宮人說。
小皇帝松了一口氣。他不喜歡太后,也不喜歡那位總是黑著臉的台大人。
台元嘉很快就來了。宮傾將密折遞給了他。馮老將軍的死亡是通過密折遞上來的。不過,密折並沒有比官方的消息快上多少,只怕在明天,最新的戰況和馮老將軍戰死的消息就會震驚整個朝堂了。
台元嘉差一點沒能托住手裡的摺子。
“皇上御駕親征如何?”宮傾開門見山地問。如果小皇帝真的御駕親征了,他如今不懂什麼,到時候真正能夠做主的人肯定就是隨駕保護的台元嘉等人了。這就是宮傾此時把台元嘉找來商量的原因。
小皇帝聽到太后說了“皇上”二字,立刻又抬起頭看向了宮傾。
台元嘉想也不想地說:“皇上年歲尚幼,如何能夠……”雲朝剛剛死了一位皇帝,短時期內可不能再折騰了。小皇帝必須要被保護好。連馮老將軍都中了招丟了性命,說明西北那邊已變得不安全了。
宮傾沉默地看著台元嘉。
台元嘉剛剛因為馮老將軍的死震驚了一回,又因為太后的提議震驚了一回,等到沉默下來後,他才有時間把整件事情在心裡過了一遍。他忽然明白太后要讓皇帝御駕親征的用意了。西北那邊的局勢確實不太好啊。可是,台元嘉又是有私心的,正因為那邊的局勢非常不好,於是皇帝就更不能去了。
如果皇帝不去,那麼還有誰能去那裡坐鎮呢?
此人的身份必須非常高,最好還是皇室中人……
台元嘉的腦子高速轉動著,他必須要儘快想出一個可以替代的人選來。
“……那就只能由哀家去了。”宮傾看著台元嘉的眼中毫無溫度。她並不是在針對台元嘉,她是在針對目前這個操蛋的局勢而已。異族到底是如何坐大的?他們當初有所謀劃時,雲朝這邊真的一無所知嗎?還是說大家都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了,又因為有利可圖,所以反過來還給異族提供了不少方便?
台元嘉又差一點沒能托住手裡的摺子。
宮傾的提議完全在台元嘉的意料之外,所以他才驚呆了。說句實話吧,他從來沒有想過一個女人可以上戰場。然而,比起那些游離於政治邊緣的老王爺們,垂簾聽政的太后確實是更為合適的人選。
“哀家希望台大人可以記住一點,民在,則國在。”宮傾從椅子裡站了起來。她走到小皇帝身邊,用自己冰涼的手摸了摸小皇帝的臉頰,說:“你要好好念書,要聽眾位太傅的話,這樣才能夠……”
宮傾的手真是太冷了,而小皇帝已經脾氣漸長,因此他想也不想就把宮傾的手揮開了。
“啪”的一聲,小皇子的手打在了宮傾的手背上。
宮傾無比詫異地站在那裡。她收回了自己的手,放在了袖子裡。
過了好一會兒,宮傾才勉強笑了一下,說:“許是哀家的手太涼了,叫皇上覺得不舒服了。”
台元嘉臉上的表情並沒有什麼變化。不過,他卻在心裡歎了一口氣。小皇帝確實是個有主意的孩子,但似乎太有主意了也不好,連太后勸他用心向學的話都聽不進去了……明明太后是一番好心啊。
不過,台元嘉並沒有就這個問題想得太深。他更多的還是期待小皇上一步步成長起來吧。
宮傾走到台元嘉身邊,抽走了他手裡的密折,道:“哀家欲請兩營提督進宮一敘,此事你悄悄地辦吧。”兩營提督就是近郊大營中的最高長官。從宮傾想要親征開始,她就已經想好要一箭數雕了。
宮傾將密折放在了自己的袖子裡。她唯一有可能搞不定的大概只有蘇雲芷了吧。
第94章
宮傾回到昭陽殿時,蘇雲芷正在曬太陽。這也是她處理宮務的時間。
遠遠望過去,蘇雲芷就像是一隻在陽光下舒服得就快要睡著了的貓。就連站在她身邊彙報宮務的索尼都仿佛不是在彙報宮務,而是在唱著什麼調子舒緩的小曲一樣。總之,這個場面顯得無比休閒。
宮傾把生活規劃成了工作,而蘇雲芷把工作享受成了生活。
看著這樣子懶洋洋的蘇雲芷,宮傾的嘴角忍不住上揚了一點點。然而,她的指尖不小心觸碰到了袖子裡的密折。她的手還是冷的啊。五月的陽光並沒有讓她感受到多少溫暖。戰爭從來都如此殘忍。
宮傾一步步朝蘇雲芷走了過去。她的動作很輕,她還搖頭示意索尼不要行禮。
蘇雲芷忽然睜開了眼睛,視線直直地落在了宮傾的身上。“你今天回來得好早。”蘇雲芷說。
“我的腳步已經很輕了,你怎麼知道我來了?”宮傾問。
蘇雲芷洋洋得意地笑了起來:“因為索尼開始緊張了啊!因為看到你來了,於是她說話的聲音不自覺加快了一點。”雖然這樣的變化並不算很明顯,但依然讓蘇雲芷聽了出來。她敢肯定是宮傾來了呢!
索尼露出了一個茫然的表情。如果蘇雲芷不說,其實就連索尼都沒有發現她自己聲音中的變化。
蘇喵喵那感知他人情緒的能力是非常強大的,所以她很快就從躺椅中直起了身子,問:“遇到什麼棘手的事情了?算算時間,西北那邊的新一期戰況已經被送上來了吧?難道是戰爭局勢並不樂觀嗎?”
“我臉上的沮喪難道很明顯嗎?”宮傾又問。
蘇雲芷搖了搖頭:“我擔心你。”
宮傾學著蘇雲芷的樣子搖了搖頭:“沒什麼。只是有些累了,今天忽然想要忙裡偷個閑。”
“不能所有的事情都由著你自己一把抓啊……你應該給予別人更多的信任,雖然他們不如你想得周全,但他們也不會把事情弄得一團糟的,懂?”蘇雲芷往椅子的一邊挪了挪,“過來,一起躺一會兒。”
躺椅不大,兩個人坐一起就顯得有些擠了。於是,蘇雲芷很自覺地靠近了宮傾的懷裡。
蘇雲芷繼續說:“在這個世界上,永遠都會不乏笨蛋的,他們總是輕易被糊弄,輕易被說服,輕易被利用,輕易被指揮……但他們還不是活得好好的?真把自己蠢死的能有幾個?對於這些人來說,能有一個像你這樣聰明睿智的最高決策者,就已經是一件幸運的事情了。你不能逼著所有人都變聰明。”
在中二少女的眼中,“笨蛋”和“無聊”填充了這個世界中的大部分空白。
宮傾的性格中確實帶了些完美主義的偏執,於是她做任何事情時都很有條理。她不喜歡自己的計畫被破壞,不喜歡有什麼東西超出她的掌控。所以,在絕大多數情況下,她都是一個嚴苛的領導者。
宮傾想要伸出手摸一摸蘇雲芷的臉,然而想到自己的手還是涼的,於是她只是隔著衣服摟緊了蘇雲芷的腰。蘇雲芷回頭看向索尼說:“哦,剛剛那些關於笨蛋的話並不是在說你,你還是很可愛的。”
索尼無辜地笑著。可愛什麼的……誇我工作能力強就好了啊!
蘇雲芷繼續微笑著看向索尼。
索尼手裡拿著一疊彙報工作用的摺子。她立刻舉起摺子擋住自己的臉。這下她什麼都看不見了。
蘇雲芷滿意地收回了視線,所以她才說索尼不是笨蛋啊。溫暖而柔和的陽光下,蘇雲芷湊到宮傾的面前,她先用嘴唇蹭了蹭宮傾的嘴唇,然後輕輕地吮吸了起來。宮傾慢慢地撫摸著蘇雲芷的後背。
“心情有沒有好一點?”蘇雲芷問。
“何止是好了一點啊。”宮傾含糊不清地應著。
密折上仿佛塗了膠水,牢牢地粘在了袖子的暗袋裡。宮傾不知道該怎麼把它取出來。
宮傾享受著蘇雲芷的投懷送抱,她的懷中抱著的是她的姑娘呀。其實宮傾一直都是一個非常有原則的人。但總有一個人會讓她輕易失掉所有的理智。西北那令人暴躁的戰事,謝家宮家那令人暴躁的野心,前朝皇室那令人暴躁的謀劃……啊,這個世界真是太令人暴躁了,它為何不能變得溫柔點呢?
至少在這一刻,宮傾是想要放縱自己的。
延春閣中的空氣裡都仿佛帶著冰渣子,而直到了這時,宮傾那失去的體溫才一點點回來了。蘇雲芷在宮傾的胸口輕輕捶了一下,撒嬌著說:“你過去一點!我擠死了!你往那邊再躺過去一點點啦!”
“想讓我過去點?如果我不呢?”宮傾把蘇雲芷抱得更緊了。
蘇雲芷目光兇狠地看著宮傾,她的眼睛都要瞪圓了。
宮傾無辜地回望著蘇雲芷。
蘇雲芷忽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哈哈,你臺詞錯了啊。你這個表情就應該配上那種……怎麼,想要讓我過去一點?那就來求我啊!你應該是這種調調的。邪魅狷狂懂不懂?我懷念你踩著高跟鞋的樣子了,紅色的那一雙,從國際大廈的頂樓瓷磚上踩過去的時候,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裡了呢……”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說到最後一句時,那一點點朦朧曖昧的聲音直接鑽進了宮傾的耳朵裡。
不過,這樣小妖精模樣的蘇雲芷並沒有維持多長的時間,她偷襲了宮傾身上的癢癢肉——平時總有些高冷的宮傾其實比蘇雲芷更怕癢,真是不可思議啊——趁著宮傾鬆開她的一瞬間,她動作飛快地撐著椅子把手站了起來。然後,她拍了拍站在一邊裝透明人的索尼,說:“喏,你繼續彙報宮務吧。”
索尼放下了用來遮擋視線的摺子。
宮傾無奈地看著蘇雲芷。她真是拿蘇雲芷一點辦法都沒有了。
“好好休息吧。趁著現在陽光不錯,你趕緊睡上半個時辰。到點了,我會叫你的。我敢保證,只要能在陽光下睡上一覺,當你醒來時,就什麼煩心事都沒有了。”蘇雲芷說。她又回頭看下索尼,吩咐她說:“你叫他們再搬一條椅子來,不需要躺椅了,只用一般的椅子就好,然後給我準備一些小點心。”
“你不睡?”宮傾問。
因為蘇雲芷站著,當宮傾逆光看去時,就需要眯起眼睛來。
於是,在宮傾的眼中,蘇雲芷的周身都鍍上了一層光暈。
蘇雲芷笑著說:“我看著你就好了……一邊曬著太陽吃點心,一邊看著你,簡直太享受了。”
陽光、甜食、宮傾,這是蘇雲芷最喜歡的三樣東西。如果非要在其中去掉一樣,那就去掉……去掉宮傾吧。因為陽光和甜食是蘇雲芷最喜歡的兩樣東西。宮傾不是蘇雲芷最喜歡的,她是她最愛的。
陽光真是太暖了。宮傾並不是一個容易臉紅耳紅的人,不過此刻的她卻被曬得有一點點臉紅。蘇雲芷很喜歡這樣子的宮傾,就好像是一位高冷的神祗被她拉入了凡塵,從此就褪去了那一身的清輝。
“我呀……真是好喜歡陽光呢。”蘇雲芷喃喃地說。
宮傾就這樣睡了半個時辰。都說偷得浮生半日閑,這樣的時光真的就像是偷來的一樣。
睡醒後,宮傾還要回到延春閣去。她用溫暖的指尖摸了摸蘇雲芷的眉眼,說:“我……很快就回來了。”她的手指很漂亮,而且比起喜歡做美甲的蘇雲芷,宮傾的指甲總是留不長,每一個指甲都被修剪過了,露出圓潤的手指頭。那飽滿的指腹順著蘇雲芷的眉角滑到了她的眼角,帶著一種難言的溫柔。
有那麼一瞬間,蘇雲芷覺得宮傾眼中的自己真是美得驚人。
不是因為她太美,而是那樣的眼神太過情深。
“照顧好自己,嗯?”宮傾說。她的尾音微微上揚,在這一刻如蘇雲芷所願用了“邪魅狷狂”的劇本。
“好啦,你趕緊去吧!我等你一起回來吃晚飯,不許讓我餓到啊!”這意思是不許讓宮傾回來得太晚了。蘇雲芷依然學不會好好說話。不過,一旦接受了她彆扭的設定,就會覺得她這樣子也很可愛。
宮傾沒有說什麼,只是湊過去又在蘇雲芷的嘴唇上碰了一下,然後就離開了。
宮傾把密折遺落在了躺椅上。這密折應該在半個時辰前被拿出來,其實已經晚了半個時辰了。然而,如果九天之上真有神仙,他們就該原諒宮傾這半個時辰的軟弱。是的,她願意承認自己的軟弱。
蘇雲芷會看到密折的。
“我很快就回來了。照顧好自己,嗯?”這其實是兩句一語雙關的話呀。
第95章
延春閣中的溫度或許確實冷了些。見太后娘娘明擺著心情不佳,延春閣中的眾位大臣都秉著“有事忍著,無事早退”的原則迅速把一天的工作完成了。在宮傾似笑非笑的眼神中,他們一個個躬身告退。
如果此時宮傾的眼前有一面能清楚照出她表情的鏡子,那麼她就會知道,其實她此時這種似笑非笑的模樣有多麼像蘇雲芷。蘇雲芷或許真有貓的習性,但她露出這種表情時,往往就是狩獵的開始。
特意為小皇帝設的那個位置上空無一人。
台元嘉帶著密令去請兩位提督了,他這一去一回將要花掉不短的時間。沒有了台元嘉的督促,而宮傾也無心和小皇帝玩什麼心眼,於是皇帝就正大光明地哄著小太監帶他出去玩了。話又說回來,那小太監身後若沒有什麼靠山,哪裡敢做這樣的事情?只怕這小太監已經被小皇帝的生母給收買了吧。
一個隻想著玩,一個隻想著先順著兒子的心意當個好人從而牢牢抓住兒子的心,於是用不著宮傾做壞人,他們就自尋死路去了。若說小孩的貪玩還情有可原,那麼大人的野心和愚蠢就顯得可笑了。
宮傾起身道:“回吧。”
因為眾位大臣們的識趣,宮傾回到昭陽殿的時間比平時稍微早了一點點。昭陽殿中的一切和平時比起來似乎並沒有什麼變化。宮人們依然肅穆而立。所有的擺設也都歸於原處。宮傾忍不住屏住了呼吸,然而她在大殿中央站了好一會兒,才忽然意識到蘇雲芷竟不在這裡。蘇雲芷竟然不在昭陽殿中!
宮傾的眼睛開始充血。她不會哭,她沒有生氣,但那眼角卻像是染上了一抹胭脂。
很漂亮,卻又顯得有那麼幾分殘忍。
西方曾有一位文人說,愛情是心中的暴君,它使理智不明,判斷不清,它不聽勸告,徑直朝癡狂的方向奔去。於是,越是理智的人,在面臨抉擇的時候,就會變得越發痛苦。因為,愛情把她拽向這邊,而理智卻要把她拉向那邊。還未上戰場,她的心就已經爆發了一場戰爭,一場極為慘烈的戰爭。
因為,無論是哪一方勝利了,她的心都將變得千瘡百孔,看上去一片狼藉。
宮傾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她穿著一身暗紅色的常服。
有那麼一瞬間,這紅仿佛是鮮血凝固後而形成的髒汙。昭陽殿一下子就空蕩得令人覺得害怕。
無論蘇雲芷做了什麼,宮傾都可以原諒她。因為,蘇雲芷不曾做錯什麼啊。像蘇雲芷那麼需要安全感的人,既然宮傾想要自己離開,想要讓蘇雲芷留在宮中,那麼宮傾就必須要承受來自她的怒火。
蘇雲芷並不畏懼死亡,她害怕的只是被拋下而已。
蘇雲芷並不畏懼戰爭,她害怕的只是停在原地的等待而已。
宮傾都明白。
然而,宮傾卻無法給予蘇雲芷什麼承諾。
如果宮傾馬上要面對是一個兩大公司間的合作單子,如果她馬上要面對是一個最好的晉升機會,宮傾都可以為了蘇雲芷而選擇放棄。然而,她要面對是卻是一場不能以她個人意志而停止的殘酷的戰爭。因此,宮傾不得不選擇獨行。“家國天下”這四個字其實很沉重。世人皆明白,覆巢之下無完卵。
宮傾沉默地站在大殿的中央。無形的重擔如有千鈞全部壓在了她的身上。
宮傾有點想吐。她不知道這是心理上的難受導致了生理上的反應,還是因為她確實是著涼傷到了身體,總之她覺得胃裡一陣難受。哪怕她總是表現得無所不能,其實她不過是個會難受的凡人而已。
“主子……”蘋果有些擔憂地喊了宮傾一聲。
宮傾擺了擺手,說:“我去休息一會兒。如果沒有什麼事情,那就不必叫我了。”
“這才什麼時候,你就去休息了?還沒有吃飯吧?我匆匆趕回來是為了陪你吃飯的。”蘇雲芷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宮傾朝大殿門口望去,就見蘇雲芷提著裙子,穿著柔軟的布鞋,從外面跑了進來。
“你……”宮傾不知道該說什麼。事情的發展似乎有什麼不對?
蘇雲芷把密折遞給了宮傾,笑著說:“喏,這是你落下的東西。原本下午時就想要把它送去延春閣了,不過後來我忙別的事情去了,忙著忙著就忘記了。沒耽誤你用它吧?以後不要再丟三落四的啦。”
宮傾沉默地接過密折。所以,蘇雲芷到底有沒有看過這個東西?
貓總是有很多的好奇心,宮傾不覺得在蘇雲芷撿到密折後會連一眼都沒有看過。所以,蘇雲芷此刻是在演戲嗎?她不發火,不質疑,不反對,不提出別的意見……而是選擇了在宮傾面前裝傻演戲?
宮傾眼中的紅絲並沒有消退。她似乎有些明白蘇雲芷的意思了。
蘇雲芷是想要當作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麼?
宮傾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來。她的心臟仿佛皺成了一團。
蘇雲芷的視線原本落在了宮傾手中的摺子上,見宮傾一直沒有說話,她就忍不住抬起頭看了宮傾一眼。只這一眼,她注意到了宮傾的臉色有些不對勁,就立刻朝蘋果喊道:“去請太醫!她生病了。”
宮傾確實是生病了。她發燒了。在她自己未曾察覺的時候,其實她就已經生病了。
“我真是服了你了!既然你上午時就覺得冷了,怎麼還能拖到現在才看太醫?這種天氣怎麼會無緣無故覺得冷?肯定是你的身體在提出抗議啊!你竟然沒有把這事放心上?就不能對自己上心一點嗎?”
蘇雲芷坐在床邊,劈頭蓋臉地把宮傾說了一頓。
宮傾躺在床上,她的眼角更紅了,這是一種病態的紅。不過,這樣子的她看上去格外魅惑。
蘇雲芷忽然站了起來。宮傾似乎一直在防著她離開,眼疾手快地抓住了蘇雲芷的手。
“你要去哪裡?”宮傾問。
蘇雲芷低頭看著宮傾。
在很久很久以前,當蘇雲芷總是面對著一個仿佛無所不能的宮傾時,她很想打破宮傾的冷靜,看到她深藏的軟弱。然而,在此刻當蘇雲芷真的看到了宮傾的軟弱後,她卻根本捨不得讓宮傾難過了。
蘇雲芷任由宮傾抓著自己的左手,並且她還用右手覆蓋了上去,語氣很溫和地說:“我哪裡也不去,我只是想要讓他們把東西抱進來,然後再讓他們在床前臨時支一張桌子。我有很多的工作要做。”
這樣的蘇雲芷讓宮傾覺得很不喜歡。當蘇雲芷善解人意的時候,往往也是她虛情假意的時候。
蘇雲芷歎了一口氣,非常無奈地說:“看樣子是我平時對你太壞了啊……現在稍微對你好一點,你就不習慣了?我真的哪裡都不去。可樂,你讓他們把東西抱進來吧,聲音都輕一點,動作都快一點。”
床前的桌子很快就支了起來。明亮的蠟燭也點了起來。桌子上、地上堆滿了各種檔案、文卷。
“幫你把床幃放下吧?燭火是不是影響你休息了?”蘇雲芷問。
宮傾搖了搖頭:“我睡不著。我就想看著你。這些都是什麼?”蘇雲芷似乎把哪個資料室搬空了。
蘇雲芷指著桌子上的文卷,說:“這些都是各地呈上來的每年的災情彙報。”她又指著地上的那些文卷,說:“這些是各地上繳糧稅的情況。我要查一查,在過去的十年中,哪裡的糧稅出現問題了。”
如果ab兩地相距不遠,結果a地在某年風調雨順,b地卻報遭遇旱災,b地因此少繳了糧稅,那麼b地肯定是存在問題的;再或者,還是ab相距不遠,結果a地報旱災,b地卻報水災,這也有問題的!
異族是遊牧民族,他們的生活方式使得他們無法長期作戰。可現在,西北的仗打得快有一年了!
遊牧族的糧草是從哪裡來的呢?他們的糧食儲備到底是從哪裡來的?!如果他們不是從古拉國那邊弄到的糧食,那這糧食就只能是從雲朝弄到的了。雲朝的糧食又分官糧和商糧,蘇雲芷自己在查官糧,而她已經吩咐芬達帶著蘇清留給她的一部分人手去查商糧了。這是一個非常繁瑣、浩大的工程。
乾慶帝在位的那十幾年,也是各方勢力爭權奪利的十幾年,大家都在爭,於是雲朝官場出現了無數的漏洞。清白的官丟了性命,正直的官關了監獄,反而是那些擅長投機的小人一步步爬到了高處。
千里之堤毀於蟻穴。即使這些漏洞在起初並不致命,但蘇雲芷已經不敢掉以輕心了。
“如果你選擇親征,那麼至少我要為你確保後方的穩定。”蘇雲芷認真地說。她厭惡被拋下,她覺得等待的感覺是那麼難以忍受。然而,即使她很嬌氣,即使她只想過著每天吃著甜食曬著太陽的悠閒生活,但她並不是只會吃吃睡睡逗逗貓的小女人。需要她站出來的時候,她可以立刻變得無堅不摧。
當初能夠吸引宮傾的蘇雲芷正是這樣的蘇雲芷啊。
她的魅力不在於她的風情萬種,而在於她那藏在笑語盈盈之後的強大。
你戰沙場,那麼我穩朝堂。
“我不允許任何人傷害你、背叛你。做你想做的吧,你的選擇就是我的方向。”蘇雲芷說。
第96章
宮傾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因為發燒,宮傾的喉嚨很痛,就連咽個口水都覺得難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於是只能緊緊地抓著蘇雲芷的一片衣服。這仿佛成為了她一個下意識的動作。她所有的力氣都用在這件事情上了。
我永遠都不會鬆手的。宮傾心裡如此想到。
蘇雲芷的心臟仿佛狠狠地縮了一下。宮傾攥著她衣服的舉動並沒有耽誤她的工作,因為她衣服的帶子原本就有些長。於是,她只是把被子扯了過來,將宮傾的手蓋住了,然後低下頭開始認真工作。
兒女情長如春日的暖陽,總讓人情不自禁地沉迷於其中。
然而這個世界太複雜,不光有春日,也有嚴冬。為了守護暖陽,一些人不得不站出來抵擋寒風。蘇雲芷低頭看著紙上的資料。可樂守在一邊,當蘇雲芷的眼神落在哪個冊子上時,她會迅速地把那個冊子取過來,完全不需要蘇雲芷動手。屋子裡變得很安靜。宮傾就這樣沉默地看了蘇雲芷很長時間。
蘇雲芷在紙上記下了兩個要點,然後就忍不住回頭看了宮傾一眼。兩個人的視線對上了。
“太多了……”宮傾說。她的聲音比平時沙啞了很多。
蘇雲芷明白宮傾的意思,這些資料確實是太多了。這意味著蘇雲芷的工作量很大。不過,蘇雲芷卻搖了搖頭,說:“其實我已經把很多工作都分派出去了,剩下的這些……真的少了很多了啊,就只能由我自己來做了。”如果什麼事情都需要她來做,那麼所有的資料加在一起估計能夠把整個臥室堆滿。
宮傾還想說什麼,蘇雲芷整個身體往床上靠了靠,然後伸出一根手指壓住了宮傾的嘴唇,說:“少說一點話,嗯?你放心吧,我不會弄得太晚的,如果工作做不完,我肯定會把它們留到明天早上的。”
這些資料絕對不是一個晚上就能整理出來的。就算是為了宮傾,蘇雲芷也要學著勞逸結合啊。
蘇雲芷已經叫底下的人加班加點把高宗時期的糧稅情況整理出來了。高宗是個比較嚴苛的皇帝,他算是個性情中人吧,眼裡容不得一粒沙子,因此在他執掌朝政的時候,雲朝的貪官污吏們幾乎都被砍光了。也就是說,在高宗當皇帝的後期,那時的糧稅情況是比較能夠代表雲朝的真實糧稅情況的。
不過,從高宗時期到乾慶帝在位的時期再到現在,年平均氣溫似乎在下降,這意味著糧食肯定是要減產的。與此同時,各地的土地政策也有了一定的變化。哦,稅收政策也是在不斷變化的。自高宗去世以後,戶部足足換了十三個尚書啊!這裡面正常的職位交替只有兩次,剩下的十一次中全部涉及了各方勢力的明爭暗鬥。於是,蘇雲芷不能粗暴地把高宗時期的資料直接拿來作為計算衡量的標準。
總之,這裡面涉及到了一系列非常複雜的換算。
偏偏留給蘇雲芷的時間卻不多了。宮傾已經命台元嘉去請了近郊兩座大營的長官提督。等他們來了以後,一旦宮傾和他們談妥,她就要立刻趕赴西北了。異族並不會因為蘇雲芷的忙碌而停止侵略。
老實說,蘇雲芷現在恨不得一天能工作四十八個小時。
於是,蘇雲芷對著宮傾笑了一下,很快又專注在她手頭的資料之上了。
蠟燭一支支地燒著,把整間內殿照得如同白晝一般。燭光中,蘇雲芷的身上仿佛環繞著一個小小的光環。她留給宮傾一個側臉,長長的眼睫毛在她的臉上落下了一小片陰影。她的嘴唇有一點乾燥。
也許有人要問了,既然異族已經獲得了大批糧食,那現在最重要的事難道不是把異族打退嗎?去查他們的糧食來源,這是不是有些本末倒置了?即便真的是雲朝中這邊有人把糧食倒賣給了異族,那麼等到戰爭結束以後再去追究他們的責任,這難道不行嗎?蘇雲芷此刻的忙碌難道不是無事於補嗎?
若是這樣的疑問叫蘇雲芷聽到了,她大概只會露出一個諷刺的笑容吧。有些人的腦子裡裝著腦子用於思考,有些人的腦子裡就只能裝點水和水草用來養養魚了。當然,還有些人的腦子裡空空如也。
蘇雲芷當然清楚,就算她現在真的查出了異族的糧食來源,也沒法再把那些糧食拿回來了。但她做的不是無用功,只要她查到了那條倒賣的線,無論這批糧食分了批次走得是商糧,還是官糧,總之只要揪出了這條線,蘇雲芷就能順藤摸瓜找出雲朝這邊和異族有勾結的那些人了。這才是她的目的!
蘇雲芷從來不做無用功。
如果沒有人欺上瞞下,如果沒有所謂的官商勾結、內外勾結,異族能從雲朝弄到這麼多的糧食?當然,異族的糧草也有可能是從古拉國來的,但憑著蘇雲芷對局勢的掌握,她覺得這種可能性很小。
馮老將軍為何死得那樣容易?因為西北軍中都出現了奸細。而且這個奸細的地位還不低。
如果蘇雲芷不把這個奸細,或者說是這些奸細,如果她不想盡一切辦法把他們揪出來,誰知道他們在什麼時候又會選擇在背後動刀了?戰爭本身已經很殘酷了,來自於後方的背叛更叫人難以忍受。
奸細什麼的,還不是最可怕的。即使這些人藏在暗處放著冷箭,但他們的存在並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如果挑起戰爭的人不是異族,如果異族也不過是某些人手裡的刀子,那麼這些人是誰,這些人又想要做什麼?而這一點是蘇雲芷剛剛才想到的。當她撿起宮傾遺漏的密折時,當她意識到宮傾要親征時,即便她很想對著宮傾鬧一下,但是在她的心裡,對於宮傾的擔憂依然占了上風。
當蘇雲芷的腦子高速運轉的時候,她豁然開朗了。
異族如何要屢屢擾邊?
即便雲朝存在著各種各樣的問題,但其實雲朝還沒有開始走向末路。如果異族是想要進攻雲朝奪取政權,那麼現在的雲朝對於他們來說還是一個龐然大物。他們不該在這個時候就冒出這種野心的。
他們擾邊的原因只有一個,因為他們要搶糧食。
秋冬季,對於農耕民族來說,是豐收的季節,但這對於遊牧民族來說卻不是一個好季節。他們缺乏食物,於是他們要搶奪。如果他們能吃飽肚子,那麼邊境的衝突將會大幅度減少。既然如此,當雲朝這邊真的有人為他們提供糧食時,按說他們一年四季都能吃飽肚子了,為何他們還要發動戰爭呢?
是誰挑起了異族不合時宜的野心?這些人和為異族提供糧食的人是不是同一批人?
這些人到底想要做什麼?!
事有輕重緩急。如果宮傾要去秋獵,把蘇雲芷丟在宮裡,蘇雲芷會鬧;如果宮傾要微服私訪,讓蘇雲芷守在原地,蘇雲芷會鬧。可現在,蘇雲芷不允許自己和宮傾鬧。她必須要專注在她的工作上。
想想看吧,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幫人,他們在過去的幾年中想辦法積累了大量的糧食,然後又用這些糧食來為異族提供方便並且還推動了西北戰事的發生,那麼如果蘇雲芷和宮傾不管這件事情,這個國家還能指望誰呢?在這一刻,除了蘇雲芷,朝中的文武百官們,誰還能擁有像她這樣的危機意識?
在這個世界上,其實有很多的聰明人。
即便蘇雲芷瞧不起那些只會爭名奪利的文官,瞧不起那些無能到需要宮傾親征的武官,但她並沒有瞧不起所有的古人。哪個時代都有聰明人,哪個時代都有蠢貨。蘇雲芷在此時能夠想到的問題,說不定過上一些日子後,很快就會有人想明白了。只是,現在能追上蘇雲芷思路的確實只有宮傾一個。
見多才能識廣。蘇雲芷畢竟站在了時代巨人的肩膀之上。
夜很快就深了。宮傾到底生著病,即使她不想睡著,不願意睡著,不過她還是睡過去了。即使是在睡夢中,她的手依然攥著蘇雲芷的衣角,而且她眉頭緊皺、嘴唇緊抿,看上去睡得並不是很舒服。
蘇雲芷覺得脖子疼,放下筆後,就挺直背捏了捏自己的脖子。
看著宮傾的睡顏,蘇雲芷忍不住想起了小長命偷偷對她說的那些話。小長命覺得現在的生活要比以前的生活好呢。小孩子是最敏感的,他曾經過著小心翼翼的生活,現在卻過著悠閒快樂的生活啊。
可是,哪有什麼真的悠閒快樂呢。
有些人能一世長安、歲月靜好,不過是在他們看不到的地方,有人為他們負重前行而已。
你為了黎民百姓,我卻只為了你。你為了江山社稷,我依然只為了你。你的身上背負著無數人的命運,而我只想好好地守護你。這麼好這麼好的宮傾,蘇雲芷又如何捨得讓這個世界辜負她的努力?
第97章
第二日,西北的戰況直接經由官方管道送到了京城,一時間滿朝震驚。在這之前,他們從未想過馮老將軍會死,也從未想過異族能把雲朝逼到這份上。然而,所有不可能的事情都在這時候發生了!
朝中不乏聰明人。此時再追著武將不放參他們失職的人已經少了,現在的問題是,接下來雲朝這邊該怎麼辦?馮老將軍一死,西北急需要有人站出來主持大局,這是不能拖的。那這個人又該是誰?
哪怕宮傾心裡已經有了決斷,但是她在早朝時並沒有開口,只是沉默地聽著眾人的提議。
宮傾的身體並沒有恢復健康,但她用口脂掩了蒼白的唇色,又刻意把眉毛畫得重了一些,看上去就精神了很多。這個妝容是蘇雲芷為她化的,蘇雲芷最擅長的就是把健康的人化妝成生病的人,反之也擅長。宮傾坐在小皇帝的右側,這個位置太過特殊,當她不說話時,就仿佛超脫於整個朝堂之上。
事情正如宮傾所料,因為馮老將軍對年輕將領壓制得太厲害,即使眾位大臣們接二連三提出了接任的人選,可是這裡面卻並沒有一個能夠服眾的。從別的軍區調遣將軍過去,他又無法號令馮家軍。
能夠主持大局的人,他既要有身份,又要有能力。
馮老將軍手底下的那些年輕將領們,能力是有的,只是地位不夠。
既然如此,那馮老將軍的接任者只要有地位就夠了。只要地位足夠高,哪怕他並沒有什麼能力,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威懾了。有了這樣一個人鎮場子,真正的打仗之事自然可以交給有能力的人。
於是,果然有人提到了御駕親征。
當然,這個提議才剛冒出個頭,立刻就被其他人壓下去了。
這樣的發展通通都在宮傾的意料之中。她的目光掃過了幾位還沒有下過場的大臣們,這些算是朝中的重臣了。一旦朝中發生了點什麼事情,搶先擼起袖子下場辯論的往往都不是這些人。可能夠主導事情發展的卻偏偏是他們。這一隻只都是老狐狸,只看他們的臉色,可看不出他們心裡是怎麼想的。
宮傾被吵得頭疼。或者說,她的頭本來就是疼的,於是她的注意力不免有些分散。
宮傾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晨起時喝下去的中藥讓她的舌根依然泛著苦澀。
等到宮傾回神時,就看見了幾位大臣圍攻一個小侍郎的場面。這個小侍郎姓朱。宮傾之前就注意過這個人了,他背後似乎沒有什麼正經的靠山,但也一步步爬到了侍郎的位置,可見是個有心計也有手段的。宮傾之所以會注意到這個人,是因為在翻查往年的奏摺存檔時找到了一份被壓了底的摺子。
那摺子就是朱侍郎寫的,已經是幾年前的舊摺子了。那時乾慶帝還沒有大婚,手裡幾乎沒有什麼權力;那時的朱侍郎應該還是一個初入官場的新人,大約還懷著少年人固有的天真。朱侍郎遞交的那份摺子是關於土地改革的。宮傾看過這份摺子後,覺得朱侍郎很有想法,可惜這摺子被埋沒了多年。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如果那時一個手中沒什麼權的乾慶帝碰上了一個還算稚嫩的朱侍郎,就算那時的乾慶帝已經看到了土地改革的意義,他們君臣之間的合作也是不會成功的。因為這份土地改革明擺著是觸犯了世家和權貴的利益。乾慶帝能護住他自己就勉強了,他難道還能護住一個朱侍郎嗎?
一位良臣之所以成為良臣,光有賞識他的君王是不夠的,還得有天時地利人和。
宮傾眯著眼睛聽了一會兒,很快就弄明白了朱侍郎被圍攻的原因。
朱侍郎似乎也提出了異族手中的糧草儲備問題,他因此提議要徹查各地的糧庫。然而,不少人都覺得他小題大做了。此刻人人都關心著西北的戰事,你一個小侍郎卻提出了查帳之事,看似說得頭頭是道,然而查帳是想查就查的嗎,你知道這個過程有多繁瑣嗎,你其實是想要幫異族們轉移視線吧?
文臣的嘴皮子都是很厲害的,無中生有就能給人噴上一盆又一盆的髒水。
“哀家也很好奇西北異族手裡的糧草是從哪裡來的。”宮傾出聲阻止了這場鬧劇,“不過眾位大人卻也說得有理,如今再追究這些已經於事無補,倒是……誰去接馮老將軍的職,你們可議出什麼來了?”
不等大家發話,宮傾又說:“……哀家知道你們一個個都是怎麼想的,無非覺得異族人少不足為慮。即便他們手裡有一點點儲備的糧草,能再把戰爭拖上一年兩年,難道他們還能拖上三年四年?可是,你們莫要忘記,西北已有兩城淪陷!如果繼續任由異族倡狂,他們一路燒殺擄掠,一路就能從我們的百姓手中搶到糧草的補充!你們拖拖拖!再拖拖拖!拖到了最後,哀家看你們到底該如何收場!”
這番話擲地有聲,對於宮傾來說太耗力氣了。說完以後,她就忍不住咳嗽了起來。
宮傾把朱侍郎提出的那個問題弱化了,並非是她不想贊同朱侍郎的觀點,她只是不想叫幕後的人過早生出警惕而已。如果雲朝的官場中真的存在著嚴重的問題,那麼在場的這位京官重臣就不值得都信任了。若沒有人在朝中一手遮天,地方上的小打小鬧真的能一手引導著戰局走向現在這種情況嗎?
卻有人對於宮傾說的話不屑一顧。
他們覺得宮傾說的這種情況是不可能發生的,認為這是女人的杞人憂天。只要異族沒有真的打上京城,他們心中就會一直保持著“上國”的驕傲,覺得就算現在失了一城、失了兩城,最終異族還是會被雲朝打退的。在這些人看來,打仗仿佛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他們根本看不到戰場上的屍橫遍野。
宮傾在心裡歎了一口氣。
朝中的人心思各異,即使到了現在,真正能夠大公無私為國為民的依然沒有幾個。
哪裡都有劣幣驅逐良幣的現象。從高宗去世到現在,也才不過短短二十年的時間。二十年剛剛夠一代人成長起來,然而高宗創下的清明朝堂早已經變得一團渾濁了。清官死,好官散,留下的就是拍須溜馬、欺軟怕硬、明哲保身、卑劣小人之流了。不是說現在沒有好官,但現在的大環境確實很差。
下朝後,宮傾回到了昭陽殿。
蘇雲芷還在忙,索尼、蘋果幾個圍著她在打算盤。
“爐子上熱著粥,你先喝上一點吧。然後繼續好好地睡上一覺。”蘇雲芷抬頭看了宮傾一眼說。粥已經熬了很久,米被研磨得很細,是用小火一點一點慢慢熬出來的。粥上面熬出了一層厚厚的粥油。
“我已經好多了。”宮傾說。
“要是睡不著呢,就讓雪碧給你鋪個躺椅,就鋪在我身邊吧。我允許你坐一邊欣賞我的美色,但不允許你再去做那種累心費神的事情了。你肯定也想要快點好起來吧?”蘇雲芷對著宮傾眨了一下眼睛。
宮傾沒有說話,只是“嗯”了一聲。
雪碧很快就把粥端上來了,還有一些配粥的小菜。按照宮傾的口味,每一樣小菜都準備得不多,但在烹飪時都儘量保持著菜蔬自身的味道,看上去仿佛就是用清水煮了再在上面撒了一點點鹽一樣。
宮傾說:“再去拿兩碟醬肉吧。哦,上次切的那種白肉不錯,也準備一點。”
“難得啊!生了病,竟連口味都改了?”蘇雲芷打趣說。
宮傾搖了搖頭:“你果然是忙得忽略了時間……今日的早朝退得有些晚,你難得還沒覺得餓?”此時的人往往一天中只吃兩頓。蘇雲芷其實已經吃過早飯了,但她今天起得太早,因為作息和平時完全不一樣,那時根本就沒有吃下去什麼東西。而她又集中注意力忙了這麼久,估計現在應該覺得餓了。
蘇雲芷放下筆,揉了揉自己的肚子:“被你這麼一說……”肚子咕嚕嚕地叫了起來。
宮傾搖了搖,臉上露出了一點點寵溺,說:“陪著我喝粥吧,不給你準備別的了。”
“嗯……那還是你先吃吧,別等著我了。雪碧得有一會兒才能回來呢。”蘇雲芷又說。
宮傾並沒有客氣,就先吃了起來。她同樣是早上時吃過一些東西了,後來又灌了一肚子的中藥,現在的胃口依然不是很好。因此,等著雪碧端著幾碟蘇雲芷愛吃的小菜回來時,宮傾都已經吃好了。
宮傾示意雪碧把小菜放在桌上,然後換了一雙筷子和勺子,用勺子刮了一勺溫度正合適的白粥,遞到了蘇雲芷的嘴邊,說:“我喂你吧?省得你還要去洗手。我看你是忙得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了。”
蘇雲芷低頭把粥含在了口中。
“你喂我?你一定會騙我吃掉很多蔬菜的。”蘇雲芷咽下了口中的食物,嘟囔著說。
“你不願意?”宮傾忍不住笑了起來。
“好嘛,得美人伺候一回,就是讓我吃苦瓜都願意。青菜豆腐還挺好吃的。”蘇雲芷眨了眨眼睛。
第98章
宮傾病了兩天,病情就漸漸轉好了。
蘇雲芷帶著一幫人忙得熱火朝天。因為她本人還要做消息匯總,即便保證了每天的睡眠時間,但她眼下的青灰很快就遮不住了。不過,她的精神狀態倒是極好,整個人保持著一種無比亢奮的狀態。
在學生時代,儘管蘇雲芷是老師家長眼中的“好”學生,不過比起宮傾在學習生活上的井井有條,她更願意把學習任務推到最後去完成。比如說暑假作業吧,她往往都會悠閒整個假期,然後在最後的那幾天把作業全部搞定。這或許就是貓科動物的捕獵方式?大部分時間懶懶散散,攻擊只在一瞬間。
所以,對於這種短時期的高強度工作狀態,蘇雲芷自己適應得非常好。
只是,宮傾有些不太習慣而已。
不過,宮傾忍了。
額,也不能說是忍了吧。
而是……怎麼說呢,如果有另外一個人,他的學習生活習慣和蘇雲芷一模一樣,那麼宮傾一定看不過眼,會覺得這個人實在是太缺乏條理了,會覺得無法和這種人共事。但現在是蘇雲芷本人選擇了這種工作方式,宮傾除了會關心她的飲食、睡眠和休息時間外,只覺得蘇雲芷不管做什麼都是好的。
人類啊,從來都是一種偏心到無可救藥的生物呢。
大概在宮傾的眼中,蘇雲芷不管怎麼樣都是可愛的吧?尤其是,蘇雲芷確實很可愛呀。
當宮傾的身體一點點恢復了健康時,她就開始幫著蘇雲芷分擔一部分工作了。當兩個很有默契的人在一起辦公,她們所產生的效果是一加一遠大於二的。蘇雲芷只覺得自己一下子變得輕鬆了不少。
後宮的事,朝堂的事,其實沒有一刻是平靜的。只因為宮傾和蘇雲芷可以聯手壓制住一部分人的別有用心,於是她們表面上的生活中並沒有總是出現那麼多驚心動魄。然而,很快朝中所有的事情都會壓在蘇雲芷一個人身上了,失去了宮傾的配合,蘇雲芷真的能夠把所有反對的聲音全部壓下去嗎?
“我可以實行恐怖高壓統治。”蘇雲芷說。這是最好的辦法了。
她不是宮傾,她沒想過要在未來的某一天成為皇帝。她嚮往的並不是什麼君臨天下。她真正想過的僅僅是一種能曬曬太陽抱抱貓並且還能時不時逗逗宮傾的生活而已。所以,她不需要什麼好名聲。
“我要讓他們對我產生恐懼。這樣一來,至少能確保他們在一定時間裡是聽話的。”蘇雲芷笑了笑說,“當然,時間長了,他們肯定是要反抗的。不過,真到了那個時候,你也已經回來了,不是嗎?”
“嗯。”宮傾應了一聲。
如果西北的戰事真是雲朝中的某些人在搞鬼,那麼她們一朝一野互相配合,說不定很快就能破了這個局。當然,這是最樂觀的估計。事情真正的發展或許不能這麼順利,她們需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宮傾認真地說:“你卻不能太囂張了。前朝傅熙,最後可是死得很慘的。”
此處的前朝就是指雲朝之前的那個朝代了。宮傾熟讀歷史,蘇雲芷自然也不差,因此都知道傅熙這個人。用後人的眼光來看,傅熙可以算是一位為國為民的好官。當時在位的皇帝是前朝惠明皇,他總得來說也能算是一位好皇帝。惠明皇利用傅熙為刀,剮去了官場上的諸多“腐肉”。得利的是皇上和百姓,卻叫傅熙得罪了無數人。後來惠明皇為了穩定朝綱、平息眾怒,直接把酷吏傅熙五馬分屍了。
如果蘇雲芷想要推行高壓恐怖統治,那麼從某種角度來說,她就和“傅熙”做著同樣的事情了。
“我哪有傅熙那樣傻,只知道得罪人,不知道拉攏人?就算我是傅熙,你難道會是惠明皇嗎?”蘇雲芷伸出手指,從自己的眉眼間劃過。這一個簡簡單單的動作,都被她做得就像是在勾引宮傾一樣。
或許,蘇雲芷就是在勾引宮傾。
宮傾歎了一口氣,說:“我在擔心你。”
“你管好你自己吧。雖說明刀易躲暗箭難防,但人心中的暗箭不至於直接弄死我,戰場上的明刀落下來了卻是真會叫你受傷的。”蘇雲芷的面色忽然就淡了。比起自己,她更擔心宮傾將會遇到的事情。
“我又不會直接上戰場。幕後人之所以要急著弄死馮老將軍,是因為馮老將軍一旦活著,這場仗打到了最後,雲朝是穩贏的。”宮傾卻比蘇雲芷要樂觀很多,“他們弄死馮老將軍是為了製造亂局,我親征的目的是為了去穩定局勢,其實真正指揮打仗的人並不是我。說白了,我只是一個精神領袖而已。”
所以,在宮傾看來,蘇雲芷的處境將比她危險很多。因為蘇雲芷要壓制的並不是只有一方勢力而已。她即將要得罪的也不只是小部分的人。到時候,宮裡宮外該有多少人是一心盼著蘇雲芷死的啊?
分別在即,兩個人卻都在擔憂對方。
蘇雲芷很厭惡“擔憂”這種情緒。其實擔憂有什麼用呢?再如何擔憂,該來的事情還不是要來?該發生的事情還不是要發生?在蘇雲芷看來,之所以會產生擔憂,不過是證明了她們的無能為力而已。
“傻瓜……”蘇雲芷喃喃地說。
宮傾並沒有聽清楚蘇雲芷說了什麼,於是微微歪了一下頭,眼睛看著蘇雲芷,似乎在表示疑問。
蘇雲芷和宮傾之間隔著一張書桌。蘇雲芷把手頭的各類文檔分成兩部分,已經整理出來的文檔被她推到了右邊,還未整理出來的文檔被她推到了左邊,這樣桌子中間就空出一塊地方來了。她用腳踢掉了鞋子,然後踩在椅子上,直接通過桌子爬到了宮傾的面前。她用一個很少女的姿勢坐在桌子上。
蘇雲芷伸出手,攥著宮傾的衣領,把宮傾拉到了自己面前。然後,她給了宮傾一個纏綿的吻。
“我是說,我們兩個就像是傻瓜一樣。兩個無可救藥的傻瓜。”在親吻的間隙,蘇雲芷輕輕地說。她不給宮傾說話的機會,才說完話,嘴唇便又糾纏了上去。她的舌頭很靈活,舌尖變得越發調皮了。
宮傾的性格使得她在大多數時候都是強勢的。不過,她偶爾也會享受一下蘇雲芷的強勢。
當一隻貓對著你張牙舞爪時,她看似無比張揚,但其實她早已經把尖利的爪子小心翼翼地收進肉墊之中了,她的囂張完全傷不到你半分。在這樣的時候,你的心如何還能不軟得如同一汪清水一樣?
蘇雲芷氣喘吁吁地鬆開了宮傾。不過,她們並沒有一下子就分開。
兩人的額頭互相抵著。呼吸依然糾纏在了一起。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呢……”蘇雲芷略有些撒嬌地說,“你會是惠明皇嗎?”
“我是啊。”宮傾說。
蘇雲芷瞪大了眼睛,根本沒料到宮傾的回答竟然是這樣的!
不過,蘇雲芷並沒有生氣,她等著看宮傾接下來該如何把話圓回來。
“我可以是惠明皇。所以,我會立一個傅熙,廢一個傅熙,再立一個傅熙,再廢一個傅熙……我可以對不起無數的傅熙,只要你平安無事就好了。”宮傾湊過去吻了吻蘇雲芷的唇角。她似乎頗為迷戀如勾勾手指、蹭蹭鼻尖一類的親昵小動作。這些小動作往往和欲望無關,那只是對最親密之人的疼惜。
如果宮傾是惠明皇,那麼她手裡可以有無數的傅熙。
如果這些傅熙統統倒下了,那麼最後一個“傅熙”就會是宮傾自己。
五月二十六日,太后親征。
臨行前,太后將自己手中的權柄移交給了淑太妃。一直到了這個時候,人們才仿佛終於意識到太后和淑太妃這兩人之間仿佛有什麼不對。哪怕太后真是一個品性正直的人,但她顯然不是一個笨蛋,她總不會故意養虎為患吧?如果淑太妃真的是太后的“仇敵”,太后又為何選擇在這種時候提拔她呢?
不過,無論太后和淑太妃之間有過什麼協議,這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了,對於一部分人來說,最重要的是,淑太妃能夠抓穩落在她手裡的權柄嗎?如她那樣一個恣意跋扈的人,難道還真有什麼腦子?
蘇雲芷無辜地笑著:“哀家或許真是沒什麼腦子,不過哀家手裡有好些刀子啊。”
乾慶帝去世後,他培養出來的暗部就落在了蘇雲芷的手裡。乾慶帝是個疑心很重並且沒有什麼安全感的人,所以他不顧祖宗立下的規矩,硬是把暗部擴充到了上百人。而等到蘇清假死出宮的時候,她在過去的二十多年中培養出來的人手也有很大一部分落在了蘇雲芷的手上。蘇雲芷當然不會說出蘇清的存在,於是就把所有事情都推到了乾慶帝的頭上。於是,世人只知道乾慶帝給淑妃留足了人手。
蘇雲芷不顧朝臣反對,將暗部的人轉到明處,並以此成立了一個全新的部門。她甚至都懶得想名字了,於是這個部門被稱之為了“錦衣衛”。禁軍首領台元嘉出於某種原因,在這種時候選擇了沉默。
第99章
台元嘉的沉默當然不可能是源於他那一點點不自知的心動。
都說妺喜亡夏、妲己亡商、褒姒一笑亡西周,又說西施滅吳、飛燕惑君、玉環一舞敗了盛唐,其實古時候的女人哪有這樣大的本事呢?她們或許並不無辜,但執政的男人們確實是或自大或昏庸了。
蘇雲芷曾經迷惑了乾慶帝。如果她願意,她現在當然也可以去迷惑台元嘉。
但即使是乾慶帝好了,當蘇雲芷的存在和他的野心發生衝突時,他這一刻可以對著蘇雲芷戀戀不捨,下一刻就可以狠心地把蘇雲芷棄之如履。蘇雲芷明白這一點,所以在乾慶帝面前的她不是真實的她,她總是表現得那樣驕縱,好像從來沒有什麼心機,滿心滿眼就只能裝得下去乾慶帝一個人而已。
蘇雲芷和乾慶帝之前的關係從來就沒有對等過。只不過乾慶帝一直都以為高高在上的人是他,但其實真正擁有主動權的人是蘇雲芷而已。說白了,是蘇雲芷掌握了乾慶帝的性格弱點,讓乾慶帝感覺到了無害,乾慶帝才能在一定程度上被她操控。這種“操控”不過是把乾慶帝的性格弱點放大了而已。
台元嘉這個人的性格卻比乾慶帝堅毅很多。就算他同樣存在著性格上的弱點,但他並不是一個會被別人輕易擺弄的人。哪怕蘇雲芷能讓台元嘉愛上她並愛得死去活來,台元嘉也不是第二個乾慶帝。
若蘇雲芷用對付乾慶帝的方法來對付台元嘉,最終的結果很可能是被台元嘉揮著淚大義滅親了。
所以,在面對台元嘉的時候,蘇雲芷從未想過要以色惑人,她用的向來是以理服人。
這世間的人在蘇雲芷的眼中只分為了兩類,一類是自己人,一類是外人。而外人又在蘇雲芷的眼中被分為了兩類,一類隨時都在展現人性的醜陋,一類卻從始至終堅守著某些原則。前者總是輕易被那些聲色犬馬迷惑了,想要利用他們時,蘇雲芷就如同愛情海上的女妖,慵懶地躺在礁石上,唱出了勾魂奪魄的歌曲;而在面對後者時,蘇雲芷卻立刻成了高貴優雅的仙女,仿佛是公義與憐憫的化身。
所以,台元嘉選擇在這種時候,當然是因為他必須要沉默了。
宮傾離京前曾留幾位保皇派中的重臣好好商談了一番。所以,台元嘉現在是知道一部分真相的。如果雲朝中真有人在多年前就已經圖謀不軌並且和異族勾結在了一起,那麼蘇雲芷此時施行的高壓統治就是很有必要的了。當京城中的氣氛變得風聲鶴唳時,不管是忠是奸,所有人的行為都被限制了。
所以,在台元嘉看來,淑太妃根本就不是在胡鬧,根本就沒有小人得志,根本就沒有將江山社稷置於一場玩笑。恰恰相反,淑太妃分明是在犧牲自己的名聲,在努力地把事態控制在一定範圍之內。
難道淑太妃不知道她的身後已經是萬丈深淵了嗎?她知道的。
可前朝的男人賣國,這後宮的女人只能站出來撐開了天地。
台元嘉只覺得這是一場荒唐!他是這個時代中正人君子,所以他覺得累得女人當家就是男人的無能。若僅僅是無能也就算了,偏偏暗中還藏著那麼多的小人,為了一己之私做著無數叫人心寒的事!
在這樣的情況下,台元嘉無論是在情感上,還是在理智上,他都是偏向蘇雲芷的。
於是,台元嘉就成了蘇雲芷的“盟友”。
蘇雲芷不覺得自己會成為下一個傅熙,因為她這邊站著的“台元嘉”不止一個。有多少人恨她恨得咬牙切齒,就有多少人知曉她的不易並發誓要護她周全。她的處境越不妙,某些人的忠誠度就越高。
六月,蘇雲芷下了帖子宴請眾位外誥命,三品及三品以上大臣的家眷都收到了請帖。
蘇雲芷用的名義是“賞荷”,即便六月不是最好的賞荷時間,但收到帖子的眾位夫人都入宮了。
沒有人願意在這個時候得罪蘇雲芷。
淑太妃明擺著是瘋了,她做事向來少有什麼顧忌。錦衣衛才成立沒多久,就立刻展現出了它身為尖刀的一面。這才幾日,京城中就已經陸陸續續有不少官員被下了大牢了。當然,這些人之所以被抓,確實有他們被抓的原因,比如說如今乾慶帝逝世還未有一年,民間依然是禁酒樂的,有兩位吏部的侍郎竟然聚在一起喝酒,當時他們身旁還有歌姬相陪,這不是明擺著將把柄送到了錦衣衛的手裡麼?
很多人都不怕什麼聰明人,但是他們不願意招惹一個瘋子。
宴席擺在了御花園裡,茶水是清寡的,點心和食物是素淡的。蘇雲芷地位頗高,她請的又都是相對於年輕一點的夫人,並沒有把那幾位超品的老封君請到宮裡來,於是她就不用如何與眾人寒暄了。
被賞的荷才冒出了一個尖角。
大家的心思都不在那一抹米分嫩之上。
可樂舉著託盤走到蘇雲芷的面前,蘇雲芷用手從頭上摸下一根簪子,丟進了託盤中。那簪子和託盤碰撞發出了一聲清脆的響動。蘇雲芷笑著說:“哀家這簪子瞧著不如何起眼,卻是先皇當年賞給哀家的。哀家很是寶貝它。只是如今西北糧草吃緊,國庫中一時拿不出這麼多銀子,這簪子唯有捐了。”
眾位夫人立刻就明白了淑太妃的意思。
於是,當可樂領著一隊宮女從眾位夫人身旁走過時,眾位夫人都把頭上戴的、脖子裡掛的、手上套的首飾擼下來放進了託盤中。雪碧往蘇雲芷的身後加了一個靠墊,蘇雲芷就懶洋洋地看著這一幕。
見大家都很配合,蘇雲芷的心情仿佛很好。
有幾個夫人說話討喜,蘇雲芷便偶爾給她們幾個笑臉。
待到所有的夫人都獻過愛心了,蘇雲芷又說:“如今宮中的用度都縮減了,只皇上年紀還小,未曾苦著他,其餘各處都減了。若是今日招待不周,還請眾位不要放在心上……”她這話又是在下暗示了。
要了大家的首飾還不夠,蘇雲芷還要讓她們從家裡再拿出一些銀子來。
不過,能用銀子解決的問題就都不是什麼問題。於是眾位夫人對著蘇雲芷一一表態,這個願意響應宮中的號召縮減家中用度捐個五百兩銀子,那個也願意為西北的戰事出一份心力捐個三百兩銀子。
蘇雲芷笑著對雪碧說:“夫人們說了什麼,你都記上。哀家明日便叫皇上下旨表彰。”
於是,夫人們更加積極了。花個三五百兩銀子就能換個好名聲,這太值了!
可樂完成了任務,便領著宮女們先離開了,只留著雪碧在蘇雲芷面前伺候。她們的託盤中都裝滿了各樣首飾,在陽光下顯得更加奢華。當可樂不緊不慢地走回華陽宮時,留守的芬達立刻迎了上來。
芬達掃了一眼幾個託盤,忍不住嘖嘖了兩聲,說:“都是好東西啊。”因為新皇駕崩還未滿一年,眾誥命在打扮時就用了一些如白玉這樣的素淡首飾,素淡是素淡了,可一個個卻比金銀更加值錢啊!
“誰入宮的時候不把壓箱底的好東西戴出來?只怕她們臉上笑著,心裡都在滴著血。”可樂說。
芬達笑著說:“若主子真打算拿這些東西換糧食,能換上不少呢!”
其實,蘇雲芷並沒有打算把首飾真換了糧草。宮傾去西北時,確實沒有把糧草籌齊,可是鴉九帶著她的人一直生活在西北啊。鴉九的人裝成了古拉國那邊的難民,因此和古拉國內有一些買賣聯繫。又因為他們是偽裝成難民開荒留在西北那塊荒蕪之地的,於是這些年中陸陸續續也攢出了一些糧食。
宮傾完全可以用這些糧食救急。
蘇雲芷此時讓眾位誥命捐首飾、捐錢的行為不過是在引蛇出洞而已。
“你眼力好,我們一起整理首飾吧。主子說了,這些都是用來賞人的。”可樂又說。這些首飾既然已經落在了蘇雲芷的手上,就算不用來換作糧食,也不可能再還回去了。而蘇雲芷本人不必貪這些個東西。於是,她早就打算要用它們來賞人了。人人都厭惡錦衣衛,她偏要用他們的東西養著錦衣衛。
芬達趕緊擺了擺手:“我馬上要去天牢中走一趟。這都兩天了,那邊也該有些消息了。”
那兩位因為喝了酒又招了歌姬的吏部侍郎確實是被下天牢了,但他們在天牢中過著怎樣的生活,還不是錦衣衛的人說了算?原本就是大家演的一場戲,兩位侍郎不過是把他們的辦公室從吏部移到了天牢裡,他們這兩天都在加班加點清理著舊日的宗卷。天牢是個好地方,能很好地阻止消息的洩露。
錦衣衛們是淑太妃手裡的走狗。嗯噠,他們都是萌萌的哈士奇呀。
第100章
自宮傾出征以後,蘇雲芷並沒有什麼特別亮眼的表現。在眾位與之共事的大臣看來,太后此人還算眼光獨到、手段老辣,但淑太妃不過就是個普通人而已。她除了手裡握著錦衣衛,還能有什麼呢?
就拿蘇雲芷叫眾位誥命夫人入宮這一事來說吧,雖然她確實因此獲得了不少物資,但其實這不過是慣有的套路而已。皇上的褒獎不輕不重,眾位夫人明知蘇雲芷有私心,只是依然想要給自己求個好名聲吧。說白了,眾位夫人也不是什麼傻子。不過是些心知肚明的事情,大家都你情我願跳坑而已。
在很多人看來,蘇雲芷身上唯一叫人忌憚的就是錦衣衛的力量了。她本人不足為慮。
而這也是蘇雲芷想要達到的效果。
男人們好像總是特別容易輕視女人。在這一點上,別說是此時的男人了,就算是蘇雲芷穿越前的那個時空中的男人也一樣。在他們看來,一個女人不懂政治並且也玩不轉權謀,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打個不怎麼恰當的比分,錦衣衛的存在就像是一把裝滿了子彈的手槍。
現在的蘇雲芷在一些人眼中,就像是一個不會開槍的小孩子握著一把殺傷力巨大的武器。因為這個孩子沒有什麼射擊技術,於是那些藏在暗中的人並不擔心自己會成為蘇雲芷的槍下亡魂。與此同時也是因為蘇雲芷沒有什麼射擊技術,於是她胡亂開槍的時候說不定會傷到一些人。在這樣的情況下,某些人要做的當然就是低調地蟄伏起來,他們選擇在這種時候保持安靜,不去吸引蘇雲芷的注意力。
他們安靜了,蘇雲芷就滿意了。
儘管這種安靜只能保持一時,但蘇雲芷卻給宮傾爭取到了時間。
而且,蘇雲芷並不是真的什麼都不做的。
被很多人小看的蘇雲芷明面上不動聲色、胡攪蠻纏,其實私底下的調查就沒有停止過。她手裡掌握的消息已經越來越多了。她從來都不是只會揮爪子的家貓。她其實是最擅長玩弄獵物的狩獵者啊。
當蘇雲芷送走眾位誥命回到華陽宮時,芬達已經從天牢中回來了。
蘇雲芷皺著眉頭打量著芬達,從她頭髮上的飾物一直看到了她的衣袖,然後眼神拐了個彎,繼續往下看到了芬達的繡鞋。芬達被看得心中起了種莫名的心慌,忍不住把繡鞋往自己的裙子裡藏了藏。
蘇雲芷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雪碧跟在蘇雲芷的身後,見蘇雲芷只盯著芬達不說話,立刻就用懷疑的目光看著芬達。雪碧不會懷疑芬達的忠心,但既然主子意識到了某種不對,這說明芬達肯定是有問題的……莫不是被掉包了?
芬達磕磕絆絆地問:“主、主子……”
蘇雲芷搖了搖頭:“沒什麼。只是……你的身上仿佛有血腥味。”
芬達松了一口氣。天牢確實不是一個好去處。她之前在天牢中沒有見到什麼血腥的場面,但是她走過一條小道時,那小道上留著兩條長長的血跡。據芬達猜測,估計是有人剛剛被審訊過,然後鮮血淋漓地從審訊室被拖到了牢房中。芬達倒是不覺得害怕,她在宮裡待了這些年,死人已經見了不少。
蘇雲芷身邊的這些侍女們,儘管她們在蘇雲芷面前還有著活潑的天性,但其實她們又哪是什麼簡單的角色?就是最單純的雪碧,在面對外人的時候,都可以立刻硬起心腸,從來不會輕易施捨憐憫。
見到血痕,芬達只會苦惱,這痕跡只怕要把她的衣裙弄髒了。儘管她提著裙擺,一步一步走得非常小心,不過鞋底上還是染上了些許血跡。芬達有些懊惱地想,她應該在面見蘇雲芷前先換衣服的。
蘇雲芷對血腥味十分敏感。她不喜歡這種味道。
不過,蘇雲芷阻了芬達要下去梳洗的行為,道:“那邊可有什麼消息了?你先說吧。這點味道我還是能夠容忍的。”她得慢慢讓自己習慣起來。宮傾已經離開了,那麼她更要讓自己重新變得無所不能。
“確實是已經有些頭緒了……”芬達小聲地說。
既然雲朝這邊真的存在著一些人在多年以前就開始和異族勾結,那麼不管他們把尾巴藏得多好,總還是要露出一些痕跡的。別的暫且不說,那些被送往異族的糧食是怎麼收集的,又是怎麼運送的?只要把有問題的地方官一一列出來,然後去揣摩他們身後的關係網,那麼幕後黑手就浮出水面來了。
蘇雲芷接過了芬達手中的紙條,上面只寫著一個姓氏。
這個姓直直戳進蘇雲芷的眼睛裡。姓,是用墨汁寫的;但這個姓本身卻被人用朱筆圈了出來。墨色太深,紅色太豔。這二者在紙上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忍不住嗤笑了一聲,道:“我早該想到的。”
蘇雲芷把紙條揉成一團丟進了茶杯裡。
杯子裡原本裝著一些水,此刻全部濺了出來,在深色的茶几上留下了顏色更深的痕跡。
蘇雲芷忽然想起了宮裡的那些女人們,問:“賢太妃和德太妃如今都在忙些什麼?”
自從乾慶帝死了以後,後宮就處在宮傾的掌控之中了。只要她斷了內外相交,宮裡的女人再聰明也成了籠中的雀鳥。朝堂上的人沒有理由為這些女人發聲,因為宮太后管理後宮,這是件合情合理的事情。因此,宮裡的眾人都很安分。除了有些人嘗試著試探過蘇雲芷以外,都沒有別的什麼動作了。
不過,確實是女人何苦為難女人。只要她們不妄圖把手伸得太長,宮傾並不會故意磋磨她們。
“德太妃聽聞了馮老將軍的噩耗,如今已經閉宮守孝了。”雪碧趕緊回答說過。
“賢太妃呢?”蘇雲芷問。
“賢太妃每日都會去看望德太妃。”雪碧又說。
“她們倒是關係不錯……先皇在世的後幾年,她們就親親熱熱如姐妹一樣了。待先皇走了以後,她們走得就更近了。”蘇雲芷放在袖子裡的手指輕輕彈動著,仿佛在用隱形的琴鍵彈奏著一首其他人都聽不見的協奏曲,“我真應該好好祝福她們的友誼啊。畢竟,在這個宮裡,她們無論是樣貌,還是才情,都算得上是拔尖的了。這樣的人要是在宮裡孤寂終老,豈不是可惜了?豈不是辜負了造物主的偏愛?”
可惜,蘇雲芷卻沒有再繼續祝福下去了。
如果德賢二人之間的這份友誼中摻雜著家恨國恨,她們還能繼續保持友好麼?
在這個宮裡,沒有人是無辜的。就算為了遠走的宮傾,蘇雲芷也必須要做這個惡人。
“去請德太妃……罷了,她既然都閉宮了,還是請賢太妃過來吧。”蘇雲芷抬腳朝內殿走去,“她若來了,就叫她在外間等著。只說是哀家乏了,需要好好歇一覺。總之,叫她好、好、地坐在那裡吧。”
“是。”芬達低頭應道。
蘇雲芷經過芬達身邊時,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芬達連連點頭。
雪碧跟著蘇雲芷進了內殿。蘇雲芷由雪碧幫著脫了一身厚重的禮服,卸了頭髮上的飾品,然後用溫水洗了個臉,果真去床上躺著了。床上擺著很多枕頭,蘇雲芷一躺下,就立刻被各種抱枕包圍了。
“我好累啊。”蘇雲芷小聲地說。
其實也沒有那麼累,但聞著屬於宮傾的味道,蘇雲芷就忍不住想要撒個嬌。明明她此時的低語喃呢根本傳不到宮傾的耳朵裡去,可是當蘇雲芷閉上眼睛的時候,卻仿佛能想像得出宮傾微笑的樣子。
“我啊,和他們勾心鬥角的時候,一點都不覺得累。”蘇雲芷繼續小聲地說,“想你才累。”
屋子裡安靜了下來。雪碧輕手輕腳地退出內殿。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了蘇雲芷一人。她睜開眼睛,眼中毫無睡意。她不覺得困,只是想要躺在這裡什麼都不幹而已。淡淡的冷梅香叫她覺得無比安心。
蘇雲芷是一個害怕寂寞的人。所以,她總是想法設法地叫自己身邊熱鬧起來。
然而,在宮傾離開了以後,蘇雲芷卻慢慢地愛上了獨處的感覺。
因為,獨處時最適合思念。
“也許,我應該對她們好一點。你覺得呢?”蘇雲芷是在自語,卻又仿佛在和宮傾對話,“大家同在宮裡住了這麼久,其實她們都不是什麼令人討厭的人呢。我雖然沒有過多憐香惜玉的情緒,但也不想對她們太殘忍了。明明做錯了事情需要被懲罰的都是主事的男人,她們不無辜,但她們身不由己啊。”
“我果然還是太善良了。”蘇雲芷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容。
這一點點善良可否能保佑我的良人平安歸來?
第101章
賢太妃在華陽宮裡坐了很久,卻始終沒有見到華陽宮的主人。明明是蘇雲芷把她請來的,如今蘇雲芷卻又如此怠慢她,若在一兩年前,賢太妃非要鬧起來不可了。可現在,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
說是被怠慢了,這話卻也不是很對。
除了蘇雲芷避不見客,賢太妃一直享受著最高規格的招待。她坐的椅子,吃的點心,喝的茶水,受的服侍……都是極好的。許是怕她覺得無聊吧,宮人們還呈上了好幾本據說是宮外正時興的話本。
賢太妃慢慢地喝著茶。茶是上好的雲霧春陽,一年只得那麼幾兩,竟是都在蘇雲芷這裡了。先皇還在世時,什麼好的東西都往華陽宮裡送。如今先皇不在了,依然是什麼好的東西都進了華陽宮中。
年輕的太妃輕輕歎了一口氣。
賢太妃在閨中的小名是儀儀,只是如今在她身邊已經再也沒有人叫她儀儀了。這宮裡什麼都是好的,吃穿用度無一不精。但這宮裡也什麼都是冷的。謝儀儀放下了茶杯,望著杯中清澈的茶水出神。
“……竟像個傻子似的。”謝儀儀在心裡自嘲了一句。
早先剛入宮時,不管心裡樂意不樂意,但既然已經被家族送進來了,她的目標就是生下皇子當上皇后。所以,謝儀儀看不起蘇雲芷。在謝儀儀看來,蘇雲芷再如何得寵,也不過是在以色侍人而已。
謝儀儀同樣看不上宮傾。她那時的心中是存著何等的自信啊!
可是,先皇死得太早了,早到讓謝儀儀的各種手段都還沒有施展開,頭頂上的天就已經變了。因為先皇死得出人意料,原本以為自己還要耐心等上十幾二十年的謝儀儀才發現已經徹底失去了先機。
一場仗,還沒有打,就已經輸了。
賢妃迅速成為了賢太妃。然後,她在謝家人眼中也就沒有用處了。一個賢妃可以籠絡皇帝誕下皇子步步為營為謝家提供助力,一個被限制在後宮中無法傳遞消息的賢太妃就只能成為謝家的棄子了。
剛剛成為太妃的時候,謝儀儀心中頗為不甘,所以她試探著要和蘇雲芷聯手。
想著自己那時做過的一些事,又看著這一壺雲霧春陽,一直對自己的手段、心計都頗有信心的謝儀儀第一次覺得自己竟像個蠢貨一樣。再或者說,不是她謝儀儀太蠢,而是蘇雲芷這個人太狡詐了。
“原以為只有我才是無心的,卻不想竟然是她更薄幸。”謝儀儀心裡又是一聲歎息。
自乾慶帝死了以後,謝儀儀就迅速看明白了所有的真相。乾慶帝一直以為宮裡所有的女人中最愛他的人是蘇雲芷,其他的人也是這麼想的呢,但其實蘇雲芷分明是最對乾慶帝不屑一顧的那個人啊!
所以,謝儀儀輸了。她輸給了宮傾的計謀,也輸給了蘇雲芷的巧笑倩兮。
茶水換了幾壺。蘇雲芷依然沒有出來。跟著謝儀儀而來的侍女早就被請下去了,謝儀儀並不知道她們被帶去了哪裡。於是,謝儀儀只能在華陽宮中的宮人的服侍下更衣。這些宮人對她非常恭敬,只是不願意放她離去,也不願意去幫她給蘇雲芷傳話。謝儀儀始終不知道蘇雲芷的葫蘆裡在賣什麼藥。
夜幕降臨。
謝儀儀已經用過了華陽宮中的飯,蘇雲芷還是沒出現。謝儀儀想著自己是不是應該鬧上一鬧。她雖然不想得罪了蘇雲芷這個人,但她並不怕蘇雲芷。只是現在爭無可爭,於是她的耐心長進了好些。
但再多的耐心也有用盡的時候。
蠟燭一支支被點燃了。殿中燈火通明。謝儀儀百無聊賴地轉著空無一物的茶杯。杯子在桌子上轉了兩三圈,然後跌落在了地上。漂亮的杯子立刻成了碎片。謝儀儀用手擋著半張臉,打了一個哈欠。
“若是一隻杯子不夠你摔,你盡可以把一套都摔了。”蘇雲芷笑語盈盈地說。
謝儀儀若無其事地道:“手滑而已。”
蘇雲芷走到謝儀儀身邊坐下。她沒有梳妝打扮,長長的頭髮披散在身後。這樣的她顯得越發無害了。她眨了眨眼睛,故作乖巧地說:“此番尋你前來,其實並沒有什麼事。可喜歡雲霧春陽的味道?”
“怎麼,若我說喜歡,你要賞我幾兩叫我帶回去?”謝儀儀不緊不慢地問。她雖然用了“賞”這個字,但其實語氣中並沒有多少恭敬。當然,她的語氣中也沒有什麼桀驁,一切都像是種恰到好處的調侃。
蘇雲芷勾起嘴角淡淡一笑,道:“就是全給了你又何妨?不過,只怕你是沒有喝茶的心情了。”
謝儀儀狐疑地看著蘇雲芷,腦子中的那根弦已經繃緊了。
蘇雲芷笑而不語。她招手把肅立在一旁的芬達喚到了面前,問:“可樂呢?叫她過來。”
在芬達去請可樂的這段時間裡,蘇雲芷笑得越發動人了。謝儀儀很想知道蘇雲芷剛剛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然而,蘇雲芷卻頗有興致地叫人收拾了地上的茶杯碎片,然後讓人換了一整套新茶具。
蘇雲芷太沉得住氣。謝儀儀逼著自己也沉住氣。
於是,一個不說,一個不問。
一個不問,一個更不願意說了。
蘇雲芷確實一點都不急。她甚至還心情很好地叫人在角落裡擺了架古琴,然後叫一個擅樂的宮人坐那裡撥弄琴弦。蘇雲芷一邊喝著茶,一邊欣賞著琴音,一邊饒有興致地觀察著謝儀儀臉上的表情。
可樂來得不快不慢。她行完了禮之後就在蘇雲芷身後站定了。
謝儀儀的視線落在了可樂的身上。蘇雲芷微微歪了下腦袋,臉上是一副再天真不過的表情,她甚至還十分俏皮地眨了下眼睛,問:“可樂呀,你告訴賢太妃吧,德太妃已經在外頭跪了多長時間了?”
謝儀儀猛然從座椅中站了起來。
可樂低著頭,恭敬地說:“已經跪足了兩個時辰了。”
“你想要做什麼?!”謝儀儀盯著蘇雲芷的眼睛,問。
蘇雲芷捂著嘴笑了起來,仿佛謝儀儀說了一個笑話一樣,道:“哪裡是我要做什麼呢?明明是你要做什麼呀?你為何不好好地問問你自己,是想要讓馮婉兒繼續在外頭跪著,還是要把她送回去歇了?”
蘇雲芷是個很有惡趣味的人。
在謝儀儀坐在華陽宮裡消磨時間的時候,早就有人去德太妃那邊傳了假消息,只說是賢太妃不知怎麼就惹怒了淑太妃,如今正在華陽宮裡受著折磨呢。而賢太妃的那幾位侍女在脅迫之下不得不對德太妃撒謊說,淑太妃原是為了馮家的事情在生氣,這火氣合該沖著德太妃去,只是叫賢太妃擋下了。
於是,德太妃就在華陽宮外頭跪著了。她是在為賢太妃求情。
“……她對你那樣好。”蘇雲芷一字一句地說。她算准了賢太妃的心思,如果她真對謝儀儀開刀,說不定謝儀儀要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了。可現在,受到了懲罰的人是馮婉兒,謝儀儀還能繼續硬氣?
謝儀儀和馮婉兒這幾年走得近,她們之間頗有些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味道。她們的關係,雖然並不和蘇雲芷宮傾的關係一樣,但是在人的這一生中,有些人除了願意為愛人犧牲,也願意為知己犧牲。
德太妃可是為了賢太妃在外頭足足跪了兩個時辰了。
謝儀儀臉上的表情立刻就冷了下來。她重新坐回了椅子中,兩隻手攏在寬大的衣袖中,交叉著搭在了膝蓋上,這是一個防備性很強的動作。她盯著蘇雲芷的眼睛,問:“那麼,你想要我做些什麼?”
“我問一個問題。你必須給我一個答案。”蘇雲芷伸出一根食指在謝儀儀眼前晃了晃。
“你說。”謝儀儀道。
蘇雲芷笑著說:“你也許還沒有弄清楚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我問了這個問題,你就必須要給我一個準確的答案。如果你不知道,那麼就去問你的姑姑。我想,太皇太后她老人家是一定會知道的。”
謝儀儀的眼神黯了下來。
儘管蘇雲芷還什麼都沒問,但既然她能這麼說,就說明她想要問的必然是謝家的秘辛了。蘇雲芷要這樣的秘辛做什麼?肯定是為了對付謝家!而謝儀儀身為謝家女,她絕對不可能背叛自己的家族。
“如果德姐姐和謝家同時掉進了水裡,你打算撈哪一個?你肯定會選擇謝家,然後再用自己的生命給德姐姐陪葬,是不是?”蘇雲芷仿佛看透了謝儀儀的心思。她搖了搖頭說:“你可真是一個傻子呀!”
蘇雲芷站了起來,姿態優雅地走到了謝儀儀的面前。她的眼中仿佛含著某種悲憫。
不知道從哪裡來的風從殿中穿堂而過。這樣的風刮在京城,也刮在西北。這樣的風見過京城中的鶯歌燕舞,也見過西北粗糙的礫石。夜色寂寥,蘇雲芷彎下身溫柔地對著謝儀儀說著殘忍的話。同樣的夜色中,宮傾提筆慢慢寫下一封信。待到墨幹,她將這封信折了起來,夾進了手邊的一本冊子裡。
諸事皆安,願卿無憂。山水千重,不及相思重。
第102章
威脅的話要怎麼說才顯得有力?
作為一個賢太妃眼中的反派,蘇雲芷不打算讓自己“死於話多”。要知道,在一些時候說得越多就越容易失去主動權。蘇雲芷只對著她說了一句話。那溫柔的喃呢就像是情人的耳語,又如一陣春風。
“你以為,馮老將軍是如何死掉的?”
蘇雲芷的手輕輕搭在了謝儀儀的肩膀上。她的長髮上還帶著淡淡的冷梅清香。
謝儀儀的身體有些僵硬了,而蘇雲芷對此覺得很滿意。
世家和寒門有什麼不同?世家是靠著底蘊撐起來的,而寒門往往是由一個人撐起來的。別管馮家在過去的那些年中如何叫人豔羨,也別管馮家一度能和謝家抗衡,可現在馮老將軍死了,馮家新一輩又沒有成長起來,那麼馮家眼看著就要沒落了。這和世家全然不同,如果謝家死了一位家主,哪怕他們因此而低調一時,但不會徹底沉寂。所以,馮老將軍的死對於馮家來說,是一個非常致命的打擊。
蘇雲芷那句問話是什麼意思呢?那是一句疑問,但落在謝儀儀的耳中,卻成了一句肯定。
如果馮老將軍的死和謝家脫不開關係,那麼馮家和謝家之間的仇恨就是不共戴天的了!德太妃此刻正遭受的種種痛苦都是因為謝家。可現在,德太妃卻還為著一個謝家人在外頭跪了整整兩個時辰。
蘇雲芷輕輕地笑了起來。她就像是一個還沒有長大的孩子終於找到了自己最愛的玩具一樣。
“所以我說……你真是一個傻子呀。”蘇雲芷的語氣變得越發溫柔了,“不過,顯然你還沒有傻到無可救藥。你是決定繼續讓馮婉兒跪下去,還是說……你已經想好了,要認認真真回答我那個問題了?”
謝儀儀壓下了心中的慌亂。眼前的一切越是脫離她的掌控,她就越是要冷靜。既然蘇雲芷選擇在這種時候和她談判,這就說明她身上還是有什麼叫蘇雲芷覬覦的。她可以慢慢地把主控權再拿回來。
然而,蘇雲芷從來都不是一個會按照常理出牌的人。
蘇雲芷打了一個哈欠,說:“我呀,該去休息了。你今晚就歇在華陽宮吧。看在我們共事了多年的份上,我再送你一句話。就算你願意用死給馮婉兒賠罪,那麼謝家呢?你是想要眼睜睜地看著謝家完蛋呢?還是說願意為謝家拼得一線生機?我最近都不是很有耐心呢,希望你考慮的時間不會特別長。”
謝儀儀看著蘇雲芷的目光顯得尤為不善。
蘇雲芷心裡清楚謝儀儀是聽不得她詆毀謝家的那些話,但她說的句句屬實,算不上是什麼詆毀。不過,蘇雲芷故意曲解了謝儀儀的意思,依然拿著跪在外頭的德太妃來威脅謝儀儀。她轉頭吩咐可樂說:“你繼續去外頭盯著吧。若是德太妃不小心體力不支終於暈了過去,你就趕緊命人把她送回自己的宮殿去。哎,我原是不想要讓她跪著的……所以,她若是跪死在了華陽宮,我也是相當為難的呢。”
“你站住!”謝儀儀見蘇雲芷要走了,立刻喝了一句。
蘇雲芷的腳步卻沒有停。旁邊走出來兩個宮人,雖然沒有對著謝儀儀不敬,卻正好擋住了謝儀儀的去路。蘇雲芷很快走遠了。沒有蠟燭照亮的地方顯得有些暗,蘇雲芷就如鬼魅融入了那抹暗色中。
謝儀儀推開了攔著她的人,還想要追上去。
芬達卻語氣恭謹地勸了一句:“太妃還想要如何呢?說句不得體的,若我們主子真的想要對太妃怎麼樣,只要把太妃拖去天牢叫您在錦衣衛手裡過一遍,您還能一直硬氣?您現在擁有的底氣都是我們主子給的。而既然我們主子給太妃留了體面,太妃真該仔細想一想了。莫要辜負了我們主子的苦心。”
在這種特殊時期,宮裡忽然病死了一個太妃,還真沒有人會站出來把蘇雲芷怎麼樣。而如果蘇雲芷真的想要用特殊的手段來對付謝儀儀,那麼她肯定會把種種不利於自己的證據都抹消得一乾二淨。
謝儀儀的目光如果冰錐,直直地落在了芬達的臉上。
芬達仍是一副恭謹的樣子,儘管她並沒有多少恭謹的意思。
謝儀儀心中充斥著一股無名之火,但這份火氣卻沒法沖著芬達發出來。因為她聽明白了蘇雲芷的威脅。蘇雲芷叫謝儀儀好好想一想。她確實應該好好想一想。如果馮老將軍真是謝家人弄死的,那麼謝儀儀和馮婉兒在未來某日因此而反目成仇還是次要的,最重要的一點是,謝家人此舉是在叛國啊!
戰爭時期,弄死了我軍主將,這不是叛國,又是什麼呢?
而叛國是要滿門抄斬、株連九族的。
謝儀儀不是那種目光短淺的人。所以,她很清楚地知道,她眼前現在有兩條路。
這兩條路都不好走。不論她選擇了哪一條,謝家這一次都不可能全身而退了。如果她選擇跟著自己的家族一條道走到黑,最後若能成功也就算了,成功了以後,這世界上哪裡還有什麼蘇雲芷呀,那時就連雲朝都沒有了,謝氏王朝將取而代之。但如果失敗了呢?那麼謝家必定要從此消失於歷史之中了。這樣的代價是謝家能夠承受的嗎?而如果謝儀儀選擇對著蘇雲芷投誠,蘇雲芷也不可能真的保下謝家滿門。說白了,謝家的叛國之罪還是要認的。蘇雲芷最多就是能放謝家的某一支一條生路而已。
既然已經踏錯了最關鍵的一步,這世間又哪裡還有什麼萬全之策呢?
謝儀儀只覺得渾身發冷。她很想大聲地質疑蘇雲芷,也許馮老將軍的死亡根本和謝家沒有關係!可是正如芬達說的那樣,謝儀儀如今又還有什麼底氣呢?蘇雲芷難道會選擇用這種事情來開玩笑嗎?
蘇雲芷就好像那個高高在上的執棋者,而謝儀儀不過是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芬達從始至終都是一副恭謹的樣子,道:“天色已晚,太妃可是想要歇息了?寢具都是新的,只是不知道太妃平時慣用什麼香料,因此只熏了些靜息香。若是太妃不喜歡這味道,奴婢馬上命人換了。”
“你們叫德太妃回去。”謝儀儀道。
“我們主子說了,待到德太妃暈過去,自然就能把她送回去了。太妃如今非要跪著,我們做奴婢的又哪裡敢做了貴人的主?”芬達似乎有些漫不經心地說,“這樣的天氣不冷不熱,太妃那邊還好受些。”
蘇雲芷的侍女真是和她本人一樣討人厭!
“叫她回去。”謝儀儀一字一句地說。
芬達眨了眨眼睛,道:“既然是太妃您的吩咐,那奴婢少不得要下去好好勸一勸了。”
殿中很安靜。自芬達離去後,那些小宮人們都不敢往謝儀儀身邊湊,個個像木頭樁子似的立在那裡。謝儀儀坐回了椅子裡。家國二字,儘管人人都說以國為重,但其實某些世家向來是以家為重的。
謝家到底有多少勝算?
謝儀儀已經很久沒有接到宮外的消息了,因此只能按照常理來推斷。不考慮細節,只從大面上來說,如果謝家有著十成的勝算,那麼既然馮老將軍都已經死了,謝家人為何還沒有全面接手西北軍?
再往前考慮,如果謝家真的頗有勝算,乾慶帝死的時候,謝家為何沒有在利益分配中占了大頭?再往前想,當謝太后執掌大權時,那是多好的時機啊,可那時的謝家怎麼都沒能把整個雲朝掀翻了?
謝儀儀的眼神落在了早先被人呈上來的話本上。她原先對話本不感興趣,於是一本都沒有翻過。其實她現在依然對這些話本不感興趣,但她需要做點什麼來減少心中的焦慮。於是,她下意識拿起了其中的一本。原以為是什麼癡男怨女的故事,卻不想這講的竟是個女兒家扮了男裝執掌家業的故事。
蘇雲芷回到了內殿中。她孩子氣的踢掉了腳上的鞋子,只穿著襪子跑到了桌子前。
桌子上壓著一張紙,那是一封只寫到了一半的信。
蘇雲芷拿起筆,卻沒法再接著寫下去。她把信紙揉成一團,隨手丟到了桌子底下。被紙團砸到的肥貓發出了一聲綿長的喵叫聲。蘇雲芷歎了一口氣,蹲下身問貓兒,說:“你也想她了,是不是?”
肥貓伸了個懶腰。
蘇雲芷伸出手指撓了撓肥貓的下巴,道:“你想對她說什麼呢?”
那些撒嬌的思念的訴苦的話全部被揉成一團,成了桌子底下的廢紙。想說的話太多,然而心中的顧慮同樣很多。於是,最終千言萬語都只化作了一句話。諸事皆安,願卿無憂。你無憂,我亦無憂。
第103章
對於夜晚的蘇雲芷來說,時間太慢。
對於白天的蘇雲芷來說,時間卻走得很快。
夜晚用於思念。白天卻忙碌地叫人無暇顧及太多。蘇雲芷將目光對準了謝家。她其實可以不打謝儀儀這張牌,但是她希望能夠在這件事情中取得最大的利益。因此,她才給予了謝儀儀一點點耐心。
這一點點耐心,是蘇雲芷對謝儀儀的憐憫。可在謝儀儀看來,蘇雲芷依然殘忍地叫人恐懼。
“你問我要證據?你有什麼資格叫我拿出證據來呢?”蘇雲芷再一次粉碎了謝儀儀的希望,“我對你真的沒有什麼壞心呢,否則你現在已經沒有資格坐在我面前了。你以為,高宗當年又是怎麼死的呢?”
謝儀儀用一種不可置信的目光看著蘇雲芷。
蘇雲芷學著宮傾的樣子無比端莊地笑了起來:“你們謝家呀……呵,眼界總是配不上野心。”或者也可以說是藏在幕後做決定的那個人還沒法控制整個謝家,於是總是會錯過一些所謂的最好的時機。
謝儀儀知道自己必須馬上做出那個決定了。因為,蘇雲芷的耐心很快就要告罄了。
“你想問什麼?”謝儀儀聽見自己這麼說。她原本以為這話是很難說出口的,但等到她真的一口氣說出來以後,她反而徹底地松了一口氣。很多時候人們恐懼的只是選擇本身,因為選擇往往意味著是一場輸不起的賭博。可一旦真的做出了選擇,他們又往往不會後悔。至少,謝儀儀就是不會後悔的。
蘇雲芷的眼睛笑彎了,她的眼中像是綴了漫天星辰。她語氣溫柔地說:“別擔心,其實是個很簡單的問題。你們謝家的那位老封君……你就說說她都有些什麼與眾不同的喜好吧。你且說,我且聽著。”
謝家的老封君是太皇太后的繼母,是謝儀儀的祖母,是如今謝家中輩分最大的人。
謝儀儀設想過蘇雲芷想要知道什麼。她想了很多,卻沒想到蘇雲芷最終說出口的問題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謝儀儀不敢認為蘇雲芷是在開玩笑。所以,老祖宗身上能有什麼問題呢?她到底怎麼了?
蘇雲芷示意謝儀儀可以開始了。
謝儀儀絞盡腦汁能想起來的無非是些內宅之事,比如說老祖宗最愛吃什麼,最愛穿什麼花色,最喜歡哪樣首飾,最喜歡聽小輩說什麼樣的話……謝家內部可不是一直都風平浪靜的,當謝儀儀還沒有入宮的時候,她為了討老祖宗的歡心,以便能提升自己在內宅的地位,對於老祖宗的喜好研究頗多。
謝儀儀不確定蘇雲芷想聽的是不是這些。但她能夠回答的確實只有這些而已。
蘇雲芷的臉上卻看不出什麼情緒,只掛著一抹淡淡的笑。她仿佛聽得很用心,但她整個人卻又透著一股子漫不經心。她仿佛聽得不細心,但當謝儀儀停下來的時候,她卻又示意謝儀儀繼續往下說。
謝儀儀說了很多。說到最後,她已經開始重複自己的說辭了。
蘇雲芷安靜地由著謝儀儀重複了三四遍。
“……若是你覺得不夠,我可以去問我的姑姑。”謝儀儀道。
蘇雲芷站了起來,起身朝外殿走去:“足夠了。芬達,送賢太妃回去。”
謝儀儀的心靜靜平穩了下來。她還是摸不准蘇雲芷到底想要做什麼。但蘇雲芷問的“秘辛”不是謝家真正的秘辛,不過是些老祖宗的喜好,她其實為此松了一口氣。一個內宅婦人的喜好,這應該無法改變什麼大局吧?但若是能夠因此在謀逆之罪中保下謝家,她身為謝家女,也無愧於這個姓氏了……
“對了,”蘇雲芷忽然轉過身來看向謝儀儀道,“真是抱歉啊,我在一件事情上騙了你呢。”
謝儀儀的心臟劇烈地跳動了起來。
蘇雲芷能騙她什麼,是馮老將軍的死,還是高宗的死,還是……
“馮婉兒確實來華陽宮裡請罪了,不過我把她趕走抄經去了。雖說抄經也是累人的活兒,但總比長跪不起要好,是不是?我華陽宮的地貴得很,她若是跪破了膝蓋,還髒了我的地呢。”蘇雲芷笑著說。
謝儀儀的心臟一緊一松,恨不得把手裡的東西朝著蘇雲芷的後背砸過去。
芬達手裡捧著一個託盤,託盤上裝著好幾樣東西,語氣十分恭謹地說:“太妃娘娘,奴婢送您回宮吧。這是奴婢主子準備好的禮物。主子說,這兩天叫太妃受驚了,這些禮物就當是給太妃賠罪的了。”
謝儀儀朝禮物看去。原以為會是茶葉,再不濟也該是什麼珍奇,卻原來只是幾出話本而已。謝儀儀在這兩天中翻過其中的幾本,每一本都和她記憶中的話本很不一樣。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搭在了其中的一本上。她似乎是發了一小會兒的呆,然後輕聲地說:“……她也算是有心了吧。我心服口服。”
逗弄了謝儀儀之後,蘇雲芷只覺得心情非常好。她不能親自出宮,因此宮外的事情只能叫別人去辦。她在心裡把幾個人選扒拉了一下,就吩咐底下的人把台元嘉請過來。台元嘉的辦事能力不錯,所以能者多勞嘛!而且錦衣衛算是蘇雲芷家養的,台元嘉管轄的禁衛軍則算是她租借來的。雖然錦衣衛的名聲不太好,不過她心疼自己家養的哈士奇,於是打算讓租借來的黑背們去做那些拉仇恨的事情。
從某種角度來說,蘇雲芷一直都是個相當護短的人。
同樣的時間,給予宮傾的感受卻是不一樣的。對於白天的宮傾來說,時間走得很慢。然而,對於夜晚的宮傾來說,時間總是顯得不太夠用。夜色下藏了多少陰謀詭計,種種手段都見不得黎明晨光。
宮傾的存在對於西北軍來說更像是一個吉祥物。
在不明真相的普通士兵眼裡,尊貴的皇太后親臨,於是他們就更有底氣了。但對於將領們來說,宮傾的存在只是叫幾派勢力暫時保持了平衡而已。她不掌權,雖軍務都要過她的眼,但她也不下令。
宮傾盡心盡責地扮演好了這個吉祥物的形象。她會鼓舞士兵,她會探望傷兵。她不畏懼前線的驚險,每每有士兵出征時,她都立在城牆上目送他們離去。而在如墨的夜色中,她做的事情就更多了。
宮傾示意周森坐下。於是,周森脫去了身上的斗篷,恭敬地坐在了宮傾的下首。他原本就不是一個話多的人,當被安插到西北後,他變得更加寡言了。不過,他對於軍中的一切倒是適應得非常好。
宮傾遞給周森一張紙。這張紙上寫著十幾個名字,其中有三個被人用朱筆圈了出來。
周森如今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千總,但對於西北軍中的勢力分佈已經非常瞭解。這張紙上寫著的這十幾個人,其中官位最低的也和周森持平。不過,這份名單裡並沒有什麼地位特別崇高的大將軍。
“他們身上存著一些問題。”宮傾說。
周森點了一下頭。他不問原因,既然太后說這些人是有問題的,那麼他們自然就是有問題的了。
宮傾很滿意周森的態度。她覺得蘇雲芷的眼光確實很好,因為周森可是蘇雲芷發掘的人才啊。宮傾也無意解釋太多,又說:“這三個用朱筆圈起來的人……哀家希望他們再也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周森原本是禁衛軍中的副首領,武藝自然超群。他的近戰能力不錯,而他的箭術同樣非常優秀。宮傾已經得到消息,這三個人今晚輪休,於是相約了去城中的一家酒樓喝酒。周森可以將他們射殺。
這對於周森來說,應該是個很簡單的任務。宮傾只要他殺人,其餘的事情不需要他操心。
“……你只管去做這件事,只要你安全撤離,這件事情就不會牽扯到你身上。”宮傾已經做好了完全的準備。這三人原本就是奸細,但宮傾卻可以叫他們死得很無辜,並把他們的死推到奸細身上去。
周森又朝名單掃了一眼。當他把所有的人名記住後,他就把紙放在了桌子上。然後,他起身對著宮傾行了個禮,披上斗篷就離開了。他來得那樣安靜,走得更是安靜,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黑暗之中。
黑色的夜晚就如同一個能夠吞噬一切的怪獸。
宮傾起身走到周森坐過的地方,用兩根手指挑起名單,然後把它湊近蠟燭,任由它慢慢燒掉了。火舌差一點要纏上宮傾的手指,宮傾卻反應很快地把燒得只剩下一點點的名單丟到了地上。它在落地的過程中徹底化成了灰。宮傾又從蠟燭旁撿起一根小木棍,挑了挑蠟燭的芯,讓蠟燭燃得更旺一點。
“天很快就要亮了。”宮傾喃喃地說。
第104章
八月。
此時用的是陰曆紀年法,陽曆紀年法還沒有出現。所以,八月並不是一個最熱的月份。然而京城中的人卻覺得這年的夏天有些難熬。並非是因為天氣太熱,而是因為某種奇詭的氛圍讓人覺得焦躁。
淑太妃派兵圍了謝府。
那可是謝府啊!謝家是一流的世家,雖然在世家中的地位並沒有宮家那麼超然,但這樣的一個大世家,他們在京中的家宅就占去了整整兩條街。而現在,這麼大的一個謝府就被禁衛軍團團圍住了。
很多人都覺得淑太妃太過胡鬧。問題是淑太妃胡鬧就算了,禁衛軍首領跟著胡鬧做什麼?
不是沒有人想要斥責,也不是沒有人想要反抗,但是蘇雲芷對此的處理手法非常簡單,想要死諫的,大殿上的柱子任你撞;想要靜坐的,去天牢中靜坐吧;想要用辭官威脅的,好走不送。京城的兵力都被握在了她的手裡。她就好像有恃無恐一樣。反正就算有人要反抗,也打不過她手裡的那些兵。
謝府被圍了兩天。府中的人不得出,外面的人不得進。
芬達鋪好了宣紙,研好了墨汁,蘇雲芷拿筆在紙上寫了一個大大的“定”字。
蘇雲芷忍了整整大半個月。早在七月,她就想要派兵圍了謝府,為何還多等了二十幾天?因為謝家人並不是都在京城中的,他們中很有幾位外放為官去了。蘇雲芷不想給這些人逃跑的機會,因此才在暗中先下了命令。此時的資訊交換非常不方便,算著那些人逃無可逃了,然後她才讓人圍了謝府。
主動權都在蘇雲芷這裡。
蘇雲芷歪著頭欣賞著自己的字。她實在用不慣大筆,這字確實少了一些章法。不過,這一字中盡顯霸氣,應該算是不錯的字了吧?蘇雲芷笑著問芬達:“你見過宮傾的字,我這一字可有幾分像她?”
芬達的臉上掛著完美無缺的笑容:“確實有幾分像呢!”但分明是太后的字更穩些,也更大氣些。
蘇雲芷搖了搖頭:“都知道你們在哄我……”她的字更狂,也更為張揚。
不過,她們的字都一樣極富個性。
當台元嘉按照蘇雲芷的吩咐直接帶兵闖入謝府老封君的住處,並且從她屋中的某暗格處搜出一枚燕王私印時,台元嘉心中暗松了一口氣。這枚燕王私印,指的並不是某個封號為“燕”的王爺的私印,此處的燕指代了前朝燕氏王朝。台元嘉還按照蘇雲芷的意思,直接把老封君院子裡的人全部拿下了。
謝府的當家人見台元嘉辱及了家中的母親,雖然被士兵們按在了地上,他依然大喊著:“欺人太甚!簡直是欺人太甚了!我母親身上有著高宗賜下的超品誥命,豈是你這樣的賊婦走狗能侮辱的?”
謝家人罵台元嘉是走狗,台元嘉無所謂。他知道自己不是,這就夠了。
但謝家人罵蘇雲芷是賊婦,台元嘉卻忍不住冷笑了一聲。他大步走到了謝家家主面前,直接用腳踩上了這位家主的肩膀,將燕王私印在這人眼前晃了晃,道:“到了這種時候,你卻還要嘴硬?謝家竟然與前朝逆賊勾結在了一起,你們有幾個腦袋夠砍的?證據已經收齊了,把所有的人全部帶走!”
後一句話,是台元嘉對著他手底下的士兵們吩咐的。
謝家很快就成為了一座空府。所有的人都被下了天牢。
蘇雲芷只向謝儀儀詢問了謝家老封君的習慣和喜好,她確實只問了這麼一點東西。但通過謝儀儀的回答,她卻迅速分析出了很多的東西。在謝府被圍的時候,謝府之外那些妄圖復興前朝的勢力就先一步被控制住了。只要從這些人口中審訊出什麼,並且拿到了非常關鍵的私印,謝家的罪就定下了。
謀逆就算了,和前朝皇室遺孤勾結在了一切,還有誰敢為謝家說話?謝家的門生,謝家的姻親,在這種時候極力撇清還來不及呢!與其為謝家求情,他們更怕自己會被蘇雲芷和台元嘉二人盯上。
不過,蘇雲芷遵守了她對謝儀儀的承諾。
雖然是所有的謝家人被下了天牢,在外人看來,只怕謝家必要滿門抄斬了,但其實謝家人在天牢中的待遇是蘇雲芷說了算的。有些人被關在了死牢中,有些人卻僅僅是在天牢中被限制了自由而已。
他們並沒有被關在一處。
正如蘇雲芷所料,謝家的那位老封君把她身為前朝遺孤的身份瞞得很好。於是謝家的人就分作了三類。一類是知道真相的,他們和老封君一樣,以光復前朝為己任。一類是不知道真相卻被老封君挑起了野心的,這些人雖然存著謀逆之心,但他們也算是被前朝勢力利用了吧。還有一類就是既不知道真相,也沒有什麼野心的,他們只是按照他們從小到大接受到的教育,一心一意在為家族服務而已。
前兩種都罪無可赦。最後一種卻沒有完全斷了生機。
蘇雲芷身為現代人,她本身並不喜歡“株連九族”這種處理方式。
不過,不管是無辜的,還是有罪的,至少在短時間內,他們都要在死牢中或天牢中待著了。抓了謝家人才是蘇雲芷計畫中的第一步。她接下來要做的事情還有更多。越來越多的人被投入了監獄中。
蘇雲芷的高壓恐怖統治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可是,如台元嘉這樣知道利害關係的人都選擇站在了蘇雲芷這一邊。所以,蘇雲芷儘管遭人恨,她依然站得穩穩的。她手中的權勢並不是空中閣樓。如果宮傾能在來年春天歸來,她就都是安全的。
既然朝中的不穩定因素都被拔除了,西北的局勢很快就能穩定了吧?
春天萬物生髮,適合歸家呢!
天牢中關了那麼多人,錦衣衛一個一個審過去。事情的真相和蘇雲芷當初的猜測不差什麼。謝家某些人在十幾年前就和異族勾結上了。他們為異族大開方便之門,為的是在異族和雲朝兩敗俱傷時,他們好獲得漁翁之利,以此復興燕朝。這樣的想法可以說是極其天真的。一群不懂百姓疾苦,不懂兵將犧牲之苦,只知道官場潛規則的人,卻一心想要開闢新的王朝。這不說是天真,又該說是什麼呢?
蘇雲芷簡直要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就算是當著台元嘉的面,蘇雲芷都沒有掩飾自己內心的鄙夷:“你瞧瞧,這都是先皇時期養出來的蛀蟲們!不過,這一切都怪不到先皇的頭上,他才親了幾年的政!兩宮太后是蠢貨麼?不,他們都是聰明人。輔政大臣是蠢貨嗎?不,他們也是聰明人。結果一群聰明人就把朝堂治理成了這樣!呵呵!”
“你忠君愛國?!”蘇雲芷伸出手戳了戳台元嘉的胸口。
這是一個已經有些逾越的動作了。蘇雲芷的力道分明不大,台元嘉卻被她戳得想要退後。蘇雲芷幾乎是冷笑一樣地說:“你若是愛國,你的眼中就應該看到整個天下!為著這一場謀劃了十幾年的謀逆之事,死了多少的百姓?死了多少的好官?死了多少的兵將?穿著這層官服的你真的對得住他們嗎?”
台元嘉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蘇雲芷的語氣卻又忽然軟了起來:“抱歉,是哀家的錯。”
台元嘉愣了一下。
蘇雲芷擺了擺手,說:“哀家心裡苦,所以這團怒火就沖著你發出去了。其實哀家知道錯不在你。你們都做得很好了。只是,如果哀家身為男兒,真的恨不得能長劍在手,斬盡天下一切的不平之事!”
因為是女人,所以一身的理想抱負都付諸了流水。
“瞧我,真是傻了,沖著你說這麼多幹嘛?好歹那些腐肉暗傷都已經剪除了。過去的事已經無法更改,以後定會越來越好的。”蘇雲芷有些頹然地坐進了椅子裡。她整個人都攏在一種巨大的悲傷之中。
台元嘉離開了。蘇雲芷立刻從椅子裡跳了起來。她風風火火地吩咐手底下的人,說:“芬達,先皇的孝期很快就要過去了,你開始籌備天香社的活動吧,這一次我有意要在宮中‘真心實意’地招待各位誥命夫人。雪碧,你去請賢太妃過來。可樂,我這幾天沒顧上小皇帝,他那裡如何?有沒有人作妖?”
呵呵,蘇雲芷哪裡有什麼時間去感傷啊!
當台元嘉走出皇宮的時候,他的耳邊似乎還響著蘇雲芷的質問,你若是愛國,你的眼中就應該看到整個天下!台元嘉已經隱隱看到了宮太后的野心,身為保皇派的他應該要出手阻止的,可是淑太妃的質問卻又讓他無法下定決心。他越瞭解宮蘇兩位女人,心中的天平就越是忍不住要向著她們傾斜。
“我真是瘋了。”台元嘉苦笑著說。
第105章
蘇雲芷和宮傾之間的聯繫非常緊密。那些兒女情長都化作了短短的一句,信中的大部分內容其實都是關於兩地局勢的,是她們用英語寫成的暗語。不過,從京城到西北,就算是快馬加鞭也要幾日,再緊密的聯繫也敵不過兩地之間的距離。因此,蘇雲芷和宮傾需要把自己的計畫都提前告知給對方。
這意味著蘇雲芷所做的每一步決定,其實都關係到了宮傾那邊的事情應該如何發展。她們必須要無比配合。所以,蘇雲芷看似很胡鬧,就算是站在她這一邊的台元嘉都覺得她在做一些決定的時候顯得非常任意妄為,仿佛是心血來潮一樣,但其實她心裡一直都是存著大局觀的,她早就算好了一切。
蘇雲芷必須要把事態控制在一個小範圍之內。這樣,遠在西北的宮傾才永遠能夠佔據先機。
這一點非常重要。
所以,在禁衛軍圍了謝府的前十天,其實宮傾就已經收到了這方面的消息。雖然這些年都沒有用過英語了,但兩人並沒有將它荒廢。這樣的一封信就算是落在了別人的手裡,一般人都是看不懂的。
軍營中不准留侍女伺候。但宮傾的情況非常特殊,她是皇太后,她本身就是女人,所以她身邊還留下了一位蘋果。索尼和惠普不在這裡,因為她們身上還有其他的任務。而宮傾對蘋果的定位一直都是特別助理,通過這些年的相處,她們已經配合得非常默契了。所以,蘋果是一直跟在宮傾身邊的。
蘋果經常幫宮傾整理信件,勉強能看懂一點英文,但真的只是勉強而已。見宮傾的面色不太好,皺著眉頭仿佛陷入了沉思之中,蘋果的一顆心都提了起來。難道京城中突發急變?難道有什麼不好?
宮傾沉默了一會兒,問:“鴉九那邊的第二批糧草已經走到哪裡了?”
一場仗打了這麼久,從先皇手裡接過來的國庫原本就十分空虛,根本撥不出銀子來,如今舉國都知道西北軍缺糧。蘇雲芷在京城中號召眾位誥命夫人們捐錢獻糧,其實只是一個幌子而已。蘇雲芷越是積極,某些人就越發肯定西北確實已經缺糧了。而沒有糧草,士兵們餓著肚子又該如何打仗呢?
這一招很明顯是在示弱。宮傾在用這種方式來降低西北軍在某些人眼中的威脅感。
不過,宮傾早就在暗中籌齊了一批糧食,現在第二批糧食都已經在半道上了。這第二批糧食走得比第一批慢很多,因為在那支偽裝成皮毛商人的隊伍中,鴉九不僅僅帶著糧食,還帶著私制的軍械!
“……四日前,他們已經走到了鹽漠城。算算時間,大約還要在路上走十一天。”蘋果把昨天接到的消息念了出來,“這已經是最快的速度了,若是趕上下雨……只怕他們還要在路上多耽擱一兩日。”
宮傾在心裡計算著時間。這邊還需要十一天……而京城中十天后會發生大事……但京城的消息傳到西北是需要時間的……若真是十一天后能接到第二批糧草,那應該不耽誤什麼。不過,最近的天氣確實不太好。宮傾打開了腳邊的一個抽屜,然後把蘇雲芷送來的信放了進去,那小抽屜都快塞滿了。
見宮傾的面色已經不太好,蘋果忍不住問道:“主子,可是有什麼不妥?”
宮傾搖了搖頭,道:“先等著吧。”
時間一日一日地過去。當蘇雲芷下令圍了謝府時,宮傾已經換上了一身非常適合騎射的衣服。她也許不會直接沖上戰場,在最前方奮勇殺敵,但她絕對不允許那些繁複的太后禮服耽誤了她的行動。
京城中,隨著審訊的展開,蘇雲芷的臉色變得非常陰沉。
前朝的謀逆勢力自稱“光明門”。從雲朝建國開始,歷任皇帝就堅持不懈地在打壓光明門。執政者對於這種謀逆之事是非常敏感的。但是這光明門卻像是野草一樣。這兒割了一茬,那兒又長了一茬。
因為雲朝的朝綱還算穩固,光明門始終沒有什麼作為,也得不到什麼發展。幾十年前,當前朝那位的小皇子被弄死以後,光明門就再也沒有什麼動靜了。朝廷一度認為他們已經被徹底打壓下去了。
但,若是那位小皇子還留下了血脈呢?
謝家的那位老封君是前朝遺孤,她始終以複國為己任,於是在過去的四十多年中,她一直都在利用謝家。她以為自己生下的兒子、女兒擁有世間最高貴的血脈。她以為她的子女這一支總有一天能夠登上皇位。但其實呢,她也不過是人利用了吧?蘇雲芷甚至懷疑那老封君是不是真正的前朝遺孤了。
因為,蘇雲芷的計畫如此周密,光明門的高層卻依然逃走了!
這意味著什麼呢?這意味著光明門的人剛剛聽到一點點風聲時,他們甚至沒有去確認消息的真假就率先選擇了跑路!所有的謀逆勢力看似團結在那位老封君的周圍,隨時聽候她的調遣,仿佛真的很尊敬她,然而當謝家被圍的時候,這些一直追隨著那位老封君的人怎麼不留在京城中,怎麼不想著如何把他們的主子救出來?這群忠心耿耿的人偏偏迅速逃離了京城!他們仿佛把謝家拋棄得非常徹底。
是光明門拋棄他們的主子了?
蘇雲芷立刻否認了這一點,也許光明門未必真把謝家老封君當成是他們的主子。被蘇雲芷抓到牢裡去的人是謝家人,是為謝家做事的人,是光明門中的一些小嘍囉,光明門中的高層始終不見蹤影。
“宮傾……宮傾……宮傾那裡有危險!”蘇雲芷的雙手緊緊捏成拳頭,指甲深深嵌入了她的掌心。此刻再往西北遞消息肯定是來不及的了!在這一刻,蘇雲芷無比冷靜,然而她的拳頭卻越攥越緊。
西北,蘋果也學著宮傾的樣子把裙裝換成了褲裝。
第一天,風平浪靜。
第二天,安然無事。
第三天,鴉九到了。她給宮傾傳了消息。
第四天,雲淡風輕。雖是如此,宮傾卻忽然把周森叫到了面前。她用的理由很簡單,周森原本就是京城中的人,到西北還不足一年的時間。來自京城的太后聽聞了他的名聲,忽然覺得有幾分好奇。
第四天夜裡,和衣而睡的宮傾忽然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她從床上一躍而起,走到外間時,蘋果和周森都已經醒了,正等在那裡。宮傾的頭髮全部盤了起來,而她那看似普通的衣服下正藏著一面護心鏡。她面無表情地對周森說:“等會兒若有什麼事情,你先護著蘋果。我的身手比她好了一點點。”
蘋果聽了這話,立刻感動得不知該說什麼好了。她正要拒絕。宮傾卻阻止了她:“莫要多說。其實並不會有事,我只是以防萬一而已。總之,你們記得保全自己。現在,跟著我出去會一會這些人吧。”
宮傾的營帳外頭站著密密麻麻的人。為首的是一個年輕的將軍。見宮傾自己走出來了,他就知道太后也許是已經猜到了他會有所行動。但那又如何呢?他帶著他的人馬圍在這裡,只要拿住了太后,就立刻可以殺進京城中去了。所以,他仍是輕鬆地笑了起來。四周的火把將他的笑容照得分外猙獰。
“呂宏茂!竟然是你!”周森喝了一聲。
宮傾的眼睛眯了起來。
這呂宏茂原是個孤兒。西北多軍戶,而這些軍戶又多孤寡,因此領養孩子的情況非常多見。呂宏茂的養父就是一位因傷退役的老兵。他成年後,頂了養父的名額進了軍營。此後,他屢立戰功。馮老將軍瞧他少年英才,就將他認作了義子。不過,馮將軍義子這個名頭並不特別珍貴,因為馮老將軍在自己的親子戰死沙場後,先後認下了好幾位義子。在眾多義子中,呂宏茂不上不下,並不如何顯眼。
宮傾一直懷疑西北軍的高層中還存在著奸細,或者也不能說是奸細,應該說是存有異心的人,只是她始終沒有找出來這個人是誰。因為手頭缺乏證據,她仿佛看著誰都覺得可疑,又仿佛覺得誰都可以是無辜的。即便京城中的消息源源不斷送到了宮傾的手上,可是從那些消息中她分辨不出什麼來。
呂宏茂露出了一口白牙,道:“我?我如何了?不過忽然戰事吃緊,我好心來保護皇太后罷了。”
宮傾十分坦然地站在那裡,就好像她還沒有明白眼前的局勢一樣。看著呂宏茂,她腦海中所有的珠子都被串連起來了。所以,她反而心情很好地笑了起來,道:“呂宏茂?這呂應該不是你的本姓。”
第106章
宮傾這一句話聽著似乎有些沒頭沒尾。可是,周森明顯注意到呂宏茂此人因這句話整個人都緊繃起來了。儘管這樣的變化只存在於一瞬間,可是周森知道,呂宏茂肯定是在這一句話中感到了威脅。
周森其實並不知道宮傾在說什麼,他不知道宮傾又算到了什麼,而呂宏茂的身上又存著怎樣的秘密,但是這不妨礙他偷偷改變了站位,以便能在呂宏茂有所行動的時候於第一時間護住宮傾。接連為宮傾做了那麼多的事情,周森很清楚西北的局勢到底有多混亂。所以,宮傾身為太后絕對不能出事。
烏雲將天上的半輪明月遮掩了起來。火把燃燒時發出的畢波聲讓此時的氣氛變得更加緊張。
呂宏茂的身後站著烏壓壓的人。夜色中,這些人如同一個個失去了神智的牽線木偶。宮傾微微皺了眉頭。她不知道呂宏茂帶來了多少人馬。不過,她可以肯定的是,呂宏茂必定已經知道了京城中的事情,他大約是想要背水一戰了。宮傾的呼吸變得更加平緩。越是在這種時候,她就越是不能出錯。
呂宏茂冷笑了一聲,道:“太后娘娘說笑了。”
“哀家有沒有說笑,你心裡清楚得很。”宮傾無視了周森的好意,反而避開他的保護,又往前走了一步,“馮老將軍將你收為了義子,他一輩子活得坦坦蕩蕩清清白白,不想最後卻死在了你的手裡。”
見到呂宏茂出現,儘管宮傾手裡毫無證據,但她已經可以把馮老將軍的死按在他頭上了。宮傾始終在等。她在等著那個關鍵的人物自己跳出來。她等得很有耐心。瞧吧,這不是真有人跳出來了麼?
宮傾的眼中甚至是帶著笑意的。
她的手藏在袖子裡。袖子並不寬大,她兩隻手都直直地垂著。這應該算是個很放鬆的姿勢?她以自身做了誘餌,若是不能釣上一條大魚來,豈不是太虧了一點?所以宮傾真是太滿意這樣的發展了。
“太后說的是什麼?小將不才,真是越發聽不懂了。”呂宏茂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自從太后到了西北後,他就一直派人盯著她,所以很清楚太后根本來不及拉攏什麼勢力。就算太后身邊現在跟著一個周森又如何,這周森來西北的時間太短,至今仍然是個小小的千總,而且他此刻還是形單影隻的。
縱然周森武藝高強,他一個人還能敵得過幾百上千的人馬嗎?
呂宏茂身後卻跟著他的手下。他這次行動又特別突然,等其他人發現不對時,他已經能“挾太后以令諸侯”了。只是這太后的分量到底不夠啊,若是那位小皇帝在這裡,那才是一枚最好用的籌碼。
呂宏茂用挑剔的眼神看著宮傾。
這位一身素服也遮不住她美麗容顏的女人在呂宏茂眼中如同死物。
呂宏茂側身讓開了一條路,道:“還請太后娘娘好好配合,乖乖跟著小將走吧。小將雖然是為了保護太后而來的,但到底刀劍無眼,要是傷到太后的貴體就不好了。”他這話分明就是一句威脅了。
同樣的夜晚,同樣的時間,蘇雲芷正焦躁地在天牢中踱步。
這是一間審訊專用的牢房。
被錦衣衛抓來的人都是沒有人權的。哪怕蘇雲芷接受過現代文化的洗禮,但特殊的時間必須要用上特殊的手段。每一個進入了這間牢房的人都會被好好地“伺候”一番。所以,牢房的地面已經染上了一層又一層的人血。每回血跡幹了以後,就會有新的血跡撒上去。久而久之,這裡的地面就成了深黑色。四周的牆壁上點著火把,某種動物油脂燃燒時發出的味道和血腥味混在了一起,讓人聞著作嘔。
蘇雲芷受不得血腥味。可是現在的她卻已經顧不上捂著自己的鼻子了。當她的心神全部被另一件事情佔據時,很多原本在意著的東西就都不值得在意了。不就是血腥味麼,這又有什麼不能忍受的?
“問出什麼來了嗎?”蘇雲芷問。
“還沒有……也許他們確實是一無所知的。”一錦衣衛的成員低聲回話。被他們抓到天牢中來的光明門人都是一些小嘍囉,這些小嘍囉估計接觸不到什麼高層,因此對於光明門的隱秘之事瞭解不多。
“再問!”蘇雲芷美豔的臉在火光中顯得無比殘忍。
如果謝家那位老封君只是光明門推出來的一個擋箭牌,那麼光明門真正的少主會是誰?那人此時在西北嗎?那人若是知道了京城中的劇變,他會不會選擇狗急跳牆?那麼,宮傾是不是直面了危險?
“是我太天真了。”蘇雲芷緊握成拳的手始終沒有鬆開。
螳螂捕蟬,總有黃雀在後。
蘇雲芷幾乎算到了一切,卻算漏了一點。如謝家老封君那樣的存在竟然也是能叫光明門說棄就棄的!光明門的人隱忍低調了幾十年,誰能想得到,謝家那位老封君也不過是他們計畫中的某一環呢?
蘇雲芷掌心的傷口原本已經癒合,指甲卻將這傷再次劃開,鮮血順著手掌一滴滴落下來,將她的裙子染得斑斑點點。可是她仿佛並沒有察覺到疼痛。再或者說,也許這樣的疼痛反而叫她更加清醒。
距離謝家被圍已經過去好些天,如果光明門真正效忠的人始終都在西北,那麼京城中的消息肯定早已經傳到了那人的耳中。那人一方面利用了謝家,一方面肯定早早就勾上了異族!他會做些什麼?
京城到西北,是那樣遠,遠得讓蘇雲芷無能為力。
天牢之中是沒有窗戶的,只在高處開著一個小小的換氣口。蘇雲芷抬頭望去,卻什麼都看不見,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月亮。這一夜變得如此漫長。誰也不知道,明日的太陽將會在什麼時候升起。
蘇雲芷轉身離開了天牢。那些慘叫聲都已經無法叫她的心裡再產生什麼波動了。
待她走到牢房門口,空氣一下子就變得清新很多了。她閉了閉眼睛,仿佛要將眼中洶湧的情緒全部壓下去。然後,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對可樂說:“你馬上去蘇家走一趟,將我二嫂叫進宮來。”
夏夜的風將營帳四周的旗幟吹得獵獵作響。站在宮傾身邊的蘋果竟察覺到了一股寒意。
呂宏茂的臉上掛著勝券在握的笑容。他其實還算得上是一位樣貌頗好的年輕人,可惜他臉上此時的表情卻一直在破壞他的好樣貌。和沉穩站在那裡的宮傾一比,他瞧上去就更像是一個奸賊小人了。
宮傾輕輕搖了搖頭,看著呂宏茂就像是在看著一個傻子:“哀家再如何不濟,也是雲朝的太后,又豈會和光明門的人攪在一起?你不該姓呂,若是哀家猜得不錯,你應該姓燕,是光明門是少主。”
周森因為宮傾的話大吃一驚。他立刻意識到今天這事已經沒法善了了。
竟然是光明門!
周森原以為光明門早已經被屠盡了!他們已經銷聲匿跡很多年了!
不等呂宏茂說什麼,宮傾忽然揚了聲音,對著呂宏茂身後的那些追隨者們大喊,道:“此人乃是光明門的人,你們跟著他便是犯了要株連九族的謀逆大罪!哀家知道你們都為奸人蒙蔽,只要你們此刻棄暗投明,哀家不會追究你們的錯處。若有人把逆賊呂宏茂拿下,哀家記你們首功,官提三等!”
呂宏茂放聲大笑起來。他覺得這太后真是天真得可笑!為著她輕飄飄的幾句話,他一手發展出來的勢力就會反叛他了嗎?怎麼可能!他抽出自己的佩刀,那刀鋒上映著火光,仿佛下一刻就要見血。
在宮傾說話的時候,呂宏茂身後的那些人原本發出了竊竊私語的聲音,但當呂宏茂抽出了佩刀,那種嗡嗡嗡的說話聲就立刻停止了。呂宏茂舔了下嘴唇,道:“看樣子,太后娘娘您想要受點傷了。”
三聲鴉啼。
宮傾微微勾了下嘴唇。
反派死於話多,比起說話,宮傾其實更喜歡行動。所以,她這一番廢話都不是白說的。
她在拖延時間。
夜色之中,鴉鳴為號。
宮傾和呂宏茂之間大約有三四米的距離。宮傾站在臺階上。如果這是甕中捉鼈,宮傾瞧上去就是那一隻“鱉”。不過,宮傾迅速地揚起了手。她的手平舉著。在所有人都沒有反應過來的情況下,一支毒箭從她的袖子裡射了出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射穿了呂宏茂的喉嚨。鮮血在火光中開出一朵花。
一身戎裝的鴉九對著宮傾拱手笑道:“我來得可算及時?”
“但還是我的箭更快,不是麼?”宮傾迅速後撤回屋,把餘下的事情都交給了鴉九和她帶來的人。
蘋果看了周森一眼,道:“多謝你了。”她只是在禮貌性道謝而已。
宮傾叫周森保護蘋果,但其實周森也沒幫上什麼忙。
周森抹了把臉。對於他來說,這一個夜晚過得真是太刺激了,他自覺不是一個蠢人,卻總是追不上事情的發展。他跟在太后身邊就是來當吉祥物的?不過,太后那一支袖中箭到底是怎麼射出來的?
第107章
回到屋內的宮傾把袖中箭放在了桌子上。
與其說它是弓箭,不如說它是一架自製的弩,但它看上去要比尋常的弩輕巧很多。這樣的弩沒法用在戰場上,因為它的射程非常有限。所以,宮傾雖然知道制法,卻沒想過要把這個東西推廣開來。
自蘇雲芷從糧草入手調查過去十幾年中雲朝官場上出現的問題後,她的消息就一直在和宮傾共用著。如果宮傾和蘇雲芷一樣,始終生活在京城裡,如果她對於西北的全部瞭解都來自於書面文字,那麼她說不定也會忽略了其中的一絲不對。但這樣的假設是不存在的,所以宮傾依然處處佔據了先機。
得知蘇雲芷要對謝家動手的消息後,宮傾就知道西北這邊的局勢馬上要跟著發生變化了。
哪怕宮傾並沒有猜到謝家不過是光明門一枚棋子,她也沒有猜到真正讓光明門效忠的人一直都留在西北軍中,但是她卻知道西北高層裡肯定有人存在異心,而且這個人在某種程度上操控著雲朝和異族之間的戰局。不過,當呂宏茂出現在宮傾面前時,她腦海中那些四散的線索就終於被串連起來了。
那非常袖珍的弩是宮傾私底下做的。除了弩,她身上還留著一把匕首防身。
說到袖珍弩的制法,宮傾之所以點亮了這方面的技能,其中的原因還和蘇雲芷有關。在她們念高中時,宮媽媽和蘇媽媽已經成為了不錯的朋友。暑假時,兩位媽媽約好了要帶孩子們去鄉下玩。那時的蘇雲芷正處在重度中二期。萬一鄉下有毒蛇怎麼辦?蘇雲芷決定要親自動手給自己製造一樣武器。
蘇雲芷做個彈弓都把她自己的手劃破了!宮傾帶著一臉“你真是太幼稚了,我不願意和你玩”的嫌棄表情,在網上搜索了簡易弓弩,然後當著蘇雲芷的面,花了一下午就做出了一把合格的弩。
宮傾用自己的實際行動對著蘇雲芷發動了嘲諷。
想著那些仿佛被記憶的陽光烘烤得帶了一點點麵包黃的過往,宮傾臉上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容。她修長的指尖從袖珍弩上劃過。因為這弩之前一直被藏在她的袖子裡,所以上面還帶著一點的溫暖。
不多時,蘋果就領著鴉九走了進來。而周森則選擇站在門邊守著。
鴉九從小被暗衛們帶大,她貴為公主卻生活在尼姑庵那種地方,實在接受不到什麼貴女教育,只倔強地跟著暗衛們學了些拳腳功夫。不過,她把這一點藏得很好。直到宮傾點醒了鴉九,她才毅然拋棄了一切,沖到南面去當了逍遙自在的山大王。再後來,這位與眾不同的山大王又被宮傾“收編”了。
“還以為有多少人馬呢!不過才兩百人!”鴉九一邊說著,一邊大大咧咧地找了一張椅子坐下。她穿著褲裝,這坐姿比男人還要豪邁。不過,豪邁和粗魯是兩碼事。不拘小節和邋裡邋遢也是兩碼事。
這樣的鴉九簡直英氣逼人。
宮傾把指尖從弓弩上收回,縮回了袖子裡,道:“你還是仔細些吧,事情沒有這麼簡單……光明門拋棄了京城中苦心經營的一切,說明西北有對於他們來說更重要的東西,這可不僅僅是個少主而已。”
要說光明門厲害嗎?他們當然是厲害的!在過去的十幾年時間裡,他們下了多大的一盤棋啊!如果用謝家老封君嫁入謝家做繼妻的時間點來算,光明門的人至少在四十多年前就已經算計好了一切。
要不是深謀遠慮,他們怎麼可能會算得這麼准?
所以,他們在西北肯定也有著一些不為人知的卻非常重要的安排。
但如果說光明門有多厲害,那又不見得了。說白了,不過是因為做不到和雲朝皇室正面對抗,他們才想出了這一環扣著一環的連環計謀。他們哪裡是真的那麼會算計呀?他們是不得不學會算計啊!
所以,一旦破了他們的局,他們就很容易被解決了。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呂宏茂這少主都已經死了啊。
“你也說了,呂宏茂只帶了兩百人過來。這兩百人原本是足夠的了,畢竟按照正常人的思路來看,我一個不掌兵的太后還能怎麼反抗呢?我身邊甚至缺乏了有效的保護。”宮傾不緊不慢地說,“呂宏茂是光明門看重的少主,挾持太后這種既不危險又很長臉面的事情,自然是留給了少主,讓他來完成。”
那麼,剩下的人去做了什麼?
“你以為,呂宏茂在西北軍中經營了這麼多年,他一共只有兩百忠心手下麼?”宮傾問道。
光明門這股謀逆勢力選擇了雙管齊下。他們一方面想要控制了太后,一方面肯定已經和異族聯繫上了。在過去的十幾年中,他們憑著謝家在雲朝官場中的地位,就一直源源不斷地給異族輸送好處。他們當然不是白養著異族的。因為光明門自身的勢力很弱小,所以他們肯定想要借異族勢力為己用。
在光明門的計畫中,他們將會靠著異族把雲朝鬧得天翻地覆,等到雲朝氣數已盡,就可以一腳踹開異族,成為這片土地上的新主人了。至於和異族合作同等於與虎謀皮,他們已經看不到這一點了。
可惜,計畫趕不上變化。
京城的失利使得他們狗急跳牆。橫豎是個死,他們肯定會選擇孤注一擲。
如果宮傾的猜測全部成立,異族很快就會發動進攻了。
“異族並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那些忠於呂宏茂與此同時又在軍中任職的人,誰知道他們手裡的劍會在什麼時候捅向自己人呢?誰知道他們會不會忽然主動地對著異族大開城門呢?”宮傾說道。
鴉九一下子站了起來。
“看樣子,你已經準備好了。”宮傾說。
“嗯。”鴉九應了一聲,長長的鞭子甩出去,立刻就勾住了周森的脖子。
周森的身體緊繃了一下。要不是鴉九是宮傾看重的人,他很想把這個鞭子搶過來,然後丟火裡燒掉。他沉默寡言的樣子確實像個老實人,但老實人也是有人權的啊!以前誰敢對著他開這種玩笑啊?
“這個人借給我用一下。”鴉九指著周森對宮傾說。
“我毛遂自薦做了軍師,你卻不要。倒是看上周森了?”宮傾笑得有些漫不經心。
鴉九嘿嘿一笑,討好似的說:“有你相助,自然如有天助。可是,一旦被你家裡的那位知道我把你往戰場上帶了……我日後可都討不了好了。都說甯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她就是個十足的小人啊!”
鴉九手裡是有一些兵的。不過,這些人與其說是兵,不如說是匪。他們原本只是想要跟著鴉九這個漂亮的山大王討口飯吃而已,根本沒把自己當成“兵”過。但不能因此就說他們沒有戰鬥力了。而且宮傾手裡有一座鐵礦,於是就有了足夠的私制軍械,因此這幫“土匪”們糧草豐厚,裝備也非常精良。
鴉九可是迫不及待要帶著她的人立功去了!立了功,他們就能轉匪為兵,從此就有編制了。
不過,鴉九對於西北戰況的瞭解不如宮傾那麼多。所以,鴉九需要一位元輔助她的軍師。原本宮傾確實是個非常合適的人選,但一想到蘇雲芷那笑裡藏刀的模樣,鴉九還是選擇了周森作為她的助力。
“你帶著蘋果去吧。我知道的,她也都知道。而且,她不會給你添亂的。”宮傾卻搖頭拒絕了鴉九的提議,“我這邊還有別的事情需要周森去做。”周森是能夠獨自領兵的,給別人打下手就可惜了點。
鴉九用一種懷疑的眼光看著蘋果:“這小姑娘真的不會哭鼻子?”
蘋果忍不住瞪了鴉九一眼,說得好像她自己不是姑娘家一樣。
“嘖……行吧,那我就把這小姑娘帶走了?替我向你家裡那位問好啊。”鴉九抽回了纏在周森脖子裡的鞭子,輕輕一甩,又纏上了蘋果的手腕。蘋果用一隻手抽出把匕首,直接沖著鞭子砍了上去。
鴉九眼疾手快地把鞭子往回一扯,連帶著蘋果也往她懷裡撲。然後,鴉九壓下蘋果握著匕首的那只手,順勢將蘋果擁進自己懷裡。她輕佻地吹了個口哨,道:“美人主動投懷送抱,我真是好福氣。”
蘋果狠狠地踩了鴉九一腳,卻是踩了個空。
周森還陷在震驚之中。他只覺得鴉九那些話怎麼都聽不懂!
太后的家裡能有什麼人呢?她娘家倒是還有一位兄長,但兄長能被稱之為“家裡那位”嗎?太后娘娘的“家裡那位”就只能是先皇啊!可是,先皇都已經在皇陵中躺了那麼久,他總不能忽然詐屍了吧?
周森又忍不住抹了一把臉。很好,太后她出牆啦!
第108章
作為這個時代中土生土長的男人,如果周森在此之前從未接觸過後宮女子,當他知道太后紅杏出牆這一事即時,忠於皇室的他就算不會在第一時間把一對姦夫淫婦拿下,心裡也會充滿了唾棄。
但是,作為一個跟著宮傾辦了不少事情的人,周森此時腦海中冒出的第一個念頭竟是“還好先皇已經駕崩了啊”。要是先皇還活著,那周森作為一個知道秘密的人,他肯定會陷入到兩難的境地中去。若是任由太后繼續紅杏招搖,那他對不住皇上。可若是把太后的秘密捅出去,那他就是對不住太后了。
不過,既然先皇已經死了,周森就可以坦然地裝作什麼事情都不知道了。
周森分明松了好大的一口氣。
鴉九的話也許是無心的,也許是有意的,宮傾都坦然地應下了,這原也沒什麼好隱瞞的。宮傾也注意到了周森臉上的神色變化,見他自己想得明白,於是就不打算解釋了。但就算是周森想不明白,其實宮傾也沒有必要對他進行解釋。總有一天,還會有其他人能夠發現些許端倪,而只要宮傾能大權在握,誰還敢真的對她說些批判的話?她在公事上可以叫人無可指摘,而她的私事則讓人無權指摘。
宮傾無視了鴉九和蘋果之間你來我往,拿起地圖在桌子上攤開了,說:“天亮後,我會召集眾位將領開會,一同商討光明門之事。我估摸著異族很快就要上門挑釁了,因此屆時會有戰術安排。不過,戰場上的局勢千變萬化,而我們後方卻一直沒有平靜過,我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那些人身上。”
所以,明面上的安排歸明面上的安排,宮傾私底下需要拿出幾套備用方案來。
見太后開始說正事了,周森無視了鴉九和蘋果間的打情罵俏,邁開長腿走到了桌子旁邊。宮傾拿出來的地圖並不是普通地圖,而是在地形圖的基礎上又加上了兵力注解的軍事地圖。作為曾經的禁衛軍中的副統領,周森有一副非常沉穩可靠的樣貌,就算他心裡還在刷著彈幕,但他看上去卻很淡定。
鴉九在蘋果的屁股上拍了一下,然後在蘋果炸毛之前就把蘋果從自己懷中推了出去。趁著蘋果努力站穩的功夫,鴉九迅速跳出去了兩米遠,一扭身就站到了宮傾的身邊。她慢條斯理地卷著自己的軟鞭,把鞭子掛在了自己的腰間,對著蘋果拋了一個媚眼,說:“乖啊,我要忙正事了呢,你自己玩。”
蘋果從來就沒有見過這麼無禮的人!她差點沒咬碎一口銀牙!
在西北的這些日子,宮傾確實沒怎麼拉攏西北軍的中高層,但是她並不是什麼事情都不做的。除了鼓舞士氣,她還費心收集了很多資料。她已經可以估算出異族大致的人數了。就算異族全民皆兵,但人少依然是他們最為致命的弱點。而且,有了蘇雲芷和宮傾的輪番出手後,異族的糧草已經斷了。
對於雲朝來說,接下來這一仗,不許敗,只許勝!
當然,光有勝利是不夠的,宮傾還要趁此將西北軍中的勢力好好清理一遍。
“按照呂宏茂的計畫,他在虜走我以後,一定會先去和他的剩餘勢力匯合,之後才會舉旗反叛。也就是說,光明門中剩下的人,要麼和呂宏茂一樣有任務在身,要麼就在暗中待命。這就為我們爭取了一到兩天的時間。”宮傾指著地圖上的一座城池,“如果我們安排得當,那麼我們就穩穩佔據先機了。”
周森認真地聽著宮傾的分析。因宮傾已經把各方勢力梳理過幾遍,有了呂宏茂這個線頭後,她之前沒有想明白的一些問題,現在都想明白了,因此可以順著這根線頭,直接對很多人進行信任分級。
先皇那樣的人物……太后這樣的人物……周森的心裡不合時宜地開起了小差。他當初也是貼身保護過乾慶帝的,褪去“皇權天授”這個光環,周森覺得先皇在很多方面都比不上太后。周森真不是故意要埋汰先皇,只是如果太后是男兒、是皇上,而先皇是女人、是皇后,這對夫妻反而就比較般配了。
怨不得太后要出牆啊……男兒都能三妻四妾,如太后這樣不尋常的女子,三夫四婿也沒什麼。周森腦海中冒出了一個十分大逆不道的想法。他搖搖頭,趕緊把自己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了地圖之上。
這個夜晚註定了是一個不眠的夜晚。
呂宏茂的人和鴉九的人鬧出來的動靜引得了一些人來查看。宮傾走出去露了一面,表明她並沒有出事。而在太后險些被人挾持的情況發生後,也沒有人敢在這種時候質疑太后身邊怎麼多出一支疑似為私兵的隊伍。對於那些掌權的人來說,現在最需要解決的問題是太后將會就呂宏茂一事如何問責!
宮傾只做出一副疲累的樣子,很快就回了屋子。蘋果留在外頭把所有前來試探的人都打發走了。
蠟燭安靜地燃燒著。
因為只點了兩支小蠟燭,屋子裡還是顯得有些暗。
鴉九和周森還在低頭研究著桌子上的地圖,兩人時不時會交換一下彼此的看法。宮傾再次加入到了他們中間,三個人一起認真地討論了起來。這三人中,宮傾最擅佈局,周森最擅領兵,而鴉九則最擅用人。他們不斷推演戰況,又不斷拿出應對的方案,一直到天快亮的時候,才獲得了滿意的結果。
“……這邊,還有這邊。那麼,鴉九你帶著人盯緊了這兩處。”宮傾指著地圖上的兩個小點說。
鴉九幾乎立刻明白了宮傾的意思:“我會陪他們好好玩一玩的。”官有官道,匪有匪道,既然她現在還是個山大王,她手底下的也盡都是些“土匪”,那麼她完全可以理直氣壯地用上些非常規的手段。
有人上門燒殺擄掠?那我們就反燒殺擄掠回去!
“至於周森,你守在這裡就可以了。”宮傾的手指順著地圖往下移動,然後落在了另一處。光明門的人已經是群瘋狗,其實誰也不知道他們發起瘋來會做什麼事情,宮傾自然也算不到他們要走的每一步,但是她能夠以不變應萬變。宮傾給周森安排的位置可進可退,只要他沉得住氣,都能隨機應變。
周森對著宮傾一抱拳,便是應下了宮傾的安排。
蘋果身為宮傾的特別助理,非常有眼力勁,見大家的討論告一段落,立刻就上了三碗溫度正合適的參湯。這參湯是用特殊的手法熬的,聞著有了一點點苦苦的藥味,喝到嘴裡卻什麼怪味都沒有了。
宮傾接過一碗,低著頭,分了幾次,小口喝盡了。她得讓自己保持良好的精神狀態。
周森覺得這參湯是太后賞的,不可辜負了太后的好意,於是一口氣喝完了。
只有鴉九,端著參湯先誇張地聞了好幾回,才似笑非笑地看著蘋果,說:“都說熬夜傷氣血,這參湯是補氣的,你倒是有心了。不過,聽說人參吃多了容易上火,我要是因此起了燥熱,該如何是好?”
那就跳河裡去清熱醒腦好了!
蘋果在心裡如此想著,面上卻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樣,道:“這參湯中用的是黨參,藥性平和,不會叫人輕易上火的。奴婢伺候了太后這麼多年,從來都只見主子誇的,就連淑太妃都贊奴婢伺候得好。”
宮傾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心理,竟是主動幫了蘋果,道:“她說得不錯。雲芷多挑剔的人啊,對著蘋果卻從來都不缺笑模樣。她一直覺得蘋果是個十全的人兒。”宮傾說這話時,語氣中還帶著一點寵溺。
見宮傾想起蘇雲芷了,鴉九立刻低下頭老實喝湯。欲求不滿的女人是惹不起的!
入口的參湯格外苦澀,鴉九整個人僵了一下,艱難地咽了下去。很好,看樣子這湯裡被加了料。鴉九面色不改,堅決不讓某些人看了笑話。如果蘋果只是宮傾的人,鴉九還能欺負一下她。但如果蘋果還是叫蘇雲芷都滿意的……鴉九更要欺負她了。她轉了轉眼珠子,看著蘋果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長。
天色大亮之前,周森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西北的風中總是攙著沙土,那風呼嘯著卷過去,把周森身上的棱角一點點磨平了。西北的日子和京中的日子截然不同。失去了兒子的老人,失去了丈夫的女人,失去了父親的孩子,他們艱難地生活在這片土地上。他們的眼神中卻沒有麻木。他們還存著希望。有良知的人都捨不得剝奪他們的希望。
太后……太后很好,所以周森選擇了壓住先皇的棺材板。
第109章
三月,雖然冬雪消融,但溫度還是很低。
蘇雲芷站在城牆之上。可樂特意給她披上了一件斗篷,但風吹在她的臉上,還是一點點帶走了她的體溫。蘇雲芷按捺著焦躁的情緒,低下頭看了小皇帝一眼。他站著蘇雲芷身邊,似乎有點不耐煩。
蘇雲芷勾起嘴角,露出了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一直以來,宮傾和蘇雲芷一直都很注意幫小皇帝樹立權威,這當然是沒有錯的,但只要她們的手稍稍松一松,讓某些事情失了一點點分寸,小皇帝自然而然就變得越發唯我獨尊了。熊孩子都是縱出來的。他在迎接太后和大軍時面露不耐,往小了說是對母親的不敬,往大了說,就是對功臣不滿了。
小皇帝不喜歡宮傾。
宮傾不在的這些日子裡,蘇雲芷可勁地縱容著小皇帝。他已經“因病”免了好幾次早朝了,並且還落下了不少的功課。小皇帝帶著他的太監們每天都玩得很開心。因此,他心裡非常抗拒宮傾的歸來。
宮傾是嚴厲的。小孩子都討厭這種過分嚴厲的人。
蘇雲芷縱容皇帝也縱容得坦坦蕩蕩。因為,她對於養在自己膝下的賢親王也是一樣縱容的。賢親王早就到了該念書的年紀,按照雲朝皇室子嗣的讀書慣例,他每天都需要將當天的學習內容抄上兩百遍。蘇雲芷直言孩子太小,寫那麼多字恐讓他傷了手腕,因此只允許賢親王意思意思地抄上二十遍。
這個事情傳了出去後,大臣們都紛紛搖著頭,忍不住在心裡說了句“慈母多敗兒”。
偏偏太后離宮了,偏偏小皇帝就吃淑太妃這一套,偏偏礙於淑太妃手裡的錦衣衛,大臣們還不敢對著蘇雲芷直言說“你根本不會養孩子”,於是保皇派的那些大臣都迫切盼著宮傾回來。在他們看來,有了來自太后的管束,小皇帝才會重新一心向學。此時的很多人都信奉“棒棍底下出孝子”這一真理。
這些人顯然都忽略了小皇帝的心情。
宮傾給予的嚴厲中是沒有愛的。若是小皇帝一直被嚴厲對待也就算了,有過了蘇雲芷的放縱,當他再次不得不面對宮傾的嚴厲時,他會反抗得更加厲害,於是一直在辜負太后“好意”的他就會成為別人眼中扶不起來的阿斗。像先皇時期的兩位太后那樣刻意地限制皇上不過是個落人把柄的下策而已,而所謂的“捧殺”其實是個很容易就讓人看穿的中策,只有讓小皇帝自己努力地作死學壞才是上策啊。
人人都討厭白蓮花,可也要白蓮花先被揭穿了真面目才行啊!
否則,那白蓮就是無辜的,就是人人稱頌的。
蘋果遞給蘇雲芷一個暖手的小爐子。蘇雲芷搖了搖,說:“就這麼點風,哀家撐得住。”
大軍很快就要進城了。
事實上,宮傾早在三天前就已經靠近京城了。只是,因為皇上就在京城中住著,所以將領歸來的時候,不能直接進城,需要在城外的指定地點駐紮。若是他們直接進城,朝廷是可以用造反的名頭把他們全部拿下的。只有等到上報朝廷並得到朝廷的許可後,將領才能帶著少許親兵從官道進入城中。
宮傾是太后,她身份貴重,是個不可小覷的人物。太后從西北回京,這一路上保護她的人自然不少。而且此次異族大敗,雲朝這邊抓獲了不少俘虜,這裡面有一些重要人物需要被押送到京城接受審判,為了防止路上發生什麼意外,跟隨的士兵就更多了。於是,他們這一行人都不能直接進入京城。
除了對皇帝安全的考量,大軍在城外駐紮還有另一個重要原因。
西北打了勝仗,兵將進城時肯定要面對一場盛大的歡迎儀式。憑著蘇雲芷對宮傾的重視,也是為了突顯宮傾的身份,她早就想方設法擬定了迎接的規格,皇上要領著文武百官親上城門迎接。這就顯得非常隆重了。不過,宮傾是皇上的嫡母,皇上能夠如此重視,可以歸之為孝道,因此並不算出格。
於是,宮傾那邊就需要一個休整的時間。大兵在城外駐紮時,正好能好好地歇一歇,把一路的風塵洗去,然後換上乾淨的衣服,換上鋥亮的鎧甲,換上嶄新的紅纓。如此,他們進城時也會威風些。
不過,京城這邊也沒有把太后一行人晾著不管。事實上,自從知道大軍已經在城外駐紮的消息之後,天使就去營中傳了旨,該賞的賞,該大賞的大賞,那幾位小將領們的官位都往上提了一等半等。
蘇雲芷迫不及待地想要見到宮傾,她甚至想過要弄一套太監的衣服搶了天使的任務。
可是,那麼長的時間都忍過來了,難道還差這三兩天的嗎?京城內的氣氛始終非常壓抑,要是蘇雲芷不在京中坐鎮,誰知道在這最後關頭會不會發生點什麼使得她們長久以來的努力都功虧一簣呢?
於是,蘇雲芷忍住了。
她知道宮傾沒有受傷,她知道西北的情況在一日日轉好,她知道宮傾身邊已經有了很好的保護,所以她忍得住。即使思念在她的心中如同野草般瘋長,即使每個夜晚都如此漫長,她還是要忍得住。
京城的城牆建得很高,蘇雲芷站在城門上,能看到很遠的地方。當一抹比皇上身上穿的龍袍顏色更深一點的黃色出現在蘇雲芷眼中時,她就知道宮傾的儀仗來了。她嘴唇抿緊,眼中就迸出了亮光。
禮官按照早就定好的流程高聲念著賀詞,然而蘇雲芷已經什麼都聽不見了。
那抹黃色越來越近,宮傾也許正坐在儀仗中。儀仗前後各有兩列親兵,加起來共有上百人。這是為了太后的排場,若是尋常將軍進京,能帶上二十親兵就不錯了。即使親兵們已經休整過,可是再乾淨的衣服也擋不住他們一身的肅殺之氣。他們所走的每一步仿佛都帶出了西北的風沙和戰場的硝煙。
蘇雲芷看得很認真。也許是因為她看得太認真了,她的眼睛酸疼酸疼的。
蘇雲芷把臉微微抬起了一點,讓眼淚不至於往下落。因為迎風而立,那點控制不住的淚水倒是很快就被風吹幹了。只是,她的眼睛仿佛變得更疼了一點。這風太大,這陽光太刺,這三月來得太慢。
在隊伍的最前方還有騎著馬的將軍。
小皇帝忽然鬧騰了起來。他先是小聲地對著站在他身後的太監說了什麼,那太監面露難色,小心翼翼地勸了幾句。可是,不知道是太監哪句話說錯了,小皇帝推了他一把,大聲地說:“朕要更衣!”
蘇雲芷低頭朝小皇帝看去。
小皇帝理直氣壯地吩咐著宮人:“朕要更衣!你們沒有聽見嗎?!”
他們的身後不遠處就站著幾位朝中重臣。只有重臣才有站著城門之上的資格,其餘的大臣們都留在了下麵。蘇雲芷歎了一口氣,說:“你們趕緊帶皇上去更衣,速度要快一點,太后馬上就進城了。”
小皇帝心滿意足了,卻還是踹了之前那太監一腳。
蘇雲芷對皇帝說話時還微笑著,但是當她眯眼打量跟著皇帝的兩位太監時,臉上的笑意卻徹底消失了:“皇上年紀還小……”年紀小就沒有自製力,再說皇上是不會錯的,錯的肯定就是伺候的人了。既然這是重要的場合,今天早晨就不該讓皇上喝稀的,而且在上城門之前也該把一些問題先解決了。
聽懂了淑太妃的言下之意,兩位太監嚇得面無土色。
蘇雲芷原也只是想做戲,沒想真把這兩個太監怎麼樣,又說:“罷了,你們趕緊伺候皇上去吧。”
皇上這更衣去了很長時間。太后的儀仗已經靠近大開的城門了,他卻還沒有回來。儘管是個人都會有三急,但皇上這也……太任性了。蘇雲芷卻顧不上再往小皇帝身上潑髒水了,因為她已經看到宮傾了!宮傾並沒有坐在儀仗中。那暗黃色的轎子是空的!宮傾穿上了輕甲,騎馬走在了隊伍的前頭!
宮傾也遠遠就看到了蘇雲芷,因為蘇雲芷那一身禮服真是太好辨認了。
隔著幾十米的距離,宮傾露出了一個很淡的笑容。
儘管宮傾看不到蘇雲芷臉上的表情,但她覺得蘇雲芷也應該在高興。
有那麼一瞬間,宮傾心裡冒出了一個念頭。
雖然這不是最好的時機,雖然此時的她們還不是那樣的身份,但在某一個瞬間,宮傾真覺得蘇雲芷就好像是她的皇后,她在等她歸來。這風太輕柔,這陽光太溫和,這三月來得不早不晚恰到好處。
她們遙遙相望。
蘇雲芷的那一滴眼淚終究還是沒能忍住,順著臉龐落了下來。
這是第三次。
第110章
在很多年以後,人們大概還會想起,那位天下至尊的女子穿著鎧甲騎著高頭大馬從街上走過的樣子。她神色冷淡,可她的眼睛在注視著她的百姓。人們忘不了這一切,於是在多年以後還津津樂道。
儘管宮傾和蘇雲芷兩個人都已經看到了對方,儘管她們只用視線就仿佛已經能把萬般情緒交換,可是隔著人群,她們卻始終沒有獲得聊天的機會。宮傾騎馬回宮,蘇雲芷則是坐了轎子跟在了後面。
回到宮中時,宮傾自然要進昭陽殿。而蘇雲芷的儀仗則停在了華陽宮。
蘇雲芷提著裙角狂奔。她飛快地進入密道,喘著氣用自己最快的速度在密道中奔跑。她聽到了從對面傳來的腳步聲。蘇雲芷的心臟仿佛要從嗓子眼跳出來了。黑暗中,她知道朝她跑來的人是宮傾。
一句話都不要說。
就算只說一個字,那都太耗費時間了。
兩個人在黑暗中擁抱。
宮傾身上的鎧甲沒有脫,蘇雲芷能感覺到金屬特有的冰涼。然而,她的心是火熱的。她近乎虔誠地抱著自己的愛人,胡亂親吻著宮傾的下巴。宮傾把蘇雲芷輕輕一推,就將她整個人都壓在了牆上。
兩個人在黑暗之中接吻。她們吻得那樣濃烈,就好像下一秒就要迎來世界末日一樣。
蘇雲芷情不自禁地揚起了自己修長的脖子,好讓宮傾的唇舌可以順著她的脖子往下移動,在她的身上點起一簇又一簇的火焰。她喘著氣說:“等、等會兒還有宮宴。我、我們沒、沒有多少時間了。”
宮傾埋頭在蘇雲芷的鎖骨上咬了一口。她咬得很輕。但是咬一口又怎麼夠呢?她忍不住重重地吮吸起來。這一定會留下吻痕的。她恨不得能吻遍她的全身。她恨不得在她身上的每一處都留下吻痕。
蘇雲芷扶著宮傾的胳膊,想要讓宮傾直起腰來。
宮傾卻直接跪下了。她單膝跪在地上,用手摟著蘇雲芷的腰。她仰臉看著蘇雲芷,就好像蘇雲芷是她的全世界。蘇雲芷低頭看著宮傾。火把發出的那一點亮光就好像在宮傾的眼中灑下了無數星光。
“我回來了。”宮傾說。
蘇雲芷忍不住笑了起來,她的笑容是那樣美麗。她也選擇跪了下來,用和她的姑娘一模一樣的姿勢。她們身在一處不為人知的密道中,遠離了地面,也仿佛遠離了所有的人,她們就只有彼此了啊。
“你從未離開過。”蘇雲芷說。她親吻宮傾的眼睛,親吻宮傾的鎧甲,親吻屬於她的宮傾。
兩人並沒有太多的時間用於相處,因為宮裡設了慶功宴。
宮太后是主角,她就直接穿著那一身鎧甲參加了宴會。
蘇雲芷的位置擺在了高處,比皇上的位置稍微偏一點。她還沒有正式把手裡的權力移交給宮傾,所以當然是有資格出現在這種場合的。蘇雲芷換了一身衣服,深深淺淺的紅襯得她如同三月的桃花。她很有興致地轉著空酒杯。當宮傾舉杯邀眾人共飲時,她卻沒有反應過來,就那麼直愣愣地看著她。
如果周森在這裡,那麼他肯定能立刻明白宮傾穿著鎧甲的用意。
她是以一個權謀者的身份站在這裡的。
宮傾不再像以前一樣小心翼翼了。她已經開始一點點暴露自己的野心了。
可惜,也許是因為宮傾之前的偽裝太過深入人心了,在場的很多人根本沒有領會到其中的深意。
有了淑太妃作為襯托,太后原本就十全十美的所作所為硬是被美化成了十全十二美。就拿她們身上穿的衣服來說吧,哪怕先皇的孝期已經過去了,淑太妃身為寡婦,怎麼還能穿得那樣亮眼呢?和淑太妃的一身紅相比,太后身上的一身輕甲根本算不得什麼了,別提太后原本就是剛剛從西北歸來的!
宮傾喝下了杯中的酒,唇角的笑容轉瞬即逝。她回頭朝蘇雲芷望去。緊緊盯著宮傾不放的蘇雲芷就這樣被抓包了。兩個人的視線仿佛隔著無數的星華月色穩穩對上了,蘇雲芷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猛然一跳,手上的動作慢了一拍,那個被她轉著玩的杯子就這樣骨碌碌地轉到了桌子底下。杯子摔碎了。
這動靜有些大。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蘇雲芷身上。
蘇父和蘇家大哥坐在群臣之中,遠遠瞧見蘇雲芷這一副不在狀態的模樣,都忍不住輕輕地搖了搖頭。蘇父搖完頭,用眼睛餘光看到自己的長子也在搖頭,忍不住在兒子的大腿上拍了一下:“你搖什麼頭?你媳婦去娘家住兩日,你就是這副魂不守舍的樣子,能比你妹妹好到哪裡去?你還敢搖頭?”
蘇家大哥縮了下脖子,沒敢反駁自己親爹的話。
蘇家人大都疼媳婦,祖傳的!
宮傾正想為蘇雲芷打圓場,可樂恭敬地一屈膝,聲音清脆地說:“碎碎平安,歲歲平安。願天佑吾朝,山河永固。”這話說得漂亮極了。宮傾再一次舉杯,笑道:“極是,願天佑吾朝,山河永固。”
於是,大家又一起舉杯,齊聲道:“願天佑吾朝,山河永固。”
可樂松了一口氣。自家主子神思不屬,唯有她們做下人的努力頂上去了。如今朝中的人對著淑太妃已經大有意見,太后回宮後,自然就要開始清算了。哪怕可樂清楚蘇雲芷和宮傾之間的關係,也相信太后一定能夠護得住淑太妃,可是能少惹一點麻煩就少一點不是?接下來需要做的事情還多著啊!
蘇雲芷揉了揉自己的臉。
明明一口酒都沒有喝,可是蘇雲芷的臉已經開始發燙了。
“主子,不如咱們先離場吧。”可樂小聲地說。
蘇雲芷搖了搖頭:“換個酒杯,幫我把酒滿上。”
宮中凡事都有定時,一場宮宴並沒有持續太久。宴席散了後,蘇父領著自己的長子不緊不慢地往外走。他們平日就低調,蘇雲芷掌權的時候,還有些小人想要來歸附,如今太后回來了,牆頭草們立刻走了個乾淨。於是,父子倆身邊很清靜,並沒有什麼人靠上來。他們倆可以安安心心地說一些話。
“回頭叫你媳婦尋些上好的阿膠,全部送到宮裡來。京中要是沒有,就派人去地方上採購,總之這個過程一定要快。”蘇父道。蘇母早兩年就開始放權了,如今蘇家的內務都由蘇家的長媳打理著。
蘇父粗通藥理,知道阿膠對於女人來說是極好的補品。
蘇大哥一聽這話,心中立刻起了擔憂,問:“可是妹妹的身體有什麼不妥?”
“你還是太年輕,這阿膠哪裡是給你妹妹準備的?那是要讓你妹妹拿去給太后用的。”蘇父搖了搖頭,“親家公為何總是找我喝酒?還不是希望咱們家能對你媳婦好一點?我們現在也要討好太后啊。”
蘇父今日用身為長輩的眼光打量了太后一番,覺得她的臉色比從前黯淡了一點點。
太后從西北歸來,此行艱辛,肯定耗損了不少精力,是該好好補補了。而就算她身體康泰不需要補,但蘇家總歸是把關心的姿態擺出來了,那麼太后必然是要領情的。情分就是以心換心處出來的。
蘇大哥心領神會。
蘇父拍了拍長子的肩膀:“明日大朝時,肯定有人彈劾你妹妹。你到時莫要激動,先看看太后怎麼說。等到太后把那些人懟下去了,我們只要附和說太后聖明就可以了。你應該還記得,那一回吳家的人對著你弟妹不恭敬,是你弟領的頭,帶著你弟妹的娘家兄弟去把吳家的男人拖出來訓了一頓。”
夫妻倆互相為對方出氣,這是他們增進感情的方式之一。娘家的父親/兄弟雖然也要積極護短,可只要女婿/妹婿是個有良心的,就先不要搶女婿/妹婿的風頭。蘇父可是這時代中的情感專家啊!
蘇大哥覺得自己要學習的內容還有很多。
夜幕降臨,當宮傾褪去一身鎧甲回到昭陽殿時,不勝酒力先行退場的蘇雲芷已經洗好澡換了一身衣服躺在床上了。宮傾大約是想要和蘇雲芷膩歪一陣,蘇雲芷卻催著她快去洗澡:“一身都是酒氣!”
“你怎麼不等我?原本還想著要兩個人一起洗的。”宮傾笑眯眯地問。
蘇雲芷假裝沒聽懂宮傾話中的調戲,說:“你趕緊洗!要是洗得慢了,我就先睡覺了。”
宮傾看著蘇雲芷連眼睛都捨不得眨,哪裡又捨得離開呢。
蘇雲芷轉了轉眼珠子,伸出手指在宮傾的胸口蹭了幾下,然後抓著宮傾的衣領,把宮傾往自己的方向又拽過來了一些,輕飄飄地說:“你……不會是腿軟了吧?”她笑得就像是一隻剛偷吃了魚的貓。
“很遺憾,我沒有腿軟呢。不過,我會讓你哪裡都軟的。”宮傾意味深長地說。
蘇雲芷嬌笑著,面色就如春日的桃花。她喝了一些酒,雖然不至於醉得不省人事,但確實比平時還要更妖豔幾分。她把宮傾的衣領撫平,手指往下戳了戳那一處的柔軟,問:“難道比這裡還要軟?”
宮傾抓住蘇雲芷作亂的手指,低下頭親了親她的指尖。
第111章
蘇雲芷覺得癢,忍不住把手往回縮了一下。宮傾順勢放開了她。蘇雲芷哼唧兩聲,孩子氣的咬著自己的手指,她的眼神中仿佛帶著鉤子。宮傾在蘇雲芷頭髮上揉了一把,說:“乖乖等我回來,嗯?”
“哼。”蘇雲芷慵懶地打了一個哈欠。
宮傾愛極了她這一副沒心沒肺的模樣,忍不住坐在床上朝蘇雲芷靠過去。蘇雲芷趕緊扯過枕頭擋在兩個人中間,她的腳還胡亂地踹著,歡快地說:“不行不行!臭死了!你別把酒味蹭到我身上來!”
宮傾抓住了蘇雲芷的腳踝。
蘇雲芷生怕真的踢到宮傾,因此不敢用力踹。
宮傾撫摸著蘇雲芷小腿上的肌膚,她的指尖從健康美好的肉體上劃過,就像是在演繹一首節奏舒緩的浪漫鋼琴曲。蘇雲芷被逗得哈哈大笑,她不斷把自己的腳往回縮,又不斷被宮傾抓回去。倆人鬧了好一會兒,蘇雲芷終於忍不住很破壞氣氛地說了一句:“你好變態哦……哈哈,你趕緊去洗澡啦!”
“變態?還有更變態的……”宮傾一邊說著,一邊把蘇雲芷整個人拽進自己的懷裡。
宮傾哈著蘇雲芷的癢。蘇雲芷笑得更加暢快了,整個人就如同一支被春雨打得亂顫的桃枝。
“饒命!哈哈,我不行了,我錯了,饒命啊!哈哈,饒了我吧!”蘇雲芷胡亂叫著。她明明想要躲避宮傾的哈癢,但她整個人卻還是拼命地往宮傾的懷裡鑽去。於是兩個人就嚴絲合縫地貼在了一起。
宮傾享受著溫香如玉的主動投懷。她摟緊了蘇雲芷,然後親了親蘇雲芷的發旋,笑著說:“好了,你身上現在也都是酒氣了。所以,看樣子你需要重新洗個澡了。”她用公主抱的姿勢把蘇雲芷抱了起來。蘇雲芷驚呼了一聲,下意識摟住了宮傾的肩膀。宮傾笑著說:“很樂意為你服務,我的小公主。”
“趕緊放我下來!”白雪公主捶了捶“惡毒”王后的肩膀。
因為身後就是床,所以蘇雲芷很大膽地用力往下倒去。雖然宮傾能夠抱得動蘇雲芷,但她又不是傳說中的大力士,被蘇雲芷一扯,她立刻重心不穩,兩個人又重新砸到了床上。宮傾反應極快地摟著蘇雲芷滾了兩圈,免得自己把蘇雲芷壓壞了。蘇雲芷抓住這個機會坐在了宮傾的身上:“你完蛋了!”
“哦?我等著你來對付我。”宮傾笑得無比純良。
終究是兩個人一起去洗了澡。她們免了宮人的服侍。蘇雲芷已經洗過了,於是略沖一沖就泡在了溫水中。宮傾卻還要先打理一下自己。蘇雲芷趴在浴桶上,眼睛一眨都不眨地盯著宮傾的背影看。宮傾大大方方地把自己身上的衣服都脫了,然後回過頭對著蘇雲芷笑了一下。她的身材自然是極好的。
蘇雲芷覺得自己的臉又開始發燙了,她的心跳也仿佛失去了規律,快得叫她措手不及。她趕緊撩了一些水,拍了拍自己的臉。她卻不知道,自己撩水時發出的動靜對於宮傾來說,也是一種勾引啊。
很快,沖了澡漱了口的宮傾就長腿一跨擠進了浴桶中。
兩個人原本面對面坐著,蘇雲芷想了想,主動湊到宮傾面前,於是她們就變成了並排坐著。蘇雲芷的腦子裡總是有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在此時此刻,她忽然覺得浴桶中的溫水就如同羊水一樣,而她和宮傾就像是一對相依相偎的嬰兒。她們會永遠在一起,從過去直到現在,再到不可企及的未來。
這樣的腦補讓蘇雲芷覺得很有安全感。她無比放鬆地舒展著自己的身體。於是,她的肩膀貼著宮傾的肩膀,她的胳膊貼著宮傾的胳膊,她的長腿貼著宮傾的長腿。她還把腦袋擱在了宮傾的肩膀上。
宮傾覺得水溫有些高了。當自己的心愛的姑娘赤裸裸地靠著自己時,她是那麼渴慕她的身體。不,或者說她渴慕著她的一切,從身體直到靈魂。她恨不得能親吻她的全身,她想要帶著她一起快樂。這聽上去似乎有些禽獸?可是,如果誰能忍住在這種時候什麼都不做,那她簡直就是禽獸不如。
……
……
西北一行,讓宮傾有了諸多的改變。且不說那些算計,也不說那些得失,只說來回路上的艱辛,她的掌心就有了一層薄薄的繭子。當她大力搓弄著蘇雲芷的身體時,蘇雲芷在溫水中軟成了一團水。
蘇雲芷的眼中也含著水光,潤潤的,仿佛馬上就要哭出來了。
“是我弄疼你了嗎?”宮傾的聲音中在壓抑著什麼。
蘇雲芷胡亂地搖著頭。她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了。她能感知到宮傾手上的薄繭,有一點硬,卻沒有弄疼她。於是她忍不住想起了宮傾踏馬而來的樣子,那是一種世間再沒有人能比得上的風華。
那樣的想像讓蘇雲芷渾身都忍不住戰慄起來了。
……
……
宮傾立刻明白了蘇雲芷的意思。她們緊緊地貼著,雙腳如同蛇尾纏在一起。誰的呼吸聲變得如此濃重,是她的,還是她的,還是她們的?宮傾的眸色變得更深,眼中仿佛在醞釀著一場火山噴發。浴室裡設有床榻,床榻被收拾得軟軟的。宮傾親吻著蘇雲芷的嘴角,含糊地問:“我們去床上吧,嗯?”
……
……
夜很長。
三月春光不如你。
第112章
鴉九和周森都留在了西北。
鴉九是女人。如果她想走文官之路,一個女人要在這個時代獲得為朝廷效力的資格,這是根本沒可能實現的。但走武官之道就容易很多了。當然,也只是相對而言容易,實現起來依然是很艱難的。
好在西北那邊的民風比京城中開放很多,女人的地位也相對而言要高一些。在京城,貴女們必須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但在西北,男人們犧牲了,如果女人不拿起菜刀殺敵,她們又能如何?守著三從四德能有飯吃?所以,寡婦們再嫁是尋常,姑娘們抛頭露面也是尋常,大家只不過想要活下去而已。
在這樣的情況下,鴉九帶著她的人沖到了戰場上去,這雖有點不可思議,卻不也算驚世駭俗。
上了戰場,又有十分周密的計畫,鴉九自然立了功!她帶著一隊人馬直搗敵營,直接燒空了他們的糧草,而這一舉動從某種意義上決定了戰局的走向。這樣的功勞是不是該賞?宮傾把呂宏茂一系連根拔起,西北軍中立刻出現了一些空缺,她把鴉九安插在一個不高不低的位置上,這一點都不過分。
底層的士兵們很快就接受了鴉九。有些接受不了的,被鴉九用鞭子抽了一頓也就接受了。
試問,哪個兵不想在戰場上活下來呢?就算他們做好了犧牲的準備,可是誰不奢望能全須全尾地活下來?所以,他們都渴慕一位又強大又睿智的將領。這將領是男是女是醜是美難道真的那麼重要?
鴉九用自己的實力征服了這些人。
至於那些中層、高層的將領們,他們中就算有人瞧不起鴉九,可鴉九並不是好對付的。首先,鴉九身後有太后撐腰,而太后的手裡分明掌著實權!其次,鴉九手裡有兵。確切地說,鴉九手裡的大部分兵力都是匪兵。他們原本是匪,因這次為朝廷立功,才招安成兵。這些人都是在很久以前就跟著鴉九了的,除了鴉九,他們誰也不服。除了鴉九,誰也吃不下這股勢力。在這樣的情況下,就算是為了安這些人的心,大家也不得不捏著鼻子承認了鴉九的身份。若沒有鴉九鎮著,這些人肯定要鬧起來。
哪怕鴉九並沒打算撿起那個公主的身份,她如今也有了小將軍的身份。
而她會繼續往上爬。失去了馮老將軍的西北軍是一塊正在被幾方勢力瓜分的大蛋糕,鴉九會甩出她的鞭子,從中勾到她想要的那塊蛋糕。她喜歡西北,這裡有著很遼遠的天,也有著她期待的自由。
她是宮傾手裡的刀,也是宮傾手裡的盾。
時間一轉眼就過去了五年。
出海的蘇清帶著滿船的貨物回來了!接到她的信時,正是初夏的好時節,蘇雲芷帶著天香社的成員們在京郊的運河中泛舟。天香社的名頭在這些年中不知不覺就大了,誥命夫人們無不以加入天香社為榮,可惜天香社卻不是人人都能進的。想要加入天香社,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讓淑太妃點了頭。
地位、金錢、美貌、才情通通沒有用。商賈女的身份夠低了吧?淑太妃看她順眼,她就成了天香社的一員。而那位寫出了《為婦》詩十二首才名遠播的廖氏女,淑太妃卻笑她寫的東西全部是垃圾。
蘇雲芷之所以這麼任性,是因為她把天香社推廣到宮外的目的就是為了促進平權主義的萌芽。作為女人,她有時不得不承認一句話,看不起女人的不光有很大一部分男人,還有女人自身。在這個女性維權如此不易的時代,攔在她們面前的不光是衛道士,還有很多已經將三從四德視為真理的女人。
蘇雲芷暫時沒有那麼大的本事去改造所有人,因此她只能將一些“頗有想法”的女人先湊到一起。
蘇雲芷在循序漸進地“調教”這些人。
起初,一些貴婦覺得天香社不是那麼上得了檯面。當天香社的成員互相交流美白打扮的心得,並且那些女人確實在淑太妃的美容指導下變得越來越漂亮時,有一些貴婦心動了。當天香社的成員按照規章制度成立孤兒院,一起做了好事並上達天聽,在民間在朝中都有了極好的名聲時,又有一些貴婦心動了。當天香社的成員漸漸組成一張很大的關係網,開了鋪子的賺足了錢,脾性相投的為子女定下良緣,消息靈通的幫家中男人升了官……她們的日子過得越來越好,於是就有越來越多的人心動了。
蘇雲芷並沒有帶著這些人喊口號。她只是把一些生活理念在談笑嬉耍中灌輸給了她們。
要學會愛自己,於是你一直都是美的。
要學會愛別人,於是生活也是美的。
要學會正視自己的存在,身為一家主母就應該要行駛主母的權利,從而實現自己的價值。只有這樣,她才能憑著自己成為家庭中不可或缺的一員,而不是憑著丈夫的寵愛,也不是憑著兒子的爭氣。
要有更高的追求,這追求可以分為很多,而首要的就是平等。
……
一年前,蘇雲芷有心要弄的女子學堂也已經建起來了,學堂的名字是“小荷學堂”。這名字或許不夠大氣,但是蘇雲芷的心裡充斥著野心。謝儀儀和馮婉兒兩位太妃搖身一變成為了學堂之中的老師。
除了謝馮二位,學堂中當然還有別的老師。
因為“小荷學堂”四個字是太后親筆所書,又有天香社中的誥命們大力支持,小荷學堂第一年就招收到了四十多名學生。這四十多名學生中,有三分之一的嫡女,她們的母親大都是天香社的成員,正好她們的年齡也合適,於是就入了學堂。還有一些成員,她們並沒有適齡的親生女兒了,於是就把素來懂事的庶女們塞了進來。剩下的那些庶女們則是一些權貴之家塞到小荷學堂中用來試探深淺的了。
小荷學堂中教學生們琴棋書畫,也教她們女紅,似乎和很多家族中的女學並沒有兩樣。
但其實這二者的差別可大了。
小荷學堂還教姑娘們自信自愛,教她們自尊自強。學了琴棋書畫不是為了取悅誰,而是為了充實自己。學了女紅廚藝不是為了討好誰,而是出於自己的興趣。古往今來,男人們一直在告訴女人,你們唯有靠著男人才有好日子過。而現在,小荷學堂卻在告訴姑娘們,你們完全可以靠自己活得漂亮。
這樣的教育同樣不是口號式的教育,而是在生活中一點點展現出來的。
自信的女人是最美的。人們很快就意識到小荷學堂確實不同凡響,姑娘們不過才學了一年,給人的感覺就像是脫胎換骨了一樣。儘管很多人說不出她們的變化在哪裡,但她們的眼睛確實更明亮了。
於是,等到小荷學堂第二年招生的時候,學生一下子就多了起來。
蘇雲芷帶著天香社的成員泛舟河上,就是為了商討這件事情。學生們多了,老師就不夠用了。
可樂把蘇清寄來的信遞給了蘇雲芷,蘇雲芷只瞧了一眼信封,立刻把信倒扣著放下了。天香社的人都很有眼力勁,曉得淑太妃只怕是遇到了什麼重要的事情,因此紛紛藉口要欣賞夏日初開的荷花,三三兩兩離開了座位,繞到了船尾上去。只有一位尚書夫人還坐在原位上,她本人姓陳,夫家姓朱。
蘇雲芷朝陳夫人看去。
朱尚書是宮傾的得力助手,不過五年就從侍郎爬到了尚書之位。蘇雲芷對陳夫人也很有好感。
陳夫人面上露出了難色。
蘇雲芷笑著說:“夫人若有什麼事,但說無妨。”
陳夫人猶豫了一下,說:“這事恐有些……”
蘇雲芷叫蘋果退開了三步,然後把陳夫人招到了自己座前,問:“何事叫夫人如此為難?”
陳夫人咬了咬牙,附在蘇雲芷耳邊把她知道的事情說了。她娘家有個小兄弟,是個不成器的,平日最愛宿柳眠花,家裡人勸了好幾回,也不見他改了多少。卻說這小兄弟前兩天在青樓中遇見了一個人。這陳家子雖不成器,卻有幾分眼力勁,瞧見那人腰間有一塊看似樸實無華其實無比珍貴的玉佩,又瞧見那人白麵無須的樣子,便猜測他是宮中的太監。而這太監一直畢恭畢敬地跟在一個孩子身後。
蘇雲芷面露訝異:“皇上前兩日確實出宮去了承恩侯汪家,莫不是……”
陳夫人面色凝重,並不敢接這話。
“皇上才多大呀!今日風和日麗,夫人不如也隨她們賞荷去吧。”蘇雲芷捂嘴笑著,看似是把這個話題帶過去了。皇上還不到十歲,若是被人知道他去了青樓,即使他什麼都沒有做,這事也不好聽。
瞧吧,有些人想要作死,是根本攔不住的。
第113章
汪家的這個承恩侯爵位其實來得十分尷尬。
一般能夠被封為承恩侯的往往都是皇后的母族,也有寵妃的母族,如今皇上還小,其實能夠被封為承恩侯的就只有宮家了,不過宮家並沒有受封。宮家在幾年前攪進了謝家的謀逆之事中,他們可是差點把流著前朝皇室血脈的姑娘娶進門成為了下一任的宗婦,在這樣的情況下,雖然宮家不至於像謝家那樣死了好些人,但如今的光景確實是不如從前了。不過倒了一個宮家,卻又出現了一個小宮家。
這小宮家指的不是別家,正是宮太后的親哥哥一家,他是當年的狀元郎,是如今的宮知州。
宮傾有心要壓下大宮家,於是並不會刻意抬舉他們。而她又看好小宮家,用不著過分抬舉宮二。宮二這些年一直外放為官,他是從一個小縣令一步步爬上來的,宮傾對他的照顧只是沒讓人搶走他的功勞而已,但宮傾並沒有過分關照他們,因此宮二和蘇家小妹這對夫妻做到了如今這個程度,全然是他們自己的功勞。對於承恩侯這樣的爵位,不論是宮傾,還是宮二自己,其實從未將之看在過眼裡。
他們不要的東西,卻讓某些人趨之若鶩呢。
東芝當初是為何進宮的?她的家族在多年前陷入了一個大案中,整個家族都被打落成了賤籍,於是他們培養了東芝,是想要效法世宗時的靜妃一家,希望東芝能夠進宮為皇上生下一個孩子,只要他們成為了皇子的母族,那麼自然就能脫賤入良了。他們那時或許只是想著能恢復良籍就好了,可誰想到流著汪家血脈的小皇子竟然有朝一日成為了皇帝呢?他們的日子越不好過,野心就變得越發明顯。
宮傾故意壓了他們幾年。
說一句似乎顯得偽善的話,其實宮傾最開始確實想過要幫助汪家的,正如她在皇帝還是皇子的時候也想過要讓這個孩子平安長大。可是,野心和平安,這二者是不能共存的。當小皇子成為皇帝時,他就成為了宮傾的敵人。汪太貴人既然親自把兒子推到了皇位上,那麼她也早就不是當初的東芝了。
宮傾極力維護著皇帝的權威,卻從未想過要幫汪家恢復身份。
果不其然,汪家開始急了。他們的日子過得越苦,心思就越容易被挑唆。汪太貴人費盡心思籠絡了皇上身邊的人,鑽營了幾年,終於逮著空子成為了皇上心中的“好母親”。然後,在這位好母親的努力下,皇上終於想起來要抬舉汪家了。這些人百般算計,卻忽略了一點,其實皇帝是宮傾的兒子啊。
當初先皇的遺旨是如何說的?擇皇后親子繼位!
此時的人們重禮法,反而就輕血緣了,皇上都已經是宮傾的兒子了,他的母族當然就是宮家,他想要抬舉汪家算什麼呢?太后在這些年中對皇上盡心盡力,不捧殺,也不忽視,皇上卻偏偏長歪了。
汪家受封了承恩侯,在汪太貴人和皇上看來,這是皇上終於啪啪啪地打了太后的臉。
可其實,朝中的不少大臣都因此對皇上生出了一些失望之情。即使他們口上不說,心裡也覺得皇上有些忘恩負義了。他當初是靠著太后才登上皇位的,如今卻不顧禮法推崇汪家,這就是在胡鬧啊!
皇上一直在辜負太后的苦心,辜負太傅的教導,辜負大臣們的期望,而汪家就是明晃晃的證據。
再說汪家,他們有了爵位,卻也只有爵位而已。他們身上的賤籍背負了幾十年,在此期間族人們都沒有接觸過良好的教育,他們也根本沒有什麼拿得出手的人脈,除了一些拍須溜馬的小人在奉承他們以外,但凡有些身份的,誰瞧得起他們呢?於是,他們只能緊緊地扒著皇上,然後極盡鑽營之事。
宮裡的汪太貴人大約還覺得有了承恩侯之後,他們就能宮內、宮外齊心協力去扳倒太后了。
宮傾不怕他們做得多,只怕他們什麼都不做。因為,做得越多,錯的就越多。
皇上之所以看重汪家,是因為他無論想要做什麼,汪家都會很努力地滿足他。他想要玩,汪家人就會想方設法讓他好好玩。他想要見新奇的事物,汪家人就會費盡心思去搜羅。他想要見識下妓院,汪家人不就帶他去妓院瞧熱鬧了麼?太后沒有做的捧殺之舉,竟然是被汪家這些人用得爐火純青了。
蘇雲芷心情愉悅地拆了信。蘇清的信很短,她只是告訴蘇雲芷,蘇雲芷要的東西,她都弄到了。儘管蘇雲芷的心理素質已經越來越強大,可是看到了這樣的好消息,她還是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氣。
“回別苑!”蘇雲芷道。
才將將入夏,蘇雲芷就不耐在皇宮中待著了。天下人都以為皇宮是這世上最富貴的地方,但其實夏日的皇宮悶得如同蒸籠。宮傾寵著蘇雲芷,一到夏天就會帶著蘇雲芷和眾多心腹大臣住到避暑別院中來。冬日時,她們則可以去溫泉山莊住著。總之,如今一年四季,他們在皇宮裡住不了多少時間。
蘇雲芷如同一隻花蝴蝶飛回來時,宮傾正坐在涼亭中處理政務。
蘇雲芷從後面捂住了宮傾的眼睛,然後就著這個動作趴在宮傾的背上,在宮傾臉上親了一口。台元嘉沉默地低下了頭。他已經儘量趕在淑太妃不在時過來彙報事情了,為何老天爺卻仍是不放過他?
“你今天回來得真早。”宮傾笑著說。
蘇雲芷嘿嘿一笑,起身從一旁的宮女手中奪過扇子,一邊幫宮傾打扇,一邊說:“因為我有了一個好消息想迫不及待地和你分享啊!你這冰碗裡放了什麼水果?快喂我吃一口!嗯,要冰沙多一點的!”
宮傾用勺子舀了一點,遞到蘇雲芷的嘴邊。
“只有這麼一點點啊?”蘇雲芷嘟起了嘴巴。
“給你吃一口就不錯了!”宮傾記得蘇雲芷的小日子又快來了,不敢讓她吃太多寒涼的東西。
蘇雲芷低頭含著勺子。
“有什麼好消息?”宮傾往旁邊移了移,示意蘇雲芷挨著她坐下。
“我不坐。坐下了不好幫你打扇子。”蘇雲芷的眼珠子轉了兩圈,“我姑姑要回來了!之前我托她弄的種子,估計她都拿到手了!你說,這算不算一個天大的好消息?以後餓肚子的人會越來越少了吧?”
“當真?”宮傾的聲音都忍不住揚了起來。
蘇清出海已經有五年多快六年的時間了,原本蘇雲芷算著她三年左右就該回來一次的,結果一直沒有等到蘇清的消息,蘇雲芷嘴上不說,心裡卻擔心蘇清出事了。先不說蘇清是蘇雲芷非常看重的長輩,沒有了蘇清從海外帶回來的良種,宮傾就少了一個砝碼。而現在蘇清終於帶著好消息回來了啊!
“嗯,我剛接到了她的信。喏,你自己看。”蘇雲芷對著宮傾挺了挺胸。
宮傾從蘇雲芷的懷裡摸出了那封信。她這個動作做得無比自然,這其中也沒有什麼情色的意思。周圍的人都像台元嘉一樣眼觀鼻鼻觀心,因此並不知道兩位娘娘又無意識地撒了一把熱乎乎的狗糧。
一目十行地看完了信,宮傾都有些興奮了:“這……這真是太好了!”
“新農作物的推廣需要一點時間……你可以配合著朱尚書的土地制度改革一起推行新作物。如果順利的話,到了明年冬天應該就能在一定範圍內取得成效了。”蘇雲芷最喜歡看到宮傾高興的樣子。治理一個國家哪裡是那麼容易的事情呢?尤其對於像宮傾這樣很有責任心的人而言,她所走的每一步中都背負著無數人的未來。蘇雲芷希望宮傾能夠開心一點。所以,她希望老百姓的日子能夠更好過一點。
要好一點,再好一點,這樣才不會辜負了宮傾的努力。
“蘇清真是雲朝的大功臣!”初夏的陽光仿佛在宮傾的眼中落下了無數亮光,“當然,最大的功臣是你。”要不是蘇雲芷提供了詳細的航海圖,要不是她細心準備了那麼久,蘇清現在還是宮裡的金絲雀。
“我可不是什麼功臣!”蘇雲芷搖頭笑著,“我分明是你的大寶貝啊!”她說這樣的話時一點都不顯得肉麻。宮傾忍不住跟著笑了起來。於是蘇雲芷笑得更加歡暢了,她的笑聲中還帶著顯而易見的得意。
台元嘉隱隱聽明白了兩位娘娘的話。她們似乎找到了良種,而那良種只要推廣開來,是能夠讓老百姓們全都吃飽飯的。讓所有的老百姓吃飽飯啊!古往今來又有幾個皇帝真的能夠做到這件事情呢?
若這良種一事是真的,那麼兩位娘娘此舉就功在當代、利在千秋了!
所以,我未曾做錯什麼。台元嘉對自己說。
第114章
踏上故國的土地後,蘇清做的第一件事是叫人快馬加鞭給蘇家送了信,而蘇家會把信中信交給蘇雲芷。她做的第二件事是找了一家生意不錯的酒樓,點了一桌子的菜,獨自從中午一直吃到了晚上。
那些懷念雲朝菜的日子真是太難熬了!
蘇清不是可憐兮兮總餓肚子,也不是吃不到什麼好東西,她只是太懷念家鄉的菜了!
吃到酒樓打烊的時候,蘇清撫摸著自己圓滾滾的肚子,終於心滿意足地出了一口氣。在過去的五年中,哪怕她的船隊無比強大,哪怕她帶的侍衛隨從很多,但她並不是沒有遇見過危險。她損失了兩艘船,失去了將近三百名手下,才終於能夠回到當初起航的地方。這一路如此不易,她卻未曾後悔。
如果沒有出去走走,她不知道這個世界會有這麼大!
她生,她將是一切的見證者。
她死,她也會是真理的殉道者。
所以,蘇清從不後悔自己出海的決議。即使有過遭遇了意外不得不漂泊海上靠發餿的淡水解渴的日子,即使有過被某些當地人追殺的日子,即使有過船員們疑似得到瘟疫一個個死亡的日子……艱難的日子還有很多很多,有好幾次她都懷疑自己沒法再見到第二日的太陽了,但是她最終還是從無比艱難的境遇中走出來了。她咽下了苦楚,她洗劫了敵人,她埋葬了手下,最終她帶著收穫順利歸來了!
冒險是會讓人上癮的。
大海有著它特殊的魅力,讓蘇清越來越對之著迷。
在蘇清的旅途中,她也曾遇到過很多追求者,那些喜歡在身上塗滿香料的金髮碧眼的貴族用詠歎調對她訴說著愛意,然而蘇清卻毫不留情地選擇了告別。愛情這種東西對於蘇清來說真是太淺薄了。
蘇清一直覺得她和宮傾是一類人。只是,宮傾卻遇到了一個蘇雲芷。
月老一定消耗掉無數的紅線才成全了宮傾和蘇雲芷,其他人哪裡還能有宮傾那樣的好運氣?
等到蘇清終於見到蘇雲芷時,時間又過去了整整一個月。蘇清帶回來的新品種作物已經全部運到皇莊中去了,蘇雲芷親自盯著這一塊。從海外引進的農作物的種植和推廣是絕對不允許出現失誤的。
在這些年中,蘇清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但是她整個人看上去卻更加精神了。
宮傾在避暑別苑招待了蘇清,她還記得蘇清當年的喜好,於是問蘇清想要喝什麼茶。蘇清卻因為這個問題愣住了。她喜歡茶,也喜歡書畫。剛出海的時候,她帶上了不少茶葉,也帶了幾本自己最喜歡的字畫。只可惜,那些字畫如今都已經沉入海底了。而她也已經有很多很多日子沒有品過好茶了。
“……在那個島上耽誤了很久,那裡有一種很矮的樹,我也叫不上名字。我身邊有粗通藥理的人,他仔細嘗了那種樹的樹葉,說樹葉有清熱解毒的作用,於是我就把大部分嫩葉都掐了,曬成茶葉,湊合著用。”蘇清對宮傾說著自己的經歷,“我們還找到了一種口感偏甜的植物,我就讓人把那種植物搗成了汁,然後混著野草做了餅,說真的不太好吃,可是配上自己曬的茶葉,卻能夠開一個茶會了。”
在那樣的情況下,蘇清還有開茶會的閒情逸致,她真的是一個心理素質很強大的人。
所以,她帶著她的人熬過來了。
蘇清說著那些其實並不輕鬆的過去,可是她現在卻已經能夠雲淡風輕地說來,那語氣就像是她當初尚在閨閣時和友人聊起衣服的花色一樣,又好像她正指著某句風花雪月的詩說此處寫得很有味道。
宮傾認真地聽著。在這種時候,她只要懷著敬意地聽著蘇清的故事就好了。
蘇清說著說著就忍不住笑了:“罷,罷,今日嘗嘗你的好茶吧!若是喝了茶,你能讓我再帶一點走就更好了。天底下最好的茶葉都在宮裡了,而宮裡最好的茶葉一定都在你這裡了。你可得大方一點。”
“那是自然的。您是姑姑,我是小輩,豈有小輩不孝敬長輩的理?”宮傾淡淡地笑著,說。哪怕在蘇雲芷面前,宮傾似乎一直在笑,可是到了別人面前,她還是習慣把所有的情緒都表現得恰到好處。
對於宮傾這一聲姑姑,蘇清無比坦然地受了。她是蘇雲芷的姑姑,自然也是宮傾的姑姑了。
好茶葉呈上來了,好水也用好炭煮開了,好的瓷器擺在了蘇清面前,蘇清先用熱水把茶具溫了一遍,然後行雲流水地泡起了茶。哪怕這些年沒有像樣的條件,她的動作卻不顯生疏,還是那麼優雅。這樣一個女人,她可以受得住金玉之冠,也可以受得住荊棘之冕,她的優雅是融入了骨血中的優雅。
蘇清的茶藝已是登峰造極,欣賞她的泡茶之舉是一種享受。熱氣仿佛柔和了她的眉目。
茶香四溢。蘇清分出一杯給了宮傾。
宮傾舉杯,道:“敬亡者。”敬蘇清手底下犧牲的那些人,他們應該被歷史銘記。
“敬亡者。”蘇清亦舉杯。
“敬蒼生。”宮傾的手還是穩穩地舉著。
“敬蒼生。”蘇清附和道。
宮傾的眼中迅速閃過一絲笑意:“若您不介意,我還想敬雲芷,願她得償所願、幸福安康。”
“好,敬雲芷。也願你得償所願,天下歸心。”蘇清的唇角一點點勾起來了。
宮傾和蘇清很有默契地相視一笑。宮傾不必特意敬蘇清,因為蘇清已經得到了她想要的。其實蘇清從不介意別人是如何看她的,她是為她自己而活。從過去到現在,她的心裡一直都自成一片天地。
“日後有何打算?是繼續出海,還是……”宮傾問。
“自然要繼續出海,我吃過的虧當然要一點點討回來。不過,我的船需要維修了,而且我的人也不夠多了。”蘇清聞著茶水的香氣,恍惚間她似乎還是靜安宮的主人,十分冷靜地看著宮內的風起雲湧。
宮傾立刻明白了蘇清的野心。如蘇清這樣的人,當年能守著書畫過得自得其樂,還真是高宗的幸運啊。若是那時有什麼人或者什麼事激起了蘇清的野心,也許朝堂的格局早在那時就已經要變動了。
“您會得到您想要的。”宮傾鄭重地許諾說。
“那麼,你也會得到你想要的。”蘇清很滿意宮傾的態度,所以她同樣鄭重地給出了自己的承諾。她是蘇家人,如果有什麼好處,按說她應該把大頭給了蘇家。可是,她現在卻全然站在宮傾這一邊。因為,她透過宮傾的眼睛已經看到了一個全新的未來,這個未來關乎了江山社稷,關乎了萬民萬代。
送走了蘇清,蘇雲芷卻還沒有回來,宮傾起身換了輕便的衣服,就帶著幾個人去了皇莊。避暑別苑距離皇莊不遠,宮傾騎馬的話,只要小半個時辰就能到了。她遠遠就看見蘇雲芷正站在田埂之上。
蘇雲芷穿著一身褲裝,將褲腿都紮進了靴子裡。她把頭髮梳成了兩個大辮子,頭髮上毫無裝飾。她手上還拿著本子和炭筆。宮傾見她蹲下身觀察地裡剛剛冒了芽的莊稼,然後在本子上寫了幾行字。
宮傾就那麼看了好一會兒。
直到蘇雲芷累了,當她想要伸懶腰的時候,她才看到了宮傾。
“你來了怎麼也不叫我?”蘇雲芷對著宮傾招了招手,問。
“因為我懷疑自己看到了一幅畫,我害怕自己發出的聲音會驚擾了畫中的仙人。”宮傾認真地說。無論在何地,無論在何時,她的姑娘站在了哪裡,那裡就成為了一幅畫,那是世界上最美麗的風景。
蘇雲芷卻哼了一聲,說:“我才不要做什麼仙人。”她們在人間倡狂難道不好嗎?
宮傾伸出手,把蘇雲芷頭髮裡粘上的一片葉子取了下來,說:“忽然很想對你說聲抱歉。”
“怎麼了?你又把我的零食都塞給長命那臭小子了?還是小七尿我衣服上了?”蘇雲芷撒嬌一樣地戳了戳宮傾的胸口,“兩孩子真是沒一個省心的!你還幫著他們欺負我,你的良心難道就不會痛嗎?”
宮傾抓住了蘇雲芷的手:“今天和蘇清聊了很多……抱歉,是我固執地把你留在了我的身邊。”原本蘇雲芷也應該去過那樣自由自在的日子,就算有辛苦、有磨難,那也不過是蘇雲芷王冠上的點綴。
蘇雲芷愣住了。
“但是,我已經說了抱歉。我的歉意不是那麼好收的。”宮傾把蘇雲芷拉進了自己的懷裡,“所以,你已經被我永遠地禁錮在身邊了。”她從來都不會後悔自己選擇的路,在蘇雲芷的事上就更不會後悔。
“你想得美!”蘇雲芷立刻毫不示弱地說。
宮傾笑著親吻蘇雲芷的頭髮。
“你沒有道歉的資格,因為我留下不需要你的支援,也不需要你的反對。”蘇喵喵傲嬌地宣佈。我留下是因為我想要留下。我想要留下是因為我知道你離不開我。你離不開我是因為……因為你愛我。
我允許你愛我。
正如我愛你。
第115章
當小皇帝十三歲時, 他忽然就一病不起了。
也許是宮傾這些年的表現太叫人信服, 沒有人懷疑是太后對小皇帝動了手腳。而事實上,宮傾和蘇雲芷確實沒有給小皇帝下毒。她們只是在小皇帝想要作死時沒有攔著而已。宮傾明面上一直都在位小皇帝裡,暗中卻利用小皇帝本身的性格給小皇帝限定了生長空間, 於是他只能長成一棵歪掉的樹。
小皇帝已經從根上就壞掉了啊, 更何況他的親生母族還一直在縱容著他。
皇上病得起不來身, 對這個國家卻好像並沒有什麼影響。宮傾在處理政務的同時,命整個京城戒嚴,所有人禁娛樂, 為皇上祈福。大家明面上都很認真地盼著小皇帝儘快好起來, 私底下卻流傳著各種小道消息,說的都是小皇帝不光彩的病因。流言越傳越廣,有些的流言其實已經不太靠譜了,比如說有人傳小皇帝荒淫無度,能夜禦十女什麼的,其實才將將十三歲的小皇帝哪裡有這個本事呢?
不過, 皇帝的真實病因確實光彩不到哪裡去。
自從汪家受封承恩公後, 小皇帝就經常偷溜出宮,和汪家人混在一起。他以為自己換了身衣服,別人就認不出他來了,但其實“皇上會經常出宮流連于煙花柳巷”這一點已經成為了朝中公開的秘密。
宮傾從來沒有在政權上打壓過小皇帝,至少在大家眼裡是這樣的。她會給小皇帝請最好的老師,她會把所有批好的摺子給皇帝過目,她甚至縱容小皇帝自己下聖旨——不然汪家哪裡有資格成為承恩公。但是, 小皇子的性格已經形成了,宮傾越不打壓他,他做得越多,朝中大臣們就對他越是失望。
等到皇上病了,消息靈通的人知道皇上是從宮外的章台路被抬回來的,朝中重臣們的臉都徹底黑了。小小年紀就已經五毒俱全的小皇帝用自己的實際行動磨去了眾人對他的最後一絲好感和敬畏。
宮傾一點都不急。事實上,皇上這場病來得比她計畫中還要更早一點。
國不可一日無君。宮傾讓太醫竭盡全力吊著小皇帝的命,然後展開了各方佈置。等她的準備工作做得差不多了,因為一場病而瘦脫了形的小皇帝,在病了兩個月後終究還是去了。按照慣例,皇上無子,新君的人選就要從他的兄弟那裡挑。然而,在皇上停靈時,各地忽然起了各種令人震驚的祥瑞。
只要初高中的化學物理知識還沒有忘記,祥瑞真的是要多少有多少。更何況,有些的祥瑞根本不需要弄得這麼複雜。比如說,宮傾早在幾年前就把一塊刻了字的龜殼埋在了京郊的山上。這龜甲是特意做舊了的,又在土裡埋了十幾年了,任誰都看得出來這東西不是新弄的。這樣的祥瑞製造起來很方便,只是需要提前行動而已,偏偏人人都吃這一套。而這龜甲上的字暗示了接下來將會是女皇臨朝。
祥瑞的出現,是為了給宮傾一個名正言順的登基理由。
這些年,朝堂上的重要部門都被宮傾安插上了自己的人。天底下的學子那麼多,宮傾是偏向寒門的,她想要的既忠心於國家又感恩于太后還有能力做實事的學子們不知道有多少!宮傾就一點點佔據了朝堂上的話語權。與此同時,宮傾手裡還有軍隊。若非不想過多流血,她甚至可以直接發動政變。
蘇雲芷背後的蘇家也一直在努力。
地方上的小官們鋪開了一張巨大的關係網,他們在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然而一旦到了關鍵時期,這張網的作用是巨大的。生活在地方上的普通老百姓們或許不關心皇上是誰,因為這其實對於他們的日常生活並沒有直接的影響,但他們一定會關心自己縣內的縣令是誰。說句不恰當的話,縣令的官位雖然小,在地方上卻是土皇帝一樣的存在。他們若想要在民間增加宮傾的威望,這是很容易做到的。
因為推行廉政,乾慶帝時期官場中貪官橫行、大肆搜刮民膏民脂的局面已經沒有了。如果沒有人引導輿論,老百姓們或許會把功勞歸到小皇帝身上,但有了輿論的操縱,於是民間都流傳著太后鐵面無私的種種事蹟,是太后斬了貪官,是太后推了仁政。小皇帝是誰?抱歉,老百姓們根本沒聽說過。
這些事情已經能讓宮傾得到民心了,更何況宮傾還推行了新的糧種。
誰能讓老百姓們吃飽,誰就是天!在這個生產力極其低下的時代,高產的糧種能救活不知道多少人命!若這世上還有聖人,那麼只這一件事,就能讓宮傾以功德封聖。多少人給她造了長生牌子啊!
所以,當小皇帝駕崩的官報發往各地,與此同時又祥瑞四起,老百姓的心裡都產生了一個想法。太后必然是天命所歸!什麼,女人當皇上是一種大逆不道的行為?可太后不一樣,她是天命所歸啊!
有人脈,有軍隊,有民心,宮傾不需要急不可耐地披上龍袍,自然會有人把龍袍捧到她面前。
朝中有人上了奏摺,請太后登基。
頑固派們自然要痛斥太后一派的狼子野心,他們中甚至有人當堂對著太后破口大駡,然後撞柱而死。宮傾面無表情地看他們上躥下跳。沒撞死的,直接讓他們死個徹底。已經死了的,那就死了吧。
半個月後,宮傾登基為帝,改元正元。
宮傾穿著嶄新的龍袍,一步一步地走上臺階,走上了權利的巔峰。當她走到最高的臺階上時,她轉身面向眾人。所有人動作一致地跪地臣服、齊呼萬歲。在這一刻,宮傾的心情卻無比平靜。她穿越至今,不說每一步都走得步步驚心,但確實耗費了巨大的心力。還好,她從來都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我為天下之主,得天下人臣服。你為我主,得我臣服。
新皇隔著人群,遠遠地看到了蘇雲芷的身影。在所有人的跪拜中,唯有她們二人站著。
宮傾這才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這盛世!如你所願!
【番外一】
正元初年,新皇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蘇雲芷卻在新皇的寢宮裡睡懶覺。
宮傾做了皇帝,朝中卻並沒有起多大的波瀾,很多政策仍循舊例,都是平穩過渡的。畢竟,其實當宮傾還是太后時,她就已經把各種勢力都捏在了自己的手裡,如今不過是更名正言順了一點而已。
不過,變化還是有一點的。
當宮傾還是太后時,縱然她是這個國家中最有權柄的女人,卻從來沒有人想過要給她送男寵。但當宮傾做了皇帝,人們就好像忽然意識到,皇上身邊並沒有什麼人呐,於是就有人開始自作聰明了。
宮傾冷笑一聲,把這些只會鑽營的小人直接擼成了白身。
新皇默默地想,她是不是應該舉辦一場盛大的婚禮了。
宮傾和蘇雲芷的關係並沒有刻意瞞著別人,她們的心腹官員對此已經一清二楚。在她們潛移默化的影響下,他們對她們的關係接受良好。只是,她們若想要舉辦婚禮,那麼勢必會引起一番動盪。先不說宮傾和蘇雲芷都是女人,只說她們原本的關係,因為她們曾經分別是乾慶帝的妻妾。在這樣的情況下,即便她們中有一個是男人,新皇宮傾想要把先皇的寵妾娶來作自己的妻子,都會叫天下譁然。
而這樣的不利影響會一直存在。
並不是所有人都真心想讓宮傾當皇帝的,那些利益被侵犯的世家,那些頑固派們,那些民間的酸腐書生,他們即便口上不敢對新皇表示不恭敬,心裡卻積壓著諸多不滿。如果宮傾主動將把柄送到了他們手裡,誰知道他們會做些什麼!宮傾剛剛登基,這個國家能不發生動盪,最好就不要發生動盪。
“你瘋了!我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辦什麼婚禮!”蘇雲芷就不理解宮傾的想法。
宮傾自己其實也不太理解,她的理智在告訴她,這婚禮當然是不能辦的,但她在感情上是真的很想要有一場婚禮啊!她歎了一口氣,說:“若你不名正言順的站在我身邊,那我該給你怎樣的榮耀?”
蘇雲芷是淑太妃,按照後宮慣例,想要提升她的地位,當然是在淑字前頭再繼續加封,或者直接將她晉升為貴太妃等等。可這封號最初是來自于乾慶帝的,宮傾怎麼捨得讓自己的好姑娘繼續頂著和乾慶帝有關的封號?後宮的封號自然不能再用了。但除非蘇雲芷入朝為官,否則前朝封號也不好給。
蘇雲芷卻不願意走向前朝。在過去的那些年中,她始終是官員口中的妖妃。她才懶得去和他們打交道。蘇雲芷只想和宮傾待在一起。她自己是不看重封號這種東西的。天底下,除了她還有誰能對著皇上做些這樣這樣那樣那樣的事?除了她還有誰能得到來自皇上的全部愛意?封號什麼的都是虛的。
“你的奏摺,隨我看;你身邊的人,隨我用。你遇到的所有事,都會和我商量。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執泥於外在的虛名呢?”蘇雲芷笑眯眯地說,“我啊,只要你一直愛我,這就是給我的最大的榮耀。”
新皇和她的皇后交換了一個吻。
蘇雲芷又說:“而且,其實我對於政治這種東西,真的不是特別感興趣。你負責治理這個國家,我呢則專門負責教育,努力提升女子地位,這樣好不好?我想要把天香社和小荷學堂推廣到全國各地。”
如果宮傾需要,蘇雲芷永遠能和她並肩作戰。
但現在宮傾處理政務時明顯遊刃有餘,蘇雲芷就想要去做些自己喜歡的事了。
“當然好了,你想做什麼都好。”宮傾摟緊了蘇雲芷,將剛剛的那個吻繼續加深。
婚禮的事就此擱淺了,然而宮傾哪裡捨得委屈了蘇雲芷。她命人以她和蘇雲芷為原型寫了很多戲本,並且找專業的戲班子排練出來,然後在全國巡演。當然了,最開始的戲本子裡面並沒有愛情的元素,只是把兩位元女主寫成了並肩作戰的好友,重點就寫宮傾親征時的事,一人戰沙場,一人守朝堂。
整出戲高潮連連,講的都是沙場上的宮傾如何驍勇善戰了,朝堂中的蘇雲芷又如何機智忠義。有你鎮邊疆,從此我不怕山河破碎,有你守朝堂,從此我不擔心後方穩定。她們的配合是那樣得默契。
這齣戲取得成功後,戲班子又排演了“我斬貪官、遭人嫉恨,你在困境中始終與我為伴”、“我想讓天下人吃飽,你身為金枝玉葉便在皇莊內親自下地種植良種、伺弄糧食”、“我登基為皇,你想到了天下的可憐女子,願意為她們盡一份心力”等等新戲。戲的一如既往精彩的,民間已將她們視為一體。
有人說,這兩位女子是天上神仙下凡。
於是,民間興起了很多娘娘廟。這裡的“娘娘”當然不是指宮裡的那種娘娘,而是指天上的神仙娘娘。娘娘廟中供奉的自然就是宮傾和蘇雲芷的天神化身。雖然除了重臣,一般人都見不到兩位娘娘的面,但這不妨礙他們製造出了娘娘們的神明畫像。人們把畫像貼在家裡,一是為鎮宅,而是為興家。
“感覺自己成了門神……”蘇雲芷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了。
“門神不好嗎?你想想看我們穿越前那個時空中的門神吧,要麼不貼,要麼就貼一對。一直到幾千年以後,縱然那時信仰開始缺失,人們不再信這一套了。但當他們提起我時,必然也要說起你。當他們提起你時,必然也要說起我。”宮傾微笑著說,“從此以後,我們在無數人的口中,都將是一體的。”
【番外二】
正元十年。
蘇雲芷開始操心養子的婚事了。她其實是個非常開明的家長。身為穿越者,她也做不出主動把十五六歲的少年、蘿莉湊一對舉動,這不是戕害未成年嘛!然而,賢王已經二十多歲了啊!就算是在現代,這個年紀的孩子都可以考慮結婚生子了,結果賢王不光沒有娶妻,身邊連個伺候的宮人都沒有。
蘇雲芷不會主動給賢王安排妾侍,她希望賢王能對他未來的妻子忠貞。但她也知道,在這個時代中,到了賢王這個年紀卻還是處男的,這實在是太不正常了!別人的孩子都能打醬油了!偏偏每回蘇雲芷說要給賢王相看賢王妃時,賢王都會找理由推掉。推啊推啊推啊的,賢王就一直單身到了現在。
蘇雲芷很懷疑養子的性向。
於是,蘇雲芷決定好好和賢王聊一聊。如果賢王真的喜歡男人,她肯定不會有什麼意見。甚至於如果賢王有了心愛人,他們決定要好好過日子,即使他們沒法成婚,蘇雲芷都願意見一見那個孩子。
當蘇雲芷隱晦地說出自己的意思時,賢王被嚇壞了。
“娘、娘……兒臣不、不喜歡……”賢王簡直都要哭出來了,他真的不喜歡男人啊!
蘇雲芷問:“那你為何還不成親?”
賢王沉默不語。
蘇雲芷歎了一口氣,說:“就算你承認自己喜歡男人,難道我會打你?喜歡一個人是沒有錯的。”
賢王趕緊搖頭,他真的不喜歡男人啊!
“那你給我一個理由吧,只要能說服我,你不願意成親,那就不成親了。”蘇雲芷說。
賢王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說出了自己的理由。他覺得現在的生活很好,整個國家的發展也很好,可是暗中還是有那麼多的小人,或是看不得女人當政,或是想要渾水摸魚,幾年前就有人挑撥了乾慶帝留下來的那幾個兒子,發動了三王政變,最後當然是被宮傾鎮壓了,宮傾沒有傷筋動骨,一點都沒有遭罪,但乾慶帝的兒子們卻只剩下賢王一人了。於是,漸漸又有人把目光放到了賢王的身上。
賢王不願意娶妻生子的原因就在這裡。他可以確保自己的忠誠,保證自己絕對不會對兩位娘娘造成危害。但是,如果他有了孩子,他的孩子也能始終保持初心嗎?賢王甚至想像出了最壞的結果,他生了孩子,然後他被人弄死了,有人拿著那個孩子挾天子以令諸侯,對著宮傾和蘇雲芷露出了長刀。
蘇雲芷真是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了。
蘇雲芷這個人,如果她心裡感動了,嘴上卻一定要說些惡狠狠的話。有宮傾慣著,她這個毛病越發厲害了。她恨鐵不成鋼地說:“你啊,真是笨死了!你就因為這種原因不娶妻?哎,真是笨死了!”
賢王傻呵呵地笑著。
蘇雲芷站起來,風風火火地說:“行了,你不用再擔心了,我過幾日就邀請眾誥命帶著女兒入宮。你都喜歡怎樣的姑娘?你好好說一說,我用心幫你選一選。等到日後成婚了,你不許辜負人家姑娘。”
賢王離開的時候,宮傾正好回了寢宮。他恭敬地朝皇上行禮,宮傾微微笑了一下。
身為由蘇雲芷和宮傾一起教養著長大的孩子,賢王當然是有能力的。可是,他卻從來沒有參與過政事,仿佛更喜歡過那種清風明月的生活。他能畫一手極好的花鳥圖,在文人清流中一直很受追捧。
明知道兩位娘娘是天神下凡,她們都很厲害,但她們的養子依然想要用自己的方式保護她們啊。
【番外三】
正元二十年。
漸漸有女人走上了朝堂為官。相對于二十年前,女人的地位有了大幅度的提高。她們也有資格繼承家業。儘管一家若是有兒子,在大多數情況下,家業依然不會交給女兒,但如果是獨女的家庭,她們不用擔心自己的家產被侵吞了。她們能夠和離改嫁。她們甚至真的如蘇雲芷所想那樣走上了朝堂。
御花園中,一個萌萌的小蘿莉正在學走路。
蘇雲芷站在一旁看著。歲月似乎格外優待美人。陽光下的她看上去還是那樣漂亮。
蘇清上了年紀,已經不再出海了。她坐在那裡悠哉悠哉地吃著水果,眼神卻在蘇雲芷和小蘿莉的身上來來去去。過了一些時間,小蘿莉走累了,蘇雲芷抱起她親了一口,然後叫人把她帶下去休息。
蘇清如今也是朝中的女官之一,她手裡握著一支海軍,並且掌管著全國的海上貿易。當她身為太妃,把小雲芷接到身邊伴駕時,那時的她根本想不到自己的侄女能走到這一步,自己能走到這一步。
“你們已經決定了?”蘇清問。
蘇雲芷點了點頭,說:“已經決定了。”
小蘿莉是賢王的女兒,今年還不到兩歲。賢王妃生她時是難產,據說以後都不能再有孩子了。宮傾和蘇雲芷商議後,決定時不時就把小蘿莉接到宮裡來住一陣。她們有心要把小蘿莉培養成繼承人。
蘇清雖已有了一些年紀,眼神卻還是相當銳利,道:“怎麼就選了她?九娘的孩子難道不是更適合嗎?”她口中的九娘就是指蘇雲芷的妹妹,九娘嫁給了宮傾的哥哥,他們孩子身上流著蘇宮兩家的血。
蘇雲芷搖了搖頭:“皇位終究還是要還給……的。否則,整個國家都要再動盪一番。這盛世江山是宮傾的心血,我捨不得任人糟蹋。而且若下一任皇帝還是女皇,現有的政策就不會發生大的改變。”
蘇雲芷說的現有政策就是指她在平權運動中推出的政策。
蘇清眼波一轉,沒有再說什麼。小蘿莉還小,不知道她資質如何,不過既然蘇雲芷和宮傾想要親自教養她,她日後最差也能做個守成之君。蘇清相信她們一定會為這個國家培養出一位好的繼承人。
不過,在這一刻,蘇清這位習慣走一步想百步的女子心中暗暗有了一個主意。其實賢王的女兒坐了江山也不錯,等到了時候就讓賢王女兒娶了九娘的孫子為“皇后”,如此也能算得上是皆大歡喜了。
【番外四】
“我穿過最漂亮的衣服,戴過最昂貴的首飾,還睡過全天下第二美的女人,此生無憾啊。”蘇雲芷趴在宮傾的胸口,嬉皮笑臉地說,“雖然你不是最美的,但你是最帥的,最厲害的,也是我最愛的。”
宮傾摟著某人自封的天下第一美,問:“真的沒什麼遺憾了?”
“沒有了!”蘇雲芷搖著頭說,“不過,若是等我們老了、死了,還能穿越回現代,那就更棒了。”
作者有話要說: 1、斷更是我不對。原本只是卡結局,只是想完美收個尾而已,於是一開始只打算休整幾天。
2、前文提到過,這文一開始就沒打算開車,但要求開車的讀者太多,於是拉燈了一次。不開車的原因,也仔細說過了,當時很多讀者都說能夠理解。然而,在我調整狀態時,有人摸到我微博,在私信中對我破口大駡,說我死要錢,卡肉就是為了出個志等等,並且還詛咒我全家。
3、很多事情,道理都懂,但做起來很難。我知道不應該為了幾個破口大駡的人放棄其他那麼多讀者,但心情受了惡劣影響,在原本就卡文的情況下,本文的寫作狀態全都沒有了。當時,原本三次元壓力就大,休息不足使得自我調節能力比平時弱一點,遇到這些事後,特別憤怒,特別傷心,還特別想報社。簡直控制不住自己。因為私信太髒,微博已卸載。朋友們安慰我這點事不算什麼。現在想想,或許真不算什麼,但當時處在那個環境,真難以控制情緒,傻逼了似的。
4、關於個志。封面和人設是找業內大手畫的,CG畫師的行業均價,大家可以自行百度,即便是三次元熟人的人情價,這兩項也花了五六千。封面找了兩人,第一個給我感覺不對,但仍支付了定金。要是我真的死要錢,直接找個一百塊的小網封不行嗎?除此以外,個志還有印刷、紙張、排版、工作室提成等成本。而個志的售價,我那時承諾過讀者,不超過一百,也就是業內均價,不會把成本轉嫁到讀者身上。所以,當初是抱著能不虧錢最好、虧了我也認的心態搞的個志。死要錢這一點,我不認。如果沒有為個志花費過那麼多心血,也許被人咒駡時,還不會那麼憤怒,不會那麼影響心情。
5、本文本來打算三月到期解V的,解V退錢後再更結局,這樣就能全文免費。不想我家人和我筆下的諸多好姑娘(兩位主角和諸多配角)因為“死要錢”而被人追著罵髒話,被人詛咒不停。但之前有過兩本書也是卡結局,斷了一陣,最後都沒有解V,所以我對解V存在著一點誤解。現在三月到期,才知道解V不是想解就能解的,解過V以後就要全文存稿才能開文。各方協商許久,索性都發上來吧。一開始打算在個志裡獨家放送的現代番外也直接在這裡更新。
6、《為凰》個志不打算做了。
7、對一直等待的讀者道歉,抱歉讓你們為某些人的戾氣、作者的玻璃心和無能買單。
第116章
【現代番外】
蘇雲芷做了一個夢。
在夢裡, 她就像是一個幽魂那樣, 跟在媽媽的身邊。蘇雲芷知道自己遭遇了車禍,並且因為這場車禍穿越了。媽媽卻不知道她在另一個世界活得好好的。她因為女兒的死亡而傷心欲絕。媽媽在車禍現場哭暈了過去。等她醒來,卻還要操持女兒的喪事。對於一位母親來說, 這真是世上最殘忍的事。
蘇雲芷好想抱抱她的媽媽。她想對媽媽說, 別哭。
可是, 她觸碰不到媽媽的身體,媽媽也聽不到她說的話。她什麼都做不了。
發生車禍時,車子是由宮傾開的, 然而事故的責任卻不在宮傾身上。蘇媽媽沒有遷怒于宮傾。因為宮媽媽同樣失去了她的女兒, 於是兩位媽媽一起互相陪伴著走過了最艱難的日子。然而失去女兒的傷痛卻是永遠都不會消失的。宮蘇兩家本來就是單親家庭,即使宮蘇兩位媽媽都有著自己的世界,她們的生活並不是全部圍著自己女兒轉的,但女兒也是她們的大半個世界啊!現在,半個世界坍塌了。
蘇雲芷眼看著媽媽迅速地瘦了,看著她一下子蒼老了, 她在夢裡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這真是一場噩夢啊!所以蘇雲芷很努力地讓自己清醒過來。
於是, 蘇雲芷就醒了。
陽光很好的夏日,蘇雲芷醒來時,周圍有很多嘈雜的聲音。她一時間根本弄不懂現在的狀況,不明白這是什麼時間,這又是什麼地方,不明白她現在是個什麼身份。她整個人都陷入了一種茫然中。
蘇雲芷記得自己出車禍了,穿越了, 在古代過了漫長的一生。
那是很漫長很漫長的一生。
宮傾在七十歲時退位,把皇位交給了她們的繼承人,自那以後,她還能陪著蘇雲芷到處走走。走到生命的最後時,已經是老太太的蘇雲芷卻有著和小姑娘一樣嬌俏的神色,她對著宮傾撒嬌著:“我這一生中,你答應過我很多事,你也確實都做到了。不過,我這兒卻還有最後一件事,你能答應我嗎?”
宮傾的眼神中藏著幾十年如一日的寵溺,說:“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我會努力做到的。”
蘇雲芷的最後一個要求,是希望能死在宮傾的前面。她希望自己能在宮傾的懷裡閉眼。蘇雲芷覺得自己真是太自私了,因為看不得離別,於是她想要先走向死亡。被剩下的那個是最難受的那個啊。
“你放心,我不會讓你等太久的。”宮傾說。
蘇雲芷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然後緩緩閉上了眼睛。她陷入了一片黑暗中。然後,她就夢到了媽媽們。她太想念媽媽們了,見不得她們難受。當蘇雲芷努力醒來時,她卻出現在了暑期的培訓班上。
沒錯,蘇雲芷發現自己回來了。她現在身處現代,放眼望去都是現代的建築。
這個時候,車禍當然沒有發生,蘇雲芷還是一個高中生。她可以肯定自己確實穿越過。如果這個世上真的有神明,他一定太偏愛蘇雲芷了。他將她送回了現代,還送到了悲劇並未發生的時間節點。
大概是因為時光有著神奇的魔法吧,雖然蘇雲芷清楚地記得古代時發生的事,但依然是現代原本就有的記憶佔據了上風。也就是說,她的身體裡藏著的靈魂,現在更多的是屬於二十幾歲參加工作了幾年的蘇雲芷,而不是那個在古代縱橫一生的娘娘。但關於她和宮傾相處的記憶卻永遠都沒有褪色。
蘇雲芷站了起來,她要去找宮傾,不知道宮傾是不是和她一樣都回來了。
培訓班上的同桌覺得今天的蘇雲芷很奇怪,先是趴在桌子上睡了那麼久,睡醒後又傻愣愣地發了好一會兒的呆,現在馬上就要上課了,蘇雲芷卻開始往外跑了。同桌有點擔心蘇雲芷,就拉住了她。
蘇雲芷朝同桌看了一眼。她的眼神中下意識就帶上了一些銳氣,威嚴自顯。
同桌被嚇了一跳,立刻鬆開了蘇雲芷。這位小姑娘覺得很奇怪,在蘇雲芷看她一眼時,她為什麼會有一種被猛獸盯上的感覺?同桌不知道,這是因為蘇雲芷已經在古代當了一輩子的上位者了啊!
“馬、馬上就要上課了。”同桌結結巴巴地說。
“我不上了,你幫我和老師說一聲吧。”蘇雲芷拎著自己的包往外沖。她一邊跑著,一邊努力尋找著和現在這個時間點有關的一切。還好是現代的記憶占了上風啊,否則她肯定是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空氣中帶著暑氣。
這應該是高一時的暑假。
從幼稚園開始,宮傾在每年寒暑假都會參加一些培訓班,不是補習功課,而是補習各類才藝。這並不是因為宮媽媽想要望女成鳳,而是因為宮傾自己確實有這方面的興趣。宮傾的優秀又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正是因為她自己有進取心,所以她才永遠是最優秀的那個。沒有人可以否定她的進取心。
蘇媽媽在教養女兒時本來是偏於放養的,但自從她和宮媽媽認識,也覺得女兒確實應該要被嬌養著。優秀的人總是能夠互相影響。即使此時的蘇雲芷和宮傾非常不合,但正因為蘇雲芷在宮傾面前不願意服輸,於是也開始報各類才藝培訓班了。差不多是這個時候,宮傾學跆拳道,蘇雲芷在學鋼琴。
跑出教室的蘇雲芷傻了眼,她不知道宮傾的補習班在哪裡啊!她也不知道媽媽此刻在哪裡啊!
就在這時,蘇雲芷的手機響了起來。
蘇雲芷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覺得自己真是笨了不少。
該死,她竟然忘記自己有手機了!這肯定是當慣了古人的後遺症。要是她記得自己有手機,肯定早就在第一時間給媽媽打電話了。蘇雲芷摸出手機一看,也是巧了,這電話正好是蘇媽媽打過來的。
蘇雲芷接通了電話。聽見媽媽的聲音後,她忍不住鼻尖一酸,差一點就哭了出來。
“……總之,我和你宮阿姨已經約好了,我們晚上一起吃個飯。等會兒我去接你。”蘇媽媽說。
蘇雲芷很努力地讓自己不要發出哽咽的聲音,說:“媽媽,你現在就來接我吧,好不好?我今天不想上課了。我現在特別特別想你。”她一直都是一個很會撒嬌的人,被宮傾縱容得現在更加會撒嬌了。
如果是一個學渣說不想上課了,那很有可能會被家長揍一頓。但蘇雲芷一直都是一個很讓人放心的孩子,學霸說自己忽然不想上課了,蘇媽媽只會覺得她可能是在培訓班上遇到了什麼事以至於心情不好了。於是,蘇媽媽笑著說:“好啊,那麼……我能有這個榮幸邀請最可愛的小美妞陪我逛街嗎?”
蘇小美妞拿著手機笑成了一個小傻瓜:“媽媽,我不是小美妞,今天我是你的騎士!”
這個城市太發達,路面交通總是很擁擠。蘇媽媽雖然有車,卻還是坐了地鐵過來接女兒。蘇雲芷撲進了媽媽的懷裡,貪婪地嗅著媽媽身上的味道。真好,她抱住了媽媽,她不會再讓媽媽流眼淚了。
母女倆逛了半個下午。蘇媽媽見女兒格外依賴自己,雖然很享受這份依賴,卻也有些擔心,以為蘇雲芷真是在培訓班上遇到什麼不開心的事了。很快就到了和宮媽媽約好的時間,她們又去了餐廳。
這是一家中式餐館。
宮媽媽和宮傾竟然提早到了。蘇雲芷興奮地叫了一聲:“宮傾!”
宮傾抬起頭,面無表情地看了蘇雲芷一眼。
宮媽媽推了推自己女兒,道:“你這孩子,雲芷在和你打招呼呢,你也不回應下。”
宮傾便微微點了下頭,淡淡地說:“蘇雲芷。”
蘇雲芷整個人都愣在了那裡。難道宮傾沒有古代的記憶?否則,為什麼宮傾會這麼冷淡?雖說她們倆是典型的相愛相殺,可在穿越前,她們只有相殺,沒有相愛啊!兩個人總是互相看對方不順眼。
不。
蘇雲芷在心裡重重地否決著。穿越前的她們並非不相愛,只是習慣了相殺的她們不知道該如何相愛而已。要不是對宮傾有好感,她的目光能永遠集中在宮傾的身上?她們在愛情裡只是兩個小傻瓜。
任何時間的宮傾都必須要喜歡任何時間的蘇雲芷,因為她們原本就是一見鍾情啊!
於是,蘇雲芷主動走到了宮傾身邊坐下。
即使宮傾沒有記憶,這也沒關係。蘇雲芷在心裡對自己說。從前都是宮傾在縱容著她,這回正好能讓她們換一換相處模式了,有著記憶自詡比宮傾成熟的蘇雲芷決定從此以後要反過來縱容著宮傾。
你曾經寵我到老,如今我就伴你長大吧。
點菜時,蘇雲芷點了兩道宮傾最愛吃的菜。
宮傾以為這是巧合,說不定那兩道菜也是蘇雲芷自己愛吃的呢?就在她這麼想時,蘇雲芷卻微笑著說:“這是為你點的,你喜歡吃這種清淡的食物吧?我的口味和你不一樣,我喜歡吃甜食和肉食。”
“額……”宮傾不知道該說什麼。她覺得今天的蘇雲芷太奇怪了。明明在今天之前她們都在針鋒相對,蘇雲芷怎麼忽然這麼友好了?難道她想要問我借錢?看在蘇阿姨的面子上,這錢也不是不能借。
宮媽媽和蘇媽媽相視一笑。她們早就看出來啦,兩個小姑娘明明都很在意對方嘛!
蘇雲芷饒有興致地盯著宮傾看。嘛,她的皇上大人竟然也有這麼青澀的時候啊!
倒飲料時,蘇雲芷又習慣性地想要給宮傾倒滿。宮傾雖然還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其實她的心裡已經在七上八下了。她實在不知道蘇雲芷到底想要搞什麼鬼!於是,她下意識拿著自己的杯子往旁邊躲了一下。蘇雲芷拿杯子時,就摸到了宮傾的手。蘇雲芷眼珠子一轉,道:“你的手長得真漂亮。”
宮傾呵呵了一聲。
宮媽媽笑著說:“你們倆前不久還在鬧脾氣呢。現在能看到你們相處得這麼好,我就放心了。”
宮傾哀怨地看了自家媽媽一眼。您哪裡看出來我們相處得好了,蘇雲芷那流氓剛剛在調戲我啊,在調戲我啊,在調戲我啊!當然了,因為宮傾的表情變化不明顯,她的這份哀怨就沒有被人接收到。
等菜的間隙,宮媽媽和蘇媽媽聊著工作上的事,蘇雲芷則托著腮靜靜地看著宮傾。
宮傾原本是不打算理蘇雲芷的。但等她在心裡背誦了兩篇文言文和一篇英語短文後,蘇雲芷還在看著她!在這個年紀還沒有修煉得道的宮傾終於頂不住了,她先朝兩位媽媽看了一眼,然後小聲地對蘇雲芷說:“你……今天到底怎麼了?不會是生病了吧!”有病就要吃藥,且千萬記得不要吃錯藥了。
蘇雲芷當然知道宮傾的言下之意,卻故作驚喜地說:“你這是在關心我嗎?”
宮傾竟無言以對。她以前怎麼不知道蘇雲芷會是這個畫風的?
蘇雲芷笑眯眯地說:“你的眼睛長得真漂亮……話說,以前的我實在是太傻了,面對著你這樣的美人兒,我的態度竟然一點都不友好。要是我那時對你好一點,現在的我就能自豪地說,宮傾這位全世界最好的姑娘是我蘇雲芷的好朋友啦!好在現在醒悟過來也不算太晚。那麼你願意成為我的朋友嗎?”
宮傾深深地看了蘇雲芷一眼,轉開了腦袋,沒有說話,仿佛對蘇雲芷的提議不屑一顧。
然而,蘇雲芷卻發現宮傾的耳尖漸漸變紅了。
這個發現讓蘇雲芷像是一隻掉進了米缸的老鼠,她捂著嘴巴,高興而又猥瑣地笑了起來。
宮傾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忍無可忍地說:“別笑了!”
“好好好,我不笑了。我什麼都聽你的。”蘇雲芷趕緊像小學生一樣坐好。
宮傾剛覺得自在一點,蘇雲芷卻又一點點挪到了宮傾身邊,她的腰貼著她的腰,她的腿貼著她的腿。蘇雲芷湊到宮傾耳邊,說:“真的什麼都聽你的哦!要是你讓我親親你,我也會乖乖地親親你。”
宮傾猛然站了起來。
在談論正事的兩位媽媽見狀停下了交談,好奇地看著宮傾。宮傾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她只好低著頭說:“我、我去下衛生間。”然後,她快步走出了包間。這樣的表現在蘇雲芷看來就是落荒而逃啊。
嘖,冰山開始融化了啊。
蘇雲芷開心得想要哼歌。
就連媽媽們都看出了蘇雲芷的好心情。
宮媽媽笑著說:“雲芷今天很開心呀,笑得就像是花兒一樣。”
蘇雲芷調皮地吐了吐小舌頭。
蘇雲芷見好就收。當宮傾回來時,蘇雲芷正對著兩位媽媽賣乖。宮媽媽把蘇雲芷摟在自己懷裡,恨不得這就是自己的女兒。蘇媽媽在一旁說:“好啊,你想要就拿去,我要把你們家的宮傾抱走咯!”
宮傾抽了抽嘴角。媽,你被蘇雲芷那個厚顏無恥的混蛋騙了啊!
在這個時間點,兩位媽媽還沒有買相鄰的別墅,因此蘇雲芷的家和宮傾的家之間有段距離。她們要是分開了,就得等到媽媽們下一次聚會時再見了,再要麼還得等到開學。於是,等一頓飯吃得差不多了,蘇雲芷就歎了口氣,說:“好想有魔法啊。我也不貪心,只要能將一樣東西變大變小就好了。”
宮媽媽特別喜歡蘇雲芷這個古靈精怪的小姑娘,問:“你要魔法做什麼?”
蘇雲芷眨了眨眼睛,說:“有了魔法,我就能把宮傾變小了啊!阿姨您想像一下,宮傾變得像拇指姑娘一樣,我可以在我的床頭櫃上給她做一張花瓣床。我還能把她放在口袋裡,永遠都不和她分開。”
宮媽媽被逗笑了,說:“哈哈,原來雲芷這麼不想離開宮傾啊?”
蘇雲芷認真地點了下頭,說:“是啊!我最喜歡宮傾了!”
“看到你們之間的感情這麼好,我就放心了。”宮媽媽說。
宮傾面無表情地吃著菜,在心裡反駁說,我和她的關係一點都不好,她肯定是在玩兒我呢!以前的蘇雲芷讓宮傾看不順眼,現在的蘇雲芷則讓宮傾招架不住。宮傾從小到大就沒有被人這麼調戲過!
吃過飯,蘇雲芷依依不捨地跟著蘇媽媽回家了。臨走前,她一步三回頭地望著宮傾。宮媽媽捏了捏自己女兒的肩膀,說:“你要是個男孩子,我都要懷疑你對雲芷施迷魂咒了。你瞧她對你多好啊!”
在這一刻,宮傾終於恍然大悟了,(自以為)弄懂了蘇雲芷的險惡用心!她一定是故意當著大家的面演苦情戲的吧?她故意要做出一副對著宮傾非常好的樣子。瞧,媽媽這不就幫蘇雲芷說話了嗎?
宮傾鄭重地思考著一個問題,她要不要反調戲回去。
晚上,蘇雲芷抱著枕頭去了蘇媽媽的房間,想要和媽媽一起睡。少了宮傾身上淡淡的冷梅香,蘇雲芷總覺得哪裡都不對!即使被媽媽濃濃的愛包圍著,蘇雲芷還是翻來覆去了好久,怎麼都睡不著。
第二天醒來時,蘇雲芷的臉上有著黑眼圈,蘇媽媽的精神狀態也不好。
蘇雲芷內疚地說:“媽,是不是我昨天睡姿不好,吵到你了,害你沒有睡好?”
蘇媽媽搖了搖頭,說:“不是你的原因,是我做了噩夢。”她夢見蘇雲芷和宮傾一起出了車禍,整個車子當場起了大火,屍體都燒焦了。她還夢見自己和宮傾媽媽一起為女兒們舉行葬禮,因為情況太過特殊,兩人的骨灰混在了一起,所以最後乾脆就葬在了一起。這真是一場噩夢,卻顯得那麼真實。
蘇媽媽從噩夢中醒來時,發現自己竟然流眼淚了,而且她難受得都不能呼吸了。還好,當她打開床頭燈時,她看到了乖巧躺在自己身邊的蘇雲芷。女兒好好的,那噩夢再如何真實也只是噩夢而已。
但不管怎麼說,因為這場噩夢,蘇媽媽整個晚上都沒有睡好。
母女倆洗漱了一番,蘇媽媽去廚房中做早飯時接到了宮媽媽的電話。
宮媽媽說:“我家宮傾想要和你家雲芷一起寫作業,非鬧著要去你們家不可。”
蘇媽媽實在想像不出宮傾“鬧著”的模樣,她覺得宮媽媽這說法肯定是誇張了,笑著說:“好啊,你快把她送過來吧。你們吃早飯了沒有?我這兒正做著呢,要是你們沒有吃,我正好多做出兩份來。”
宮媽媽的廚藝不行,聞言便說:“真是太好了,我們今天有口福了。哎,我連荷包蛋都煎不好,最喜歡去你們家蹭吃蹭喝了。我這就帶著宮傾過去。對了,坐地鐵去你們那,是在哪一站下車的來著?”
“怎麼想到坐地鐵了?你不是不喜歡地鐵嗎?”蘇媽媽問。
宮媽媽歎了一口氣,說:“昨天晚上做了個噩夢……夢見出車禍了。真是別提了,我現在心裡還難受著。”她和宮傾是分房睡的,從無比真實的噩夢中掙扎著醒來後,宮媽媽立刻去了宮傾的房間裡。坐在床頭對著宮傾看了好一會兒,宮媽媽才覺得自己心裡那種莫名其妙鑽出來的難受勁兒被壓了下去。
因為那場噩夢真的太過真實,宮媽媽覺得可能是老天爺在暗示什麼,短時間裡都不敢開車了。
“巧了,我昨天也做了噩夢,也夢見了車禍。”蘇媽媽說。
兩位媽媽交流了一下。她們夢到的竟然是同樣的場景!這也太不可思議了!宮媽媽這個商業女強人都快被嚇壞了,說:“我、我媽是信佛的,你說有沒有可能是老天爺在暗示什麼?會不會我們兩家最近有什麼大劫?要不我們去廟裡拜拜吧。”她本來不是這麼迷信的人,然而這場夢真是來得太詭異了。
夢境暫時無解。二十分鐘後,宮媽媽帶著宮傾到了蘇家。
媽媽們打電話時,因為蘇雲芷在陽臺上澆花,所以她不知道宮傾要來。當門鈴響起來時,蘇雲芷以為是快遞員什麼的,慢騰騰地走過去開門。蘇媽媽從廚房裡探出頭來,說:“應該是宮傾來了吧。”
“宮傾?”蘇雲芷一掃晨起時不清醒的狀態,飛快地跑到門邊。而因為她的動作太快了,她還差點被自己的拖鞋絆得摔了一跤。蘇媽媽看著冒冒失失的女兒搖了搖頭,莫名有了種女大不中留的感覺。
宮傾按了門鈴後,心情就一直無比緊張。她馬上就要見到蘇雲芷了!
然而,等到門被打開,蘇雲芷卻是一副齜牙咧嘴的模樣,看著宮傾也不興奮。宮傾的心往肚子裡沉了沉,難道蘇雲芷並沒有古代的記憶嗎?這個年紀的蘇雲芷看她相當不順眼啊。宮傾在心裡重重歎了一口氣。她卻不知道,蘇雲芷之所以齜牙咧嘴,是因為她剛剛跑得太快磕到了小腿,純粹是疼的。
宮傾是在晚上睡覺時恢復記憶的,所以早上起床後就迫不及待地跑來找蘇雲芷了。
蘇媽媽在廚房裡喊著蘇雲芷,說:“雲芷,你快招待你宮阿姨和宮傾坐下。哎,早飯已經好的差不多了,你過來端。”蘇雲芷脆生生地應了一聲,領著宮傾她們在客廳坐了,然後飛快地跑進了廚房裡。
宮傾眼巴巴地看著蘇雲芷的背影。
很快就吃飯了。蘇家的餐桌是木質的,呈長方形。蘇雲芷和宮傾面對面地坐著,她低頭喝粥,看上去是一副無比乖巧的模樣。但在餐桌底下,她卻脫了拖鞋,用穿著襪子的腳,踩了踩宮傾的腳背。
宮傾的身體僵硬了一下,猛然抬頭看向蘇雲芷。
蘇雲芷卻還是低著頭,就好像她真的很專注地在喝粥,其他什麼壞事都沒有做。
宮傾勾起嘴角,臉上露出了一個微不可見的笑容,說:“媽,蘇阿姨,蘇雲芷要上廁所。我陪她一起去。”這話說著,她已經動作飛快地從位置上站了起來,快步走到蘇雲芷身邊,用力攥著蘇雲芷的手腕,直接把蘇雲芷拉得站起來。蘇雲芷來不及穿拖鞋,驚呼了一聲,就被宮傾拉著朝衛生間走去了。
蘇媽媽搖著頭說:“正吃著早飯呢!哪有這時候上廁所的。之前幹什麼去了?”
宮媽媽小聲地說:“趁著她們都走了,我們趕緊多吃點。”她最喜歡吃蘇媽媽做的飯了!有時候她忍不住會想,要是能和蘇媽媽住在一起就好了!她特別喜歡蘇媽媽這個好閨蜜,還特別喜歡蘇雲芷!
“你看那兩小的,現在感情是真好了,上廁所都要一起。”蘇媽媽又說。
宮媽媽點著頭:“哎,我就希望宮傾能跟著雲芷學得活潑一點。”
“我還盼著雲芷能像宮傾一樣穩重呢!”蘇媽媽說。
宮傾把蘇雲芷推進了衛生間,然後鎖上了門。蘇雲芷低頭看著自己的腳,說:“搞什麼,鞋子都不讓我穿穿好。我穿著襪子就被你拖過來了。說吧,你有什麼事要找我?該不是忽然想要調戲我了吧?”
宮傾可以確定,蘇雲芷絕對是有記憶的!高中時的蘇雲芷才說不出這樣的話來!
於是,當蘇雲芷抬起頭時,宮傾的吻就落了下來。蘇雲芷愣了一下,伸出手摟住了宮傾的脖子,加深了這個吻。比起做愛,蘇雲芷更享受親吻。她喜歡這種相濡以沫的感覺。相濡以沫是個好詞語。
宮傾抱緊了蘇雲芷。
在宮傾的古代記憶中,蘇雲芷就死在她的懷裡。儘管她很快就追隨而去,可是她真的失去過蘇雲芷。而現在,她的雲芷回來了!她的嘴唇是熱的,她的身體是軟的,她的姑娘正處在最美好的年紀。
這吻裡飽含著佔有欲。
蘇雲芷卻還留心注意著客廳裡的動靜,說:“媽媽們都在外頭,我們得出去了。”
宮傾將臉埋在蘇雲芷的肩膀上,說:“再抱一會兒。”
蘇雲芷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說:“感覺有點腫了,說不定媽媽們能看出來。”她們回到了現代,縱然感情始終如一,但很多其他的東西卻需要重新經營,比如說家長對她們之間的關係的看法。
如果她們現在已經二十多歲了,有著獨立的經濟能力,她們可以立刻就出櫃。畢竟,她們在意著彼此,也在意著各自的母親,這個事情絕不會一直瞞下去。但她們現在偏偏還是高中生,即使她們的靈魂很成熟,可媽媽們是不會樂意看到女兒們早戀的。她們的愛情在媽媽們看來或許只是一場玩笑。
所以,她們一定要努力做個好女兒,認真讀書,努力工作。如此一來,等到她們出櫃時,媽媽們就會知道,她們是認真的。她們深愛著對方,她們能夠照顧好自己,她們有能力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宮傾的腦海中幾乎是立刻就有了全盤的計畫。
蘇雲芷不知道又想了些什麼,拍了拍宮傾的屁股,說:“哎,可惜你現在已經不是皇上了。”
“但你依然是我的皇后。”宮傾不假思索地說。
蘇雲芷從來都沒有這麼開心過,愛人和親人都在自己身邊。兩人又交換了一個淺淺的吻,才一前一後走出衛生間。媽媽們的早飯都吃完了,她們決定了今天請假不上班,先去廟裡虔誠拜一拜再說!
等到媽媽們一起出門口,蘇雲芷和宮傾又膩在了一起。她們仿佛有說不完的話題。
“你以後打算做什麼,從政嗎?”蘇雲芷問。
當了幾十年皇帝的宮傾搖了搖頭,說:“從商。你知道的,我家裡有些門路,而我們又有著今後十年的記憶。從商大有可為。你覺得呢?”宮媽媽就是做生意的,她手裡已經有了自己獨立的服裝品牌。
“嗯,我覺得從商挺好的。”蘇雲芷很期待和宮傾一起建立一個屬於她們的商業王國。
趁著現在是假期,她們可以好好整理下現有的資訊,然後選出一條最適合她們的發展之路。那些來自於古代的記憶對於她們來說也是極有用處的,那是她們一生的經驗。她們的手腕變得更高超了,她們辨人、識人、用人的本事也更厲害了。她們曾在站在了權利的巔峰,眼界肯定也超過了一般人。
除了這些,蘇雲芷和宮傾還會了琴棋書畫,會辨別古董,會女紅……毫不客氣地說,她們倆要是現在去參加書法大賽,肯定是能夠拿到大獎的!原本的她們就已經很優秀了,現在的她們更加優秀。
“我們的創業資金……雖說可以問媽媽們借一點,但也可以自己賺。”蘇雲芷興致勃勃地說,“我去你媽媽的公司當設計師怎麼樣?我那時最喜歡華服美飾,品味應該很拿得出手吧?雖然古代的服飾不能直接拿來用,但我可以在現代的服飾中加入古代元素……要是你媽媽看著滿意,市場回饋也不錯,那麼我還能連著出好幾個系列……”這樣一來,她又能在事業上幫得上宮媽媽,又能積累了創業資金。
雖然宮媽媽現在已經很喜歡蘇雲芷了,但蘇雲芷盼著她能喜歡自己更多一些。
宮傾捏了捏蘇雲芷的鼻尖,說:“是我們的媽媽!”
“嗯呐,我也盼著有一日能正大光明地對著媽媽們叫媽媽呢!”蘇雲芷笑著說。不是她蘇雲芷拐走了宮傾,也不是宮傾拐走了她,而是宮媽媽從此多了一個好女兒,蘇媽媽從此也多了一個好女兒。
愛情是自私的,所以愛情中只能容得下兩個人。
愛情也不是自私的,所以她們會做更好的自己,免得讓媽媽們傷心。
蘇雲芷賴在宮傾的身上。她一會兒想著,當她和宮傾是真正的高中生時,她們簡直浪費了青春!明明兩個人可以相親相愛的,可她們偏偏卻要那麼彆扭。還好她們回來了,又有了一次享受青春的機會。她一會兒又想著,在古代時最遺憾的就是她們並沒有舉辦過婚禮,這一次一定要好好辦上一場。
再最美的年紀,穿上婚紗嫁給最愛的人,這是一件最讓人覺得幸福的事!
蘇雲芷想啊想啊,又忍不住想到了某些汙汙的東西。古代勞動人民的智慧固然不可小覷,但礙於當時的科技條件,還是有很多小東西造不出的呢。現在回到現代了,她完全可以在萬能的網上把各種道具買齊了,然後拉著宮傾這樣這樣又那樣那樣。反正早就已經是老夫老妻的了,用不著害羞的啦!
蘇雲芷嘿嘿嘿地笑了起來。
宮傾親了親蘇雲芷的臉,問:“你笑什麼?”
“我笑……嗯,我就是覺得,等到開學時,我們去和老師說一說,我們做同桌吧?同學們一定會驚呆了。”蘇雲芷說。她們從認識開始,就很有些王不見王的意思。同學都知道她們兩人的關係一點都不好,結果只過了一個假期,她們忽然就變成同桌相親相愛了,這一定能把很多人的眼珠子都嚇掉吧?
宮傾揉了揉蘇雲芷的頭髮。她已經預想到未來上課時會被蘇雲芷偷偷地撩來撩去了。
不對,應該說是,這一輩子都要被蘇雲芷撩來撩去了。
永不褪色的初戀,一生一次的愛戀,重於生命的真愛。
這是她們的故事,是結束,也是開始。
————————
當兩位媽媽從廟裡回來時,已經是傍晚了。
媽媽們一起去超市買了菜,大包小包地拎著回了家。蘇媽媽去廚房裡做晚飯,宮媽媽主動要去幫忙。蘇雲芷和宮傾也想幫忙。可是,蘇家的廚房裡要是站著四個人就顯得太擠了一些。蘇媽媽把兩位女兒推了出去,說:“不是說要一起寫作業嗎?我們回來時,也沒見你們在寫作業。你們快去寫吧!”
蘇雲芷和宮傾對視一眼。是哦,還有作業這檔子東西!
儘管她們的記憶都不錯,但畢竟過去那麼多時間了,她們已經忘了一些具體的高中知識點,所以她們沒法跳級。甚至於,為了不落下功課,她們還得在假期好好補習一下。暑期作業是必須要做的!
威儀赫赫的皇上和皇后深深地歎了一口氣,乖乖地寫作業去了。
全新的人生從完成暑假作業開始。作業,絕對是這世上最反人類的發明,沒有之一。
Social Plugin